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

场馆内呼声震耳,备战室里却安静,只有时不时一阵阵隐隐的震动从地面传来,配乐被一重重隔音门抽象成了一串模糊却节奏分明的低音鼓点。王朝成败即在此一战,队员们因此而略有些焦灼,往日里开玩笑的劲头都化作了不断的徘徊。吴雪峰一回头,见赵子霖没完没了地逗弄一小盆含羞草。

“你淡定,别给人玩坏了。”

“草还能玩坏?”赵子霖狐疑地咕哝着,又在叶子舒展开的半途中伸出手指戳了一下。

“含羞草原理是受刺激肌动蛋白束导致的细胞脱水,你给你肌肉试试?”

叶修一抬脸:“老吴你是不是特紧张啊?”

“啊?”

“紧张得掉书袋了都。”

赵子霖哈哈大笑。

“紧张么?”他反问叶修。

“你说百花啊?”

吴雪峰就看着他乐。

“最后一战,”叶修说,“三连冠给你饯别。”

“说话算数?”

“我说了算。”

吴雪峰悠悠笑了几声:“翘尾巴吧你。”

“我尾巴还用翘?”

叶修拍拍裤腿站起来。他瞥了一眼挂钟,即将到点。

“都说骄兵必败,”吴雪峰说,“但有句话说,‘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

“原计划进行,随机应变。”叶修补充。

“虽然有压力,但也不要怕。”吴雪峰又道。

“富贵险中求,”叶修向队员伸出一只手垫在最下面,然后用力晃了几下,“同志们,上吧!”

他们鱼贯而出,叶修将提前通过后台进入比赛间,因此在通往选手席的出场口分头。吴雪峰身后排着一溜跃跃欲试的队员。他回头望了一眼,见黑暗的甬道里,叶修冲他挥了挥手。

2

总决赛地图由系统随机选择。嘉世与百花交手两次,一胜一负。地图地形并不复杂。稍有斜度的草原,分散立有几块巨石,却并不会遮挡太多视线。双方同时在出生点刷新,彼此之间一览无余。角色刚一解冻,已是剑拔弩张——张佳乐手下的弹药专家铺天盖地的光效顿时以风暴之势席卷了视野。

子弹击散嘉世原来的队形,队员们迅速走位闪避。双方直截了当地交火,光影之中,重剑迅速起落,意图拨云见日,抢占先机。繁花血景经过两个赛季的历练已臻完美,双方配合默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队伍在比赛中正面突破繁花血景这一组合,以至于在嘉世在百花主场失利之后,坊间盛传繁花血景是一种完美战术。

“孙哲平和张佳乐这一套配合已经成熟了,什么时候该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他们甚至不需要在频道内进行沟通。”吴雪峰看着过往的视频总结道。

“当他们自然形成繁花血景,意味着各方面条件都已经完全合适,这时候再出击为时已晚。”

“上次输就是因为没能及时阻止繁花血景形成,反而被切断了配合。”赵子霖说。

“我们之前成功过,所以这一次他们只可能更加谨慎。有可靠的办法能在这一次比赛也提前阻止他们吗?”

“不,”叶修说,“这次我们不要提前阻止。我们要逼他们提前形成。”

“趁他们没有完全准备好就逼迫他们形成,的确相较之下破绽更多,但这样的话,我们必须要正面击破繁花血景,哪怕是不完美的繁花血景——有办法吗?”

“有,”叶修转向吴雪峰,“他们很可能会把你当成突破口。”

“我?”

“将计就计。”叶修说,“老吴,这次你替我上。”

3

吴雪峰向来不是一个主攻型的选手。在荣耀的赛场上,他甘于做一个配角,适合他的性格,也是整个团队与嘉世天赋卓绝的年轻队长最需要的。说起来对方还是一个意气风发有几分孩子气的少年,未必能懂得多少以退为进的良苦用心,但叶修偏偏注意到了。吴雪峰鲜少有被热血冲昏头脑的时候,哪怕是面对观众满屏的误会和谩骂,也从未辩解过一次,倒是当时刚成年不久的叶修忿忿不平,顶着马甲为他下过场。网上吵架没意义,吴雪峰总笑道,你都多大个人了。但越这么说,吴雪峰反而更明确了什么。

过往二十余年,他的人生笼罩在最优秀的光环里,连旁观者也惯于以成功者的标准去打量他的举动。在职业赛场上,他却一直隐没于斗神光环中,不过是观众眼里一个面目模糊又看似无关紧要的普通选手,即便是嘉世粉丝未必能全然理解。吴雪峰不是没有过迷茫的时候,走上打职业的道路,对他无论如何都算是一种不负责任的出格——对师友如此,对父母如此,甚至说不定对自己也如此。朋友对他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你反而是凤头,何必去做鸡尾?有谁能看见?他后来确认,倘若要论观众,那么他确实在最优秀的选手的眼里,即便除去叶修,还有面前那位百花队长。

吴雪峰急速敲击键盘,面向一马当先的落花狼藉。

攻击挟着各式光效向他猛扑而来。吴雪峰强行提升手速,拼尽全力而勉强地与四面八方的对手们周旋。

一波狂轰滥炸,气冲云水的血条飞快下降:81%,65%,48%。

让一个已经经历状态下滑的高龄选手独自面对这样的高强度正面对决,实在有些残酷,然而在这种久违的硬拼之中,吴雪峰却进入了少有的热血豪情之中。“我啊,”吴雪峰在公共频道抽空写道,“应该被评个最佳配角的啊。”

“主角来啦!”一叶之秋的回应迅速闪了出来。

一枚来自百花的烟雾弹被释放。吴雪峰会心一笑。

白茫茫的视野中,狂剑士挥动重剑转向的声音清晰可闻,紧接着升起的,是弹药专家显得有些仓皇的枪声——局面的反转虽然关键,实际操作也就只是片刻光景。一叶之秋如一道黑金相间的鬼魅抹过暴走的狂剑士,急速逼向且击且退意图拉出攻击距离的百花缭乱。

