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情况总是随时间而改变。二十七岁的时候,陈果在公会结识了新男友。一家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常驻杭州,名校计算机博士,长期健身,衣着简洁,送出的新年礼物是绘有清新水彩插图的物种日历,与刻板印象中木讷又邋遢的理工男和常见的油腻又无知的秃顶中年预备军都截然不同,因此刷足了她的好感。他们在线上接触,后来在线下约会,不久后顺理成章地确定了关系。恋爱前几个月,一切都很完美。对方教养良好,举止得体,哪怕被激怒时也不说一句刻薄话,标点齐全。然而在陈果的一次情绪爆发导致的摩擦后,隐藏在这段完美关系背后的致命缺陷被暴露无遗。她在倾诉过程中,体会到他们之间有一层牢不可破的隔膜,它既不是由学历的悬殊也不是由环境的差距所导致的,而是来自于对方基于某种标准的编织和控制。他害怕失去体面甚于害怕失去激情。不如说,他的体面恰恰是彻底自我物化的结果。继续这段感情无异于迫使自己陷入伤害,也因此丧失与逼仄的现实相对抗的力量。

在这层隔膜下,毫无理解与平等可言。他欣赏她久经历练的独立坚强,正如人类惊异于猿猴的算数能力、惊喜于人工智能的才思敏捷。陈果生长在最本土的红尘中,鲜活而旺盛;对方浸淫于奶油般的精英社区中,软弱而温吞。他对她所持的是一种叶公好龙式的观望,一旦他切身尝到她所有特质的威力,她对他的魅力便到此为止,变成了过激而危险的消耗品。正如真刀真枪的江湖儿女遇上了纸上谈兵的白面书生,他们间的不同能在一开始催生动物园牢笼前的好奇,却绝不可能产出真正的爱情,后者通常源于生命力和想象力,甚至源于被男友赖以生存的叙事所污名化的失控和感性。因此,陈果毫不犹豫地提出了分手,留对方疑惑不解,将她对他的不满归结于那次矛盾带给她的羞恼——以他一贯居高临下的思维。由此可见陈果的直觉的确促使她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说来有趣,陈果这第二次分手的导火索也与嘉世有关。始作俑者是公会里那位“小妹妹”金香,没分寸地在阳盛阴衰的网游里挥霍着她的“性别红利”。被修到失真的照片暂且不提,语音时捏着喉咙故作可爱的嗓音嗲得陈果都忍不住皱眉,偏偏还有一大批直男被迷得七晕八素,为之鞍前马后,前仆后继。

同性看同性才看得出恶意。陈果等女玩家本就因此对她颇有微词,更何况被绿叶环绕的金香免不了得意忘形,养出一副公主脾气,平日在游戏里没少占便宜,得罪了不少人。偏偏陈果最为耿直,有一次金香撒野到她头上,她当即撂了脸子,据理力争,语气自然不见得太好。这反倒成了后者博取同情的工具。她一番哭诉,引得拥护者们对陈果大加声讨,陈果俨然一个臭老九。

最后是陈果提出竞技场单挑。结果金香没脸没皮地找来高手当打手,亲自上阵的陈果自然一败涂地,受了好些冷嘲热讽。她本想退会了事,但考虑到各家俱乐部职业选手偶尔会空降网游与成员一同游戏,而且苏沐橙和叶秋偏偏是常客,到底是陈果对他们的喜爱战胜了这点怨念和委屈。她本想惹不起躲得起就罢了,但金香经此一役在公会里更是扶摇直上,成了嘉王朝的核心人物,横竖都躲不过去,因此成了陈果心里一根刺。

嘉世近年状况也不佳。自陈果从第四赛季正式成为嘉世粉丝一员,嘉世的成绩便一年不如一年。到第七赛季,达成了季后赛一轮游的“壮举”;在第八赛季常规赛则跌到了榜单倒数。五年来,陈果对嘉世尤其是两位当家选手的感情非同小可,见网上骂声一片,她更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今年的杭州格外冷,早早地飘了雪。常规赛的赛程已过了近一半,冬季转会窗即将开启。受嘉世惨败的影响,陈果无心独享楼上套间内的寂静,到灯火通明、暖气充足的大厅找了台电脑凑热闹,在竞技场发泄郁闷,却连败52局,无疑是给她的心情雪上加霜。

“靠!不玩了!”

