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餐厅半圆形,顶上悬了几盏暖色灯,糊着一整面的落地窗。靠近后厨出入口的地方,分别立着几道又宽又薄的水族箱,里边冒着泡泡,用灯光照亮了,一定程度上起到了遮蔽作用。地面光滑,但表面总像蒙了一层油,显得模糊不甚亮堂。这家餐厅隶属前女友母校,位于周边园区。她原意是在食堂里挤一顿,往日频频抱怨的硬件缺陷在此刻成了甜蜜的记忆。但如今没了在有效期内的IC卡,也不麻烦别人,就近选择。抵达北京后,吴雪峰要做三件事:一是打对微草的比赛,二是上海淀出入境大厅一趟,三则是跟回国度假的前女友吃顿饭。他护照和签证都即将过期,赛季结束便要走,为申请的事。由于户口跟护照签发地都是北京,不能在杭州办,只能趁打客场的机会。这顿饭也是为此。当初他们分手,跟毕业前一人决意放飞自我而另一人依旧务实有关。前女友在吴雪峰隔壁学校念管理,对异国恋进行了风险评估,结果不言而喻。好在双方脑子都清醒,好聚好散,仍是朋友。恰逢她归国,与他日程不冲突,机会难得,索性把事儿当面讲。

她阔别祖国,千里迢迢就为了几道家常菜。疙瘩汤端上桌来,菜还没全上完,转眼便干了近一半。要商量的正事一一说明,闲聊也投机,说的是最保险的话题,无非是有关吃的趣事。她学校在美东,有次味蕾不堪华人街折磨,就跟同校几个留学生为了洛杉矶一家中餐馆横穿整个美国。那家老板跟掌勺的也是北京人,说话做菜都地道,吃得心花怒放,回程才发现给少上了一道。

相对而言,吴雪峰这边就显得有些乏善可陈。由于对方不打网游,能讲的也就是平日里队员相处的事,外加介绍赛制和赛程,联盟几个队伍,其中之一便是本赛季因为一个天才新秀而风头最劲的微草,北京本地的战队。

“所以,你今天来这边打比赛?就是打的本地的那个微草?”

“对。”

对面女性沉默片刻,秀丽的细眉搅在一起。

“有些话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毕竟我从高中开始认识你到现在,我们也算和平分手。当初我问你打算玩到什么时候,其实是小人之心了,我向你道歉。只是出来三年,在你最终选择回归的人群里,这往大了说叫浪费,往小了说也错过了很多。你会后悔吗?”

“不会。”

“不会?”

“以前我总觉得我不是自己。”

“你认为这是一种自我实现?”

“对。”吴雪峰说,“虽然有些……非主流吧。”

“你指不听话,还是指打游戏?”

“我指跟从我的爱好。”

她蹙眉,想了想。

“我不明白。我以为你喜欢你的专业。你从初中就开始学信息,大学如愿选了CS,尤其前者,我不认为这种课外内容在你不喜欢的情况下能坚持过整个中学时期。”

“我从小学就开始打游戏,大学也打,”吴雪峰笑道,“你为什么单独只说CS?”

她无言以对。

“因为我们都下意识觉得,与所谓正经学业事业有关的爱好才能叫爱,无关的叫玩物丧志,充其量也只能叫‘喜欢’,对吗?”

“你认为这没区别,所以认为追求它也是正当的?”

“不,”他说,“跟正当性不完全有关。对我而言,意义更重大是,我终于敢追求它。我的爱好,包括了爱打游戏,是构成真正的我的一部分。我们这类人都老爱多想,所以这些话跟你说,也不会被笑话。本科的时候,有一次我突然很疑惑,我被喜欢被认可被接受到底是我本人,还是我身上已经有的一些被认同的标签?归根结底问题变成了,我为什么是我?然后我发现连我自己也在否定一些我的内容,比如打游戏的爱好。”

“你企图认同更真实的自己?”

“对,别人未必肯,但我自己想试试。”

“你期待别人接受吗?”

