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冬季转会窗关闭,孙翔的到来令嘉世的成绩略有起色。然而这起色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刘皓等人灾难性的表现所扑灭。苏沐橙对此不置一词,广告上的笑容甜美依旧,赛场上的打法却产生了根本性的改变,更狠决、更独立。她的团队定位扑朔迷离,每一次将以何种姿态出现成了联盟近期亟待破解的一个谜题。事实是失去多年来的战术手叶秋后,嘉世以新队长孙翔为马首,团队战术从暗藏杀机的环环相扣骤然演化为仰仗选手个人能力的原始打法,换言之,几乎没有战术。这释放了他们的攻击力以碾压下游队伍,也让他们难以抗衡配置齐全的中上游队伍。战术体系被消解后,苏沐橙从辅助功能中脱离。全场支援和偶尔的针对性策应仍在,却已只是个人行为,不再嵌于整体的计算之中。以一贯扎实而稳妥的操作风格,无人能挑剔出苏沐橙的不是,但她与队友的嫌隙是显而易见的。嘉世粉丝们对此忧心忡忡,陈果自然也不例外。好几次,她注意到叶修在浏览与之相关的网页。

“原来你喜欢苏沐橙?”

“喜欢?”叶修一愣,又道,“是比较喜欢。”

“不奇怪。荣耀男粉有一石,女神粉独占八斗,叶神粉占一斗,余者联盟共分之。”

“还有这种说法?”

“对了,你打职业的时候是玩什么的?”

“战斗法师。”

“难怪你当时说小唐想学可以找你——你一北京人还待在杭州,那以前是嘉世的咯?”

“对。”

“在嘉世玩战法,有叶秋,确实是比较难出头,怪不得这么多年都没听说你的名字。”

叶修但笑不语。

与北方不同,南方即便在冬日也树木常青。外面浇了点雨,天气湿冷而沉重,单纯添衣已难以抵御这种穿透性的寒意。人缩在室内,街道上少有行者,唯有马路被来往车辆碾出水声,持续地沙沙作响,由远及近,再逐渐飘远至消失,像一条时间的河流。处在天寒地冻之中,盛夏时的体验变得缥缈而不真实。人活在当下,总是难以对其他时段的境况做出贴切想象的。陈果回忆起第三赛季总决赛后那个热火朝天的夏季,那时他们都兴致勃勃,却无一人料到后来嘉世断崖式的衰颓,以及功臣叶秋的黯然退役。

鸟鸣声中陈果问:“你见过叶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好说。”

“说实话,之前有很多嘉世粉怀念他,结果孙翔的成绩一出来,他们就把叶秋抛到脑后了。我觉得挺不是滋味的。”

“你不喜欢孙翔吗?”

“他现在是嘉世的人,我当然盼着他好啊。但是我一直觉得叶秋很亏。你想啊,他从来不露面,粉丝对他本身的留恋无处可放,只好转移到角色上。角色到底是没有生命的,这个操作者退役了还有下一任主人。后继者的存在感会遮盖之前的痕迹,久而久之,有关前任的感情就被稀释了。等于说别的选手能凭真身维持粉丝对他的留念,但叶秋自身注定会被淡忘,得不到他应有的东西。”

“什么是他应有的东西?”

“粉丝对他本身的爱戴啊支持啊怀念啊……”

“我倒觉得,就初始动机而言,这些东西对他不是那么重要。既然不为粉丝而打,它们就无所谓应不应有。职业生涯、冠军和荣耀,可能才算得上是他应有的。”

“你又不像他那样有粉丝,你怎么知道不重要?”

“因为我认识他。”

“你是嫉妒!”陈果说,“他劳苦功高,就是应该享受这些东西。不跟你说了!”

她忿忿不平,起身到门口打电话。动用一点人脉,她从多年网友处拿到了三张全明星周末的入场券。叶秋在此活动中的首次缺席反倒成了看点之一,有传闻说本次主办方轮回曾通过嘉世邀请他作为嘉宾返场,被默拒。虽然嘉世近期成绩不佳,但陈果最喜欢的苏沐橙仍被高位送进了活动,幸而不幸地,这向来与她的处境和表现无关,而初来乍到的孙翔也被对他给予厚望的嘉世粉丝们投入了全明星之列。

先前受叶修刺激,唐柔总算取了一张账号卡,开始打荣耀。角色叫“寒烟柔”,职业为作风硬派的战斗法师。这段时间下来,她跟随叶修在第十区横行霸道,据说一度收到了微草战队的邀请,可见的确是天赋异禀。

当天下午,陈果一行人抵达上海。在酒店略作收拾,便匆匆赶往轮回俱乐部。

轮回是一支年轻的战队,真正冒尖也是在接连吸纳了周泽楷和江波涛并经历换血阵痛后的第七赛季。老板在此之前本只是吊儿郎当图个乐子,后来也上了心,斥资修建了全新的轮回俱乐部。因此,轮回的比赛场地格局与嘉世微草等老牌战队由传统体育馆所改的空间大不相同。选手席为环形,簇拥着场地正中的舞台。而它的头顶四块巨型荧幕,被八方看台所围绕,靠多条放射状通道与外围的后台相连。原本的内场观众席被清空,而看台爆满。座位减少导致场馆容量减少些许,陈果这才明白为何朋友表示今年全明星的票较往年更紧张,却不知那大片空地有何用处。

答案在晚上八点整揭晓。黑暗中,一道光柱伴随音乐直指云霄。全明星角色接连从其中升起,一番跑动后,种种技能特效也在舞台上被一一展示,最后演变为一通混战。尖叫声不绝于耳。随二十四个角色化身流星在高空炸开,钻石般细碎的火星光点也如雨般洒落在观众席上。猛然,场馆灯光齐亮,沉寂已久的黑色屏幕也转播出从直升机上拍摄的场馆外部,货真价实的烟花一阵阵绽放在上海冬日的夜空。

“是全息投影!”兴奋中陈果疯狂摇晃叶修。

“知道了,知道了……”

开场前有一些暖场活动,其中一项是微博分享赞助商广告,便可领取本次活动特制的全明星角色纪念品,限一人一个。陈果见那钥匙扣上的立体吊坠是一个雕刻意外精细的沐雨橙风,又想拿下一叶之秋和一枪穿云的,便发动唐柔和叶修也来参与。叶修拗不过她,借唐柔的手机折腾半天总算登上了久置不用的微博,抢到了一个一叶之秋。陈果心满意足,拍了张现场照计划发微博炫耀,没想到一刷新,首页赫然跳出一条她意想不到的新动态。

咻咻咻xiu529:#全明星周末# 恭喜 @嘉世-孙翔V 的一叶之秋在第五届全明星周末活动现场又添一分贝尖叫!一叶之秋立体钥匙扣可于1月7日20:00~1月14日24:00内在轮回俱乐部凭微博领取,来 >>网页链接 为选手尖叫并分享征集令就能领取独家限量角色钥匙扣,分贝数最高选手粉丝还有机会获得亲笔签名卡哦,来尖叫一声吧!

