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快乐

天很热,蝉鸣阵阵,大半个内院隐没在树荫里,底下有些花草,一套石桌椅,还有一把初来乍到的贝尔托亚椅,金属网在缝隙间的漏光下闪烁如钻石。外院一隅搭了葡萄架,叶秋正踩着个直梯在上面捣鼓,枝上的绿叶同果实一般时不时地略微颤动。叶修在衣柜里随便翻了套衣服出去,站在倒座房的檐廊里:“干嘛呢爬那么高?”

叶秋遥遥地冲他回头。

“再不摘都要让鸟给磕光了。”

“这大热天的……”

“要是爸回来看你日上三竿了还躺着,有你好看。”

“倒时差嘛,”叶修坦然道,“我人是回来了,生物钟还在瑞士。”

他慢悠悠淋着阳光踱过去,眯起眼往上打量,叶秋收获了第一批硕果。果实大半是绿的,有少数掺了一点紫色,表面有晕开的果汁痕迹,还裹了一层灰,体量比市场上的小了不止一星半点,但圆不溜秋,倒是尚存作为葡萄的最后尊严。他见叶修从空调房里钻了出来,单手捧着篮往下递:“你拿去洗洗。”

“怎么突然想起收割战利品了?”

“我一大清早就听鸟在外边儿扑腾,出来一看,一口一个啄得那叫一个欢快,”叶秋继续动作,语气里半带抱怨,“你倒好,睡得死沉死沉。”

“你叫我没?”

“没,你昨晚贼精神,我想你大概是起不来。”

“很会关心人嘛!”

叶修一边说一边拧下一颗。

“可脏了外边儿,拿去洗了再吃——洗三道啊。”

“行,行。”

叶秋挽起衬衫袖子,袖扣被丢在一边的石桌上,外面缠了件与内部十分不搭调、表面脏兮兮的园艺围裙。叶修站在垂花门前打量了他片刻,啧了一声。

“穿挺讲究啊摘个葡萄?”

“待会儿得见个人,”叶秋对他哥时不时的促狭戏谑十分见怪不怪,“要不这机会让给你?”

“别,我还是洗葡萄去吧。”

叶修溜进去。夏日白光一泻,陈旧灰砖都显出几分夺目刺眼,似乎连葡萄藤都闷得滚烫。他敞开大门通风,影壁前种的几株被晒焉了的植物顿时精神抖擞,挥舞着修长叶片沙沙作响。没多久进来一个把相机端在胸前的姑娘,安静而小心地在外院转了一圈,上下左右仔细地瞧,九成是误入观光的游客。叶秋看了一眼,随她四处参观。

她犹豫着正举起相机,叶秋不慌不忙地从直梯上下来,把围裙收到一边。

“请不要拍照。”他提醒。

“对不起……”那姑娘触电般立即收回,局促道,“我看这个门开着,还以为是对外开放的,就进来了……”

“没关系,”叶秋微笑,“就是这是私宅,拍照不大方便。”

“不好意思。”她略微垂头充作致歉,正打算离开,却听见房间内拐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都进来了,吃点水果走呗。”

叶修晃悠出来,挽着袖子,单手托着一个编织果篮,刚洗过的几串葡萄在里边湿漉漉地往下漏水。

“自家长的,刚摘下来,”他把果篮搁石桌上,笑道,“纯天然。”

“甜吗?”叶秋走过来。

“特别甜。”

叶秋狐疑地看着他。

“不信你试试。”

他掐了一颗丢对方嘴里,叶秋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

“行了,我就知道不该信你。”

“中奖了?”叶修说,“再来一颗。”

“不要。”

“真的甜,不骗你。”

“不,我自己来。”

他洗过手,特意从万绿丛中挑了颗颜色深一点的。

“怎么样?”

“还行,”叶秋向怯生生的陌生姑娘示意,“尝尝看。”

“谢谢。”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掐了一颗最靠近的。

“别选那种又小又绿的,”叶修说着替她掐了一颗新的,“你看这种的就很甜。”

“谢谢!”

