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第四赛季的常规赛赛程已过半。几天前,嘉世主场对微草,单人赛和擂台赛接连失利,最终凭团队赛险胜。有了第三赛季出道即担任队长的天才新秀王杰希的加入,微草如获定海神针,在擂台赛上大出风头,跃入常规赛积分榜顶部,与嘉世、霸图和皇风等老牌劲旅相提并论。涉及到微草由来已久的短板,嘉世在舆论上便落了个进退维谷:赢得漂亮是理所应当,赢得勉强则是重大失误,更遑论输。

嘉世的守擂大将是叶秋,微草则是王杰希。后者站到了最后。

实际上,王杰希上场时,叶秋血量已经不到一半。在此之前,嘉世因苏沐橙的失误而严重落后。自然,赛后“花瓶”的说法又甚嚣尘上,支持者中不乏嘉世粉丝。一方面是爱之深责之切,另一方面是基于厌女情结的苛责,以至于他们都选择性地遗忘了新秀墙的存在。

魔术师击败斗神成了当晚最大热点。连嘉世那场有风卷残云之势的团队赛胜利,都被关于擂台赛的争论声所淹没。叶秋在队伍安排尤其是有关苏沐橙方面的“失职”被各方大加鞭挞,客气点的评论人忧心忡忡,刻薄些的则直接预言嘉世将在本赛季一败涂地。

刘皓关闭训练软件,一边浏览网页一边活动手指。虽然据理力争的铁杆粉丝也不少,但仍然挡不住荣耀论坛上借此掀起一波贬低嘉世的腥风血雨。一个飘红的标题直言不讳,将嘉世表现的不尽如人意归结于高层的“任人唯亲”。帖内从多方面对当事人极尽侮辱,言辞尖酸:“把如此重要的战略地位交给一个网红,请问嘉世训练营的好苗子是不是都被霸图撬走了?苏小姐要实在想进职业圈,当解说当主播绰绰有余嘛,我看大家也都会很欢迎。但在嘉世尸位素餐,我真的怀疑贵王朝高层是不是存在什么不为人知的 PY 交易?”

楼主唯恐天下不乱,猛击一连串敏感话题、社会热点和八卦,精准刺激了粉黑的跟帖。为楼主击掌叫好的有,奋力反驳的也有。刘皓一路翻下去,原本打算潜水,却越看越起劲,注册小号加入其中,半真半假地抖了一系列“内部消息”,说苏沐橙实力在嘉世压根排不上号,训练营里的谁谁——具体信息就不说了——就是因为她商业价值更好而被迫让位。想想看,吴雪峰当了三年冠军队的副队长,劳苦功高,结果走的时候连告别会都是苏沐橙亮相的垫脚石!

欣赏完自己的回帖造成的热议,刘皓心满意足,前几个月雪耻无门的悔恨和几天前被叶秋当众批评的屈辱烟消云散。此前的风波并没有影响刘皓最终的入选,但发起者陈夜辉受到叶秋最严厉的处罚,被排除到了正式签约的名单以外。

签约的时间在第二天上午。由于俱乐部正在重新装修,往日处理相关事务的经理过去监督施工,一时间值得陶轩信赖的高层管理员出现空缺,陶轩便接过签约的系列工作,亲力亲为。

刘皓走到办公室门口,争吵声透过厚重木门隐隐约约地溢出来。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都在关注王杰希吗?因为他的打法好看,精彩、刺激,那是观众最想看的!”

“我打比赛不是为了给观众看。”

“是为了胜利?叶秋,这跟胜利矛盾吗?”陶轩说,“擂台赛赢的是谁?”

“擂台赛不能算他个人的胜利,”叶秋道,“而且就是因为脱节,微草的团队赛才会输。”

“从商业的角度上看王杰希胜利得很精彩!你以为观众想看什么?”

没有回答。

“战术?走位?”陶轩逼问道,“开玩笑,他们根本不懂!他们想看的要么是碾压,要么是反转,是跟看电视剧看网文一样的东西,要不然爽,要不然就狗血。他们关注的是你展示——”

“赛场不是舞台。”叶秋打断了陶轩愈发激动的话,“王杰希获得关注的根本原因是他赢了。”

“那为什么我们团队赛赢了,媒体和观众就像没看到一样?!”

