各得其所

这天醒来之后,陶轩第无数次地思考起人生。上一回类似情况在大四,按照合约,他将在毕业后入职成一个普通程序员。不算轻松的工作量,不算丰厚的薪水,与他的雄心壮志很不相配。室友还在人才市场奔波,下个月的饭钱没着落。陶轩不跟他们讲,跟自己讲。

后来就再也没有思考人生的闲情逸致了。他像任何一个老板一样善于勾勒蓝图,大多是落到实处的策划或信口开河的画饼做梦。现实的忙碌会挤压哲学在脑海里存在的空间,作为一个颇有商业经的实干家,少年式的哲思令他觉得幼稚,不值一提。他从不到三十岁开始享受成功。一切来得太早了点,故而低谷也来得早。

于他而言,这成功是叶修,低谷也是叶修。

当初陶轩是个辞职创业的小青年,跟着自家同龄一位表哥干,出西湖边一个门面,说的是“资本入股”,周转的钱自然对方给。待对方一路熊瞎子掰苞米似的搞垮了第四个公司——二手房中介——陶轩对啃老表哥那瞎机灵的榆木脑袋丧失了信心,提出各自为政,强行回收了自家位于黄金地段的房产,两家为此闹得很不愉快。对方母亲在新年家宴上伸长了脖子尖叫当初自家投的周转资金都喂了狗,决口不提陶家店面租赁的市价。小市民总为了几个子儿六亲不认,陶轩对此很是鄙夷。

与之相比叶修是个理想伙伴,对钱的态度洒脱到了让人不安的地步。有时陶轩还气,气他不识时务。当时跟他们一起的还有苏沐秋,后来苏沐秋上天打游戏去了,又添了吴雪峰。吴雪峰出自皇城根下的高知家庭,家境优渥,打小名校一路念上去,也学的计算机,邻近本科毕业时纠结的是念麻省理工还是斯坦福,跟陶轩这类在人才市场上的乞丐完全两个层次,但也跑来杭州打游戏。陶轩觉得他有梦,估计还有病。普通人家的优秀孩子做不到这么任性,要任性首先得被望子成龙且眼看要成了就差临门一脚的父母打断一条腿。

吴雪峰劝他,老陶啊你跟叶秋谈钱就俗了。当时他们辗转全国各地,刚拿了一笔奖金,在同时期线下赛里算得上丰厚。陶轩执意要分红,权当是给未来的合伙人表心意,立下汗马功劳的叶修自然是重中之重。潜台词是愧疚而明显的:现在付不起高薪,以后绝不会亏待。叶修拒绝了,被硬塞后拿去买了一批充公用的材料。

陶轩心里老是揣着一个疙瘩,不踏实,就去骚扰跟他年龄相差最小的吴雪峰。钱自然是最俗的,但也是最直白的报答方式。与叶修相识以来第一次,陶轩觉得自己摸不透这个人。

这事到最后,最开心的是关榕飞。他用一流的脑力创造价值,又以一流的速度消耗资源。他不爱跟人打交道,只在经费穷途末路之时才不情不愿地挪过来打报告。关榕飞念书的时候搞 ACM 小有名气,上知乎答题底下有人排队膜的那种。一开始陶轩非常狗腿,心想不愧是学神,对关榕飞可谓有求必应。

久而久之,彼此个性也摸透了,他又发自真心地觉得老关这低到刷新认知的情商烦。他搞不懂技术大神会为什么生气,为什么难过;生怕无意间伤了对方,自己却被伤了一次又一次。后来陶轩看开了,确定对方没心思和同事玩低级的职场勾心斗角,专心治学。他于是在心里琢磨,老关是个牛人,两种意义上的牛:一个指能力,另一个指他是个牛一样埋头出力的科研型人员,不能干管理。陶轩没商量,直接从别处挖了颇有能力的秦渔来做嘉世开发部的主管。关榕飞本身是为了研究荣耀的武器编辑器来的,是不是开发主管,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是不会在意这回事的。

他只记得他开车去萧山机场接秦渔的时候正值杭州回暖。南方的春天阳光灿烂,清爽的微风从顶窗灌进来,连带着他的心情也给吹起来似的。“好兆头,”他兴高采烈地在餐桌上向大家介绍说,“嘉世前途一片光明。”

关榕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色木然,眼圈黑如大熊猫,一问才知道是之前又熬了一宿,要给却邪搞个什么打制技能,前一秒才被人从代码里面扯出来。他很茫然地看着从天而降的秦渔客气地笑着向他探过身来说久仰,感慨关大神果然工作狂。关榕飞顶着前一夜挠得跟鸡窝似的头,愣了片刻,瓶盖厚的眼镜片聚了窗外的光线,在对方面上形成一个摇摇晃晃的光点,闪得秦渔睁不开眼睛,很有些尴尬。关榕飞自己却没意识到,搁了筷子胡乱握手,一边羞赧地笑道,你好你好。当时吴雪峰笑了。他发音调子低,笑起来声很沉稳,听着很舒服。