她有些惊讶,忙不迭接过,再次致谢。

“我就说你给我那颗那么酸是故意的。”

“纯属意外。”

叶秋不理会他,却没怠慢那位临时的客人。

“您学建筑的?”他转过话题。

“是的。”姑娘连忙回答。

“理解,都这样,”叶修指了指,“他女朋友也是建筑师。”

叶秋冲她点点头。

“旅行基本告别自然景观,”叶秋无奈地笑道,“随身携带速写本,随时准备和当地民居的主人套瓷儿,英语不通德语上,德语不通就肢体语言加谷歌翻译。日本地儿小又密集就还好,去欧洲能让随行的脱层皮。也是实地考察来的?”

“嗯,我刚去了去南锣鼓巷那边,好多都是大杂院了。”

“基本维持完整原貌的已经不多了,”叶秋点点头,又问,“您第一次来北京?”

“小时候也来过,但只是走马观花逛了逛一些著名景点……”

“其实建筑还是景点的保存最好。保存比较好的民居大多是私宅,对外开放的不多,倒是有几个王府。规制高又保存得好的,像故宫和北海公园,都是建筑群,别跟旅游团瞎逛,一个地方花个一两天往里走,有许多格局完整的院落。先农坛那边还有个古建博物馆,隆福寺的藻井就在那儿。这附近的景山公园,倒也可以去瞧瞧。”

“就老歪脖子树内地方。”叶修插嘴。

“我哥,”叶秋无奈笑道,“他就这样。”

送走这位不速之客,叶修出了门。联盟总部设在朝阳区,世邀赛夺冠后,更有些冗杂事务需要处理和商谈。前十年他的身份不单是队长,退役后也已不单是领队。接完头,他就着晚高峰返回,抵达自家附近已是夜幕初临。这年夏天北京异常热,白日里阳光炽烈充足,连软绵绵好容易才搅动出的风也是滚烫熏人。直到太阳隐到地平线另一边,气温才有了下降的趋势。他看了看表,约摸叶秋已吃过了晚餐,便轻车熟路拐入胡同深处。

要说这家得到叶父认可的无名小店,自然是谈不上老字号,更谈不上有何种深刻渊源,只是恰巧应了一个现象,本地小吃都是自家附近的好。老板有种老北京人特有的高傲笃定和热情客气,前者对待自家炒肝,后者对待一切来客,硬是把摊子开了十多二十年,其产品自然也颇为争气,主体地道香浓不消说,连餐具也是传统的小尖碗,口蘑汤的鲜味和葱蒜生熟都十分讲究。店铺玻璃上贴有边缘已被熏黄的大字告示一张:喝炒肝不用勺。

叶修南下十余年,口味较京菜其实已稍有偏移,但游子归家,总是有几分当前习惯都拗不过来的眷念之情。他吃完跟老板闲聊片刻,蹓跶着进了家门,便听客厅里叶秋跟来客仍在继续。

“关于之前您问的事,国土局在最终解释权上的确占据主动,但这里又涉及到一个关于土地出让合同性质的法律漏洞。这次的情况简单讲,如果以行政合同解释,因为追诉时效已过,所以政府就不具备行政处罚权力;如果以民事合同解释,则有权追讨债务,但无权采取行政手段,吊销其使用权证。”

对方声音低沉含糊,都听不真切,倒是叶秋的声音十分清亮。

“何止不占理,”叶秋应道,“是非法。”

对方又简短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当初颁发的时候,您就应该意识到了。”

那边又隐约挣扎了几下,叶修不再留神,登陆了荣耀。等副本刷完,院里已是一片寂静,客厅的灯熄灭了,书房倒亮堂起来。叶修叩了叩门,坐到一边沙发上去。

“谈正事?”

“哪里是正事,”叶秋无奈道,“又是个动歪脑筋的,没什么可商量的。”

“怎么回事?”