“应该是。”

她沉思片刻,点点头。

“我——从感情上理解你,但这不可能。”

“对,是这样,”他笑,“我不否认很多人对我抱有期望,所以退役后我才不会留下来。”

“什么意思?”

“说起来,我自己也无法完全谅解这个自己。”

“所以你是说……你的人生观还是认同现有的评价体系。”

“对。”

“我竟然有些欣慰。”

“谢谢。”

“不,我该道歉。我理解你破而后立的动机,但我知道这并不容易。只为开心的人生,到后来会更难开心。有些东西是很难挣脱的。我本来以为现在说服你很困难,但发现你并不需要我说服,你本身就明白。”

她有些难过地微笑了一下。

“是我多虑了。”她叹道,“高中时,我觉得我们非常相似,但现在却觉得完全不同。”

“是吗?”

“至少,我没有这样的勇气。”

“这样的勇气只是人的一方面。”

“但这方面却占人格的很大一部分。”

“我说不过你了。”吴雪峰无奈笑道,“或许你是对的。”

“有的时候觉得身边人不过是一个模板,我们都是被精心设计、批量生产出来的大同小异的角色,甚至连人生轨迹都是重合的,因为这是被定义为成功的最保险的路径。我们绝大部分人都更倾向于做个风险保守者,看似由于精明,实际由于懦弱。能冲破这个传统怪圈的人,都相当与众不同。”

她莞尔一笑,神色有些无奈。这无奈不是对他的,反而更像对自己的。她整理了一下衣服,站起身来。

“申请有能帮上忙的地方的话——”她说着,比了一个电话的手势。他们短暂地拥抱了一下。“至于其他,三连冠什么的,我也只能祝你顺利了。对了,你们战队,”她斟酌着说出这个陌生的词,“队长叫什么来着?我听说好像是叫……叶秋?”

“对,叶秋。”

“他今年多大?”

2

辐轮式悬索撑开一个环形的灯带,光线骤然暗下,几十颗强光灯在黑暗中眼睛般渐熄。四面八方的椅子鳞次栉比,随坡道通向中间眼观六路的大屏幕。

“我上次来这里是因为奥运会,”吴雪峰说,“那时候我还在上中学。”

“我小学五六年级,”叶秋伸了个懒腰,“学校也组织看奥运,特冷门那种,好像是垒球吧。还热,特别晒。到处都是卖福娃的。新北京新奥运,拆胡同也上这口号。”

“刘翔比赛的时候我刚出奥体中心地铁站,突然就听见那里边疯了一样的尖叫声。我当时还在想,怎么回事儿?”

投资微草的是房地产巨头的二世祖,资金相对充裕,又出了位难得的天才新秀魔术师,称得上野心勃勃。皇风名字听起来比微草高一头,微草的硬件设施却超出前者许多倍。尤其前段时间皇风战队的前任队长郭明宇首次遭遇新秀王杰希,被碾压,一度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又因被叶秋压制已久,眼看夺冠无望自己年龄渐高,索性在季后赛被淘汰后退役离开。联盟赫然已有改朝换代的端倪。

他们前来,打的是“客场”,故乡倒成了他乡。嘉世正副队长是两个背井离乡的北京人,场上打得毫不留情,场下却别有亲切感,一个劲儿跟人插科打诨,一逗一捧。微草新人队长王杰希的打法锋芒毕露,人却内敛稳重,话都留在眼睛里。

“你看他的眼神儿吧,”叶秋的手在跟前比划,“看眼神儿。”

“眼神儿怎么了?”

“大小眼儿。”

他说完自己先乐了。

“叶神——”微草的人嚷起来。

“我是说,天生异相,定是奇才。”

“有信心干掉奇才吗?”

“我给他见识一下真正的奇才。”

“是,”吴雪峰揶揄,“人外有人。”

“老吴太懂了。”

方士谦率领一众微草队员响亮地嘘成一片。

“老方,要是觉着新队长靠不住的话,我在嘉世给你留一个候补的位置。”

“嚯,真的假的啊?”

