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

吴雪峰手上的项目以返回旧金山告一段落,往家里赶。陶轩旅经美国,问他推荐一款帐篷。与夏仲天处理完嘉世的相关事务后,陶轩从杭州离开,先往欧洲走,然后上非洲去转了一圈,最后到了加州。加州气候宜人,阳光充沛,外加风景优美,到处是露营的好去处。陶轩受到启发,决意体验一种新生活,又得知吴雪峰对此深有研究。吴雪峰说我这儿有顶质量不错,干脆送你得了。陶轩推辞说这怎么行,你们怎么办?吴雪峰说,一时半会儿用不着了,家里小姑娘已经够他们忙的了,上次试着带出去她哭了一宿。

陶轩找到吴雪峰,过程着实有些曲折。他移民后,以往在国内时的联系方式几乎全部作废,要么已经注销,要么弃之不用。好在他曾任一个华人社会慈善组织的秘书长,在官网上公布了一个邮箱。陶轩兜兜转转,终于与他重新取得了联系。

他们约在陶轩正在度假的城镇里一家意大利餐厅见面。吴雪峰到了门口,一位穿着整齐的白发老者前来引座。室外阳光灿烂,因此室内虽没开灯,却不显得黑暗,伴随着餐具碰撞的细响,连座上的人一起沉浸在一派安逸而静谧的阴凉中。他一眼望去,中间几位身着雪白制服的厨师在开敞式厨房里忙碌,周围顾客埋着头,观之大同小异,一时间难以分辨。直到从门口绕到厨房另一边,才见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华人的面孔,正在窗边翻着菜单。

吴雪峰在旁边站了片刻,才走到跟前去。

“我差点儿认不出你了。”他说。

陶轩一抬头,一时间脸上有些许尴尬的凝滞,随后无奈而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倒是没怎么变。”陶轩道,向对面的坐位并指示意。

吴雪峰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

“发福了。”吴雪峰盘起手打量他。

“嗨,”陶轩惭愧寒暄,一手抚过脑门,眼尾有明显褶皱,“国内的人一到中年,尤其男的,都亚健康。大环境,没办法。”

吴雪峰带着淡淡笑意,面色平静,靠在椅子上。

“也黑了不少。”吴雪峰说,“出国一趟,运动量增加不少吧?”

“非洲去了一段时间,四十多度,晒。”

陶轩正处在某一个过渡状态上。他穿一件牛仔布纹的淡蓝色无领衬衫,袖口挽起,手臂上露出黑白分明的界限。底下是西裤,却配了一双便于行走的板鞋。如此不协调的细节还有几处:商务款精致的银边眼镜,勒在晒得略有些粗糙带汗的皮肤上;手腕上扣了一只运动型的手表,手臂却不像长期锻炼的青年,略有些松弛虚弱,尚未完全健身成功。

他们年龄相差不大,如今形象上却大相径庭。吴雪峰穿着便装,衣袖底下露出筋骨分明而结实的手臂,说是附近大学在校生也有人相信,连皱纹也是陶轩更深些。他的则像是几笔白描,融在自然而细微的笑纹里,很有些年轻气质。

留学又移民多年的吴雪峰词汇量与陶轩相比占据压倒性优势,更遑论意大利和法国的正式餐厅菜单里总是掺杂着英语以外的语言,看得毫无经验的人云里雾里。见陶轩困惑,他索性接过菜单替他翻译,一边看一边询问意见。

等待上菜的时间很漫长,两人东南西北地乱扯一通,说杭州附近的变化、国内楼市的情况、个人生活现状,却决口不谈嘉世的事。成年人需要适时的心照不宣,这与世故圆滑无关。事到如今,悔过不需要向无关者表达,仇恨也不具备传递性,身为局外人更没必要伤口撒盐,但尴尬在所难免。两人都做了准备,实际情况却轻松得多。也就是这时他们都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

一顿午饭,他们断断续续吃了一个多小时。吴雪峰和陶轩先后出了店门。正值万物略显疲态的午后,街上行人并不多。当地盛产葡萄酒,虽不是其最美的时期,但自然风光也值得欣赏。吴雪峰开来的车后备箱收着那顶帐篷,便带着陶轩四处转转。下午一晃而过,邻近八点,街上热闹起来,年轻人晃进酒吧里,开始寻欢作乐。他们开了电视直播,一发声,窗边聊天的吴雪峰和陶轩都愣住了。

室内响起荣耀最经典的主题乐,一段快节奏电音配合细密鼓点直窜云霄。光影色彩绚丽,夹杂着浪潮般的人声,那显然不出于目前这座小酒吧内,而是现场的观众欢呼。

吴雪峰转过头:“没记错的话,世邀赛开幕是今天吧?”

