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领悟

“我也有事要向您坦白。”

莫妮卡停顿了片刻,不安地搅动几下手指。突然,她怀着一种纵身一跃的决意,重新开口。

“就在不久之前,我的头脑中还酝酿着一个无耻的阴谋,并怯懦地不予忤视。您方才的一番话摧毁了所有建构,令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而羞愧万分,不得不直面它对您的残忍。作为对您的坦白的回应,我迫切地希望把一切都告知于您。在我陈述完毕之前,请您尽量抑制怒火,让我的告解有处可去。在这之后,无论您选择如何处理,悉听尊便。”

她来回走了几步。约阿希姆的睫毛在月光的勾勒下,像霜打过的蝴蝶翅膀在瘦削的脸部停歇。他对这个未曾出口的故事将造成的沉重打击心有所感,无力地浸泡在悲哀而温柔的沉默之中。

“第一个词语一旦出口,半遮半掩的真相便毫无意义。我尽量避免自欺欺人的任何一丝可能,将事情从头到尾梳理干净。细究起来,我人生中这两个月内的狂风骤雨,是从被杜本多夫的家政学校开除而始的。我曾告诉您,我被开除是因为我不善于操持家务,但那只是我的无药可救的一点微不足道的佐证。起因是缝纫课上,我偷偷溜出教学楼,闲逛到湖边。这时,突然下起一阵大雨。雨滴折射着七彩的阳光,从树叶间的孔隙里落下。实在很难向您描述那一刻的美丽。好像天灵盖被击中,又像但丁被灵光指引,我整个灵魂中最火热的一处被呕出这具平凡的身体,在空气和云雾间跳跃。或许只有我这样刻板、老实而笨拙的人,才可能在一瞬间爆发出最疯狂、最不知节制、最不受控的疯狂。多年闲置积灰的肆意化作冰雹,将我心中那堵无形的达摩之壁狠狠击穿。我情不自禁地脱下罩衫,只穿着贴身内衣在雨中尽情起舞。我在雨中伸展双臂,如天鹅引吭;我在风中踮足跳跃,如海燕俯冲。我想要永远地停留在那一刻,以想象中那个轻盈美丽如仙女般的形象,停留在脱离肉体束缚的自由之中。但是……闪电划过天空的时候,我发现舍监和一群年轻工人正在旁边注视着我。前者神情凶狠,如果没有法律约束,他一定会立刻将我丢入湖中;而后者嬉笑着,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用打量妓女般轻浮而鄙夷的眼神,将我的狼狈模样尽收眼底。我恨我被惯性带动无法即刻停止的动作,也恨打湿衣衫勾勒出的不够美丽的身体,更恨心血来潮下做尽蠢事的自己。我如遭雷击,或被巨人一拳击中鼻子。脸颊炽热得像被火烤,全身的血液都倒灌到头部,耳鸣不已。

“换做其他任何人,一定会与他们一样,觉得我放荡又无耻,活该拿起一根绳子和一个板凳,到阁楼里去吊死。但是我知道,约阿希姆,你一定不在此列,或许这就是现在我决定向你坦白的原因之一。很快,我和我的行李一起被丢出校门、塞进一辆小车,打发到地铁站。那种一度席卷我头脑的狂潮褪去后,我对我母亲得知真相后可能的震怒感到无比恐惧,这种恐惧随着列车与目的地的距离缩短而越发浓烈。靠近选帝侯大街站的时候,面对列车窗外疾驰的墙壁,我想到了死。死亡,自然是结束一切折磨的最佳途径。所谓的痛苦,无论如何汹涌,也不会如同眼下这列钢铁之躯一样,能将我在轨道上碾碎。人再怎么受尽折磨,现实中的肉体也始终毫发未损,无法给他人带来任何冲击。一颗死去的心,只会招致他人的讥笑,而不是震撼、惋惜和同情。唯一有这种效果的,只有肉体的毁灭。那一瞬间,无法抵抗的咆哮列车,成为了我心中痛苦的物质化身,一个绝佳的刑具。也许自杀也同时昭示了我的怯懦,可我已经承受了太多的罪名,比起被千夫所指,被人们唾上一句‘怯懦’,不已经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吗?

“被恍惚和绝望笼罩着,我好像无意识地穿行在白茫茫一片之中。趁列车尚未到站,速度还未减缓,我挤出人群——如往常一样不引人注意——拉开了进行中的列车车门,就要向外栽倒。这时,一股温暖而巨大的力量将我扯回安全地带。这就是我和舞伴弗雷迪·多纳特的邂逅,他救了我一命。溺水之际的一根浮木。

“随后,隐瞒真相的我回到家中住下,在赫尔嘉结婚时认识了你。之后发生的事你也知道,母亲与你交谈之后,对我的贞洁起了怀疑,致电家政学校,得知了使我被扫地出门的背后真相——一个巨大的丑闻,若传开,足以毁掉学校和家庭的名誉。她大为恼怒,不肯听我解释,认定我在当晚主动勾引了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你一样把我想得这么坏!’我哭喊道。‘自然,’她无情地冷笑道,‘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于是,我冲入卧室,打算离家出走。在打开手提箱的一瞬间,自杀的念头再次鬼使神差地跃入我的脑海。是的,死亡,它像一把火,让我洁净地离去。但愿妈妈在看到我的尸体的时候,能流下一点眼泪,感到一丝内疚。