陈果愤然把键盘一推,切出游戏。一站起来,见身后有个神色犹豫的青年,八成是分配到这台机器的顾客。

陈果没好气,问道:“上机啊?”

青年点头。

“坐这吧!”陈果把耳机往桌上轻轻一丢,转身就走。

“随便玩玩这能遇到这种大高手,真是倒了霉了!”

年龄和天赋所限,陈果的荣耀技术上升空间不大,当时被神之领域的挑战任务卡了许久,最后还是天赋异禀的唐柔帮她打通的。诸事不顺,金香这根刺又在心口隐隐作痛。她不免叹息自己技不如人,偶尔也会想起当年为她出头的神秘高手“咻咻咻xiu529”。如果他上,金香和她的备胎怎么可能如此嚣张?

唐柔是陈果二十六岁时意外招到的新员工。她长相清丽,眉宇间有几分英气,留一头齐下巴的短卷发,与陈果十分投缘。相处愈久,陈果也察觉出一些异样:她举止文雅,用度讲究,身上有股大家闺秀般的沉着气质,而且英语异常流利。光凭最后这点,她再不得志,也至少可靠此技能做教师谋生,无论如何都不会委身于网吧。可当事人仿佛对当网吧小妹的生活十分满意似的,一做就近两年。教养和审美不是一夕的功夫,陈果断定她的来头非同一般。

好奇归好奇,唐柔自己不说,陈果也不多嘴去打听。相较之下,唐柔在游戏上的天赋更出人意料。

走向前台的路上遇到了一位熟客,正吃夜宵。他是轮回的粉丝,很少关注嘉世的比赛。见陈果怒气冲冲,他向她搭话:“老板娘,这么生气,嘉世打得怎么样啊?”

“不好。”陈果摇头。

“第几名了?”

“倒数。”

对方惋惜中透出无所谓,笑道:“是不怎么好。也别难过,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嘉世方面肯定会趁转会窗做调整的吧,你且看着。”

嘉世状态不好,便是兔死狐悲也轮不到轮回粉丝。陈果对轻飘飘的安慰毫无兴趣,寒暄这一番,她连脚步都没顿一顿。正匆匆经过,那熟客突然探头看了一眼她方才坐过的机器:“老板娘,你游戏没退啊?怎么那人玩起来了。”

陈果一惊:我的钱和装备!

她掉头返回,果然瞧见青年正开着她的号与对手打得火热。她正酝酿怒火,却见屏幕上弹出两个大字:荣耀!

那人活动了一下四肢,索然无味。扭头一看,陈果正盯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刚没退游戏,我坐下时战斗已经开始了。帮你打赢了,放心吧!”他轻快地解释道。

“用了多久?”

“40多秒吧!”那人说道,“可惜,手冻僵了,不然的话30秒就够了。”

陈果先是一惊,随后狐疑便爬上了她的脸。她将面前的青年反复打量,却没和记忆中任何一个职业选手对应起来。一个大胆的猜想猛地跃入脑海,使她顾不得青年惊讶的神色,飞也似地冲向了前台值守的工作人员。

“C区47号的客人,登记的什么名字?”