陶轩恍然大悟。

举着话筒的主持人穿梭在各国队员的各色队服里,镜头一扫,迎面走来一个敞襟的青年,胸前写着一个数字1,后面跟着一水儿亚洲面孔。

金发碧眼的主持十分惊喜,一看就是做了功课:“这是中国队的领队兼传奇叶修,被称为斗神、战术大师,现年28岁。他是中国联赛获得冠军次数最多的选手,以战斗法师‘一叶之秋’获三连冠,25岁退役后复出又使用未转职账号‘君莫笑’再次夺冠——你好荣耀大BOSS,跟电视前的观众打个招呼!”

“Living legend”正一个劲儿跟粉丝说“thank you”,随队翻译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他在喧闹中凝神听了,笑着转向了镜头,憋出了一句“hello everyone”后,用汉语道:“目标?当然是冠军了,不然我干嘛来的?”

酒吧里一群人看着字幕,一起响亮地嘘了起来。

镜头切入,闪出君莫笑战斗精彩片段剪辑。散人穿梭于光效硝烟之中,手中一杆战矛一抹,喷出一道绚丽的射线,随后法杖一收,冲着对手迎面扑出一张巨盾。攻击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进行,还未等盾牌的残影消失,眼花缭乱之中,一枚手里剑已精准地扑向对手左胸。一记膝袭顺势而出,对手应声凌空,紧接着散人跃起,空绞杀还未落幕,匕首已割破了对方喉咙,一道颈血喷涌而出。那伞状扑朔迷离的银武到底是什么?有时是一架螺旋翼,有时是一柄步枪,有时是一把光剑;有时更是拳和腿脚。仅仅三秒,对手血条清零。镜头拉近,溅着血点的角色打着伞,面无表情而悠然地迎向观众。

“这是开挂!”一个白人青年大声抗议。

吴雪峰和陶轩一起冲着电视里的人鼓掌。

2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这把千机伞,一个尘封已久的、半路夭折的天才构想。苏沐秋说从头再来,人的一生又能容得下几个头?他退役那年二十五,叶修被逼退役那年也二十五。

令人叹服的,正是即便正被憎恨和忌惮着,你仍未放弃对这个世界抱有信任。这种品质过于奢侈,以至于你要用背水一战的代价来偿还。由此看来,你苦苦支撑的孤军奋战从来不难读懂,你独自走向雪夜的冒险也在意料之中。

现在他们在空中了,穿过气流,又穿过那片白色的海。世界在他们的面前展开,灌进鼻腔的空气清新而陌生。吴雪峰回想,七年前他挥别了叶修和陶轩,关闭手机,靠在座位上。他看到机场在脚下平摊开来,一朵朵并列的指示灯在地面整齐地颤动。宽阔的马路收成了一条条狭窄的带子,路灯的光晕是圆形的,一处一处地在那条细带子上排开。人已经看不见形状,车则只是不同颜色的小点,在路上川流不息,如同小学时在显微镜下看到的血液细胞。再往上,城市里的动态都消解了,而城市里的静态物体则消失了。大地呈现出一派被冷色块蚕食些许的草绿,混着点芽黄平铺而开。然后眼前是连绵的山,是浸没在暮色中的天。

他掠过去,向北,向东,脚下时而是杭州碧绿又倒映着天色的湖面,时而是北京因为雾霾而显得淡黄的云雾,时而又是加州阳光普照下的大地。他在梦中,好像过了很久,好像又只是一瞬,飞机越过森林和瀑布,无限地降落又爬升——于是前方,极目所见,整个世界那样宽广无垠;在阳光中,显得那么高耸、宏大,而且白得令人不可置信的,是乞力马扎罗山方形的山巅。他明白了,那就是他们选择抵达的地方。

那头雪豹已成为了立在最高峰上的丰碑,一定为眼下无人见得的美景而喜悦。

Fin.

有关“第7章”的想法

  1. 很喜欢在飞机上的那段描写,又写实又抽象,透着高级的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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