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杭州城内的夏夜与其他大城市的夏夜并无明显区别。因为靠近西湖,周围高楼不多,被电线划成几瓣的天空面积还算富裕。是幽暗蓝色的、向着地面万家灯火的暖黄过度的背景布,特定的方位缀着几颗格外明亮的星星。这条巷子上没有行人,店铺也已打烊。寂静之中突然窜出一次跺脚声,某个楼道口的感应灯亮了。

附近一个转角内传出物品哐当砸在自动贩卖机取物处里的声音,随即是“啪”的一声脆响,金属扣环被拉开了。从阴影后踱出来一个瘦瘦的青少年,眼球很润,明亮地闪了几下。叶秋给自己灌了一口,探头道:“老吴?”

他趿一双人字拖,十分不讲究的模样,左手扣着凝着水珠的可乐罐,右手指间烟雾缭绕。身上却很干燥,没有夏季的汗味。吴雪峰估计他才从冷气充足的训练室里出来。

“少抽点吧。”吴雪峰伸手去掐他的烟。

叶秋嘿嘿了两声,把行将熄灭的烟头摁在垃圾桶顶上。

“真够辛苦的。”

他抬头借着上一层楼梯间透下来的些许灯光打量吴雪峰。过于昏暗,因此对方脸上的明暗对比也不甚明显,分界地段有一种暧昧的模糊感。饶是叶秋眼神出众也瞧不出太多所以然来。

“也没什么区别。”

“化妆都是玄学。”

“沐橙会摆弄这个。”

“男女不一样吧?”

“这可不一定。你看张佳乐那广告,那妆化得——”

年久的单元门咔嚓一声开了,在推开时发出刺耳而悠长的吱呀声。进门后就是楼梯的侧面堵着。吴雪峰撑着门,后面叶秋接过慢慢把门合上,避免了在深夜里响彻小区的哐当巨响。嘉世在俱乐部兼网吧附近的老居民区租下一套公寓充当队员宿舍,设备比较陈旧,但面积还算大,一百平米有余,可以划出很多房间,其高性价比让陶轩非常满意。位置在五楼,他们放轻脚步上楼,楼道一溜儿上去有三盏灯都坏了,吴雪峰打着手机灯光等叶秋摸索出钥匙来。

这个赛季,原骑士选手谢钦宇退役了。谢钦宇刚刚高中毕业,随父母移民美国,效仿当地青少年体验了一次间隔年。说是积累生活经验,也就是来嘉世打了一年游戏,载誉而归。他的父母观念相对开放,极少干预,一年后却也打了个漫长的电话,商量的是大学学业。谢钦宇走那天,一群小伙子神经粗,没顾上掉眼泪,只觉得来日方长,有缘再见。直到叶秋和吴雪峰把人送进了安检口,此前拖着行李箱身形潇洒的人才猛地转身,大喊了一声“队长”,语调幽怨堪比生死离别,孟姜女哭长城的架势,惊天地泣鬼神,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夏休期,叶秋物色了新的队员,而西南地区一支队伍异军突起,两位新人联合起来把联盟搅得腥风血雨。成绩和视觉效果极佳,粉丝还为两人的新奇配合取了个名字,叫繁花血景。队长是个狂剑士,叫孙哲平,另一位则是弹药专家,叫张佳乐。由于他们在不短的时间内都无一败绩,大有横扫联盟挑战嘉世的势头,两人的身价一路飙升。

此前张佳乐和孙哲平接的一个页游广告,在各大视频网站前的几十秒广告中时不时出现,这事让职业选手群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应甲方要求,两人在广告中有表示自己沉迷页游不能自拔的宣传语,还有一段角色扮演的对打,用叶秋的话来说,“看到孙哲平扛了个大剑站在那里我以为是屠龙宝刀点击就送”。

“张佳乐哈?”首战赛后叶秋故作老成,“你不是玩页游玩得挺开心吗,怎么还在打荣耀啊?”

百花告负,张佳乐忧郁到了极点。一听叶秋挑衅,他干脆利落地回了一个“滚”。

张佳乐的样貌不说帅得惊天动地,但总的来说五官清秀,又有南方水汽滋养下特有的细皮嫩肉,外加极富文艺气息的发型,正是当前小姑娘们最心水的那一款,还挺有卖相。拜此所赐,新兴的百花商业运作不断,俨然本赛季无冕之王,在这方面,几乎压倒了正副队长都甘于低调的嘉世,赚了个盆满钵满。

“你想什么呢?”吴雪峰笑道,“我不能比吧?”