陈果盯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ID,僵在座位上。

“你是咻咻咻xiu529?!”

“什么?”一片喧闹中,叶修只好扯着嗓子喊回来。

陈果冲他耳朵喊:“我说,你就是咻咻咻xiu529?!”

“把脸滚键盘瞎取的网名念出来真的很奇怪……”

“谁跟你说这个了,”陈果咆哮,“你居然就是那个痛扁霸图粉丝的大神?!”

“都多久前的事了,怎么突然提这事?”

陈果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就是最开始的那个苏沐橙粉丝。”

“哪个?”

“你真是贵人多忘事。”陈果咬牙切齿。

“哦,想起来了。是你啊——还真够巧的。”

“居然是你……我真是……”

“你以为呢?”

“当时论坛上有人猜那是叶秋。”

“然后你就当真了?”叶修用一种古怪的笑容看着她。

“没有!”陈果申辩,“但是总是要想想的。今天确认了,就没得想了。”

旁听的唐柔一个劲地笑:“很幻灭吗?”

“何止是幻灭啊!”

陈果念叨了好一阵。她既为破解了多年谜团感到极大惊喜,又为对方近在咫尺感到些微失望,同时为某种可能性的破灭而感到一丝惋惜。叶修摇摇头,正要说话,这时音乐停歇了,人群很快安静下来。大灯如眼睛般一眨,神出鬼没的主持人再次出现在中央舞台上,宣布新秀挑战赛开始。

最先出场的楚云秀和戴妍琦分立于选手席两边。全场灯光熄灭,一张悬浮的半透明地图在清空的内场半空迅速展开,出生点栖着对战双方的角色。原本池座的位置被偏于科幻感的朦胧冷色光泽所笼罩。同时,大大小小的悬挂屏幕放映出电脑中各角度的画面。相较之下,没有前者直观,却更色彩饱和,细节也更清晰。两种观看方式倒是各有千秋。现场解说已按捺不住激动,将采用全息投影后的好处一一道来,甚至用到了“开启新纪元”一类的言辞,期待溢于言表。

“唔,”叶修对此效果略带惊讶,“不错。”

“你没赶上好时候啊。”陈果凑过来道。

“还好不算太晚,重出江湖的时候还能享受享受。”

“你加油——到时别忘了帮我要苏沐橙和叶秋的签名。”

叶修苦笑了一下:“行。”

全明星周末本就接近表演性质,参赛选手都很少真正发难。两位女选手奉献了一出标准化的对决,新技术反倒较之更像真正的主角。第二场的噱头则比新旧女选手间的惺惺相惜大得多。报名出战的是年轻的天才高英杰,魔道学者玩家,据说是王杰希钦定的继承人,不容小觑。他来头不小,声音却小,被挑战的王杰希不得不亲自上场介绍了一番。在场观众少有微草粉丝,其中不乏急躁又冒失的男青年,对高英杰的怯懦毫不留情地嘲以嘘声。年轻人肉眼可见地更局促了,眼睛差点没钻进鞋子里。如此小家子气,看得陈果连连摇头,暗自替王杰希觉得着急。

第二场开打,陈果才觉得这位“微草太子”当之无愧。虽然未来的当家选手作态扭捏是个减分项,但他在场上展现的锋芒的确担得起王杰希的厚望。魔道学者的机动能力本就极强,又是同职业交手,场面自然令人眼花缭乱,把解说员狠狠甩在身后。快节奏的数十回合结束,王杰希的局面意外显示出一丝颓相。王不留行被木恩逼至地图的一角,退无可退后,两人爆发了一次激烈碰撞。双方同时弹开,又迅速在半空相遇,两把闪着辉光的飞天扫帚花样百出地飞舞。

“这小孩……挺厉害的啊……”陈果对左右的人感慨。唐柔用左手撑着下颌一语不发,而叶修却一脸凝重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陈果问道。熔岩烧瓶在场地上炸开,地面的草木被引燃,火舌向上卷起,舔至王不留行的袍角。全息投影导致效果格外逼真。王杰希吃下伤害,果断操纵王不留行飞起,意图从空中突破封锁。洞悉老师意图的木恩则紧追而上,酸雨干冰被挥洒而出,落到经过焚烧后一片焦黄的土地上冒着危险的烟气。王不留行又尝试挣扎几次,均被木恩无情挡回。终于,随木恩一阵扫把旋风,王不留行像被弓箭击中的飞鸟,啪地一声坠落在地——败了。

“天啊!”陈果惊呼,“这叫什么?养虎为患?”

“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词儿。”

叶修却如此说道,眼里半点笑意都没有,只直直地看着地图那一塌糊涂的角落。

“王杰希不应该输的。”

“是啊,”陈果道,“在这种场合被新人打败,一世英名全毁了。”

“我不是说这个。”叶修摇摇头,却不再说话了。

死一般的寂静后,稀稀拉拉的掌声从四面八方的观众席上卷起。还没等陈果问清楚,却见方才神色凝重的叶修突地起身,用力鼓掌。

“你干嘛?!”

陈果一惊,连忙拉他坐下。幸灾乐祸也不用如此明显吧?万一附近有王杰希的粉丝怎么办?

叶修被拽了一下,转过头对陈果大声道:“很精彩的一场比赛!”

那语气格外真诚,半点讽刺没有,让陈果摸不着头脑。她更不解这场比赛精彩在何处。从四周射过来的旁人的敌意和嘲讽令她只好一边继续拽他一边附和以安抚:“精彩精彩,是很精彩,快坐下!”

叶修无动于衷,继续站立鼓掌。事实证明此人犟起来与唐柔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也不知他哪根筋搭错了,陈果无可奈何。高英杰已从比赛间出来,登上舞台,在王杰希身边缩着脑袋,大气不敢出,现场却无人再顾得上对其加以鄙视。出人意料地,王杰希对高英杰说了几句话后,抓住他一侧的手,向空中高高举起。观众们见了号令,立刻热烈鼓掌以捧场。随后,他松开年轻人的手,一个人先一步走下了舞台。导播适时地给了一个背影特写,切进最大的屏幕里。

“王杰希是不是怒了?”陈果小声嘀咕,“被自己队里的小朋友打败很难堪吧?”