“叶修。”

“果然!”陈果亢奋地叫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哦,”前台小妹翻出一张身份证,“他身份证都忘这了。”

“身份证?”陈果伸出手,“我看看。”

她翻到正面。姓名一栏后“叶修”两个端正大字瞬间扑灭了她的激动之情。身份证没有化名一说,一字之差,却失之千里。她不甘心地翻来覆去,好像在期待什么奇迹发生似的,但映入她眼帘的始终是那几行字:叶修,1997年5月29日,北京市东城区……头像在右侧被缩成方寸大小,加上身份证表面的特殊工艺,眉眼细节不甚清楚,也看不出个美丑。

陈果悻悻回去:“你身份证忘了拿了。”

“哦,谢谢,”名叫叶修的青年接回,“你是网吧的?”

“嗯,我是这老板。”

“那太好了,我刚在你们的网页上看到,你们在招网管是吗?”

“啊……”陈果一面醒悟自己没有及时更新招聘信息,一面发现自己有了与对方切磋的机会,“是啊……”

“我看了,我觉得条件我都符合,工作和待遇我也没问题,怎么样?考虑一下吧老板。”

“哦,那你还得荣耀单挑赢我才行。” 陈果玩心大起。

“啥?有这条吗?”叶修老实转身去看。

“不用找了,我新加的。”

对方一怔,片刻后又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似乎有点苦涩。

“我赢不了你。”他说。

“为什么?”

叶修道自己原来的卡送人了。想来如此高手,游龄不会短,装备也不会太差。经过一番苦心经营,玩家大多与账号卡有感情,若非决心AFK,玩家哪怕将其束之高阁作为收藏,也绝对舍不得轻易把自己养大的角色拱手让人。眼前这人送了卡却显然还在游戏,好似“白发人送黑发人”,八成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陈果瞧着他,语气里不知不觉有了一丝同情:“哦,这样啊……你倒大方。”

“是啊,太大方了。”

叶修苦笑了一下,将视线移至荣耀图标上。他突然间很安静,眼中的留恋几乎溢出,好似是在凝视一个离去的老朋友。陈果难得见一个二十多岁的男青年外露出如此感性的情绪。他们向来报喜不报忧,死要面子,难受都往肚子里咽,生怕被人嘲笑。叶修的表情透明得像一块易碎的水晶,屏幕的光在他的眼底闪烁,随眨眼而微颤。那明明不是在流泪,却看得让陈果有点难受——想必自己刚才提及的话题是连他也难以掩饰的隐痛。

2

趁吃饭的功夫,陈果已把眼前人好好打量了一番。她独身打拼多年,看人不得不准。这人名叫叶修,却相当不修边幅,面部浮肿,头发已有点挡眼,下巴泛起青色。除去鼻梁笔挺以外,其他五官乏善可陈,但好在三庭五眼的分布很标准,又有一张姑娘们梦寐以求的窄脸盘子,若好好收拾一番算得上清秀,倒也人如其名。借之前一番安排和支使,她对叶修的品行做了个初步考察。他做事干脆,为人随和,没起什么坏心和怪脾气,相处起来很舒服。虽然招聘启事早已过期,但叶修主动请缨解决了夜班的难题,加上她本就好奇他游龄十年的水平,于是当即拍板把他留了下来。

紧接着陈果发现叶修比她之前想象的更有料:他是一个前职业选手。虽然是未竞争到位置淘汰下来的“半吊子”,但好歹也比普通玩家高出一个量级。如此一来,他相对普通玩家的高水平也可被解释。

第十区开张,陈果坐叶修身边凑热闹。新区人满为患,各处都排着长龙。新手任务也简单到无聊的地步,陈果没过多久便睡意朦胧。醒来时四周烟雾弥漫,叶修已拿下了暗夜猫妖,同时也惹出了新的风波:野队里的小人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索性黑白颠倒,在世界频道上刷屏泼脏水,指责“无耻之徒君莫笑,为了私吞隐藏BOSS,故意不给全队治疗害死全队”。

听罢来龙去脉,陈果火冒三丈:“靠,无耻,还要不要脸了!”

“是啊,太无耻了。”

叶修附和,语气和面色倒显得无动于衷。

“你怎么不生气?”