“你还真想啊!”

“你当我信啊!”

“嘿嘿,恼羞成怒了吧你?”

“滚犊子。”

“大眼,”叶秋转头指指方士谦,提高声音冲远处王杰希叫,后者因为突然莫名其妙得了个便宜外号而显示出了十分的迷惑,“这个人你注意一点啊,图谋不轨。”

“挑拨离间,是男人吗你?”

方士谦作势要打,一拳软绵绵落到叶秋肩上,说:“想在微草擂台赛上继续连胜,我告诉你了,没门儿。”

“这是你说了算的吗?”

“走着瞧吧。”

“没人教他做人,还变了知了了。”

“得了,”吴雪峰说,“他还没上天呢。”

“三分钟教会他脚踏实地。”叶秋半开玩笑地宣布。

方士谦背过身冲他做了个手势,同一群队员往休息室走。

叶秋转过身来:“他比我想的冷静。”

“谁?”

“微草的新队长。他是个天生的平衡破坏者,你跟他恰好相反,你是天生的平衡者。你们本身属性是相克的,对上就是一场硬仗。”

“早几年没准儿能活下来。他的反应速度我现在能比么?不能吧?”

“你这话听着还挺酸,”叶秋咂摸,“不是吧老吴?”

“是,”吴雪峰笑道,“羡慕得有点嫉妒。”

“我是不是该安慰你一下?”

“安慰什么都没用。”

“也是,你想得开。”叶秋说,“我也能想得开。”

“你说得像你想开还挺困难似的。”

“怎么就不困难了?什么我带个老奶奶都能拿职业冠军,真胡扯,哪有这么简单。这话我就跟你讲。”他顿了顿,磕了一下烟灰,“老陶什么意思?”

陶轩近期跟市宣传部谈了一桩生意。电子游戏在往日无异于洪水猛兽,但眼下电子竞技作为正经体育项目被摆上台面,今非昔比。嘉世战队雄踞全国,业内名号打得响,吸引了意图创新又有所顾虑的官员注意。文化建设不容易出岔子,打造一张无伤大雅而新锐的城市名片,一定程度上能体现些诸如“兼容并蓄”的精神,从政绩上讲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锦上添花,有益无害。

虽说是小事,还得自己揽大头,而且未必能在普通市民中走红,毕竟以荣耀甚至电子游戏的普及度,到那一步还早得很。陶轩也不心急,他明白这好歹算顶了个红头,于性质上有变化。他喜出望外,又烦恼不堪。人家话说得隐晦,但说白了就是看中嘉世灵魂人物,至于别的什么虾兵蟹将,单独拎出来是不够政府办公室大动干戈的。这单可以说是成也叶秋,败也叶秋。

问题是叶秋长期以来就是个非暴力不合作的主,陶轩拿官章去施压,仍然铩羽而归。陶轩私下念叨,鬼晓得他有多初生牛犊不怕虎。千载难逢的机遇就在眼前,却跟海底捞月似的抓不住。文艺青年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在你面前却不能说爱你,狗屁,他心想,明明是眼见巨大利益唾手可得却无动于衷。陶轩巴不得天天拿个喇叭在叶秋耳边吹风,可叶秋任他东西南北风,巍然不动。他急红了眼,去找吴雪峰给叶秋加把火。

吴雪峰回忆起陶轩的神情。“他想我留下来。”

叶秋嗤笑了一下。吴雪峰看他,见睫毛被拉长的影子投在年轻人的脸上。前几天他代替叶秋跟陶轩去跟赞助商见面,陶轩身着名牌西装,举止老练得体,说话也有分寸,笑容和笑话都拿捏好,点菜自如,跟三年前初见关榕飞时在食堂里小职员般的模样大相径庭,眼角还添了点隐约的皱纹。他琢磨着自己为什么清楚地留意到了陶轩的愈发成熟乃至衰老,却忽视了叶秋三年来已经长大了许多。此刻观察,才突然意识到他几年来稍微黑了,也窜高了一截,轮廓分明,昔日稚嫩的面孔有了更鲜明锐利的棱角,但眼神却干净得要命,气息也急,几乎毫无变化。

“你之后干嘛?”叶秋问。

“去美国,继续上学。”

叶秋点点头。这次全然是个成熟的成年男子的模样了。

“你应该知道,我家不算什么前卫的家庭,”吴雪峰说,“我受的教育也是这样。如果要我不计后果,我第一个不愿意。”

“所以你回到原来的轨道?”

