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判决

“谢谢您,”约阿希姆挣扎着从病床上起身,尽管全身散架似的疼痛将他牢牢束缚,只容他从被子里抬起下颌,“您那么地……仁慈。薛拉克小姐,您……”

莫妮卡用行动打断了他,将手里那束康乃馨用力摔到他身上。

“我只想告诉您一点,弗朗克先生:我很理解您。我知道您为什么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知道您为什么如此轻率地对待生命,如同一个亡命之徒。好像自己天生就在这个世界中没有位置,苟活下去毫无意义,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逾矩、过错和罪行,都是我活该承受的,当然。我知道这种感觉,我就像您恨自己一样恨我自己。但如果是这样,您当时也不该拖其他人下水。那个女孩,昨晚和您一起出行的女孩,她本来不该死的。您知道吗?我买花的时候,店员正在谈论那位无辜丧命的同行。他们说她整个人被拍在货车车厢与一团废铁之间,薄得像一只可丽饼;消防人员把她捡起来拼好,像收拾被狗撕烂的布料。您有一刻在意过她吗?还有……还有我。”

“我对您来说也是无所谓的。”她说道。

约阿希姆忧伤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

莫妮卡的眼里氤氲着泪水。

“昨天您在万湖边问我:‘作为一位未婚女性,您的梦想是什么?’是啊,我的梦想是什么?我现在来告诉您吧:我梦想自己能无声无息地消失,消失在千万条干涸的河流里。很多条黑色湿布盖在我的身上,一条、一条、又一条,一条接着一条……直到我窒息而亡,也无人知晓。”

约阿希姆静静地看着她抽噎。

“那么您呢?”她吸了吸鼻子,“作为一位未婚男性,您的梦想是什么?”


“不过,您真的打算走全职作家的道路了吗?”出版商问。

前兄姊索尼娅·伦蒂笑意吟吟。

“我在地铁站捡到小约的时候,他酷似阿斯塔波沃火车站里的托尔斯泰。浑身病痛,面色苍白,一瘸一拐,脸上带着与家庭永别的绝决,身上除了日记本和笔之外一无所有,臭得像下水道钻出来的小猫咪。于是我用打字机引诱了他,就像拿罐头收服街头野猫。我猜想,如果我再晚点出现的话,或许他会把手表给当掉。您知道,他已经决意到人群中去‘受苦’了,那种腐化的奢侈生活已永不能伤及他的心灵,因为他本身已决定将自己的灵魂毫无保留地翻掘一顿,试图发现一种内里更清脆的东西——或许你也为父亲留下了一封自白信?”

约阿希姆说:“只有一场不甚愉快的告别罢了。”

——他们说你的车被碾得像一架手风琴,而你还活着,真是个奇迹。

——奇迹还是魔鬼的巧合?生活是不公平的。上帝带走了哈拉德,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收了我。我一定让他像您一样感到头疼。蹩脚的工程师,叛逆的儿子,失格的继承人,怯懦的厌世者。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周一?我们要在五号厂调试阿特拉斯铣削机。

——我周一不会去,以后也不会,爸爸。他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温情和怜悯的口吻说:我要搬出去。

——请问搬去哪里?哪里来的钱?能干什么谋生?

——我想写一本书。

父亲怒极反笑。

——大概这就是现在的时髦吧,每个毛头小子都宣称要写书、写小说。最纯粹的精神手淫。

——保重,爸爸。

——你有什么好写的?父亲在他身后咆哮:你什么都没经历过!你没有遭遇过战争,没有忍受过贫穷!请问你想从何提笔?!

“大体来说,是一位资本家的故事。他在第三帝国时期与纳粹高层进行军火交易,使用强制劳动力,在全世界开设工厂,剥削远东的贫穷国家的人民,甚至在战争结束后试图继续生产武器。一个虔诚的纳粹分子,直到最后一刻还坚信胜利——哪怕自己唯一的儿子就在战争中倒下,杀死他的正是父亲生产的武器。”

约阿希姆向出版商解释道。

“听上去是男人们的故事,”索尼娅轻快地说,“你答应过,我在你的小说中将有一席之地。”

“故事是以儿子未婚妻的视角展开的。这就是我想展示的:一个人犯下过错,不幸便降临在周围其他人头上。”


写作,乔治·奥威尔说,是一场令人精疲力竭的恐怖斗争,如同经历一场久病之痛。

自他搬家以来,仅仅为写出第一章,约阿希姆就已经揉坏了数十张白纸、饮下了数十杯杜普雷酒、抽完了数十支香烟,将索尼娅的别墅那拥有正对公园草坪的明亮落地窗的典雅书房彻底改造为了乌烟瘴气的巢穴,与潮湿、阴暗且总是充斥着蓝调爵士乐的地下酒吧别无二致。索尼娅称他为“小小臭虫”,极少踏足他的领地,这一次却将主动来访的莫妮卡·薛拉克带到了门前。

“广场一别,许久未见。我以为您出了什么事。您当时的脸色很不好。”

“我打了电话。管家告诉我,您已经不住在家里了。”

“因为我决定从事写作,”他说,“您来医院探望我一趟,我如获新生。您离开之后,我想了许多。”

“很抱歉,我当时愤怒过了头。”

约阿希姆微笑着摇摇头。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他柔声说,表情稍显局促,“您想喝柠檬汁吗?”

