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孤寂的路

他们几乎同温柔的扭打一样,在地毯上剥下了对方的衣服。一开始莫妮卡背靠衣橱,被约阿希姆托起;随后滚落在地,她坐在他的怀里,他撑起上半身,两人入迷地对望。一开始,他们对彼此身体还处于探索阶段。怀着一种惶惑的不确定,约阿希姆第一次意识到另一方的意志对他而言是那么重要,那么有决定性的意义,那么富有存在感而不可侵犯。他说不定她是否会突然惊醒,抽身离去,甩他一巴掌,或像上次一样捅他一刀。因此,他尽力拨开头脑中那团迷雾,妄想穿越情欲的重重围剿,与哥特小说里那些最令人犯困的道德说教作伴。它是一本厚重得只有最虔诚的圣徒才能容忍的书籍,标题以红色花体写就:《七十个七次,以及七十一个的第一——杰伯斯·勃兰德罕牧师在吉默屯沼泽区教堂的一次讲道》。这时,莫妮卡挤到他胸前,将他从那位假想的牧师冗长的布道之中挽救出来。她仰起头,用左手手背反复爱抚他左侧从下颌角到锁骨之间的皮肤,歪过脑袋亲吻他的右脸,右手手肘则勾住他的肩。

约阿希姆抓住她的左手,更大胆地回应她的亲吻。她的嘴唇从脸颊攒动到他的嘴唇上,这一柔软的结构一经碰触,两人的动作便开始随心所欲。莫妮卡甩开薄羊毛质地的半裙,勾起小腿,隔着约阿希姆的衬衫,在他结实的腰间磨蹭,让小腿冰凉的表皮获得一点温度。约阿希姆被蹭得在她颈窝中低低地笑,气息挠得她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暧昧的喊叫。

这时,一辆夜间行驶的大货车疾驰过马路,发动机的噪音与巨大实体与空气的摩擦声交相辉映,混合成一种持续的、夏日云层内遥远雷声般的轰鸣。它持续时间之长,已经到了耳朵适应其存在的地步;又突然迅速衰减,只留下敲钟后缓慢的余韵。它像一枚鱼雷被丢入池塘之中,水面霎时间飘满了鱼苗的尸体,表面镀着一层无机质的银白色的光泽。随后,房间内一切细微的响动都浮现出来:秒针的走动、钟摆的摇曳、窗帘的颤抖……

他前所未有地注意到这些声响中蕴含的浓烈情欲。他的理智像被火点着,顺着脊椎迅速攀到了全身。悄然勃起的生殖器像突入原始山区的探险者所擎火炬,在莫妮卡那片金色丝绒的林间穿行。她一边调整位置,一边更凶狠地啃啮着他的嘴唇,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体会到她肉体深处绽放出的每一丝快乐的颤栗。当她湿滑的甬道终于一口容纳他凸出的器官时,萦绕在两人每一个毛孔中的空虚突然被过于饱胀地填满。一种刺激性的痛快从交汇之处,像被点燃的氢气般将火光猛然送出窗口,在天空中爆发出响亮的一击。

他们同时发出漫长而愉悦的呻吟。

每一耸动,这种刺激便加深一分。一开始莫妮卡从他的肩膀上借力,在其间缓慢地上下起伏;后来约阿希姆索性翻过身,又快又狠地在她身体中穿梭。她破碎的喘息和低吟逐渐变得连贯、频繁。在狂野而尽情的亲热中,她揽住他,用额头、脸颊和嘴唇与他脸部的每一个部分久久厮磨。他饱满的额头;他高挺的鼻梁;他深陷的眼眶;他闪烁着亲吻她皮肤的睫毛,像一颗永远流血的颤动的心。

不难再找到一个确切的比喻:他们如同两只携带着最真挚愿望的漂流瓶被扔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顺着洋流一路颠簸、摇晃,被思绪中最古怪的死亡意像包围。纠缠之中,她如小鸟啁鸣,轻轻地呼唤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那呼唤被两人全身细密的汗水烤炙成并无实义的声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嘘,嘘。

