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以牙还牙

约阿希姆在流血。

直到电影开始,他才彻底明白了莫妮卡·薛拉克对那只过时手袋的珍重从何而来。自坐上副驾,莫妮卡一直近乎神经质地紧攥住手柄,即便是用餐时也不肯撒手。起初,他以为是因为紧张。每一位年轻女士在初次约会时都难免紧张,更遑论对方在几天前强迫了她。结合她一路上出于厌恶与恐惧的沉默,这个解释也算合情合理。但当饰演侍应女郎的索尼娅·伦蒂——曾与约阿希姆的兄长订婚的著名电影女演员——瞥见男主角手中报丧的信件时,借着荧幕的微光,他终于看清了莫妮卡从手袋中掏出的物品:一把刀身长约四英寸的水果刀。

这把刀是用来对付谁的,不言而喻。这个年代的女士们也许会将一支口红存放在包里,却没有随身携带一把刀的习惯。因此,当莫妮卡将它狠狠捅入他身体时,约阿希姆一点也不意外。

鲜血一涌而出,像火山爆发时喷溅的熔岩。约阿希姆只觉得一记闷棍打到肋下,耳鸣一窜而起,头晕目眩。他发出一声短暂的呻吟,又很快把它的后半截吞进了肚子里。一个绝妙的讽刺,向来以苦大仇深的表情处世的薛拉克家次女显然有一种不为外人知的独特幽默感。男人用性器官侵犯了女人的肉体,后者便用刀剑奉还,让不可一世的前者也亲身品尝一番被异物刺入的痛苦。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在离他的脸很近的地方,莫妮卡正大口喘着粗气。她的鼻翼急速翕动,手抖得厉害,眼神却格外坚定,说不清是忐忑还是畅快。

令人窒息的剧痛只持续了半分钟,很快就退化为持续的钝痛。女刺客故意或无意间避开了人体要害,连痛感都在成年男子可承受的范围内,颇像施特格利茨-策伦多夫区那位精通电击疗法的心理医生法斯宾德教授,他总能使电压既不至于致死,又足以使病人刻骨铭心,以至于洗心革面,纠正体内那些由“破损的神经通路发出的错误刺激”。据一位供职于国家检察院的律师朋友透露,在纳粹时期的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法斯宾德曾是臭名昭著的卡尔·陶博的助手,协助他将人造荷尔蒙腺移植到同性恋囚犯的体内,试图“纠正”他们的性取向,其中大多数不久便死于败血症。于尔根·法斯宾德在战后的清算中逃过一劫,如今摇身一变,成为了电击治疗女性精神病患者的专家,却是换汤不换药。如果在古罗马时期被构建为“非正常人”而被剥夺合法性的是畸形人,在文艺复兴时期是麻风病人,在18世纪是手淫的男童和歇斯底里症的女患者,在20世纪是同性恋和犹太人,那么接下来是否将是每一个不服管教并试图挑战权威的人?他何时会被送入电击室?

——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弗朗克先生?

——我不知道。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觉得我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其实我只有一个感觉:恼怒。

——您恼怒?!您强奸了我,然后告诉我母亲是因为我不知廉耻!

莫妮卡猛地抽出凶器。又一股涓细的血液。

老天。他捂住伤口时哀切而欣慰地想:幸好她动了手。


餐厅一侧的展示柜里拜访着三排黑黢黢的干制首级,南美土著用战俘的头颅制成的战利品。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因为这一诡奇的安排而感到毛骨悚然。多数时候,他们恭维起奥托·弗朗克灵敏的收藏嗅觉;仅因一只虫子便被吓得大呼小叫的女士们,在这些东西面前却也不过是淡然地别过眼睛,吐出一连串撒娇般的埋怨,埋怨这些雄伟、胆大而充满权威的男人们过于直接地向她们蜗居的小小粉色闺房展示了战场的残忍。曾被父亲相中的理想儿媳人选甚至没在首次目睹时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诧异。她从容而冷漠地以它们为契机,谈论起她不久前在拍卖行斩获的艺术名作——一个马丁·卡尼以塞夫尔陶瓷板装饰的古董家具,绿色与金色相间的新古典主义木制台阶式桌子,据传曾属于那位著名的法兰西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抽屉中某块木板上还保有当年王宫清点财物时的编码。这些男男女女在这间两面墙分别布有三个落地长窗的宽阔餐厅用膳时,无意识地选择忽略墙上尸首与桌上被煮熟(甚至三分熟还蘸有鲜血)的动物遗骸之间的紧密联系。又或许,死者生前便早已被他们放逐于“人类”队伍之外,因此与牛羊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由于此产物已被多个国家立法禁止入口,这批早年的漏网之鱼是父亲引以为豪的藏品,是“出于人类学研究兴趣的业余消遣”。如果父亲认为野蛮的残骸是有价值的,为何用350美元购买流行音乐明星车祸现场的残破后视镜就是一笔愚蠢的交易?

“我听说薛拉克小姐在施普雷河里泡了半个晚上。”

约阿希姆在桌面上敲打的关节骤然定在半空。

“你说什——”

“昨天薛拉克小姐试图跳河自尽,”父亲不以为然地摆弄盘中的惠灵顿酥皮牛排,“却没下定决心。她的姐妹赶到河滩的时候,她正提着一个装满石块的旅行箱发呆,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可怜的小姑娘,出来的时候浑身抖得像一只松鸡,嘴唇毫无血色。”

“哪个薛拉克小姐?”