刘皓敲门,争吵戛然而止。叶秋头也没回地靠在窗边抽烟,陶轩面色铁青,转过头冷淡地看了刘皓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上一阵争吵的余波,静到极点的室内,犹有细微震荡。陶轩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借这余音又开口,质问道:“那个陈夜辉又是怎么回事?”

叶秋似乎有些意外,这才转头看了刘皓一眼,面色似乎瞬间多了一点别的成分。不消说,陶轩的发问极为失态。老板和队长的争论,内容在其次,可当着普通选手说出来,就成了对某一方威信的削弱;但凡陶轩还顾念点人情,都不会拿区区一个陈夜辉的有关话题来得罪嘉世的顶梁柱。

叶秋又抽了一口烟,随后移开手,把烟摁熄了。

“他不适合做职业选手。”他笼统道。

“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

陶轩逼迫道,好像是打定主意要让叶秋开口。

叶秋的目光在陶轩脸上定了定。

“我作为队长,对战队的相关安排完全负责,不需要报告。”

他的语调跟复盘看到不满意地方时一模一样。

“我是老板,我当然可以问你!”陶轩几乎在咆哮。又是沉默。随后,叶秋好像是叹了口气般略微一动。

“你认为我考察的方面是什么?”

“什么方面?操作、意识、战术,”陶轩停下烦躁道,“管你什么,那几样不都画出统计图写在考察表上的吗?”

“他的发展余地非常小,在职业赛场上的前途并不乐观。”

“我看了他的记录,”陶轩面带讥讽,“没有余地是什么意思?”

“练习记录呢?”

“没看。”

“远低于平均。”

“这人的底子不差,”陶轩说,“不勤奋你可以督促你可以教!你直接把人淘汰了,什么意思?” 叶秋凝神看着他,不置一词。

“这是理由吗,叶秋?”

陶轩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叶秋的目光似的,继续逼问。刘皓大气不敢出,莫名的兴奋和某种直觉带来的骚动却令他心跳加速。他无声地用眼睛吞噬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切。突然,他又无端回忆起有一次他目睹陶轩和叶秋并排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头顶一盏一盏的冷光灯让他们的五官在走动中不断显出清晰冷峻的轮廓又沉入阴影。他们一路上都没交流,没有侧目,位置挨得那么近,彼此间的气氛却冷得像块石头。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叶秋突然开口。

“能力不足可以学,天赋不足可以练,没有余地可以拼。可不勤奋还走歪门邪道,他根本不知道他应该追求的是什么,怎么去做职业选手?”

叶秋说道,带着毫不留情的明确——被刘皓所痛恨的明确。他就曾用这样的明确给各种各样的事情下了定论。

初见时,他是被叶秋一句话敲定不如苏沐橙的那个人;几天前,他是被叶秋讥讽为一顿饭放水几万块假赛的那个人;再之后,他是被叶秋批评为心怀不轨的那个人;而现在,陈夜辉是被叶秋认定不适合做职业选手的那个人。每次都是折辱,每次都是误会,每次都是板上钉钉,每次都是高高在上的审判。叶秋某种意义上掌握了生杀大权,这种明确如此讨厌、如此强横、如此果决、如此令人绝望,不留任何辩解的余地。像是传说中审判日,神一锤定音,升天堂的升天堂,进炼狱的进炼狱,下地狱的下地狱。然后再没有然后,这就是结果,只因为神永远是对的。

——永远是对的。

陶轩的耐心在消磨,猜忌和疏远在日复一日的说服和拒绝中疯长。叶秋偏执又骄傲,理想化得幼稚,就跟他的处世方式一样,消极、阳春白雪、不问尘世。然而叶秋的辉煌成就是他的权威性和正确性的注解,让陶轩不得不妥协,不得不压下怒火。他怔了怔,表情像是要发怒,又想笑。他看着叶秋,往后退了几步走到办公桌之后,用右手的指关节敲了几下桌面,像是要摇头一般把头偏了一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行。”陶轩终于说,“你先走,我跟他把合同签了。”

2

刘皓的合同是为新人准备的短期合同,为时一年,防止新人跨不过新秀墙就此沉沦。第五赛季出道的构想讲过之后,陶轩开始翻着合同,强调一些重要条款。他拉长尾音往后翻了几页寻找还需要强调的地方,突然在某一页停下了手,然后拖长的“嗯”就突然干脆利落地截止了。与此同时,他快速地皱了皱眉。