“你鼻梁比他高。”

“人家是赛季黑马。”

“你是赛季冠军,好吗?”

叶秋把闪着火星的香烟搁在窗外,转过身来冲吴雪峰比划了一下。他显然明白冠军头衔的分量。吴雪峰之前的夏休期临走时和陶轩一起在机场吃便饭,陶轩抱怨:“叶秋根本不明白荣耀联赛的冠军到底意味着什么!”当时吴雪峰往咖啡里加白砂糖,一边抖小纸袋一边想,用逻辑,用推理。他不缺头脑,总是能明白陶轩的话。冠军是可以变现的宣传重点,是竞争有限投资最有力的条件。但陶轩感知这些的方式似乎区别于他,大多是久经商场的生意人的敏锐直觉。他想起赵子霖说的话,陶轩不是选手。老板到底是和选手不一样的。

荣耀的摄影师评价吴雪峰气质很“知识分子”,拍摄现场给他塞了一架无度数的细黑圆框眼镜和一本书。助理姑娘是嘉世铁粉,爱屋及乌地喜欢了副队长,精心采购了一本书名十分称他姓名的书,是一位美国作家的短篇小说集,以其中最著名的篇目排在卷首命名。吴雪峰无事可做,摆拍时习惯性地一行一行看了下来,照片中的书籍不断增加的页数很有说服力,连带他在镜头前的紧绷感也抵消了。对方自然十分满意,想着放着也是放着,见他喜欢,索性把书送给了他。

“乞力马扎罗是一座冰雪覆盖的山峰,海拔19,710英尺,据说是非洲最高峰。它的西峰,在马赛语里被称为‘恩伽耶-恩伽伊’,神之居所。在西峰顶附近有一具被冰冻风干的花豹尸体。没人知道,花豹来到这么高的地方是要寻找什么。”

书是薄荷色的封面,用了带肌理的特种纸,开本厚度都得当。他洗漱完回去,见叶秋坐在那里开了台灯,正在读前几页。见他进来了,叶秋向他扬了扬手中的书本,道:“你拍宣传照怎么还带书的?”

“道具。”

“可以啊,知性路线,”叶秋往后随手翻了翻,“这书我初中的时候也读过。”

“巧了。老师要求的吧?”

“要写读书笔记,我懒得去买,我弟现成的——你当初人大附的吧?我弟也是。你刚好比他大差不多一轮,是同一个语文老师也说不定。”

“有什么感想?”

“就是交任务的。我的重点全跑到豹子为什么在雪山上了——它原本的生活区应该是在山脚下非洲草原上,对吧?老师判我不及格,还给我妈打了电话,说我根本没认真想。其实我当时还想得挺多的,就是不能写出来:要是我在非洲冒险被感染了,临死前会想些什么。”

“什么?”

“‘我想打游戏。’”

吴雪峰失笑。

“但临死前还会想着打游戏的人是不会去非洲探险的。累。”

“对。”叶秋也笑了。

他们明天就要迎战赛季黑马百花。叶秋本身是极力反对吴雪峰比赛前夕去忙那些“杂事”的,认为影响竞技状态。陶轩觉得他夸大其词。前些日子嘉世百花首战,他们在万众瞩目下赢得轻松,繁花血景的传说终结了。

陶轩问,你会打不赢百花吗?他又说,如果不是你不愿意出面,合作方怎么会安排这么尴尬的时间,那还不是你说了算的事?

对此指控,叶秋向来是沉默的。有什么不容争辩也无法消解的存在横亘其间,唯一掌控全局的叶秋显示出了少有的妥协。他们对叶秋的家庭状况所知甚少。现在的青春期少年们流行原生家庭那套理论,吴雪峰本猜想叶秋是其拥趸之一,但后来发现他并没表现出对身后那个巨大的存在反叛和解构的痕迹——他更像我,吴雪峰想,或许这跟他口中那个他们素未谋面且姓名不明的“弟弟”有关也无从考证。