“我很生气。”叶修说。

“你生气吗?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叶修的目光略过满屏诬蔑和辱骂,却淡淡笑了一下。

“生气不一定就要摆在脸上。”

他说道,一边起身关闭电脑,准备转到吸烟区去。

陈果突然心生一丝敬佩。她打小耿直,把喷薄欲出的感受和想法强按下来让她心理压力倍增,另一方面她也秉承以诚相待的哲学,活得痛快又敞亮。这个性格往好了说叫光明磊落,往坏了说则是没耐性,而且少不了被信奉“臣不密失其身”的人认为“蠢”,她确实因此吃了不少亏。无数次她告诫自己要学会不动声色地处事、不可图一时发泄而因小失大,可说起来容易,这等心性却难养。

“我说你到底什么人品啊?头一回下副本就这么多事,遇隐藏 BOSS,爆技能书,顺便还和人结了个仇。明早我来看你死了没有。”

第二天陈果去吸烟区里捞人。君莫笑没死,他的队友列表里却赫然躺着“月中眠”。

“这人不是昨晚刷你屏的?”

“是啊!”

“那你怎么还和他组队?”

“因为他刷了屏,所以别人都不组我了。”

“谁问你这个原因了。”陈果怒道。出了之前那样的事,双方不成仇人已经很稀奇,怎么居然还当起了队友?

叶修笑了一下:“我这么大的人了,难道和他刷屏对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估计他们开始加我入伙是想设计我一下来着,但后来看我打得好,觉得我对他们很有帮助,就放过我了。”

“那你就这么心甘情愿给他们打工啊,有没有点出息你?”陈果替叶修窝火。

“没什么啊,还行。”叶修说道。君莫笑一矛甩过,蜘蛛王应声倒下。信息栏顿时齐刷刷一排消息,同队的田七、月中眠、暮云深和浅生离均对装备选择放弃。

面子这么大?不是说憋屈的打工仔吗?陈果目瞪口呆。

“这什么意思?”

“我对他们帮助大嘛,所以他们非得让我先拣装备。唉,真没办法啊!”

叶修果断选择放弃。优先选择权下,君莫笑已集齐一身蓝装,但队友们仍然坚持让他过目的传统,聊表忠心。

“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果不依不饶。

“就是我帮助大啊!”

“能有多大?”

“带着他们完成了蜘蛛洞穴和蜘蛛领主的首杀。”

“你这一晚上完成了三个首杀?”陈果瞪着眼。

“运气好。”

他不以为意地回道,收拾了烟灰缸上楼睡觉。

实在是个奇人。陈果一边纳闷一边下结论。还没等她琢磨清楚,中午时,嘉世突发新闻——叶秋退役了。

陈果如遭雷殛。网吧里有人率先高声叫骂起来,她才敢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为什么退役?嘉世对此语焉不详。而她清楚地记得叶秋比自己还小几岁,怎么都不是该正常退役的年龄。陈果在吧台后缓缓坐下,外面一切喧闹都与她毫不相干。“叶秋”这个名字伴随了她太多年,既像见证,又像共苦,又像守护。叶秋拿下第一个冠军和三连冠时粉丝们在网吧里的欢呼犹在耳畔,连带她几年来的笑、泪和恐惧都鲜活无比。以前她看“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一句,对其中种种怅然没有实感。想来是旁人的遭遇,再悲惨与自身有何相干?再同情又能痛到哪个地步?她这才明白那旁人的楼是日日夜夜间的一种寄托,寄托的则是自己的一切过往——高楼即是时间,而且是时间的一种更具象、更引人兴怀的表述。就像一个纪年结束,生活坚定而残酷地宣告了崭新的开始,过去的快乐和痛苦一起失去了正当效力,再喋喋不休,迎接自己的只会是旁人看祥林嫂般的目光。更何况叶秋就参与在陈果的过往中,因此激发的迷惑、不平和愤怒,都让若有若无的怅然演变为了悲伤。