“太岁头上动土。发展商的土地出让金只给了应缴纳金额的10%,就获得了未公布的规划中重要地段的住宅转商业办公用地的使用权证。”叶秋说,“10%,什么概念呢?东窗事发的话,有关部门上下左右十几号人带个正厅级进去吃牢饭的程度吧。”

“够刺激的啊。”

“现在他什么麻烦呢,上面整顿纪律,要求他们立刻清算那90%。结果对方正跟承建方起纠纷,后者本来就是拿着黑合同垫资承建,这一撤场,工程一拖,钱自然也没影了,好几个亿,谁都出不起。负责人病急乱投医,这不,上这儿来了。”

“能答应才怪了。”

“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两个法律漏洞撞一起来了,恐怕不是巧合,很可能本身就是发展商那边打算空手套地。他现在,也算是与虎谋皮的必然结果吧。”

叶秋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一摞法典上,稍有些疲倦地揉揉眼睛。

“你什么时候近视的?”叶修突然问。

“大学吧。平常不带没事,就翻法条眼睛难受。”

“那椅子放外边儿没事吧?”

“不锈钢的,不要紧,”叶秋说,“金贵的那几件都丢后罩房去了,改天还得请人来搬——有件苏作,奶奶喜欢得不得了,之后给她老人家送过去。”

“应该的。”叶修点头。

“那就你了。”

“你早盘算好了吧。”

“我早上跟她打电话,她还念叨你呢。”

“我昨儿刚陪她去前门那边吃饭。”

“她这十年没见你,现在好容易回来了,想多看几眼怎么了?”叶秋顿了顿,“打小她都最疼你。”

“你别说了。”

“我说你这段时间反正没事干,干脆搬去陪陪她。有网,清净,环境比这边好。要是想邀请你朋友到家里,也不用担心爸妈不是?”

“嗬,我能请谁啊?”

“我怎么知道你交了些什么朋友?”叶秋话音一转,“倒是你——妈赶你去相亲有结果了没?”

“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挂羊头卖狗肉欺诈式营销。”

“那边介绍人是咱妈同事,挺靠谱的啊?”

“不是人家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你怎么了你?”

“传说我爱好帆船。”

叶秋难得地沉默了一下。

“人那姑娘问我呢,我就纳闷我什么时候会这个了?”

“我在美国的时候是学校帆船队的。”

“我就知道。这张冠李戴的——不,秋冠修戴的。”

“我没冠,你倒是有五个。”

“我说我不会玩帆船,”叶修诚恳道,“只会玩荣耀。”

“她问你荣耀是什么。”

“那倒没有。荣耀就是她家亲戚引进的。”

“真是巧了。”

“也说不上巧吧。”

叶秋抿了颗葡萄:“咱妈费心了。”

“她啊,”叶修说,“瞎操心。”

“你什么反应?”

“什么反应?”

“她家亲戚引进的荣耀。”

“当然是夸对方眼光得了。”

“然后?”

“她跟我交换了那位亲戚的联系方式。”

叶修看着叶秋的表情愉快地笑了几声。

“行吧。难怪妈瞧着你前途渺茫,心里着急——你们队那位唐家千金如何啊?”

“得了,别乱点鸳鸯。我对她的吸引力不如账号卡。”

“我说你不至于这么没魅力吧?”

叶秋立起身。片刻后他恍然大悟,一脸鄙夷地躺了回去:“我懂了,是你就想打游戏。”

叶修呵呵一笑。

“你们啥时候堆堆进度给哥减轻一下负担?”

“你那没影的事,能有什么负担?”

“我这不前途渺茫嘛。”

“结婚可以,别的你得问我那位什么意见。”

“那位什么意见?”

“你要听实话吗?”

“对。”

“三十之前不考虑。”

“看来我只好跟荣耀女神凑合着过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

叶秋毫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

已是深夜,院子上的天空边缘泛红又泛黄,是远处地面上的灯火。热闹都在外边,室内很安静,唯有叶秋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这时叶修开始感到困倦了,赛时乃至前十年万般的放纵和思虑终于都撤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哈欠,又像是醒来了似的,从前纷纷扰扰的重重思虑像被拭去了水渍的玻璃,有什么不甘而遗憾的东西破碎了,又有什么浑然一体的东西重新合成。猛然,他意识到自己存在于此不再是割裂的片段,也不再是零碎卡顿的斑驳磁带,而软垫和房间内清香温柔地托着他的后背,此时他感到安定、完整,又感到细微不可言的幸福与快乐。

现在他不用急着醒来了。他闭上了眼。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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