2

何时意识到自己状态下滑的,吴雪峰记忆犹新。嘉世队徽是王冠状的红枫叶顶着一颗星,象征他们在上赛季的辉煌战绩。设计师显然有点可持续发展的概念,留下了增色的空间。当初陶轩把稿子发在群里,说,以后每次夺冠就加一颗,十颗能把叶子围起来。吴雪峰是个惯于考量的人,归根结底,他既不认为嘉世夺冠难于上青天,也没觉得简单到了囊中取物的地步。大学期间打游戏,他几乎打遍全校无敌手,学业绩点也可圈可点。如果不是确信自己拥有成为冠军队队员之一的实力,他也不会轻易放弃手中的顶级录取信而接受陶轩的邀请。后来他在谷歌工作,带领的小组内有一位天才在校生,从各种意义上都算得上是他的亲学弟。对方仍然是学术世界象牙塔中的年轻青年,不谙世事的天真与过人的天赋同源。不怎么拾掇形象,头发长了顾不上剪,奖学金答辩不打领带,人际交往也不熟练,大多时候挂着无畏而羞涩的笑容。也专注,但不算老成;看动漫,打得一手好游戏,荣耀是其中之一。但学弟是不知道自己师兄兼上司的早年经历的。吴雪峰看他,想起叶秋,又想起当年自己。体育馆穹顶高悬,流光溢彩。

“抱歉,”吴雪峰主动开口,“我的错。是我操作没跟上。”

“这也不能怪你吧——”

“输了就是得怪。”吴雪峰坚持。

“那也是一块输了。”

“对,团队赛没有个人的错。”

“是我没及时补过来,才让张佳乐钻了空子。”

“我也没随机应变,应该甩个冰线的。”

“总的来说还是我的错。”

“别闹,”叶秋开口,“失败乃兵家常事。”

“说得对,下次打回去不就得了。”

“就是。”

“别往心里去。”彭博大力拍吴雪峰的肩。

“别管那些喷子在网上胡说八道。”

“谢谢。”吴雪峰向他们笑道。

“嗨,”杨添摆摆手,“老吴这人,就是瞎客气。”

吴雪峰高中的时候听老师训人,说秃子非得秃了才能意识到自己掉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时候才发现已经晚了。他对着训练室电脑里寥寥几个软件苦思,觉得打游戏的竞技状态也是这么一回事。他之前注意到过吗?搜刮往昔,在嘉世大约一年半的时间,他是快乐而富有成就感的。即便他在联盟中算得上是年纪偏高,但也还有圈外人的正常眼光,为自己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肆意而暗自得意。他从未想过,他会“老”——这本来是三四十岁才会逐渐触及的事实。

这些数量有限的训练软件中的内容,他早已翻来覆去做了无数遍。记忆中都是顺利的,但却在这一天突然面临着竭尽全力而不可为的困境。他从后台扒出近一年来的数据记录,绘制出的图上是一条含蓄而暧昧的折线,大体趋势往下走。都说状态下滑是渐变的过程,可在切身体会中,却觉得是陡然改变的断崖。

他回想比赛时张佳乐密如骤雨铺天盖地的百花式打法,观察中那些隐秘的破绽向他毫无保留地敞开,在记忆中被放慢了几倍。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错过了它们。抓不住,他反复问自己,怎么会突然抓不住?以前是怎么抓住的?几个月前的自己和现在有这么大的区别吗?他回忆曾经与百花对决的早晨自己对着镜子刷牙的场景,与当下别无二致。他一个人坐在因放假而空旷的训练室里,从早晨直到无意识间太阳下了山。周围一片漆黑。门突然被推开了,漏出外面走廊的光。

“老吴?”叶秋走进来,“你吃了没?”

“快了。”

吴雪峰答得含糊,叶秋了然。他立在那里沉思片刻,从旁边位置上拖了个椅子滑过来,看他做练习。一局终了,吴雪峰取下耳机,关了屏幕,寂静的房间内只听得见余热未消导致的机箱轰鸣,在结束的一瞬间,此前已经适应的噪音在对比之下显得格外刺耳。

“厉害,”吴雪峰微笑着喃喃,“我以前跑特复杂的程序才听过这种声。”

叶秋一言不发,瞅着他。片刻后他道:“你脊椎还行?”

“不怎么行。”

“那你站起来动动。”

“成吧。”

“老吴,”叶秋说,“你自己怎么觉得的?”