她在论坛各种帖子上一连泡了好几个小时,还是头重脚轻,神情恍惚。已经有人当起了理中客,根据赛绩分析叶秋的竞技状态大不如以前,而他在技战术上一骑绝尘的时代也早已过去。这些分析提供的正当性并没能安抚陈果,反倒令她的心酸又上了一个台阶:就算如此,叱咤联赛的一代斗神居然也只能拥有一个黯然离去的结局,就像英武的俄狄浦斯也逃不出预言,如此天才的头上都悬着一个“命运”,何况是平凡如自己呢?到傍晚联盟出了叶秋纪念专题,煽情的旁白和画面才让她憋了一下午的泪水决了堤。

“三届联盟总冠军,三次联盟MVP,两次输出之星,一次一击必杀——八年。”

“到此为止了。”

旁白声音沉重,台词则极尽煽情之能事,再配合一向唯恐天下不乱的平面设计师们做出的视觉效果,令陈果一颗心沉到了底。员工们就站在吧台附近,她实在不想当众落泪,便一头冲出了网吧,对着墙壁痛快哭了一场。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又从里面出来了个人。陈果惊慌失措,连忙整理仪容,并往来人处一看——叶修。他僵立在原地。

两人互相干瞪眼,招呼不是,不招呼也不是,场面十分尴尬。

半晌,他只好先开口:“老板,哭着呢?”

“你个禽兽!”陈果控诉道,“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太有了,这不撑不住都逃出来了吗?”

“滚!——有纸没有?”

叶修在兜里摸了半天只掏出一个烟盒,便回网吧为她拿纸巾。出来时他的神色有些异样,步履匆匆,且一语不发,直接把纸巾塞到陈果手里,背过身,点了根烟狠抽一口。陈果本顾着揩眼泪,缓过神来再抬起头,只见对方的背影异常落寞,与往常的玩世不恭截然不同。

“干嘛?你也哭啊?要不要纸?”

“怎么会,”叶修淡淡道,“我怎么会哭呢?”

他说罢转过身,意图证明自己有泪不轻弹。多半是因心潮澎湃,叶修少有地失了分寸,一没留神,一口烟雾直扑陈果脸上,熏得她又湿了眼。她条件反射后退一步,却咽下了指责的话。英雄末路,想必同为职业选手的叶修与当事人有更多联系,感慨自然也只会更深。这时为之垂泪,是为他人还是为自己,谁又能说得清呢?此时为他留点余地,也是将心比心的一种罢了。陈果挥手散开烟气,然后将那包纸巾塞回叶修手里,转身进了网吧。

3

“唐柔,叶修。”陈果把两人拉到跟前,左右介绍了一番。

唐柔率先伸出右手:“你好。”

这招呼打得很老派不说,放在网吧里也有些过于正式,连陈果也不由得腹诽了一下。叶修却没察觉到异样,只匆忙将嘴里的油条咽下去,也回以问好并握上了手。他们的手都长得令人生羡,比例完美,手指细长却异常有力。因之前陈果提了一句,唐柔特意留心了一下叶修递过来的手。直白的审视是冒犯,而她的审视经过了巧妙的掩饰,只维持了一秒便快速掠开,目光又重新锁定到叶修的眼睛,并配以恰到好处的微笑,所以并不讨厌。这是十分细致的社交礼节,常人未必能留意,她却做得驾轻就熟且滴水不漏。如此一来,叶修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在心中做出种种推测。

“我一早就听果果说起你了,”唐柔笑道,“以后请多指教。”

“客气了。倒是小唐给人感觉还挺亲切的。”

“是吗?”

唐柔的微笑中微妙地兑了几分意味深长,这神色看在叶修眼里,彼此都懂了个两三分。陈果不知道两人在打什么哑谜,只当叶修在跟美女套近乎搭讪,加上对天才和职业选手的交手期待已久,便不耐烦地把两人领到电脑前:“得了,你当贾宝玉呢,这个妹妹我见过的——来来来,废话不多说,你们来打一把。”

“打什么?”