“对。”

“我不劝你。”

“以我的状态留下,在竞技上也帮不了什么忙。” 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情。吴雪峰顿了顿,看着叶秋。

“如果以后有什么我帮得上——”

“别闹,”叶秋笑,“有什么这边解决不了,你在太平洋对面能解决的?”

他又说:“你跟我客气?”

这次吴雪峰发自内心地笑了。

“我原本有些愧疚,”他说,“但你也好我也好,有些事确实只能是自己去面对的。”

“对。”

“还一问题我想问你,”吴雪峰说,“你跟叶将军什么关系?”

叶秋干笑了几声:“谁?”

“我爸当过他的主刀。”

“世界真小。”

“我知道另一个叶秋,”吴雪峰说,“虽然不熟,但我前任是他高中开始三个学校的学姐。”

那天吃完饭,前女友无意道,我也认识一个叶秋,差不多大,跟我们是高中校友,本科跟研究生都跟我同校,说起来还是直系学弟。他升学的时候跟我有一些联系,家里长辈也算是认识,你们圈儿的人一提这名字我就觉得出戏。她又嫣然一笑:一样的名字,但选择的人生倒是完全不同。你还见过他吧?你本科时过来找我,带了你校学生证还是被门卫拦了那次,替我来捞你那个学弟。吴雪峰先笑,这话只不过是刚才话题的延续。等送走了她才突然发觉不对劲。

“你没想过重名?”叶秋提出一种可能,试图负隅顽抗。

“重名还带长一样?”

“那我有啥好说的……”

“有,比如你到底是谁?”

“你查户口啊?”

“对。”吴雪峰板着脸,“我得走得明白点吧?”

叶秋把心一横。

“跟你差不多吧。”

“自个儿跑了?”

“对。”

“你家双胞胎?”

“对。”

“弟弟还是哥哥?”

“哥。”叶秋无奈笑道,“我叫叶修。”

吴雪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知道多久了?”

“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眼熟。”

“……我真服了你了,”叶修说,“你憋了三年才问?”

“对。”

叶修挠了挠头发:“老吴你这人吧……”

“闷声发大财。”

“闷声发大财。”叶修肯定,“回答你开始的问题:那是我爷爷。”

“猜到了。”

吴雪峰有些小得意地冲他一笑。

3

比赛结束后下了点小雨,空气被洗得十分清新。北京的冬日,不是大风便一定是大霾,而春末夏初的天气是相对和煦的。他路过自家小区,犹豫片刻,终究没进去。凭过去的经验,他能想象出家里现在的模样。几面大落地窗都靠门一侧,楼梯靠对面的墙,往书房和卧室去。入户花园绿化的树葱郁起来,使得客厅不大亮堂。沙发对面的电视墙上镶满了字画,有些是收藏品,有些出自家人自己之手。

陶轩选的餐厅是上次谈生意时发现的会所,做杭帮菜,据说味道十分正宗,陶轩吃过一次便赞不绝口。吴雪峰之前单独出门一趟,半途得到地址时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到了发现果真是相识。原想跟着大部队混进混出,结果不巧刚进门就被随机刷新的老板逮了个正着。老板副业做餐饮,别的方面跟吴家父母有些交情,故而亲自端茶送水,殷勤倍加,打得陶轩措手不及,还得了个顺水人情,几乎给免了单。对方一个劲儿客气,说改日登门,吴雪峰有些尴尬地应下,之后索性拉上窗躲到阳台上去,发现还早藏了个人在那儿抽烟看星星。寥寥几颗而已,也不知数了多少遍。

“躲着呢?”叶修笑。

“沾光了。”吴雪峰笑得无奈,轻飘飘地应道。

“老陶得好奇了。”

“他估计猜到点儿了。”吴雪峰说,“也好,免得解释。”

“他打你退役留任的主意呢?”