“这个赛季我就24了。”

“你也觉得是年龄导致状态下滑了?”叶秋蹙眉。

“是,”吴雪峰苦笑,“我之前都没注意过,最近才突然意识到,已经晚了。”

叶秋沉默不语,回过头,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往天上吐了一口气。

“电竞选手的职业长度,太寒碜了。”

“爽完一把就跑。”

“跑?我可还想打个十年的。”

“这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了。”

“也是,没办法,”叶秋说,“现在的训练体系太不完善了。” 他说着伸出右手来,手腕处骨骼突出的位置有个明显的老茧;并到吴雪峰右手边,相应的位置上也有一枚相同的印记。

“如果以后的科学训练能更好地维持状态并减少损耗,打十年,甚至更多,说不定也可以。”

“那我就谢天谢地了。”

“以后会好的。”

“没错儿。”

3

第二天一早,叶秋去了苏沐橙学校。苏沐橙即将高三,老师都带了点抗战前夕的焦灼,既要动员疲软的中学生,又要告诫家长。苏沐橙总说,我高中毕业就来打荣耀。她说这话总有点不同于其他人的色彩,甚至有点使命感,吴雪峰猜想是因为她那早逝的荣耀天才哥哥。

吴雪峰接近中午出门,吃饭时接了个电话。意外地,来自许久没联系的老同学。

“峰神,雪峰大大,我在杭州看见你了。”

“在哪儿?我没注意——你怎么不叫我一声?”

“我说你的宣传照呢,人模狗样。我放假回国旅游,路过原来的萧体,抬眼就你,以为眼花了。我心想好家伙,人生何处不相逢。您现在可也算混得有头有脸了,改天碰面给老室友签个名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也好赚一笔,沾光发个财。”

“冤家路窄。”

久别重逢,他和当年的舍友约在附近一家咖啡馆见面。室内人声鼎沸,混合着吧台里哐当哐当的声音和点单的人声,断断续续的萨克斯音乐试图在菜市场般的喧闹场景内营造出几分小资异国风情,在一位中年男人大声播报耸人听闻数字的通话声中以失败告终。

舍友搅拌着杯子里的奶油。时隔多年,分隔两处,他们最大的共同话题仍然是本科院校。

“学校一直都有某学长沉迷游戏挂科太多最后退学重考的校园传说,我们当初见你沉迷荣耀,深怕你步了他们后尘,结果期中期末考完了分出来一瞧,你他妈还是考得比谁都高,我心想,得,用不着管你了。没想到啊,”舍友眉飞色舞,一拍大腿,“大四了,你拿遍了四大offer,我问你选哪间,你给我说,你要去当职业选手,打游戏?你这不是在逗我吗?你爸妈怎么还没打死你,思想太开放了吧!”

“他们是想打死我,但我先斩后奏了。”

“难怪后来你还找我们借钱,我心想你怎么可能缺钱,以为又是什么新型网络诈骗。”

“你不是让我手写二叉树自证身份吗?”

“真任性,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吴雪峰。你就这样,今后还继续打游戏啊?”

“我?这赛季打完,顶多再一年吧。”

“那,你再去上学?”

“对。”

“……我敬你是条汉子。”

舍友端起了星冰乐。

“不过,我就说,”他如释重负,“再这样,你爸妈肯定是不许的。”

“对。”

“从我当了你四年同学的角度讲,也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在哪儿?”

“没跟你开玩笑。我当时特别肯定,我们班准能成为世界一流工程师的人,你是一个没跑。”

“谢谢肯定。”

“给你讲件事儿。之前我学校大作业,有个美国同学做的神经风格迁移相关。他找到你当年写的那篇,很服气,差点就想给你留的学校邮箱发邮件。我说这个一作我认识,早毕业了,本科室友。他问我你现在哪里念书?我说,没念,现在在中国打电子游戏,职业的。荣耀,用气功师,联赛冠军。他嗷的一声,然后上官网找中国赛区的比赛视频,你猜怎么着?”

“——他成了叶秋的粉。”吴雪峰忍着笑。

“对。我觉得吧,有的时候你真的特别神棍。”

他从塑料杯里抬起脸,鼻尖上沾了点冰沙。他们的话题毫无征兆地,最终进入了当前自己最熟悉的领域。舍友也在闲余时打游戏,略有心得,一时间东拉西扯,像是回到了本科时代,学校宿舍区内食堂一楼的椅子上。杭州室外与北京大相径庭,地面因为绿树成荫而显得更阴凉,繁华地段,人来人往,没有当年窗外停靠一排排自行车的壮观景象。

他从北京跑路那天刚好遇上杭州下暴雨。飞机欲降落在萧山机场,穿过云层,雨水在舷窗上汇成一条斜线,在玻璃上缓慢地爬。信号甫一恢复,就接到了来自家里的电话。“吴雪峰,”军医院就职的父亲一字一顿,“你真不像话。”