此时叶修已重新坐下,闻言只颇为神秘地一笑。

第三场则是乔一帆对虚空队长兼第一阵鬼李轩。陈果对此名字极为陌生,见他被打得落花流水,除了本能的不忍以外也没别的情绪。倒是叶修在开场前叹了口气,在结束后又重重叹了口气,便离席,说到盥洗室去了。这一次,连唐柔的神色也有几分异样。

“什么呀?”陈果连忙拉住唐柔发问,只觉得自己在中间像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这个乔一帆就是平时和我们一起玩的一寸灰。”

“是他啊?”陈果诧异道,“我记得他是个高手嘛,怎么会这样?”

“职业赛场。”

陈果也沉默了,老实坐回了座位里。一寸灰在她眼中已算是一等一的高手,如此水平到职业选手跟前却也落得惨不忍睹的下场,看来职业的水比她想象力的极限更深。

叶修返回时,第四场已经开始。百花战队唐昊对阵呼啸战队的第一流氓林敬言。后者是第二赛季出道的老选手,最近略显疲态,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唐昊据说也是个脾气火爆的主,一上场便火药味四溅,抛下“以下克上”四字就钻进了选手席。看台上一片唏嘘。击败林敬言后,他却又只是微笑着重复了一遍“以下克上”,头也不回地归队了。这一行为立刻引发了热议。林敬言本人是个斯文人,原本准备和人合作一出长惠幼顺,却被唐昊的直接粗暴打得措手不及,很凄凉地默默下台了。

本场引起的波澜在第五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嘉世新任队长孙翔挑战霸图队长韩文清。宣言也半点没客气,孙翔嘴上虽然叫韩文清“前辈”,却是以平辈人的姿态公然宣称:“为嘉世和霸图、一叶之秋和大漠孤烟多年的宿怨做一次了结。”

叶修隐在黑暗中,异常平静。陈果看不见他的情绪,因这战书而异常心潮澎湃,于是她索性不管他,从座位上跳起来振臂高呼:“打倒韩文清!”

用力过猛,她向前排一个趔趄,差点栽下去。

“你慢点……”

叶修连忙伸手护了她一下。

比赛已经开始,一叶之秋和大漠孤烟在相见的一瞬便果断出击。韩文清的风格向来强硬,孙翔也不是迂回的性情,两人以激烈的正面碰撞将现场气氛推向高潮。前者连续抢攻,突破距离劣势,判定极强的霸皇拳已酝酿在身。孙翔操纵一叶之秋勉强躲过,回敬一招蛟龙出海,抢下主动,一顿反击自然接连而上。

你来我往中,似乎谁都不能占据上风。双方以精湛的控蓝技术僵持十分钟,血条均等降至四分之一处。大小招穿插,战斗节奏平均,解说已百无聊赖地读起了资料,大肆渲染如此激烈的单挑持续至十分钟以上是多么罕见的废话。

陈果抛弃了耳机里滔滔不绝讲片儿汤话的解说,寄希望于叶修。

“谁会赢?”

“现在还不好说。”

“为什么?”

“血还多。”

几分钟后两个角色相继红血。一叶之秋此时已被炫纹和斗者意志的光芒笼罩,依靠高机动性开始走位。相较之下,延续强攻风格的大漠孤烟格外英勇。暴风般的技能直击不断游走的一叶之秋,衬得后者畏手畏脚。

“靠,”陈果愤怒大叫,“孙翔这个面瓜!”

“别急,慢慢看。”叶修道。

瞬息万变。大漠孤烟再次以高阶技能直踹一叶之秋前胸,意图突破孙翔的防线,抢出破绽。一叶之秋受身的同时,大漠孤烟借余势凌空跃过它的头顶,又是一招鹰踏。一叶之秋尚未来得及转身,却在紧要关头向后挑出一个天击。一上一下相碰撞,两人均向后散开,孙翔悍然出手:战斗法师最高级大招伏龙翔天。

“荣耀!”陈果大喊。

屏幕上同时闪现这两个字。正当嘉世粉丝们心满意足地预备迎接孙翔的胜利时,矗立在散去的斗气中的竟然是大漠孤烟。

“什么情况?伏龙翔天没打中?”

“嗯,”叶修道,“韩文清的鹰踏有五阶,足够他从预定位置躲开了。以孙翔剩余的血量,韩文清只需要一个小招就能结果他。”

陈果焦急地望向慢速回放,的确见到了那记决胜的小招——10级的基础冲拳。憾恨之中,双方选手已各自走向了舞台。见孙翔失魂落魄,司仪首先硬着头皮将话筒递给了韩文清,要他谈一谈获胜感想。

“呵呵,”韩文清在四面八方的大屏幕上冷笑,“小朋友们现在就想要改朝换代,还嫩点。”

话音刚落,陈果这位嘉世死忠粉已暴跳如雷。

“靠!韩文清这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也放垃圾话!”

孙翔经验不足,方才赛前的张狂已烟消云散,又不敢当众发脾气,此时只剩下晕头转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机械性地顺着流程和韩文清握手。

“打得不错,”韩文清继续说,像个威严的男家长,“那样背身精确打出的天击,我倒真不知道有几个人能做到,了不起。”还没等孙翔有所反应,他话锋一转:“不过如果是叶秋的话,至少那记伏龙翔天绝对不会打空。”

全场哗然。

陈果瞠目结舌。本着对嘉世多年对手的不信任,她原对韩文清怀有一种微妙的敌意,但眼前这人为自己偶像发声,不得不说,颇得她心意。此前,她本就因一些粉丝对新旧两任操作者的态度而耿耿于怀。因此韩文清说了这话,让她于意外之中甚至觉得感激。两种情绪在心中冲撞,陈果矛盾至极,不知该作何反应。

“韩文清这……什么意思啊?”

“他能有什么意思,”叶修笑道,“字面意思。”

陈果更纳闷了。

“他在给叶秋打抱不平?”

“算是。”唐柔说。

“可他俩不是宿敌吗?”陈果问。

“英雄惜英雄罢了,”唐柔说,“你最难缠的对手才是最了解你的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也是这个道理。”

说罢,她越过陈果,向叶修探过头。

“你说我说得对吗?”

“可能吧。”

“莫名其妙的。”陈果嘟囔。

2

有前几场对决珠玉在前,轮回精心安排的双簧反响平平。于念深感遗憾,周泽楷却如蒙大赦,支吾几句就赶紧溜下台。次日气氛轻松,主要是幸运观众与选手的同台互动。轮到苏沐橙的环节,陈果和唐柔被点了上去,她差点被从天而降的幸福感击晕。

苏沐橙身上氤氲着暗香,木质尾调,意外地温厚,嗅着倒像一支男用香水。她长一双漂亮的猫眼,虹膜呈琥珀般的浅棕色;鼻尖小巧而形状略圆,抵消了高鼻梁带来的攻击性;握住话筒的手臂纤细,因为皮肤白,担得起“皓腕凝霜雪”一句。近距离接触多年偶像,陈果只顾观察,直到唐柔在身后轻轻捏了她一把才回过神来。

“陈果小姐最喜欢的选手是哪一位?”