“我爱你。”他说。

他们轮流交换这一句话,唯恐比对方少说一次,又唯恐自己没有比对方多说一次,从而被无处不在的判官当作某一方不够虔诚的证明。约阿希姆突然明白,即便是他这样的无神论者,一生中也必然有一刻,会渴求一位比人类更高的存在来寄托吁求。他在爱情的世界中初来乍到,还没有领略文明人们维持长期社交的技巧,只好向神明祈教;一切都依靠着遥远的人类本能,在他们刚刚构筑的新天地间举拳挥舞,然后跌跌撞撞地习得一切,像拉斯科洞穴里茹毛饮血的居民们终于学会了用火。谁能知道即将到来的是福是祸?他们如同弥尔顿的《失乐园》结尾处无畏的人类始祖,“手挽着手,以彷徨和迟缓的脚步,穿过伊甸走上他们孤寂的路。”


次日,看到他的身影在门口出现的一刻,莫妮卡微微发怔。

“晚上好,莫妮卡。”

他将入场券交给她。

“晚上好,约阿希姆。”她的神情有一丝犹豫,“你怎么知道……?”

“索尼娅在报纸上看到了你们刊登的广告。”

——我一个小时后要飞到慕尼黑。对不起,小约,但你必须在下周一之前搬出去。

——好,会很顺利的。我跟吉本巴赫出版社有个约,他们很感兴趣。我应该可以预支一部分稿费。

——小约,你身上的叛逆到哪里去了?跳出你的阴影吧!

——要是我无法做到将那个孩子视如己出,他只会重蹈我的覆辙。

——你思虑得过多了,小约。你其实比你想象中的自己更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去跳个舞吧。

“你不希望我来么?”

莫妮卡立刻摇头。

“我以为……”

“那么,我们待会可以跳舞吗?”他又问。

这是薛拉克家最小的女儿艾娃·薛拉克与于尔根·法斯宾德教授的订婚舞会。一门理想的婚事!尽管法斯宾德教授的年龄是艾娃的两倍有余,还曾经结过一次婚(上帝保佑,前任夫人已在十多年前长眠地下),但考虑到年长男性独有的副产品——崇高的社会地位和丰厚的财产,甚至包括一栋位于达雷姆的十二室别墅——那些缺点便也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选帝侯大街56号的卡特琳娜·薛拉克夫人如愿在两个月间嫁出了第二个女儿,仅剩的心头大患是目前未婚先孕的次女莫妮卡。考虑到德国富豪榜上名列前茅的奥托·弗朗克家的公子近来三天两头往舞蹈学校跑,这位曾在她看来无药可救的次女似乎也有了开窍的迹象。她身着闪亮丝线编织的曳地礼服,举着酒杯,在人群中优雅而骄傲地巡视。

约阿希姆在一根承重柱下找到了正与阿斯曼先生交谈的莫妮卡。

“莫妮卡,我可以请你跳舞吗?”

阿斯曼先生拍拍她的肩膀。“去吧。”他慈爱地说。

两人携手在舞池中旋转。一个回眸间,约阿希姆瞥见了在台阶上正如将军般俯瞰人群的薛拉克夫人满意的眼神。

“莫妮卡。”

他把她拉到楼梯侧面。

“所有的理智都在反对我的决定。我是说,我们有一个错误的开始,我甚至没有能力养活一家人。我只是一个一文不名、无家可归、即将流离失所的写手,或许下一周连饭也要吃不上。要是我自己有能力,我现在就要跪在地上向你求婚。但是……即便是现在的我,也还是那么想要和你结婚。只要你点一下头,我可以立刻回去向我爸爸求情,我可以满足他一切要求,我们——”

莫妮卡摇头的幅度越发剧烈。

“约阿希姆!”

他定定地望着她。

“现在偏偏不是个好时机。”她说。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吻。她像一只鸽子,翩然从他身侧离去。

他愣了片刻,回头却见一个面熟的男人。中等个头,犹太面孔,望向他的眼神混合着不加掩饰的挑衅与深意。那人还在遥遥与他对视,被莫妮卡一把拽进了更衣室。他救过我两次,莫妮卡昨晚说,一次是肉体,一次是灵魂。约阿希姆立刻想起了他的名字:弗雷迪·多纳特。是在“布劳泽妈妈”地下酒吧的舞池里与莫妮卡开怀蹦跳的男人,是与她一同参加柏林摇滚舞大师赛的舞伴,是莫妮卡尚未出世的孩子的父亲,是他和莫妮卡约会当晚在酒吧吧台边对他加以嘲笑的街头浪子。

——一杯可乐,一杯杜普雷。

——这里没有杜普雷。那玩意儿只有凯宾斯基才有,小子。

——有香槟吗?

——你是出生以来第一天从总统套房里走出来吗?