曾经他小学时,获得了一项国际赛的决赛资格,父母忙,他独自乘飞机去往非母语国家。彼时英语不熟练,用餐时就遭遇了下马威。气馁之下,对未知的恐惧攫住了他。殊荣成了磨难,因此他甚至有瞬间的怯懦,甘愿从未入选,如此也就可免去承受迷茫带来的煎熬。再后来他高中毕业,与父母辈交好的儿时恩师携全家来祝贺。他赶到指定会面地点时迟了八分钟,驱车前往餐厅时被父亲当着客人的面狠狠数落了接近半小时:“你真不像话,连守时的基本礼节都做不到,上再好的大学都没有用!”于是成就也成了磨难。儿时的怯懦随成长消失了,迷茫激发的后悔却是人之常情。

人对安全感的需求竟能有一瞬间压倒了成就感和渴望。

舍友玩笑般地讲“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吴雪峰”,他只是笑,但对此也惊奇。倘若时光倒流十年,儿时自己必不相信,有朝一日他做的事将与叛逆少年并无本质区别。于他而言,叛逆期来得晚,但也因此更明白,叛逆的压力更甚于快意。

他没和任何人提起,在给陶轩电话通知之前,他在萧山机场犹豫和沉思了接近两个小时。父亲在打通电话时已失去了发脾气的兴致,但愤怒不减,语气威严,仍具备效力。那时他以为自己下定了决心,不安和迷茫却逼得人发疯,退堂鼓如狂风骤雨。抬头是明亮的机场,二十余年来他惯于这样的出行方式。赴京机票动辄上千,他大多购买更贵的那种,对家庭经济状况也构不成压力。他突然想到,短则一年长则三年,这不会有了。嘉世网吧那个样貌不明的地儿,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现在这个在拉扯他。他不能免俗,对有的责任,无法也无意放弃。世间一切抗拒改变,社会学上如此,自然科学上如此,生活上也如此,总而言之,哲学上如此。他不觉得凭自己呆在机场几小时,这种疑难就能被他想明白,否则也不至于让普希金写了一部以奥涅金为名的长诗。

少年的冒险总像陀螺。想要立直、想透彻,先转起来再说。于是他拖着行李箱,投奔八字没一撇的嘉世战队去。在那里有个叶秋—— 刚丢了个人生挚友,又可靠又年轻,口音里有点京片子的残余。他意识到自己跟叶秋是同一类人,也好奇过,但终究没问。之后他习惯了没有暖气的冬天室内以及南方的蟑螂。

4

走到半路,吴雪峰接到苏沐橙打来的电话。

“雪峰哥,”她说,“没淀粉了,你方便带一包回来吗?”

“行。”

“烟也快没了,你替叶秋……?”

“他?我让他少抽点儿。”

苏沐橙笑了:“好呀。”

他挂了电话,恰好路边就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进门抬眼一看,刚被提到的人叼了根烟,手里还拿了一条,正在摸着裤兜要结账。他冲吴雪峰打了个招呼。

“哟,老吴。”

吴雪峰瞅着他钥匙串上新挂的一个毛绒熊本熊小公仔,问:“这什么玩意儿?”

“刚买烟,替沐橙兑的。”

“行啊,”吴雪峰说,“还知道自个儿补货呢?”

“你上来就挖苦我?”

“沐橙刚问我要不要替你买。”

“免了。我得自个儿选口味。”

“这还挑挑。”

“烟不挑好比对着天上放大招。”

“说真的,你能不抽吗?”

“我不抽头疼。”

“才几岁就是个大烟枪了?”

“呵呵。”叶秋笑,又问,“沐橙什么事儿?”

“让买淀粉。”

“……做什么的?”

叶秋等吴雪峰付了钱,一块出门。挂在门口的自动感应器叮叮咚咚地响了一波,说“欢迎光临”。吴雪峰的厨艺仅限于往锅里煮方便面,也摇头。

嘉世租用的宿舍,到底全是男生不方便,苏沐橙便住校,平日里没影,周末才过来打荣耀,顺带给一队啃泡面的单身汉开伙,堪称宅男生活中的一道曙光,赵子霖因此喊她“神仙妹妹”。

“做肉啊,”苏沐橙又好气又好笑,“你们吃了那么多顿,不知道肉是裹了粉的?”