“荣耀啊!还能打什么?”

“哦,你也玩荣耀?”叶修问唐柔。

“没有,”唐柔笑道,“我不会玩的。”

陈果正殷切地把椅子拉开,闻言便不高兴地回头:“你不会玩,那我算怎么回事?”

“你是真的会玩,我就是那么回事而已。”唐柔道。

“那回事是怎么回事啊?”叶修不解。

“你别听她谦虚,她很会玩的。”陈果等不及把话说完便拖他们一人坐了台机器,“小唐你就用我的逐烟霞吧!——你呢?昨晚20 级了吧?转什么职业了?”

“还没转。”

“怎么不转?”

“我玩散人。”

“散人?”陈果对这个早已绝迹的江湖传说也略有耳闻,“散人怎么玩啊?50级以后怎么升级?”

“曾经是不能,但现在可以。”

“怎么升?”

“神之领域。”

“开什么玩笑?你50级就想完成神之领域的挑战?”

“厉害吧!”

“厉害你个头!”陈果想了想,不自觉摇了摇头,“50级挑战神之领域……”

“你要想看到的话,就千万别解雇我。”叶修笑道。

“你疯了。”

叶修对此评价置若罔闻,登录账号。中途提出要用掉昨晚攒的技能书,耽误了一点时间,急得陈果差点原地打转,倒是唐柔始终不疾不徐。叶修悄悄招手,把陈果叫到身边:“特意要我和她打一场,没什么特殊原因吧?”

“你以为呢?”

“我不知道啊,这不问你呢。不需要让她吧?”

“让?你能打赢她再说吧!”

叶修点点头,把君莫笑传送到修正场。“就这么打啊?要不要玩点彩头?”他问。

“什么彩头?”

“比如赌包烟什么的。”

陈果气急。她正期待看高手间的巅峰对决,冷酷潇洒、杀伐决断,没想到其中一人表现得像个穷疯了的饿死鬼,十分破坏气氛。唐柔倒是积极响应:“可以啊!不过我不抽烟,也没有,咱们就赌个一百块,怎么样?”

两人达成一致,陈果做中间人。战斗终于开始。唐柔击败过许多在陈果看来高不可攀的对手,她的手速之快,陈果是有切身体会的,因此万万没想到她从一开始就拜了下风。何止是下风,简直是被全面压制。青涩的游戏经验导致她在千变万化的散人面前完全找不着北。君莫笑自逐烟霞头顶掠过,唐柔立刻操纵后者提起武器斜向空中,还没来得及释放炮火,君莫笑的伞尖已喷出一道火舌,借后坐力拉开了距离。枪炮师是远程职业,长距离对她有利。陈果心中一喜,以为是叶修操作失误,正要鼓动唐柔上前,却见君莫笑落地后便完全静止不动,连身都没转。这时,叶修在对面道:“不打了吧?”

“为什么?”

叶修往后挪了挪椅子,与她们对视。他的表情比先前严肃许多。

“原来你真的不会玩。”

“不会玩?”

陈果替唐柔表示不服。

“操作倒是挺快的,但左右手之间的协调性一塌糊涂,视角快速转换时的适应性和判断力基本为零,对装备、技能的了解远远不够,实战经验少,打法固化,这样还算会玩?这个水平,想打败我的话,再过一百年吧!”

“喂喂,你过了啊!”

“哦,不好意思,”叶修说,“是有些过了。一百年什么的,是个夸张手法,不是真需要那么久的。”

唐柔凝神片刻,冷冷道:“打完再说。”

“不用打了,刚才是我手下留情。不然鹰踏之后银光落刃,天击扫地,再接落花掌和圆舞棍,你就已经倒了。”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

“那样我就赢了,就得拿你这一百块钱。但你根本就不会玩,胜之不武,这一百块钱实在不好意思赚,算了吧!”