吴雪峰第三赛季后功成身退,说要出国继续念书。本身到了差不多要退役的年纪,又到底扛不住原本生活轨迹的拉扯。连陶轩都觉得以他的学历来这混是浪费人才。他向来靠谱,一意孤行丢下学业打了三年电子游戏,大概是他干过的最出格的事情。嘉世三年,吵架了劝人的是他,打赢了维稳的是他,打输了开导的也是他,发布会上出面的都是他。不像叶修,毛病忒多,说句话能把人气死,早年还因为这挨过打——幸好是法制社会,对方没胆子揍太狠,最后也付出了禁赛的代价。

陶轩觉得老吴这人好,头脑好,性格也好,但这千好万好抵不过苏沐橙的好,尤其当时叶修装神秘,把堂堂三连冠的账本搞得血红一片。小姑娘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相貌十分出众。在学校里演过话剧,跳过舞。加入兴趣小组,音乐老师觉得她条件很好,建议她考电影学院,还问她是不是去艺考培训的钱不够,她可以帮她。都不是。高三时怎么劝苏沐橙都不听,执意不参加高考。有星探找过来百费口舌,她却干脆道:“我要做荣耀的职业选手。”话语里洋溢着骄傲。彼时对方全然不知所谓荣耀是个什么东西,打听一番,得知是电子游戏,更加不以为然。

苏沐橙家境并不富裕,精于识人的星探一眼就看得出来。为叫她改弦易辙,对方搬出放诸四海而皆准的诱惑——钱。他说:拿奖金的条件多苛刻,打比赛多辛苦?当了演员,都不用背台词,光对着镜头念一二三就能日进斗金,到时候在杭州买套别墅拿去孝敬父母,小事一桩。你要是出了大名,嘿,那更不得了了,拍片子人都不用到场,等别人抠图就行,躺着赚钱!你别觉得靠颜值吃饭就低人一等,现在观众就认这一套,市场啊!你这样的好脸值那么多钱。当时苏沐橙虽然进了正式队员的训练室,却还没签合同,理论上仍是自由身。陶轩怕她抵不住诱惑,私下劝她说,娱乐圈很复杂,咱们平凡老百姓没什么背景,怕是羊入虎口。你看那谁谁女星,三天两头跟人炒绯闻,被网友骂得跟什么似的……还有潜规则,陶轩没说出口。说出来,他感到罪恶。面前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姑娘的脸,眉眼像极了去世的老友,笑起来跟个天使似的。谁忍心跟她讲这事呢?

苏沐橙很坚定,再三拒绝。

星探临走前不甘心:“你就想一辈子住这种地方吗?”

他指的是老嘉世网吧。室内黑黢黢的,混着年轻男生们的汗味。

陶轩闻言差点跟他打一架。

“打游戏也可以赚钱呀。”她说。

“这哪能比啊!”

“不能比,”苏沐橙认真地说,“因为我喜欢。”

当时对方的表情好似见了智障,但陶轩觉得苏沐橙说得真对。


茶是好茶。人肉带回的金骏眉,拍着胸脯说正宗的顶级红茶。茶几上有个装模作样的茶盘,雕的是个树根。陶轩坐了老板的位置,就端了老板的架势。以前他不吃这一套,觉得是中老年领导的土范儿,后来过了三十岁,也听从了内心的召唤。他逢年纪大点的合作伙伴就在餐桌上讲,中国人爱喝茶是写在基因里的,年轻的时候不信邪,到了年龄哪,自然而然了……冯宪君听得眉开眼笑。

天色已晚,苏沐橙拍了一支广告回来,脸上还带着残妆。陶轩的办公室里没有卸妆油,因此她只用湿纸巾擦了擦,身上飘散着一股好闻却异于平日的香味。严格地讲,她已经成年了,不再算是一个小女孩,怎么看都已经是非常有吸引力的女性,但在陶轩的印象中她始终是跟在两个大男生身后的小尾巴。

陶轩给她泡了一壶,聊表心意。他知道她肯定不会让他失望。苏沐橙平日里喝果汁多,顶多再喝点花茶。她在训练、比赛和拍广告之间周旋,红得早,忙得也早,成绩暂时还没打出来。没这个生活方式,也不附庸这个风雅。她观察着陶轩的手法端起来,品了一口。

“喝出差别了吗?”陶轩问。

“吃不出来,就觉得好喝。”苏沐橙笑嘻嘻的。

“茶好喝就是它的价值,”陶轩给她台阶下,“非要吃点什么区别,就买椟还珠了。”