“我淌入水中,正要将自己全身浸没在河水里,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的一段我最爱的摇滚乐。临死之际,人所见的一切迹象都意味深长,绝非巧合。这时,我浑浑噩噩的脑子里,琢磨起这一启示的真意:是上帝在告诫我,一旦死去,我将与我所爱永诀?抑或是,祂在抚慰我,升入天堂后,我将与我所爱永存?我呆立水中,不知过了多久。就职于精神病医院的艾娃首先察觉到了异样。她叫来了阿斯曼先生和赫尔嘉,把我从河里捞了起来。

“惊魂未定的阿斯曼先生勒令妈妈接纳我为舞蹈学校的老师之一。我失声痛哭,决定不再用你的过错来惩罚自己,惩罚为我担忧的阿斯曼先生和我的姐妹。第二天下午,你就冲进学校,约我出去看电影。那时我恨极了你,你不仅犯罪,还利用男人的优势对我妈妈撒谎,害我陷入这场风波之中。妈妈越是精心打扮我,我越感到肮脏和恶心。于是,我精准地锁定了惩罚的对象——你。

“在电影院里,我找到了下手的机会。自然,我并不是什么经验丰富且残酷无情的连环杀手。不得不说,在掏出刀具时我一直在犹豫。我甚至想象到你的死讯登报后,我被你父亲送上法庭,在被告席中被谩骂吞没。这时,你转过头与我交谈,我知道你看到了它,并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于是,我捅了你,用最顺手的方式。

“结果出乎我意料。你平静极了,没有嚷嚷着要让我坐穿牢底,甚至没表现出一丝的仇恨。你说话的腔调分明有一种如愿以偿的放松。我感受到你的歉意,这使我的愤怒突然像被戳穿的气球,泄了个干净。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你是不是和我一样,只是一个苦闷而怯懦的叛逆者,一个在家长的约束中窒息的年轻人,像得不到浇灌和光线的果树,被风雨折磨得扭曲不堪?

“我与弗雷迪重逢后不久,在他的带领下,突然在铁屋之中打了一扇窗——摇滚舞。他带我穿梭在酒吧之中,并在妈妈睡下后偷偷和我练习。尽管他是个街头浪子,从他身上,我终于闻到了自由的甜美气息。与我们不同,他的纵情和随性之中,实际上有一种经过打磨的茁壮的生命力。我在即将吞没我的海面抓住了一把救命稻草。如果在地铁上他拯救了我的肉体,那么在舞池中他拯救了我的灵魂。渐渐地,我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开始对快乐恢复知觉,并开始与阻碍打起狡猾的游击。我感谢上帝,感谢祂在我跳河前的最后一刻降下的启示。以前,在我犹如死水般黏稠而沉闷的人生中,我从未与任何人正面交锋。虽然将你和他相提并论,或许会让你觉得倍受侮辱,但对于我而言,确实是在与你们两人的相处中,我才得到一种革命性的领悟:争取自由注定充满危险,但你必须全神贯注地投入在对抗之中,孤注一掷,才有可能获得一席之地;滋生乳白色软体的池塘,要用最富激情的水枪来清理。

“于是,我和弗雷迪上了床,而且很开心,这是事实。照理来说,我本该用最恶毒的诅咒、最沉痛的忏悔和最决然的鄙夷来与他割席,换取你的宽恕,但我决定尊重你的知情权和判断力,把所有真相都交由你处置。因为,接下来的情节无疑是对你最严重的伤害。尽管——或许你不相信——我渴求你宽恕的程度,不亚于刚才你对我接受表白的渴求。

“很快,我意外怀孕了。你在广场上拉住我那一次,我刚从医院得到了检查结果。对方提出让我做人流,费用500马克,他只能出35马克。妈妈很快从医生那里得知了事实。我刚躺上那间诊所的手术床,便被隔壁的惨叫吓得落荒而逃——现在,你也知道你在这出闹剧中扮演什么角色了。我本想把责任推给你,让你误以为这是你的孩子而不得不与我结婚。刻意接近你,与你上床,本就是计划的一环。妈妈说,这是身为女人的唯一一个优势:我们可以给任何一个男人上演一出狸猫换太子。一开始,我拒绝了,但妈妈断言我今后一定会后悔,于是我干了这些蠢事。

“可是,”她说,“我明明按照她的说法做了一切,而今令我后悔不堪的,为何却是我此前对你的欺瞒?”

约阿希姆侧过脸,没有回答。

“对不起,约阿希姆。”

莫妮卡麻木地从沙发上拾起手袋,向门口走去,心中惶然而空洞。她明白一切到此为止了。

她要走了。约阿希姆反复咀嚼着这沉甸甸的一句话。房门刚掀开一点,他便猛然跃起,从她身后将门狠狠合上。在冲动的驱使下,他一手掐住她的脖子,一手用力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门板上。莫妮卡细长的金色睫毛上挂着泪水。

“你……”她可能以为自己要丧命,至少也要挨打,小声说,“你现在怪罪我吧。”

回答她的是约阿希姆深沉而悠长的吻。

TBC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