“当然是苏沐橙!”

司仪夸张应和一番,又去照顾别的观众。苏沐橙并到她身边:“你玩什么职业呀?”

“枪炮师。我是因为你才开始玩荣耀的。”

“真的吗?我很荣幸,”客套话却被苏沐橙说得很真诚,“你旁边那位19号也是你的朋友吗?”

“是啊!”

她们又交谈了一番,比如荣耀地图哪一处风景极好,新出的哪样装饰漂亮又实用。直到司仪宣布游戏开始,陈果还意犹未尽。一场跳高游戏波折不断,陈果和唐柔联手击退一名损人不利己的神枪手博得了掌声。

“拿到第一名,我很高兴。不过,更高兴的是在这样的比赛里能看到很让人开心的一幕。我记得某个人经常说,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我很喜欢这个说法。她们两个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点,我觉得很感动。”苏沐橙道。

爆出唐柔的新手身份时,职业选手席一片骚动。

“一个多月,这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荣耀?”

“很少地接触过一点吧!”唐柔说。

“很少是多少?”

“偶尔帮她打过一些竞技场。”唐柔说。

“还帮我完成了神之领域的挑战!”陈果补充。

这次,惊讶从火眼金睛的职业选手席蔓延至全场。两人赚足了眼球,领了纪念品回到座位上。位置还没坐热,玩家选手对战的环节,杜明抽中的号码赫然是C区18排23号。唐柔又一次被请到台上。

“小唐今天真是运气爆棚了,待会我要让她帮我抽个卡。”

“运气好么?”叶修意味深长道。

“难不成你的意思是,是主办方后台作弊?”

“有这个可能。”

“会吗?她只是一个普通……啊对了,刚才她表现很好,轮回对她有兴趣,所以趁职务之便把她抽上去,想多考察一下!”

“聪明。”

“我果然没看错人,小唐真是职业级的天赋呀,”陈果玩笑地作自我陶醉状,“我真是伯乐再世。”

叶修干巴巴地嘲笑了一声。

“职业级天赋”的新手很快在职业选手面前吃了瘪,却立刻转变了策略。战斗法师的攻击速度猛然加快,致命破绽在杜明面前一闪而过,令他苦不堪言。陈果以为唐柔要翻盘,连忙冲叶修道:“好厉害!她现在占上风了,对不对?”

“确实占了上风,不过这个上风占得……”

“有什么不妥吗?”

“很聪明。她想了个办法来回避自己的缺点。因为经验欠缺,用一板一眼的战斗方式,她是敌不过杜明的。仔细看,她现在的攻击虽然快,但没有丝毫章法,说白了,放慢一点就是最普通的网游小白而已。但这种乱打一气在她手下也有也有几分威力,就是因为她手速快。不论手段是什么,只要让对手无可乘之机,这个策略就是有效的。”

“这么说小唐能赢?”

“恐怕还是不能。”

“为什么?”

“因为她会累啊……这样的操作,能持续多久?”

——答案是,九分钟。

战矛命中率在第八分钟开始密集上升。剑客狼狈躲闪,战斗法师不依不饶,一记连突就招呼了上去。虽将40级以上的大招放置不用,但低级技能一经积累,伤害也是惊人的。剑客的血条已先一步泛红,反击也愈发力不从心。

“怎么回事?小唐又提速了?”陈果茫然。

“不,”叶修道,“是杜明累了。小唐这……真能。”

他竟然愉快地笑出了声。

“小唐自己提速,也就是逼迫杜明提速。比谁先撑不住罢了。”

杜明败于普通观众之手,轮回粉丝对此冷门十分不满。此起彼伏的嘘声中,却是杜明邀战:“唐小姐,我想和你再来一局。”

“杜明这是下不来台了吧,想扳回一局找面子!”陈果断定。

“面子,能吃吗?”叶修说,“杜明现在想的不是这个。别小看职业选手的意志力和求胜欲啊。”

“就你最明白!”

这次输的却是唐柔。现场观众刚舒一口气,话筒里传出一个清冽的女声:“请问可以再向你挑战一场吗?”

场馆内一片喧哗,陈果和叶修交换了个眼色。

“真是一点也不意外呢。”

“是啊。”叶修说。

两人正看好戏,无奈的工作人员已找上来了。

“小姐,场上那位唐小姐是您的朋友吧!”

“是啊!”

“能不能拜托您,这一场结束后就让她下来吧!”

“他们愿意打,就让他们去打嘛!”陈果看热闹不嫌事大。

“可我们的活动还得继续啊,拜托了。”

期间唐柔又赢了一把,换成杜明不乐意,两人开始了新一轮较量,没完没了地唱二人转。

“算了,”叶修说,“我去叫她下来吧!”

“太谢谢您了!”工作人员感激涕零。

前职业选手和歪打正着的唐柔自然大不相同。一开场,剑客便被天击浮空。几次技能交换后,选手席中不少人已经变了脸色。杜明银光落刃扑空,向前翻滚180度甩出一个拔刀斩。陈果捏了把汗,却见战斗法师从剑气中灵活窜出,趁剑客收招的僵直回敬一枚龙牙。

“好!打得好!”陈果高呼。

此等辛辣,连鉴赏能力远不如职业玩家的观众们都看在眼里,因此纷纷醒悟,对遮影步这等高端技能的存在察觉了几分,不再苛责当下杜明出招的盲目。杜明后翻起身,接两个后跳回避。“杜明打得很谨慎!”解说适时道,“逼迫职业选手拿出战术对待,看来这位挑战者也不容小觑啊。”

被压制的场面持续了好几分钟,杜明终于主动出击,以连突刺寻求突破。

“挑战者的应对是——龙牙!龙牙和连突是同级技能,但前者判定更强。杜明这一选择似乎很不明智啊。又浮空了又浮空了!连突、落花掌、圆舞棍,配合僵直炫纹——漂亮!剑客被击飞,反弹了回来——战斗法师65级大招豪龙破军!击中剑客腿部,旋转浮空!”

陈果已经尖叫开了。叶修乘胜追击,又一大招怒龙穿心直捣对手心窝。鲜血飞溅之中,杜明在空中以银光落刃下坠,意图躲开伏龙翔天的预定轨道。

“哎呀,可惜!杜明更快一步!看来挑战者连续使用大招,有点过于心急了。杜明将怎样利用对方的收招僵直呢,让我们拭目以——”

解说话还没说完,魔法斗气形成的龙头却突然一扭,正中剑客。

“什么情况?!”