“你那一位。玛什么……”

“莫妮卡。”

“嗯,莫妮卡·薛拉克。”

金属刀叉在瓷盘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相信我那样做了。”

父母一愣,又很快恢复正常。

“显而易见。”

“你却给我开脱,在我谎称莫妮卡行为放纵之后:‘您听见他说的话了,薛拉克夫人,现在双方各执一词,您的告发也就没有效力了。’”

“你想说什么?”

约阿希姆裂开一个讥讽的微笑。

“可惜,哈拉德是那么端正而优秀,我顽劣不堪而且一无是处,连强奸都是与我德行匹配的举动,完全在你的意料之中。你破罐破摔,吝于像一位真正的父亲一样,为我的罪过感到羞耻和愤怒,在薛拉克夫人面前揭穿我,或甚至仅仅是私底下质问我、教训我。就这样,死在战场上的却是他而不是我。你有没有希望过,如果我和他的年龄对调,遭遇这个命运的人不是他而是我——”

“不要把哈拉德牵扯进来!”父亲勃然大怒。

约阿希姆掷下餐刀,从桌旁起立。左侧肋下的尚未愈合的刀伤隐隐作痛。

他驱车前往最近的花店,店员是一位年轻的金发女人,斜刘海,单马尾。鼻子高挺,显得自命不凡,充满企图的目光兴味盎然地对他上下扫描。她用近乎调情的甜蜜口吻问道:“先生,您需要什么?”

“一束花。”

“是看望病人还是约会?”

“都不是。”

“男士还是女士?”

“女士。”

对方露出一个了然于心却又略显遗憾的笑容。

“哪位女士如此幸运,能得到您的爱?”

“不,”他说,“是致歉。”


“那么,昨天那位幸运的女士没有接受您的黄玫瑰吗?我是说,您的致歉。”

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店员缠绕着他,如秃鹫锁定将死之人身上的暮色一般,识破了他的失意与隔夜残余的酒气。她的身上有浓烈得近乎臭味的花粉香气,在因为地下酒吧里封闭环境和人头攒动而格外污浊的空气中尤为刺鼻。乐队演奏着摇滚乐,男男女女结对在舞池中尽情挥舞。在被陌生人趁乱揩油十数次之后(有一只手甚至放肆地潜入了她的裙摆内),一直以顺从约阿希姆的决定为策略来延长相处时间的女店员,终于抛却了此前以惊人的乐观所伪装的亢奋,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多无聊的地方啊,”她轻蔑道,又转向约阿希姆,“你至少会陪我跳舞吧?”

约阿希姆没有回答,目光锁定在远处不知何人身上。

是莫妮卡·薛拉克。

再次邀请莫妮卡共度周末没有那么困难。薛拉克夫人早已抛却了前几日对他的仇恨,一心致力于撮合两人。毕竟,加害人与受害人结合是她眼中强奸案最完美的解法。更何况,上一次莫妮卡用一把水果刀复仇成功,目前扯成平局。周六,他们前往万湖观光,她却始终沉默。晚上在俱乐部偶遇约阿希姆的老朋友索尼娅·伦蒂,才终于让她开了金口。

——您原来认识伦蒂?她是我最喜欢的演员。

——我相信。您甚至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

——她说的“世纪之作”是什么意思?她想出演您写的书?

——没什么,不过是我曾经自以为能够写作罢了。

——为什么不继续写?

——因为我父亲。他小小地动用了一点关系,《每日镜报》和其他报纸便不再向我约稿。一个可有可无的专栏作者和一位呼风唤雨的百万富翁比起来,前者比较好得罪。您想跳舞吗?

当时两人刚挪了几步,莫妮卡突然面色大变。他的触碰似乎引发了应激反应。她一把将他甩开。

——把你的脏手给我拿开!

眼下,与一个犹太长相的矮个子男人随摇滚乐热舞的正是莫妮卡。以一种约阿希姆前所未见的灿烂和自信,她主动握住对方的手,与对方迅速交换舞步,并在对方向上弓起的臂弯中轻快旋转。背贴背从男子身上腾空滚过的瞬间,三层的大裙摆翻腾如盛放的蔷薇。也不知她是如何从人们摩肩接踵的舞池中找到了落脚点。约阿希姆这才发现她的手脚极为协调,身体也十分灵活,昨日让她在俱乐部陪他跳平淡而无趣的交谊舞着实是大材小用,令她的舞技无用武之地。莫妮卡似乎是薛拉克家族三个女儿当中唯一一个得到曾以一支华尔兹获得欧洲冠军的父母之真传的孩子。如此敏捷而活跃的莫妮卡,与他面前那个木讷和漠然的莫妮卡判若两人。她的母亲为何非要逼迫她放弃舞蹈而成为一个全职主妇?

“走吧。”他对身边的女人说。

深夜的柏林马路上空空荡荡,笔直地导向远方。约阿希姆任由车辆自行向前,抬头望向星空——即便在如此高速的移动中,天幕也纹丝不动。他回想起酒吧里莫妮卡的笑容,像托尔斯泰笔下在雪地里凝视卡秋莎的聂赫留朵夫,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周围一切动静。所有具备语言意义的音节都被抽象为了模糊的音效。女店员口若悬河,但无关紧要。

“约阿希姆!”

突然,女人用尽全力的尖叫刺穿他的耳膜,将他从神游状态中唤醒。星空的细碎亮点仍然残留在他的眼睛中,却见前方一片巨大而浓重的阴影。他一个激灵,几乎被视野内近在咫尺的庞然大物惊出一身冷汗。约阿希姆条件反射地扭转方向盘。一辆沉重的大货车向他们高速袭来。也许他恰好说反了。跑车以高速向静止的货车箱体冲去——

一声巨响。黑暗降临在他眼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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