“其他没什么,合同你再看一遍,有什么疑惑的地方就提出来。”

陶轩把被塑料书夹保护的纸张转了一圈放下来。与其说是放,不如说是丢。合同书在空中打了个转,掉到刘皓面前的桌面上,被这过程中的微风刮开了几页。他的神色突然有些不耐烦。刘皓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摊开的纸,上面正好是靠后的一个条款,禁止以任何方式公开叶秋的形象。这条老规矩是嘉世的合同中最特殊的地方。刘皓进入训练营的时候,经理反复强调过,但这次陶轩不仅没说,还在看到的那一瞬间就显示出了厌恶的神色。

转眼间,这年的冬天已经到了。

第四赛季总决赛,霸图屠神。嘉世连冠终结。

3

陶轩和刘皓对叶秋的不满,终于开始了爆发。

这种爆发不是层层积累终于抵达了临界点,而是从一开始埋下了导火索,被嘉世的第一次失败所点燃。早已满腹不满、猜忌、各有分歧的人,就像是挤满了高压锅的膨胀气体。往日里被叶秋绝对的正确和强劲姿态所压制而忍气吞声,如今这种压制一被解除,它们都争先恐后地掀开了锅盖,不愿再委屈自己。

当初被叶秋从训练营中直接开除的陈夜辉,被陶轩提拔为了嘉王朝公会的总会长。

客观地讲,以陈夜辉的水平,就算当初老老实实,能够顺利出道的可能性也寥寥无几;但陈夜辉的全部恨意都转移到叶秋身上,觉得是他一手斩断了自己成为职业选手的可能,无意识地忽视自己有所欠缺的事实。虽然供职公会的机会是叶秋给的,但陈夜辉并不知情。当初的事如哽在喉头的老血,如今旧恨未了,陶轩将陈夜辉一手提拔,不管是陈夜辉对陶轩的支持还是对叶秋的恨,都更加一筹。

叶秋被誉为战术大师,那只是在荣耀的赛场上。现实中的招数,始终是陶轩棋高一着。

这么说当然问题不大,叶秋的种种特质都指向了他的一心一意、少年般单纯的理想化、不通人情。在荣耀以外的事情上他的态度总是十分冷淡,让人怀疑他的热情是否已被全部抽走,只给别的留下了一个无所谓的外壳。

他算最艰难的对局的胜负,算最强大的对手的招数,甚至算战队乃至联盟的前景,却唯独不去算自己身上将要发生的事情。他算出战术、算出预判,却唯独不算人心。

4

第六赛季一次比赛前夕,刘皓做了一个梦。梦里嘉世一行人站在游戏中。岩石堆中的灌木沙沙作响。这时情况突变,草原上扬起炽热的大风,惊惧之中刘皓叫叶秋停下来,叶秋却没回头。他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衣服,把叶秋拽得侧了一下身。叶秋面无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反射着一片金黄,以至于看不清眼瞳。

然后,他拔剑向叶秋的肩胛骨之间刺过去。没有游戏中的特效,他从剑柄确切地感受到了刺进肉体的阻力,汹涌而出的鲜血洒在他的手上,甚至伴有肌肉断裂的声音。可叶秋还是没回头,像没有痛觉一样,通过那把剑拖着刘皓往前走。

他记得自己在梦境中歇斯底里。

你为什么不停下来?你为什么不回头看?你为什么不听我说?

醒来时刘皓被吓得冷汗直流,咬着牙关挣扎起来。穿着队服的叶秋正站在他的床头,手中拿着他无意识推到地上的闹钟。

“昨晚是不是忘了定闹钟?”叶秋说,把左手里装着简单早点的塑料袋放在刘皓的床头柜上,“快起来吧,得出发了。”

5

这场比赛嘉世二比八告负。轮回成功晋级,嘉世淘汰出局。单人赛中,苏沐橙和刘皓从轮回手中赢下两分;擂台赛中,周泽楷以无可挑剔的表现完成一挑二,其中包括了叶秋;团队赛中,周泽楷和冬季新转入的江波涛率领全队撕破了嘉世的防线,合力击倒叶秋后,送走了牧师张家兴。

嘉世粉丝乱成一锅粥。面对第四赛季的失败,他们还满怀期许,觉得不过是偶然;第五赛季的失败令他们开始失望;第六赛季的失败则令他们愤怒。与其说粉丝的愤怒指向的是嘉世,倒不如说是叶秋。

叶秋,他本是所有选手挑战的对象,也是所有游戏玩家需要仰望的高峰。然而从第四赛季以来,嘉世的成绩一次不如一次。或许是因为有人才辈出的黄金一代的冲击,或许是因为如今班底和当初三连冠的相比已面目全非,可是那又如何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叶秋一个人的身上。叶秋难道不就是嘉世吗,嘉世难道不就是叶秋吗?