场上的剑客像和观众一般被抽去了力量,小伤害再次密密麻麻笼罩了他。场馆内异常安静,只有小招的音效不断响起,血雾则即刻被招式带动的风吹散。剑客的头像灰了下去,“荣耀”二字从全息地图上升起。

没有掌声。陈果被龙抬头点了穴,连眼睛都不眨,惊讶或许已超出了词语本身能概括的范畴。她从未意识到叶修的这一层身份,或者从未料到叶秋竟是如此模样。他好像正是叶秋,他们共享了许多特质和品行;但又不像是叶秋,网管和嘉世队长的身份将他作为选手本身的锋芒掩去一部分,直到现在才大放异彩。她的思绪将那个雪夜重现出来,对方一脸狡黠,坦白自己就是叶秋。明明没有逻辑谬误也没有反证,为何她竟从未相信?她只当那是一句戏言,怎竟越描越真?

杜明和唐柔走出比赛间。前者紧绷的神色中隐约有一丝释然。

耳机中的解说正在咆哮:“让我们看一下回放,看一下回放——大家看,银光落刃,本来已经是让过了,但是……扭头,叼中!毫无疑问,龙抬头,绝对的龙抬头操作!这位神秘的二号挑战者到底是谁?由于刚才出了点技术问题,我们没有拍到他上台时的画面,但现在比赛已经结束,这位挑战者到底是何方神圣呢?我想现在很多观众恐怕都和我想到了一个同样的名字:叶秋!”

震惊之中,唐柔已回到了观众席。邻近的观众已难掩激动,开口问道:“那人是叶秋大神?”

陈果心乱如麻,不由分说拉起唐柔:“我们走!”

两人逃出内场,向外狂奔。

“他真的是叶秋?”

“是啊。”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去上厕所的时候,我问过他。他承认了。”

“这人!”陈果一咬牙,“他怎么不告诉我?藏得可真深!”

出了暖气充足的场馆,冰凉而清新的水雾扑面而来。只见繁华都市里的车灯一盏盏鬼魅般移动,指示灯以恒定的频率切换红绿黄。热浪挟着馆内的欢呼,从身后向她们扑来。陈果茫然四顾,满大街的行人步履匆匆,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头脑在上海冬日柔软的夜风中一寸寸冷下来,撤掉了紧紧扣住唐柔的手指。

“人呢?跑得比香港记者还快!”

“或许是回酒店了?”

“走!”陈果当即拦了一辆出租车。

交待完酒店位置,车厢内弥漫一股奇异的安静。到底是陈果按捺不住,又问:“他真的是叶秋?”

“是啊。那个和我们一起刷记录的枪炮师风梳烟沐,说话声音很有特点。苏沐橙的节奏、发音和咬字习惯,和她一模一样。后来的剑客流木,语速一快,声线就不自觉更尖,和黄少天一样。三个可疑人物一起出现,是巧合的概率近乎于零。而且,为什么赛前苏沐橙向我们这边招手,之后点名就刚好点到我们,却最终故意绕开了叶修?”

“说得是啊……其实,见面第一天,他就告诉我说他是叶秋。”

“你信了吗?”

“当时怎么可能信嘛,”陈果垂头丧气,“我还逗他说我其实就是苏沐橙。”

唐柔一愣,扑哧一声笑了。

“好了,你就笑话我吧。”

她们刷卡进门,再次扑了个空。两人在电视上把第二日活动看完,叶修还没回来。

陈果等得几乎神经质了。

“真是叶秋,”她喃喃自语,“怎么什么都摊上他了呢?”

“果果,你别激动,坐着等。”

“你说,他是不是暴露身份后,就不打算回来了?”

“不会吧?”

“他第一个月的薪水还没领呢……”

她狠狠握手,想从空气和时间的流沙中抓住什么似的。往事落幕的怅然在心间弥漫,而不论主角是叶秋还是叶修,是她仰慕已久的斗神还是近日朝夕相处的网吧伙伴,都令她恋恋不舍。

“会回来的,”唐柔抱了抱她,“他要走的话一定会跟你交代一声。”

“可他退役的时候就没有任何交待啊!”陈果突然提高嗓音。

“不一样,那是他面对公众,这是私下来往。辞职离开提前给雇主打招呼是基本礼节,以他一贯的作风,他肯定不会不辞而别。”

“那我就在这等他来辞职?”

唐柔哭笑不得。

“你糊涂了。谁说他要辞职了?”

话音刚落,门细碎一响。陈果大惊小怪一通十分倦怠,思虑重重,心事在心脏塞不下,溢进脑子和胃部,惹得全身的生命器官都时紧时松。唐柔从里面先一步开了门。叶修正站在门口,迎接两人格外热烈的目光。他头发微垂在空气中,或许是在外游荡已久,汲饱了南方空气中的水汽。除此之外和往日的模样别无二致。他冲迎上来的陈果点点头:“还没睡呢?”然后把门卡揣回裤兜,拎着一只全天候便利店的塑料袋进房间了。

陈果与唐柔面面相觑。

“什么情况?”

“就是没事人的情况……”

陈果反应过来,扑上去狂敲房门。

叶修探出头:“什么事?”

“交代问题!”

“嗯,”他神色自若,“交代什么?”

她死缠烂打一番,逼出对方一段不甚光彩的过往。事实令她惊讶,联盟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选手竟然是个离家出走的初中生。见叶修罕见地流露出为难和踌躇,其中无奈恐怕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陈果良心深为不安,更替他感到痛苦。她如一位淑女般安静地起身,用飘忽的声音说:“头好痛,我睡觉去了。”

回到自己的卧室,她立马扑进被子,把眼泪蹭满了枕头。

唐柔安慰她一番,两人洗漱过便睡下,却被失眠所困,索性起来交换信息和推测,发现背后另有隐情。陈果刚平静下来,顿时又热血上头,义愤填膺。

“过分!”她猛捶枕头,“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嘉世真是太不要脸了!”

“只是猜测啦!”

“我看八九不离十了。”陈果目光炯炯,“不然他莫名其妙退什么役?状态下滑?搞笑呢?你看见今天他和杜明PK时的那个伏龙翔天没有,那是龙抬头的操作!龙抬头啊,这是他的独门绝技!我记得有一阵子好多人拿他不用这个技能说事,认为他状态不比以前做不出来,连嘉世也默认了。现在一想,肯定是嘉世故意放的消息,纵容外界那么讲。结果呢,你看他今天又用出来了,这不是打脸是什么?还状态下滑,我呸,过分了吧!”

唐柔又同陈果分析了一番叶修的行为心理。

“这么说是因为家人反对,他才一直不敢露面?”

“再大胆地想一想,如果叶修在这个圈子彻底混不下去,那他会去哪里?回家是不是选择之一?”

“你的意思是,他被逼退役,或许还有家庭的因素在?”