壁炉上的油画被取走,露出半面墙来贴剪报。最中间是莫妮卡化名“多纳特夫人”夺得首届柏林摇滚舞大师赛亚军的报道。他在医院读完了这份报纸,将它小心叠放进了日记本里。所附照片定格了她在空中腾飞的瞬间。舞伴将她高高举在空中,她的双腿呈剪刀状向后上方扬起,如一只勇敢的燕子;探照灯强烈的白光照射下,她的金色马尾格外耀眼。识破“莫妮卡·多纳特”真实身份的学生家长将这份刊有伤风败俗的舞蹈抓拍的报纸丢给了薛拉克夫人欣赏。亚军获得者的母亲对此有尖刻的评价:所有看过这份报纸的人都知道你的底裤是什么样。当约阿希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莫妮卡因此赧然。“很可惜我没能在现场观赏,”他长久地凝望着照片,“我想它大概能带给我灵感。”

“您来找我有什么事?”约阿希姆问。

莫妮卡张了张口,却把话又咽回去,一双眼像加州清晨阳光照耀下的海面,被风吹扰得心烦意乱。约阿希姆刻意没有对她目光中那一丝熟悉的企图做出过于主动的回应,突然之间,他对自己的吸引力怀有万分的谦卑。作恶多端的猎人被慈悲的福音所召唤,蹑手蹑脚跨入森林,唯恐惊醒静谧丛中的白马。他一边耐心等待,一边将她的模样收入眼底。她戴着蕾丝手套的双手捧住那瓶柠檬汁摩挲着,神色紧张如幼儿园孩童。如今她在平日里也将头发高高扎成马尾,面色相比初见时健康了不少,连面部线条都因为频繁的锻炼而变得清晰。

“您的眼镜坏了。”他突然说。

“嗯——我是说,是啊。上次比赛的时候掉到了地上,被其他选手踢了一脚。”

“请稍等。”

因为腿伤并未痊愈,他支着椅背站起来。过了一阵,约阿希姆带回一个装有各色女士眼镜的饰品盒。

“您看,”他冲她笑道,“索尼娅有许多闲置的眼镜。来试试第一副。”

他小心翼翼地摘下她原本的眼镜。首先挑中一只玳瑁色的粗框,效果却并不理想;另一只红色边缘的小框也与她并不相配。他玩笑性质地一把摘下自己的黑框眼镜,莫妮卡仰起头,由他双手给她戴上,随后与他相视一笑。“不行。”她先笑着摇头。“它不够称您。”他说。要一只镜框透明且镜片足够大的眼镜,才能充分显示出她那双色素淡薄的漂亮眼睛。

“您能给我讲讲星座吗?”从“布劳泽妈妈”携手返回的时候,莫妮卡问。

“日落后进行有格调的对话,”约阿希姆说,“这是您母亲中级班才教的内容。”

莫妮卡咯咯笑出声来。

“不过,我确实知道一颗,猎户座阿尔法。阿登战役之后没多久,我第一次发现了它。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想象那是我哥哥的灵魂在上面闪烁——您瞧见了吗?在那里,那四颗看起来像箭头的星星旁边。”

莫妮卡微微一动。他回过头,见她伸长脖子,仔细地辨认他指向的那颗星星。

“这副眼镜非常称您。”他说。

她的目光被这句话从星空中召回,与约阿希姆的眼神交汇了。沉默在两人有限的距离内降临,尽管身后小店的玻璃上正吵吵闹闹地亮起七彩的霓虹管。他的心中突然爆发出一种陌生的、雪崩般的激情来,生怕自己一动就将把对方的信任就地掩埋。突然,莫妮卡踮起脚尖,一把揽住他的脖颈,在大街上与他旁若无人地亲吻。

他们一路挪动到凯宾斯基门口那片由前厅投在人行道上的暖黄色灯光之中。莫妮卡的头发金光灿灿,脸上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神情。说来奇怪,应付这种场合,他原本是一位熟手,此时却像一位唯恐失去爱情与尊严的处男,心里充斥着一种荒谬的紧张。他们挽手走进房间,法式长窗外的小阳台上荧然点着一盏小灯,从虚掩的窗帘缝隙之间渗入屋内,光芒像澄澈的水。约阿希姆不敢再看莫妮卡。他脱下外套,由她从身后轻轻拥抱。他突然转过身,双手抚上她的双肩:“莫妮卡。现在,请听我说。”

他咽了一口水,望向她睫毛阴影下玉色的眼睛。

“如果有人提前告诉我,几个月后我会因为一位年轻女士而辗转难眠,我一定会认为这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就像《麦克白》刚刚开场,斥责三女巫们一派胡言的班柯。但是因为您的出现,如今我的确感到异于寻常的渴望与热忱,如果不把它向您吐露,我便坐立不安,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必须向您坦白,过去我曾交往过许多女人,但她们对我从不意味着什么。我想,我不配憧憬爱情,因为您的爱情是我这样的人永远无权染指且可遇而不可求的;更何况,我对您犯下过不可饶恕的罪行,甚至无颜请求原谅。因此,如果您心中还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请您尽管拒绝我,哪怕这对我而言是最痛苦的一件事。”

莫妮卡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突然,她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约阿希姆终于等来了她的判决。

“我不能接受您的爱。”

TBC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