百花正副队长也是万里挑一的高手。眼见一叶之秋如有神助般地走位应对,分明是看穿了百花式,卡死了每一个破绽或者不算破绽的缺口,即将撕穿百花最引以为豪的防线,也并没有全丢了阵脚。孙哲平见势不妙,向着百花缭乱与一叶之秋缠斗的方位,洒血强化,举剑而上。虽然看似直接,他的思路却十分清晰:趁此机会卖血,顺势重建他们最强悍的操作配合,繁花血景——这是他们胜利所仰仗的最核心的战术。然而正是如此正确的判断,踩入了嘉世战术的圈套。

气冲云水无声地在落花狼藉身后出现。推云掌!

百花缭乱毫无防备地被击中,向战场上的杀戮之神扑去。等待他的,是战斗法师瞬间发动的天击。明黄色波动自斗神双手闪出,百花的弹药专家,在光属性炫纹的包裹中飞上了半空。而这边,落花狼藉的技能树,陷入了尴尬而不合时宜的沉默。

由气冲云水作饵,繁花血景之间固若金汤的联系被嘉世队员们合力切断。一叶之秋连续强打被气冲云水拍到跟前的百花缭乱。落花狼藉以恢复配合为目标,紧跟而上,意图将百花缭乱抢下,却遭到了气冲云水主导的阻拦。一叶之秋的实力碾压游刃有余,而落花狼藉因战术必需而被迫落入以一敌多的局面,其中就包含了他所认同的不容小觑的嘉世副队长。气冲云水出局前,成功在一叶之秋击毙百花缭乱的同时带走了落花狼藉近一半的血量和另一位辅助。

——繁花血景被正面攻破。场面急速萎缩,第三赛季总决赛迎来第三次全场哗然。

4

当最后一点生命耗尽,绚烂的屏幕瞬间归于黯淡。在退出比赛界面之前,有几秒的缓冲时间。吴雪峰的视角抬起,幽幽晃到天上向下俯视,战场一览无余。方才的对手结束了一阶段的战斗,转戈而去。他的角色躺在一片狼藉的空地中。

气冲云水。吴雪峰无声地凝视着它,既像是回望自己的过去,又像是端详一位相伴许久的老友。他二十五岁,荣耀开服那年他才十九。那个大二的夏天,捣鼓计算机图形学的第四天晚上,他跟室友一起买了登录器和账号卡。因为提早做了功课,于是决定给它取名叫气冲云水,然后一玩就是七年。灰色视角里的赛场上刀光剑影,一叶之秋的身影从混乱中一闪而过。多年前,就是在与这类似的情景里,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给成为众矢之的的战斗法师刷了一个念气罩——然后,一切开始了。它曾是他的调剂,是慰藉,是爱好,后来则是梦想与导火索,是正在寻找的自我。而现在它成了他的骄傲。他闭眼一笑:角色一死,都走马灯上了。

他从比赛间走出,在选手席上坐下,双手握在一起,如同祈祷般举到嘴边,仰头看着大屏幕。

一叶之秋,当初操作者更小些,旁边还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顶尖高手,最基本的技能都被他们打出花儿来。他和他们俩一道去抢 BOSS,在一旁暗送气流,公会精英一波波地死在他们手下,偏偏没人能有效突破这个场面,尽管他们曾不止一次地尝试切断一叶之秋与秋木苏的配合。双秋二人组在明处,一个挥矛一个打枪,出尽风头,但配合的关键不止他们,还有他们身后不易觉察的另一个人——嘉世最好的副队、最强的辅助、大隐于市的关键人物,吴雪峰。“脏得我对你刮目相看,”观战的同学评价,“这叫助纣为虐。”

吴雪峰但笑不语。

5

战况往嘉世一方迅速倾倒,一叶之秋并未就此手下留情。百花缭乱倒下,身影尚未刷新消失,却邪已直指落花狼藉。最新60级大招:怒龙穿心。

落花狼藉即刻施展出旋风斩,堪堪避过战斗法师大招的锋芒,同时顺势一刀劈过身边纠缠不休的嘉世拳法家。然而还未等观众发出欢呼或叹息,一枚悄无声息升起的冰属性炫纹,已随着矛尖绽放的蓝色幽光奇袭而至。连突中断再连——斗神甩开正中一击的百花刺客,利用这个与落花狼藉的细微同步,生生抢出一个时间差和一朵炫纹,把落花狼藉一箭双雕的巧妙应对化为了百密一疏的误判。

落花狼藉同时被闪电般的连突第二刺与炫纹集中,陷入短暂的僵直。然而这僵直哪怕不足一秒,也已足够斗神大开杀戒。

嘉世三连冠已无人可挡。

荣耀!

尘埃落定的一瞬间,吴雪峰刷地一下从选手席站起来,往与比赛间相邻的后台冲过去。

他跑得太快,几乎把观众震耳欲聋的欢呼抛到脑后;到了后台内光滑瓷砖上,几乎刹不住脚。还未站定,听到面前小门一声闷响,叶修把门一踹而开。他以往打了胜仗,高兴,但也平静,在原位上抽完一根烟,再钻出来。而这一次,他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激动,使得面上红润,又有一种邻近喜极而泣前的僵硬。他一眼瞧见吴雪峰,往前走了几步,停下了。他们中间隔着三米左右用以冷静的距离。

叶修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吴雪峰也没说话,大约两三秒后,他笑着冲他伸出了手。

叶修扑过来,用力箍着他的肩,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两记。

“老吴,”他大声道,“我们赢了,老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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