接二连三的叨扰下,吴雪峰有些烦恼。老板问他现在在哪儿,他没说打职业的事情,只说学校在美国。说法符合预期,对方也看出了几分为难,不再追问。吴雪峰自嘲“沾光了”,说的也是家里。跟叶修靠着栏杆东拉西扯一段,后来都噤了声,沉思着。游戏和家境,两者倒都算是天赋。老板此行倒是给吴雪峰引出了些别的心思,好像在提醒既有的责任和既定的痛苦。履行责任是正直的,拥有天赋是幸运的,但因此而痛苦,也不奇怪。天赋与快乐没有任何必然的逻辑关系。心提起,好像头顶上悬了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吴雪峰暗自想,西西弗斯的折磨是漫长而有规律性的,紧张或放松,节奏以本人的意愿驱使行动以掌控;达摩克利斯之剑则不然。人在摇摇欲坠的剑下绷紧了神经,因为无法预测一切的结束而时刻不敢放松。这是漫长而又持续紧张的精神压力。

“老实讲,直到下定退役决心前,我一直很焦虑。我搞不清对我来说,到底如愿打职业是解脱,还是做那个回归正轨的决定是解脱。

但我知道不论我选择哪一边,另一边都在折磨我。”

“那你出来开心吗?”

“只为自己而活当然是开心的,但心底明白一切总会有个头。”

“万一呢?”

“没万一。”吴雪峰说,“听说过熵增吗?”

“算了,你们文化人。”

“所以,我啊,高兴之前先把自己打一顿,怕以后结束时心情的落差太惨烈。很悲观吗?”

“还行。”

“现在越愉快,结束的时候就越遗憾,这种觉悟时刻控制人,越想开心,越难开心。我前任说敢于摆脱传统怪圈的人必定与众不同,但我所有的认知观念都建立在它的基础上,物质和精神方面都深受影响。我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动机同塑造我的世俗抗衡,去反叛和解放。说到底,我还是从根本上认同:生而为人,我不仅属于自己;只为自己而活是幼稚的、自私的。即便我已经来到这里,我也仍然觉得我从未逃离过它的阴影。”

叶修抽了口烟。“你以前都不谈这些。”

“对,当鸵鸟,好像不谈,这事儿就不是威胁。”吴雪峰说,“你知道谢钦宇走那天我想什么吗?我想,他的剑掉下来了,我呢?我那天晚上做梦,梦到小时候的事。生日我得到了一架无人机做礼物,很开心,跟几个发小儿一道去北海玩。临走前我妈问,小峰你玩到什么时候回来?结果那天我们玩过头,很晚才回家,因为天色暗了,家长们都很担心。回家后我被我爸揍了一顿,他说吴雪峰,你不像话。我醒了,脑子里还是当初我爸那句,‘你不像话’。”

叶修说我好像有印象,你睡着睡着突然坐起来了,满头都是汗。

“现在我得走,不是陶轩以为的单纯竞技状态的问题,所以他觉得可以的技术部、公会、行政,都不行。”吴雪峰看着他,“这事,我知道你理解。”

“对,”叶修说,“我确实理解。”

他往后退了一步,反手撑着窗台的栏杆,烟头的火星随风往下飘去,很快在夜色中熄灭了。

“我从家里走的时候比荣耀出来还早,跟沐橙她哥一块打星际、 LOL之类的游戏。也就十五岁的样子,还小,什么事儿都不懂。哪那么多计算啊,也就走一步算一步,还带点赌气。后来也是运气好,赶上了:先是荣耀开服,然后是老陶,再然后是联盟成立。总之,我离家出走,过程还算顺利:有吃有穿,似乎有了一番我热爱的事业,前景还很好。别人都说小孩闹离家出走,大不了是落得被生活捶得鼻青脸肿的下场,我甚至也一定程度上做好被生活打得鼻青脸肿的准备了,却没有来。我开始想,是不是因为我是被眷顾的那一个。我甚至以为我真的过起了属于自己的生活,管他什么家庭伦理、社会责任,我喜欢游戏,我想打游戏,就这么着了。”