“我有这种怀疑……”唐柔道,“记得我刚见叶修第一面时问你的话吗,我当时就问他从哪儿来,那时候我就察觉到一点异常。如果真的是他的家庭在幕后推波助澜的话,那他的来历就不简单了。或许,从他证件上的地址,我们可以找到有关他家庭背景的线索,或者说,家族背景。”

陈果愣了半晌才道:“我才发现,原来你八卦起来的时候,比我有天赋多了。”

“你不是看了他身份证上的地址,告诉我他是北京人吗?是北京的哪儿?”

“好像是东城区什么街多少号来着……”陈果说,“我当时就是扫了一眼当了解基本情况,哪里会特意记这么具体。”

“我来看看。”

唐柔当真掏出了手机,打开地图软件。

“东城区……那一带的房价基本是普通人婚恋只敢在本地找的级别,所以除去租住,家在那边的基本是老北京,或者已算是本地人的早期外地移民,还有就是不可说。”

“不可说是什么鬼?”

“你觉得呢?那是旧城区。旧城有什么?”

唐柔把地图中的一块放大,递到陈果跟前。屏幕中间是如雷贯耳的几个地名,反复出现在童年儿歌、英语课本和新闻联播之中。

陈果一哆嗦:“咱们别瞎猜了,我刚好有几个快递在路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很多问题就说得通了。”

“比如说?”

“以普通同龄类似经历人的标准,他懂得太多了。记得当初他向各大公会卖攻略的时候吗?谈判技巧、对交易对象的心理拿捏、说话分寸……那时候我就隐隐有怀疑,因为这种情况,除非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就只剩下一个可能:耳濡目染。更何况,听你的意思,叶秋在最巅峰的时候也隐在幕后。有何缘故暂且不说,能抵抗这么大数额的物质诱惑,他就不会是一般人。不止是道德上,尤其是阅历上。因为司空见惯,所以不可能为此迷失方向。”

“难道这家伙是个富二代?”

“没这么简单,”唐柔凝神道,“他说拿到冠军后回家和家人仍然不欢而散,这说明,不止是顶尖电竞选手的收入对他的家庭而言毫无说服力,而且顶尖电竞选手这个身份本身对他们也是不值一提的。若是普通家庭,有第一项就足够家人刮目相看了;若是相对开放的商人之家,凭第二项也能获得理解和支持。同时看不起钱和非主流行当的家庭,会是怎样的家庭?”

“不缺钱而且在主流社会很有地位的家庭……”

“对。”

陈果倒抽一口冷气:“太可怕了。”

“我只是纯粹推理,究竟怎么回事,还得有具体信息才能查到。”

“找个借口偷偷看一眼他身份证?”陈果半开玩笑。

“不过那上面的地址未必是准确的,而且人肉对方背景,的确不好,太不礼貌了。”

“是啊。”

“还是找机会直接问吧!如果他不愿意说,就算了。”

“嗯……”

她们又聊了聊叶修的规划,终于起了困意。身份曝光,叶修缺席了本届全明星周末最后一天的活动。陈果和唐柔装傻糊弄过记者,终于回到了杭州。真相大白,心中那个高高在上的剪影与眼前这个青年实在相去甚远,陈果偶尔仍会出神。叶修从对面便利店买了烟回来,她坐吧台里,目光幽深。

“怎么了?”他关切了一句。

“你就是叶秋。”陈果愣愣地说。

她还在纠结,可见真相的冲击力有多强。叶修的笑容有几分无奈。

“对。”

一阵酸涩突然从喉咙涌上来,她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

“你都不告诉我!”

“我说过了,”叶修说,“你不信嘛。”

陈果回忆起当时情景,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有眼不识泰山,好不啦?”

叶修笑了。陈果安静了片刻,刚开口,一声呜咽就冲出来,于是她赶紧又闭上嘴。前者耐性等待她发问。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

“是真的吗?”她没头没尾地问。

“什么?”

“论坛上那些分析贴,说你被队友孤立……”

“你都在看些什么,”叶修笑道,随即收敛了笑意,“不过大概是这么一回事吧。”

推测带来的掺杂着将信将疑的不忿,显然不能与被当事人承认后确定的愤怒相比。陈果一跃而起,提高了声音。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露面、不接广告。”

“那关他们什么事?”陈果义愤填膺。

叶修哑然失笑:“你不会以为光凭刘皓就可以主宰整个队伍的风向吧。”

“那真的是……陶轩?”

叶修点了点头。

“这个混蛋!”陈果气得把账本往地上一扔,“我看错他了!”

“没什么奇怪的,”叶修淡淡道,“我断了他的财路,他就要赶我走。就是这么简单。”

“断他个大头鬼,沐沐还不够他赚的?何况别以为没人知道他以前就是个开网吧的!他能有今天,混得觥筹交错人模狗样的,他以为他靠的是谁?”

叶修不置一词,把烟灰弹了弹。

“他什么时候找的孙翔,你决定离开之后吗?”

“很久以前。”

“那时候你们就达成协议了吗?”

“没有。”

“那他是蓄谋已久,打定主意要坑你啊!”

“是啊。”

“可是你可以转会啊!以你的实力,什么队伍什么职位都可以胜任,退役就是白白浪费一年。”

叶修摇摇头。

“我的合约没有到期。俱乐部的意思,解约的话,要么协议退役,要么支付巨额违约金。”

以往与原队解约的职业选手其实也不少,只是碍着多年情分或一张老脸,俱乐部方多半会协调出一个彼此满意的去处,或安排好选手后路。闹得像嘉世这么直白凶狠的却很少见。陈果好歹也算个江湖中人,立即嗅出了阴谋诡计的味道。

“你今年二十六岁,”她凝神盘算,“按照规定,复出时你已经二十八了。二十八岁,差不多就是该退役的年龄了;一年远离赛场,手上功夫也基本废了——”

被自己的结论震惊的陈果瞬间睁大了眼睛。

“他这是存心要拖垮你,让你没法再打荣耀!”

“没错,”叶修说,“他还出了个选项,是我留在嘉世,给他们做陪练。”

“这怎么可以?!”

让联盟首屈一指的选手做陪练,这分明就是变相的侮辱。就算叶秋要卧薪尝胆、韬光养晦,也绝对不会采用这种方式。时至今日,唯有他离开嘉世才可能持有一线生机。就个人情感而言,现在的嘉世也不再是他的归宿。追问事情如何演化到这个地步是无意义的。大脑那参杂了人性种种败况的决策系统是过于复杂的神经网络,绝对不像玩文字AVG游戏一样,将数值的增减与选择的正误一一对应——现实中往往没有法官来即时判断正误;如果普世道德能充当这个角色,对执行决策的个体而言,它也无力左右什么。

“若只是钱的问题,凭你的价值,下家肯定很愿意为你解决啊。”

“不会有的。”叶修回答得很干脆,也很平静。

“怎么会?你可是叶秋啊!”