“我就说肉怎么做出甜味的。”

“你这种九级伤残怎么教出这样的妹妹的?” 赵子霖嫌弃叶秋。

“自理能力满分,必须的。”

苏沐橙和叶秋的关系,吴雪峰早已了然。她和哥哥苏沐秋是孤儿,往文艺了说叫相依为命,兄妹俩都挺能干。后来苏沐秋车祸去世,照顾她的任务就落到了同一屋檐下的好友叶秋身上。说是叶秋照顾她,平日里倒是苏沐橙照顾叶秋更多。她吃饭的时候注意到挂钟没电了,停在某个时刻不知有多久。大多数人有手机,故而没把时钟停摆当一回事,自然都懒得去换。苏沐橙去网吧路上买了一对电池,然后去做基础练习。从她决心成为职业选手开始,心思就从学校里分了一半到荣耀上。

一开始她问吴雪峰:“雪峰哥你怎么看出哪里需要策应的?”后来问题更具体些,叶秋做什么什么的时候,哪些方面需要哪些判断。她对自己的定位并不是一个主攻型的选手,这点很意外地,和吴雪峰相似,但又和处世哲学、人生智慧无太大关系。

吴雪峰在嘉世队内表现并不起眼,铁粉们只觉得副队长稳定、可靠,其他人更觉得他能力平平,偶尔他还要遭受误解所致的辱骂。队友和老同学们都替他不值,吴雪峰却不以为意。联盟里封神的选手无一不是灿烂夺目的主攻手,玩家们也都幻想自己成为那样的角色。苏沐橙却免去了得天独厚者特有的自傲,甘于跟在别人身后。

她天生手快,耳聪目明,能吃这碗饭。得益于昔日天才兄长的熏陶,苏沐橙很快在一团乱麻中寻找出了自己操作和发挥的途径。

吴雪峰在网游里的时候和苏沐秋有过短暂接触。那个人聪颖、敏锐,嘴不饶人,但很善良。他一点也不疑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和叶秋结为伙伴。当时秋木苏为了实现“完美散人”的构想,在开发一样很有意思的武器,跟科班出身的吴雪峰讨论过好多次。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见人影,吴雪峰敲过几次,却没人答应。印象中秋木苏和一叶之秋几乎是全天在线的。

吴雪峰到杭州的第一天问叶秋:“秋木苏在哪儿?”叶秋说:“他死了。”一开始他以为是玩笑,网游里的生生死死频繁,隔三差五就能听到网吧里有人高声嚎叫“我死了!我又死了!”——但没人拿这事儿这样开玩笑。

后来叶秋说:“你还没见过他人长啥样儿吧?”吴雪峰说对。那时候天是阴的,下了小雨,正是清明前。秋木苏的操作者在一方墓碑上冲人笑。吴雪峰念了姓名,又快速地算,苏沐秋,18岁。狭窄的台上搁了一束花,被雨浇着过了一夜,花瓣湿漉漉地黏在地上。

“谁放的?”

“老陶吧。”

他声音听不出起伏,南方的春雨细密,漫长,连带人影也是模糊的。叶秋撑把伞,穿件旧风衣,下摆垂在水洼上方,人也是耷拉的。

吴雪峰有个学弟,某天在校毫无征兆地猝死,才刚刚成年。他曾是此人在一门专业课上的助教,对他有些印象。公众号发了一篇来自室友的悼文,没过多久就被删掉了,为了避嫌。名校的新闻时刻有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之虞。那篇文里写,前几天才蹭了你的零食吃,现在你的床位却已经空了,真不敢相信。

往日他和苏沐秋打交道,隔了屏幕和网线,算不上太亲近。悲伤像声音隔了一层玻璃,迟钝,但也有震动。那么苏沐橙呢?叶秋呢?陶轩呢?

叶秋签合同时说,我首先要保证沐橙上大学的费用,哪怕她最终不去,也要给她选择的余地。吴雪峰一点也不奇怪苏沐橙会决定放弃大学学业。游戏天赋、上帝在样貌上的馈赠,甚至个人喜好,都不是充分原因,只有苏沐秋和叶秋。沐雨橙风和荣耀对她而言早就比爱好更意义深重。陶轩也怀念苏沐秋。第一赛季春节后,吴雪峰归队,听陶轩说,叶秋把关于他的商业运作计划都拒绝了。他很颓丧,也很不解。一开始,商人的直觉告诉陶轩,一口价往往不会是底线,但他在叶秋这里却触了底。他不相信叶秋的坚决,不相信这事是叶秋无法直面、无法解决的。

商业化的外快对吴雪峰来说是大不了的事,他来嘉世只是为了打游戏,直觉上他知道叶秋也如此,但对陶轩却不一样。如果是那个因贫穷早早在市场钻营、得天独厚又狡黠的少年呢?

他不再去想,恐怕这除了加深怨念,别无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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