“输了就是输了,不用你让,这一百块你拿走。”

“算了吧,真不好意思要。”

犟不过当事双方,陈果只好替叶修收了这一张烫手的百元大钞。

“我们再打一把。”唐柔坐下,又掏出一张大钞放在桌上:“还是一把一百。虽然我不太会玩,但我希望你能认真对待。”

叶修望了一眼陈果,又回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果然应要求没有半点怜香惜玉,打得依旧狠辣。唐柔的逐烟霞再次惨败。

“再来!”

如此反复十次,他们的周围已聚拢了不少围观者。连输十局,唐柔毫不气馁,只说了声“再来”便又去掏钱包。可这一次她愣住了——钱包空空如也。

“终于没钱了?”叶修笑道。

唐柔如炬的目光锁在叶修脸上。对方满脸写着“意料之内”,方才的妥协分明不是无可奈何,而是认清了她的个性,顺势而为,令她自己在穷尽资源后知难而退。这种被拿捏的感觉不可能好,唐柔本就好胜心极强,此刻更是一咬后牙,偏不遂他愿,故意反向而行,当即起身道:“等我去拿。”

“唐妹妹算了吧。”围观群众中有人在劝。

“小唐……”

“算了吧!这样逞匹夫之勇也没什么意思……”唐柔本以为叶修在嘲讽她的莽撞,却听他继续道,“好好学一下吧,起码搞清楚你和我的差距在哪,有多大。荣耀不是光有操作就可以赢的,想和我打,有的是机会。”

这话入情入理,让唐柔冷静下来。陈果招呼人群散开以免让她感到难堪,大家的注意力便移到了君莫笑的银武上。她领唐柔上楼,打算安抚一下后者的情绪,却见唐柔半点没郁结,只问道:“他是什么人?”

“什么人?”陈果一愣,“他那天进来上网,看到过期的招聘启事,问我收不收夜班网管……”

“这样么,他从哪儿来?”

“这……我真不知道。”陈果刚说完,唐柔便笑她心大,她立刻解释道:“我这几天也观察了一下,他虽然有时候气人了点,但真的人品还不错。他说自己以前是个职业选手,但没竞争到位置,年龄又大了,就退下来了。对了,我看过他身份证,他是北京人。”

唐柔点点头,若有所思。

陈果抓住唐柔的双手,抱歉道:“是我唐突了,本想着他荣耀打得好,让他和你交手试试……唉,我也没想到居然会这样。为表歉意,我之后请你吃大餐!你没事吧?”

“没事啊。”唐柔笑着摇摇头。陈果许久才肯确认她所言不虚。

“我当时想着,你要是能打赢他,说明你的天赋真的不一般,到时候我怎么说都要安利你去新区开荒试试,说不定还能入选职业战队呢。输给他是情理之中,不用太难过——毕竟他是原来的职业选手。”

“职业选手……”唐柔喃喃自语。

见她心态没受影响,也没因此对同事叶修产生怨怼,陈果放下心来,下了楼,去参观君莫笑的自制武器。装备编辑器对她而言是超纲内容,她看不出个所以然,只意识到眼前这位“半吊子”比她想象的更深不可测。散人之所以绝迹,是因为多种武器和负重产生的必然矛盾,若有这样一把“千机伞”,装备上的限制的确迎刃而解。

“就是因为这武器,所以你打算玩散人?”她问。

“聪明。”叶修道。

他们交谈了一阵,期间唐柔已经下楼来了。她一眼瞧见十张人民币还放桌上,便问:“钱怎么就这样放着?”

释怀不代表食言。她到底是认真,自然而然地走过去把散落的钞票整理成一沓,递给叶修。后者也从善如流地接过了。陈果见状,气不打一处来。

“还真好意思收啊你?”

“为什么不好意思?”叶修和唐柔异口同声。

陈果里外不是人,只好闷闷不乐地闭嘴了。

“这钱我迟早会赢回来的。”唐柔下战书。

“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比你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叶修笑着丢下这句话,回楼上补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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