叶修抬起手,把烟灰抖了两下。几颗火星从他的指间飘然而落。他没看吴雪峰,反倒仔细打量那只烟头。

“当时老陶刚盘下了萧山体育馆,拉着我去瞧。他高兴得很,想我跟着他高兴。我站在台子上,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空座位,之后就会坐满了人,为我欢呼,为我鼓掌,期待我站出来露一面。梦想成真,我本该也是很开心的,但那时候,老吴——我愣住了。

“我以为我可以生活在我的理想中,但在一刻我意识到有什么永远都改变不了。我当时转过身去,问陶轩,这得多少钱啊?”

他的话戛然而止。夜色下叶修的面目不甚清楚,不远处小径上有暖色路灯,只隐约染亮了一半。他没看吴雪峰,自顾自地对外面讲。但这个形象因为模糊而扩张开,又有什么反而更清晰了一些。他往日对叶修总有点居高临下的兄长般的情绪,觉得他是个小孩,但此刻它从空气中消散了。他儿时看纪录片,雪山断崖边一点点积累起来的雪堆,在融化的时节崩落了,无声地落入山谷之中,裸露出闪闪发光的被润湿的土地。这个季节,北京夜晚凉风习习,稍微有些寒意。

“我很意外,”吴雪峰说。

“为什么?”

“你以前也没讲过。”

“对。今天我舍命陪君子。这话太没劲儿了,说了没意思。” 叶修顿了顿,总结道:“比较虚无。”

“我以前以为你……跟我不太一样。”

“你那天晚上坐起来前好像被魇着了,说梦话,老厉害了,还是英语。”叶修笑道,“你醒了之后就不睡了,倒了水去客厅坐着,其实之后我也没睡着。我睁着眼睛在被窝里躺了一宿。说到底,跟你一样,我这段日子也是只为自己偷来的,我太开心了,开心到一想到往后没有这样的往后,就不想再想往后。绕吧?”

“还行。”吴雪峰原话奉还。他也笑了。

饭吃到十点多,全队要去赶晚上回杭州的航班。吴雪峰告别老板出来,叶修已经走了,说要回家一趟。闷在机舱中,耳边轰鸣,又到了晚上,起飞不久,队员们都昏昏欲睡。陶轩的位置在吴雪峰旁边,见他终于把书放下了,说有事商量。

第三赛季结束,包括吴雪峰在内的几位老队员将要离队。在此之前,嘉世初步成立了青训营。其中一个气功师选手叫郭阳,技术在同期中较为突出,但拿到职业赛场上还是差了一截。这样一来,气冲云水这个已成名的账号注定要被封存一段时间。陶轩商量的便是气功师的事,意思是想把本赛季出道的亮眼气功师选手赵杨给挖过来。

“赵杨?虽然也是气功师,但他跟我们需要的不是同一类选手。郭阳相比之下可能更合适一些。”

“他的水平能比得上你吗?”

“……每个人都有一个过程。”

“我等不了。”陶轩说,“你知道我们现在处于什么局面。”

“什么局面?”吴雪峰有些诧异,“不是有沐橙吗?”

“沐橙?”陶轩笑了,“叶秋是不能被替代的。”

“所以现在你所谓的问题不是在财政上,对吗?”

见对方默认,吴雪峰放缓语速道:“我赞同你的说法,叶秋不能被替代。但我是站在战术的角度上讲的。在赛场上,谁都可以被替代,包括我,但只有叶秋不可以。他是唯一的。”

陶轩从来没见过一贯谦和的吴雪峰用这样的口吻讲话。他有些愣神,盯了对方眼睛许久,才如梦初醒般转开。

“对,”他潦草地点了点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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