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凯列班的梦

有关我童年时代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了——有乐亭八云就这样开始了他的讲述——连亲生母亲的样貌也早已模糊。八岁,我从楼梯上摔下,险些丢了性命。昏迷了两天,扫兴地醒过来,留下一只处处受限的腿。大病初愈,我的记忆干净如新生儿。我被领到于剧场后台忙碌的母亲面前,她用叹息接纳了我。从此之后,我自幼与兄弟相差无几的人生将另辟蹊径。

半晌,她松开抚摸着我头顶的手,将我轻轻推开了……

经后来的拼凑,事情应该是这样的:因腿部残疾根除了我成为役者的可能,我被委婉地扫地出门,过继给第七代有乐亭八云夫妇。与其说是另谋生路,不如说是别无去处。因此,即便当时我对落语毫无兴趣,也没有抗拒的底气。

十四岁这年,我成为了第四代有乐亭菊比古,阿信被起名为初太郎。作为前座,首次登台,我表现得不尽人意,而阿信却得心应手,哄得观众笑个不停。我在阴暗后台旁听,正如弗兰肯斯坦创造出的怪物躲在德·拉塞一家的猪圈中,艳羡地窥伺他们的幸福生活。阿信宛如湖水之镜,我在那里照出了无能的自己,正如怪物从倒影中见识了自己的丑陋。

我既高傲又怯懦,使自身处境显得愈发艰难。师父允诺我的父母让我在全日制学校念到高等科。我一边要磨练落语技艺,又要兼顾学业,力不从心,被终日与落语为伴的阿信远远甩在脑后。再则,我自知生性古板而无趣,实在看不出自己有任何逗乐的天赋和成为落语家的潜质。日复一日的苦闷一经发酵,便演化为了对父母的愤恨,乃至对师父和信的怨怼。就像怪物在狂躁之际“怀着满心的痛苦”,立誓要对所有的人“充满永久的仇恨”。

相较之下,与我同时拜师的阿信对成为落语家抱有异乎寻常的热情。早在十四年前他便与我分享了相似的命运,被生父母遗弃在贫民窟,却在那里被初代助六养育,而获得了明确的身份认知和旺盛的生命力。我孤苦无依、前途渺茫、格格不入,连自己幼时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与之相比倒更像个弃婴。我是谁?我要往何处去?这两个问题长久地困扰着我。

那时,我已学会阅读隐藏的线索,例如我与父兄不大相同的长相、父亲的漠视、母亲的欲言又止。然而,我却无法正当地憎恨。作为憎恨的根源,那段历史因记忆的不完整而丧失了被复述的力量,使我的痛苦被命运恶作剧一般地同化为怨怼。换言之,在旁人眼中,我的人生转折和孩童被老师鞭策时生出的幼稚愤恨,竟成了同一性质的东西。这样的情况下,形象模糊的母亲则成为了我的精神寄托——因掌握着完整的故事而具有正当憎恨的权力,因行为不端而拥有危险而迷人的自主。

显而易见,我憧憬的并非真实的母亲,而是在一知半解下用自身意念投射出来的幻影。所以,十五岁时,在有关生父丑闻的报章上再见母亲,我失望透顶。

她以一种被广泛称颂的口吻宣布了对丈夫行为的宽容和体谅。与其说是宽容和体谅,毋宁说是一种强迫之下的女性的本分和美德,因为前者所体现的,哪怕不算自上而下的,也是平等相待的。一个梨园妻子怎能与男性艺术家平起平坐来表达“体谅”?更别说,她怎么配居高临下地向他给予“宽容”?

无疑,母亲居于父亲的艺术支配下。他遵守的是歌舞伎或艺能届的传统,而她能折射出更宏观的意义,也不足为奇了。男人一边扮演女人,一边又鄙夷女人;一边将其奉为艺术创造的结晶,一边将其驱逐于文化之外。她们要么是圣洁的女神,要么是邪恶的女巫,别无他选;要么被崇拜,要么被践踏,而无论哪种,都是只是男性追寻艺术之神过程中的客体罢了。她们自己的艺术在哪里?她们本身又在哪里?