“正是因为我是叶秋,我的选择很有限。没有战队会那么浪费,花费重金只为请我进队养老。要物尽其用,首先就要围绕我调整战队架构。下游的战队拿不出相应资源,而中上游的战队都已经很成熟,不会贸然改变。我进去,能造成的变数有多大?是益处更多还是弊端更多?不好说。更何况我休赛的一年期间会发生什么,没人能确定。有这样的风险,他们就不会把我这种过于鲜明的个人考虑在现有集体之前。像蓝雨和轮回之类的队伍就不用说了;三零一、雷霆、呼啸、虚空、烟雨——哪家?”

陈果陷入了沉默。

“而且,”叶修说,“如果你今天没从我这里知道真相,而我转会离开了嘉世。作为粉丝,你会怎么想?”

“当然是——”陈果正要表示支持,却突然住了口。

“总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她轻声道。

“可能吧。”

“你可以不用管这些的。”

叶修苦笑:“我不能不管沐橙。”

陈果愣了片刻,随后咬牙切齿起来。

“陶轩这个王八蛋!你一定要杀回去,把这群白眼狼打得人仰马翻!”她一拳砸向自己的左手掌心,恨恨道。

“正有此意。”叶修笑道。

见叶修突然神色一变,陈果眨眼,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哭了。泪水浸湿了面颊,很快变得冰凉。她透过朦胧泪眼看周围,液体构成的透镜使她的视野焕然一新。她突然觉得墙太白、桌椅边角太锐利、透过窗帘的阳光太刺眼。过于透彻原来是如此令人痛苦的事,所以在英文中“聪明”才与“尖锐”同源。那么叶修身处其中又有何滋味?他就立在窗前,边缘明亮发白;目光直视他,却像穿过了千山万水。一尊古典大理石雕塑,从废墟中重见天日的一刻,既没有积怨也没有谄媚,维持沉默的姿态,等待在博物馆中获取一席之地。他太笃定了,那份坚定的底色是一种近乎非人类、无机质的冷静。的确,正如当初叶修以旁人角度点评自己的那番话:就动机而言,职业生涯、冠军和荣耀,才算得上是他应有的东西。

荣耀再玩十年也不会腻——她回想早上叶修的话,心酸极了。他不图名利,所求仅仅是在赛场驰骋的快乐,现在连这等要求也无法被满足吗?

陈果不久后便退了嘉王朝公会,和叶修提起新队伍的构想。

“复出的时候,你还会回嘉世吗?”

“这个恐怕不大可能。”

“自己组一支战队,怎么样?”

叶修闻言警惕地看着她。

“你不是一时冲动吧?”

“我一直在思考。”

“这可是会让你搭上全副身家的。”

“这就不用你操心啦!我现在就以老板的身份任命你为队长。”

陈果仰起头。

“怎么着,这就算是成立啦?”

唐柔笑嘻嘻地把头凑过来,三人拍了一张纪念照。

“你俩什么时候合谋的?”

“那你就不用管了,”陈果说,“总之现在战队就成立了,前期成员,就是我们三位。”

“挺好,已经够一党支部了。”

“什么时候了还嘴贫!”

陈果作势要动手,闹腾一番却背过身去。树枝上栖着一串麻雀,地上也撒上了几颗,那么小,那么活跃,漫无目的地啄地。她就看着它们一只只干脆地伸缩脑袋。漫长的冬季即将过去,春天的和煦已从死寂和严寒中露出尖角。春光那么早、那么好,何愁无知己?还有那么长的前路要走呢。想到这里,她无声地微笑,像太阳下融化的雪。

3

又一个清明节携绵绵阴雨而至。

本赛季常规赛已进入最后阶段,轮回和蓝雨仍然领跑,呼啸异军突起,霸图和微草等老牌豪门紧咬其后,百花、雷霆和三零一仍然稳定在中上区域厮杀,争夺剩余的季后赛席位。因叶修离队,兴欣的第十一赛季普遍不被看好。同时失去主攻手之一和战术师后,队内责任急需被重新分配。转型阵痛绝非一夕可以克服,兴欣的场上表现的确不至于复制奇迹,但也并未像坊间预测的那样将早早止步于常规赛,反倒是杀入季后赛的有力候选。究其原因,一是联盟多数战队同时进入了换血适应期,二是兴欣的队员素质无可挑剔,后劲无穷。

叶修为兴欣留下了一个堪称肥沃的队伍结构,供兴欣自助地可持续发展。自百花缭乱和一叶之秋等招牌账号的跨队交易之后,联盟那个充斥并崇尚“一人战队”的原始时期已宣告结束。职业组合灵活因此场上布局多变,新旧配比适中形成老练与意外的有机搭配,能最大化团队协作的效率,是阐明“一加一大于二”这个知之非难而行之不易的陈旧真理的范本。

队长的职责落到苏沐橙身上,方锐则填充了副队长之位;在此之前,她的职业生涯和技术都未曾真正达到巅峰,现在正值风华正茂的时刻。相对早早挑起大梁的黄金一代同事们,苏沐橙可谓大器晚成,各方面实力水平都被联盟对手和民间重新评估。主攻的担子转移至唐柔,而战术和指挥则被有意地向乔一帆和安文逸处倾斜——方锐以一贯不着调的口吻早早表明自己将在苏沐橙退役后留任副队长,辅佐新任队长适应和过渡。“反正沐姐姐退役的时候我也打不了多久了。与其让队伍多受一次换届的折腾,不如直接让年轻人磨砺磨砺。”

叶修在电话中得知此事时沉默良久。

“总算是有点前辈样了。”他笑着说,语气颇多欣慰。

叶修飞杭州的航班落地在午后,常先对陈果的专访刚刚结束。他草拟的标题将兴欣定义为“一个伟大的偶然”,很是贴切。陈果心花怒放,招呼常先用过点心再走,便见他嗫嚅道:“我无意冒犯,但有一点我很好奇。刚才虽然是讲兴欣成立的故事,但里面倒是充满了嘉世的影子呢。”

“自然是这样的,我从不否认这一点。叶修和苏沐橙,包括我们技术部主管关榕飞,都和嘉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连我在成为兴欣老板前也是一个嘉世粉丝。兴欣的确是直接因为嘉世的衰败而诞生的。之前有人指责兴欣,说它吃嘉世的人血馒头,我们这些与嘉世有关的兴欣人都是弃船逃跑的自私鬼。怎么能这样说呢?在兴欣成立的时候只有三个人,连区区网吧亏损都足以毁掉我们。我们都是怀着对嘉世的失望才出走的,失望之前的期待自是无法言说。甚至,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当年的那个嘉世可以一直延续,永远不要经历那样阴暗而痛苦的分崩离析……”

“不过这样的话,兴欣的奇迹就不会存在了。”常先插嘴。

“是啊,”陈果笑道,“从这个意义讲,兴欣是我们的救赎。”

送走常先,她和苏沐橙一同去接叶修。前段时间陈果成功拿到驾照,参考唐柔和楼冠宁的意见,买了一辆漂亮的红色跑车。新鲜劲还没过,她主动请缨要开车去机场,“让叶修品鉴品鉴。”

“瘦了,”陈果在汇合点打量轻装出行的叶修,“你收拾得这么正经我还真不习惯。”

“别说,我自己都不习惯。”

“你不知道,”苏沐橙笑道,“他回去被勒令戒烟,一开始茶不饮饭不思。”

“真的?”陈果惊异道,“你现在不抽了?”