——那就一杯啤酒。

乐队突然转换曲风。诧异的男男女女纷纷往两边退去。突然,无视薛拉克夫人惊恐的目光,莫妮卡和弗雷迪像两颗导弹,蹦到场地中央,展示起让他们获得比赛亚军的那支“让每一个看过报纸的人都知道你内裤款式”的舞蹈。没多久,身着正装的客人们纷纷被感染,加入了尽情摇滚的队伍。热火朝天之中,酒意正浓的约阿希姆在舞池边愤怒地徘徊。莫妮卡曾为保住弗雷迪的孩子而为他设下陷阱,如今拒绝他的求婚而与那人共舞倒也算是意料之中。但这是个什么样的人?500马克的人流费用,罪魁祸首竟然厚颜无耻到只出不到十分之一?

他猛地拨开人群,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拳揍上了对方的鼻子。


万籁俱寂。约阿希姆敞开落地窗,从侧边的壁龛中捡出几根备用柴火,重新点燃了壁炉。烈火的热光冲刷着他的正面,夜间公园里送出的凉风则吹拂着他的背面。他一动不动,任由麻木的神经将两种感受混合。他一边拨弄着稿纸的侧面,一边望着跳跃的火焰出神。不知过了多久,通向露台的阶梯顶部传来了格外清晰的脚步声。

“对不起,毁了你妹妹的订婚舞会,”他说,“请代我向艾娃和法斯宾德教授致以歉意。”

“恐怕你得自己跑一趟了。”

莫妮卡在门口放下行李。

“我是来道别的,”她说,“我将和弗雷迪去科隆,参加冠军赛。”

约阿希姆微微侧过头,从余光里看着门口那个小小身影。他难以察觉地点点头:“祝你们一家三口好运。那么,就在火炉前这唯一的光亮中,让我们来做一个简短的告别吧。”

莫妮卡停顿片刻,往前走了几步。

“约阿希姆,我得跟你解释一下。”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对她露出一个抚慰性的微笑。

“我都明白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你以为我会怎么想,但是我确实不那样想。‘你会为我留下来吗’,我永远不会这样问你,就像你也不会要求我为你放弃什么。我希望你不是那么干脆而轻松地做出抉择,也希望你念及我的时候会怀有一丝歉疚和不舍;希望思念和犹豫折磨过你,正如它们折磨我一样。然而,就算没有,我也明白,自两周前的病床前,自昨天凌晨的卧室里,自今天傍晚的前厅中。”

“啊,约阿希姆。”她轻轻地呼唤,仿佛一声叹息。

“你比我早明白,而我总是犯糊涂。一个人怎么能那么迟钝、那么愚蠢、那么耳聋,才意识不到那些感情的出现,以至于做出那么荒唐的事?昨晚之后,我简直不知道我要怎样重新面对你。我怕你不能理解我,也怕你认为我的选择是错误的,更怕你得知了一切后将我疏远。在这一团乱麻中,我找到了一个最简单有效的思路。除开这些‘不想要’的,我有什么‘想要’的呢?我借用你曾经提出的问题,反复自我拷问:作为一个未婚女性,我的梦想是什么呢?——现在,我们要分头去追寻我们的梦想了,作为未婚女性和男性。此时此刻,我无法回应你的爱意,也不能立刻答应你的求婚了。你知道,犹豫不可能折磨我太久;思念或许会追上我,我可能会与它相伴,也有可能将它忘记,因为我那么任性。”

“是啊,”约阿希姆说,“你是一个奇怪的小女孩。”

他将手里那摞厚厚的书稿抻平,然后突然将它投入熊熊燃烧的炉火之中。

“你疯了吗?!”

莫妮卡冲过来,试图捞出正被火舌舔舐的纸张。

“你为什么那么做,”她的声音几乎被内疚扭曲,“约阿希姆?”

他忧伤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了,闻起来一股复仇的气息,一种顾影自怜的味道。”他望向她,“我会重新写一本,关于一个奇怪的小女孩。她就是不愿意结婚,有自己的梦想要追求,想一个人到远方去。”

“这个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呢?”

“结局当然是她迫于社交圈的压力,最终嫁给了资本家的儿子。他天生盲目,从未见过世面——即便见过一点,也是从凯宾斯基总统套房的窗口里看出去的那一点。”

两人相视一笑。

“但,我其实不知道……”他说。

莫妮卡轻轻地拥抱他。

“我向你保证,约阿希姆,”她说,“结局一定十分美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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