“很有哲理的话呀。”苏沐橙笑。

她出道了,一炮而红。论坛里翻天覆地,说斗神身边添了个美女枪炮师,十分默契。人民群众的思路是相似的,下一步就好奇起她的感情状况——苏沐橙的确美貌非常,连最疯狂的斗神女友粉都不得不用让步的句式去挑刺。郎才女貌,英雄美人,好不相配。绯闻四起,陶轩也不忙着澄清。这些都是讨论度,都是嘉世的资本。蓝雨能搞这一出吗?不能,陶轩乐呵呵地想,除非他们正副队长搞基再出个柜!难听的话也有。向来是男性为主的领域,女性的存在都很尴尬,免不了要被消费性别;要是再加上美,就成了原罪。在这一层,中国人的思维向来十分跃进。陶轩只祈祷苏沐橙不要看到,就算看到也坚强一些。

各式商业合作的邀请纷至沓来,陶轩开心之余又愧疚。他专门为她雇了保镖。这要是换了别人,是一笔额外的支出。但他知道这事如果出了岔子,叶修要跟他拼命。一开始陶轩难免存了点小市民心理,怎么看一对单身男女在一起都有点桃色。如花似玉一大姑娘,又没有血缘关系,要是日久生情了也难免。网上有讽刺异性友情的抖机灵段子,说这种情况还不上床,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举。

他后来才知道叶修是真的把苏沐橙在当妹妹养。

叶修说自己有当哥的丰富经验,陶轩一开始觉得他又在跑火车。但叶修照顾人还算得上细心,记着苏沐橙的口味,嘱咐增减衣服,管教起人来也像模像样。陶轩有一次发现叶修去训练营做考核前不声不响给外出拍片即将归来的苏沐橙留了传说中的热红糖水,直呼刮目相看。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叶修真有个弟弟,对方叫叶秋——一个他原本以为属于叶修且叫了十来年的名字——兄弟俩长相跟翻模出来的似的,就是真正的叶秋站得更直,打扮更体面,举止更有气度。

他觉得这可真操蛋。多年合作伙伴、多年革命友情,泡面一起吃过,地铺一道打过,机场一起睡过。可是到头来,自己喊的都不是对方的真名,根本对他一无所知。陶轩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在碰见叶修开始就拐向了巅峰,然后一路溃败到了尾。叶修难道是梅菲斯特吗,竟要浮士德以死后灵魂长久的悲苦来交换生前短暂的享乐?

第一赛季的时候的一次午间休息,陶轩在嘉世的官方微博上发布消息,顺带看了一眼社会热门新闻,是北京一间名牌小学曝出校园霸凌的事。陶轩看着看着,说,据说那个学校的家长个个非富即贵惹不起,你们那里可真要命,好像随便路上逮个人都有几位皇亲国戚。

叶修说哪儿那么夸张,大多还是普通人家。

陶轩说你怎么知道,前段时间不刚出了那起车祸吗,外经贸的女生被当街撞死,肇事司机逃逸且疑似找人顶罪,社会各界的校友为她呼喊那么久,还是没有结果。他又感慨说自己这辈子可不想跟什么二代扯上关系,个个都这么一手遮天、飞扬跋扈的,有朝一日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叶修当时蹲在一边吃泡面,闻言就笑,说真正背景算得上数的孩子不会这样,祖辈父辈功业已在,长期荫庇下,不惹事是本分,一般都很听话。

陶轩又被反驳了,很不满,说,你又知道了,你知道什么啊。


嘉世被兴欣打败出局那天晚上,陶轩一个人失魂落魄地从体育馆出来。他当老板抓了俱乐部多年,什么手段都往里面使过,这一刻却把他好容易打造出来的黄金班底撇下了。他找到当年撸串的摊子,简陋的巷子里看得见一块被围困的天空和一轮月亮。几个小时前他斗志昂扬、踌躇满志,心中的恨流淌得欢快肆意。他以为他找准了叶修的死穴,这就要送人下地狱,脑海里全然是报复的快感。啤酒瓶一开,清脆地啪嗒一响,他心怀的鬼胎应声泄光了。他眼神空洞,好似得了什么产后抑郁,又像丧失了近几年来的记忆,脑子里盘桓的都是陈年往事。

那一刻他不知道该恨叶修,恨自己,还是恨这轮亘古未变的月亮太冷,也太明亮。

可这月亮早已不是当年的月亮,就像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光洒落下来了;陶轩回忆起那个黄昏,太阳的影子在献给苏沐秋的花束上闪,仿佛遥远的眼泪。从头再来又谈何容易呢?他没能理解苏沐秋,就像他也从来没真正理解过叶修。到底他们是不同的人,到底这不过是一个各得其所的故事。多年前在嘉世网吧里的片段闪了出来,老电影片般咔咔作响:年轻的陶轩问他们俩,要不要来组战队?两人都说好。再往后是吴雪峰,关榕飞,苏沐橙……

你们都是赤子,只有我才是个无耻之徒。你们为什么都愿意信任我呢?他颓丧而懊恼地想。

旁边老旧的音像店在放什么电影,片儿中女声唱:

  友谊万岁,朋友,友谊万岁;
 
 举杯痛饮,同声歌唱,
 
 友谊地久天长,友谊地久天长。

Fin.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