“抽还是要抽的,”叶修笑了笑,“一天一两根的样子。”

“一两根,你?”

“循序渐进吧——新车?”

“你要不要来试试?”

“不用了,你自己多开开过瘾吧,”叶修说,“感觉怎样?”

“舒适度的话,确实是不高。你坐那也不舒服吧?”陈果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他和苏沐橙缩在后排的情况,“但是我这车买来自己开,单身女一个,也没有太多载人需求。主要是动力方面我很满意, Sport模式下拨片换挡地板油起来简直爽翻。转向手感的软硬也正对我口味,不会感觉太缥缈。”

“看来你开车跟打游戏是一个路子。”

“是吧?——你先回去休息休息再出发,还是直接上南山公墓?”

“直接去吧。”

他们一起去买了鲜花,随后分头行动。

这时细雨歇了一阵,空气中飘着水珠,倒不用打伞。陈果将墓碑周围打扫了一遍,清理出放置花束的平台。她拿纸巾把水泥地表面的小水洼吸干,坐在父亲的照片对面。陈果不希望他的模样被定格在毫无生气的一刻,因此最终镶嵌在墓碑上的并不是一张标准照,而是从生活照上截下来的。一个中年男子对着镜头开怀大笑,脸上有未刮干净的胡茬,拧着身布置一串彩灯。荣耀开服后的第一个圣诞节,父亲冒险将硬件全部升级,吸引了许多荣耀玩家。

“老爸,”陈果说,“我也算继承你的遗志啦。”

她将网吧的现状一一道来,大致是原来的兴欣网吧被纪念性地保留,又租下了相邻的店面,改造为兴欣俱乐部的基地。借第十赛季的盈利,兴欣的青训体系也日臻完善。

C区47号几乎变成了旅游胜地,专供粉丝朝圣。坐在那个位置打几盘荣耀后享受一碗泡面的全套流程享受了与某包子铺套餐一样的待遇。外设很怀旧,鼠标型号维持了当时发售的那款轻风七代。前来体验的粉丝中有数人是憋着眼泪、红着鼻头出去的,离开前还特意感谢陈果为叶修提供支持。

“实在是不敢当。应该是我感谢他才对。”陈果对父亲道。水蒸气凝结出的露珠挂在玻璃上。

父亲离世后,她度过了担惊受怕的一段时期。至亲离世的伤痛绝无可能被时间轻易抹平,后者拭去的仅仅是脓血罢了;自愈能一定程度使人重返健康,但伤疤却不曾真正恢复如初。有一次,网吧被几名混混持续骚扰,陈果再三求助于警方,而那个中年男性接待员耐心尽失,见她是个独身的年轻平民女孩,便有恃无恐地丢下一句“找你家里管事男人来”就要赶人。变化的确已经产生。陈果再无为女性民事行为能力据理力争的学生心气,只能在惊怒之下吞声忍气地示弱,告知对方自己的父亲已经离世——这才换来了虽作小恶却也良心未泯的对方的恻隐,愿意摆驾前去处理。单就结果而言,这一选择的确更好;若她像以前那样只顾争气,恐怕只会激怒对方,而事情也得不到解决。失去至亲的后盾,她已经丧失了罔顾结果的权力,早早地学会妥协。

这肆意和潇洒又是何时重回她心间的?为什么当初明知组建战队风险极高,她却执意继续?叶修来到她身边。她在半梦半醒间听闻叶修和唐柔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让她联想起父亲在世时的踏实与安全感,而他所经历的黑暗也引发了她的共鸣。因此她愿意孤注一掷,既是为了作为偶像和朋友的叶修,同时也为了自己。理智混合着冲动,高瞻远瞩混合着神使鬼差,勇气混合着侥幸,移情混合着自怜……种种心理相结合,初始的动机已难分辨,但叶修的重要性不容置疑,他将力量传递到她掌中。

“其实那些粉丝的心情,我很理解,我毕竟崇拜了他那么多年。说起来,当初我还没认出他,好不好笑?刚才《电竞之家》采访我关于兴欣成立的故事,说兴欣是一个‘伟大的偶然’。这话看起来酷,但是所谓偶然就隐含着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危险。跟极限登山一样,一个不小心,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打了水漂,说不定命都会搭进去。人要身处其中,才知道那种危险和压力,你说是吧?老爸,你在荣耀引入之初给机器升级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这种体会?

“好在那段时间已经过了。他现在很好,我也很好。”

陈果含笑把眼泪擦去。她缓慢地走,胸腔中满是酸楚,像得知耶稣殒命后的门徒向以马忤斯跋涉。她那时又饿又盲,不敢对神子复活的传言有所指望。愚者唾过他,恶人辱过他,凶徒刺过他——却终究折损不了他的精神的分毫;三日之后,肉体则在阴暗霉腐的墓穴中重生。如今她分外确信叶修将在路口等待她。穿越暗夜与洪流,光明总会与她同行。

Fin.

有关“第3章”的想法

  1. 结尾好感动,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篇里面的叶修特别不像叶修,本文的叶修有些阴晦,他解释太多,从他嘴里说出:我是叶秋,我没有那么多选择…就觉得好怪。不好意思,我仍然在情感上得到了满足,因为我看到11赛季的兴欣,蓬勃发展。

    1. 属实是教科书级的断章取义了。他说这句话时正在向业余玩家兼未来的合伙人陈果解释为什么其他战队无法接纳他“这么大一个神”,是嵌在这个原因的整体之中的。他做此解释,就跟他解释唐柔终究难以战胜杜明的原因一样,只是面对一个技术性的问题,只是事实的再现,与他自己的情绪毫不相干,否则他不会在谈论此事时态度如此平静。正是基于这种以事论事的品质,叶修才有可能坦然地说出让一般人觉得奇怪乃至自恋的语句。
      您这条留言令我不适。坦白讲,这是一篇同人,我的写作并不基于自己创造的角色,和其他同好一样属于原作的哈姆雷特其中一员,自然不具备任何特殊的义务,也不需要对读者的体验负责。所以,如果您在人物塑造层面有异议,免开尊口,请直接另请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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