我的母亲没有回答,亦无法回答。

由于她极少露面,报道所附照片是从婚礼留影上裁剪下来的。神圣誓词的见证,竟然成为了婚姻不忠的注脚,不得不说是一件颇具讽刺意义的巧合。盘缠在云鬓上的角隐[1]之下,她小巧玲珑的脸庞毫无血色;其上的五官和微笑,像是白无垢[2]上的暗花。如此一来,反倒是头上的几支金钗更显得光彩夺目。至于那张为人称道的脸,美则美矣,却无力得像夏天玻璃上的水渍,无法给人留下任何印象。

我端详着那张相对她的命运显得过分美丽的面庞,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由于需要找安静处练习落语,我对学校各种隐蔽之处了若指掌。从图书室返回,底楼走廊下的三角状空间暗处聚集着一群高班生。正吞云吐雾,一听见响动,他们便齐齐抬头,警觉地看向我。其中一人身形健壮高大,将制服拖下拴在腰间,挽起的衬衫下露出结识的小臂。一行人中,唯有他的神色最先松弛,嘴边衔着一抹威胁意味的冷笑。

“你要是敢……”

“不会的,”我冷淡地打断他,“我不会告诉老师。”

说罢,我转身便走。头领的声音追及了我:“站住!”

“有何贵干?”

也许是习惯于别人回应中的恐惧或狂怒,我无意间流露出的不耐烦使他兴味盎然。领头那位高大的高班生把烟头踩灭,望着我。

“你为什么在这里?”有人问。

“活动室在这边……”

“你什么部的?”

“西洋文学。”

“嘁——”高班生们一同发出嗤笑。

“真是没办法啊,一看你就是那种病秧子,”头领向我勾了勾手,“过来。”

我犹豫片刻,撤下扶住栏杆的手,缓缓向前挪动,唯恐暴露自己的瘸腿。

“原来如此。”他似笑非笑地说,“是因为腿吧?”

我一语不发。他从身后另一个高班生手中抽出几样东西递到我面前,略带挑衅地观察我的表情。我一把抢过,迅速地点燃了香烟,将打火机抛还给他。

“不错嘛。”他意外道。

“该你回答了。你叫什么名字?”

“城户绩。”

“三年级生?”

“没错。”

“城户,”一人说,“这家伙,居然还审问你呢!”

我不予理睬,小心翼翼地将薄荷的气味纳入肺部,靠在墙上。

“既然腿脚不方便,那就坐下吧。”城户道。

语毕,几个人迅速用旧报纸铺出一块坐垫。最顶上的,正是有关我父母的那一页。她的面孔在正中央向我袒露着。见我出神,头领随即将那张报纸捡了起来,端详了片刻。

“可真是个美人啊,”城户用漠然而贪婪的口气道,“说起来,你长得和她还挺像的呢!”

“是吗?”

我详作毫不在意地抽了一口烟。一瞬间,从鼻腔炸裂的辣意袭击了我。我俯下身,咳嗽起来。周围的大笑声中,我猛烈地、自残般地咳嗽着,仿佛要呕出压抑已久的痛苦。但这痛苦,一旦隔了一层皮肤,在他人眼里便只是滑稽而已。我体会到了一种壮烈而卑微的悲剧性,它像一根鞭子似的抽打受虐者,挑起的却是快意。这快意究竟从何而来呢?

刺激性的气体一遍又一遍地向我身体内部发起冲锋,我便一声又一声地咳嗽,喉咙也因此而隐隐作痛。透过泪水,高班生们的自得笑容正姿态诡异地冷却、萎缩、熄火。兵荒马乱之际,印有母亲照片的报纸不知由谁撒了手,飘落在我脚下。我的泪水沁进了劣质的纸张中,留下几点深色水痕。我仰起头,却仍将香烟紧紧攥在手里,硬塞在口中。那分明只是一根廉价的香烟,却在此时如一根权杖,令我掌控了在场的一切。自虐到底是脆弱的表现,还是脆弱者变相的威胁、赋予自己权力的手段呢?我不由自主地微笑……他们惊惧地后退一步。

片刻后,城户动了动。

“算了,算了。”

他烦躁地大步跨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香烟,将它扔出了窗外。

好像解冻似的,方才僵立不语的高班生们又重新发出热闹的声响。“哎呀,刚才真是够吓人的,”他们勉强笑道,“不会抽也不用强求嘛,我们也不会因此把你怎么样。”

铃声响起,他们如蒙大赦。

“……上课了,你现在回去来得及吗?”