何况,这一次他们输给了目前风头正盛的轮回。

作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轮回不但可以与不断衰落的嘉世形成强烈对比,也因为队长周泽楷的绝对强势,有“一人战队”的称号。在所有人眼中,周泽楷就是轮回,轮回就是周泽楷。于是一个逻辑破绽百出,却广为流传的说法产生了:嘉世输给了轮回,等于叶秋输给了周泽楷。

他凑在屏幕前,眼眶因兴奋而睁得酸痛。空无一人的训练室中,电流在灯管里微弱地滋滋作响,伴随着他鼠标滚轮不断下滑的声音。荣耀论坛里长短不一的发言给了他奇异的慰藉,那里正对叶秋的“失职”大加讨伐,尖刻而恶毒。

虽然输掉了比赛,但刘皓翻看着对叶秋的指责和质疑,竟然没来由地觉得爽。这种感觉,就跟当初刘皓在第五赛季的几次精彩表现后特意上微博看到赞扬时所获得的那种快感一模一样。

周泽楷和刘皓同期出道,待遇比刘皓担任副队长更加引人争议,他担任轮回新任队长。第四赛季结束时,时任轮回队长的张益玮突然宣布转会,由周泽楷接任。因为当时的轮回不过是一支战绩半死不活的无名小队,一开始还没有惹出动静。但当赛季开始,周泽楷炫目的表现一出,加上出众的外貌条件以及其巨大商业价值,争议便随着轮回不断攀升的战绩愈演愈烈。

回头再看,张益玮突然转会,是为了给这个训练营出身默默无闻的新人让位无疑。

张益玮虽不是顶尖高手,但轮回也不算顶尖战队,二者倒很是般配。几年来,张益玮为队伍鞠躬尽瘁,毫无对不起轮回之处,却突然从一个正值当打的战队主力沦为职业圈的流浪汉。第四赛季,他正值当打,是个人水平的巅峰期。如果继续打下去,说不定还能在第五赛季创下新高。轮回果断撤任张益玮的行动被斥为不仁不义,甚至一度被豪门战队的粉丝讥笑为“见贤眼开”——各大战队训练营里看似有天赋的新人年年有,能在联盟实际存活下来的却不多;轮回见了一个前途未卜的苗就立刻抛了手里成熟的果,而后者甚至是为这支战队贡献多年的老核心老队长。此举冒冒失失,像极了因一点蝇头小利就失态的穷酸鬼。当时轮回高层成为千夫所指,却执意推周泽楷上位。

此后周泽楷不负轮回之望,将徘徊在常规赛榜单中下区域的弱队一举带入季后赛,并且赢得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商业利益。第五赛季轮回大换血,引入一批优秀的中生代选手;第六赛季江波涛加入之后,更是让周泽楷不善言辞的缺点得到了极大的补充,一路上锋芒毕露,将嘉世与霸图两个昔日豪门击败。这时张益玮的孤苦几乎被人淡忘,甚至有人理智地指出,这种舍弃,是轮回高层的一步好棋。

成王败寇,莫过如此。

也就是这之后,陶轩对叶秋的不满愈发强烈和明显。

第七赛季,孙翔出道,被冠以天才之名,成为继王杰希之后第二个无视新秀墙的人。前者早已成为了两冠在手并封神的顶尖选手。孙翔的未来被不少人看好,他出身弱队,又让不少挖角的人蠢蠢欲动。

无意中得知了陶轩想要以孙翔代替叶秋操纵一叶之秋之时,叶秋正在复盘。刘皓回去,看见叶秋仍然在对着录像给每个人一本正经地挑刺,感到讽刺极了。即便中途被叶秋点名批评过几次,他也丝毫没有往日的羞愤,他甚至很想笑:你还那么得意,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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