下一节是体育课。我走出楼道,照例慢吞吞地在操场边的花台上坐下。因腿脚不便,我向来与运动无缘。同龄人精力充沛,自然瞧不起我。他们又偏要从我的不幸中找到借以耀武扬威的把柄,便时常假意关照我道:“喂,和泉,你要不要来和我们一起踢足球呢?”待我(不出他们所料地)拒绝后,便得意洋洋地鄙夷道:“像个女人似的!……”

这时,我恍然大悟:我就是那只怪物!怪物将自己与《失乐园》中身为男性的亚当和撒旦作比较,它实际上却与其中的女性最为相似。它被它的创造者抛弃,丧失了家系、历史、合法性,换言之,丧失了在父权社会中的权威。我从生理上认定自己是男人,但失去灵活双腿的我却只是一个在功能上被“阉割”的男人,一个象征意义上宦官、一个低等版本的男人、一个不具备权威的人。所以,我等同于一个女人,由亚当区区一根肋骨发育出的夏娃。在这样的奚落中,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遭遇竟与生母的命运息息相关。

次日清晨,我照常早起。听罢我的练习,阿信说道:“你今天的状态很不好啊。谈吐和发音方式都不像你了,就像小鸟在撕扯嗓子。你是在介意师父说的腹部发音吗?”

我沉默不语。

“师父虽然那么说,我却觉得,比起这种,还有更适合你的噺。扯不开嗓子很辛苦的话,那就讲不用扯嗓子的噺如何?比如廓噺[3]和艳笑噺[4],也就是所谓的妩媚噺,配合三味线边说边跳的也有很多——虽然那种我竭尽全力都学不会,不过是你的话应该可以,对吧?”

对于一个连前座噺[5]都说不好的人,考虑风格和题材实在为时太早。但是,如果此前只是阿信嚷嚷着想要去吉原尝尝女人的滋味的话,我也因这一系列经历开始对女人产生兴趣。


我交往的第一个女友叫宇山千代,是寄席的下座[6]见习。我们定期进行三味线教学,后来便开始秘密约会。那是我前座阶段少有的愉快时光。她是个教科书般纯情又可爱的姑娘,我本该将她的外貌和相处细节详细描述,可那个懵懂而浅尝辄止的故事却与她本身一样乏善可陈。不到两个月,这段青涩的恋情便以分手告终。由于她的兄长打算入伍,她必须返回乡下,接替兄长照顾祖母的工作。

剑拔弩张的气氛蔓延至曲艺界,寄席门可罗雀。昭和十六年,落语协会以“不道德、不审慎”为由开始了自我约束,将《明鸟》《花柳物》《宫户川》等涉及寻花问柳的古典落语名作列入了禁演名单。落语生根于市井街巷,有如此风俗内容再正常不过,将其否决无异于作茧自缚。师父对此大为光火,但也无计可施。

“完全没有新人来,”阿信向我抱怨道,“这样下去,我们一辈子都只是打杂的。这么缺前座,我们就根本不可能升上二目。”

“没办法的事。这种世道,不会有傻瓜来学落语吧。”

“世道?我才不管——不,就是因为是这种世道,才必须要把落语流传下去。虽然现在观众很少,大家都在为温饱奔波,但只要吃饱了饭,总会回到寄席来的。”

“是吗?”

阿信的天性中有一种令人费解的乐观,我因此对他怀有深切的恐惧。乐观!刺眼的乐观。这对于我而言是多么奢侈的东西。一方面,这是他已支配了落语技艺的写照;另一方面,它本身也使他足以使落语技艺处于自己的支配之下,也使我被他的阴影所掩盖,正如凯撒将安东尼的星宿所笼罩。被压制住的我既对此焦虑不堪,又因此破涕为笑。阿信的存在使我成为了一种矛盾体,我对落语的绝望是因他而起,但我对落语的喜爱亦是拜他所赐。

“少爷,总是我哄你睡,你也该给我说一段吧。”

“讲什么呢?”

“不一定是落语,就讲你喜欢的吧。听你扯着嗓子讲着不适合自己的噺,我可能反而会因为替你着急而睡不着的哦。”

受此揶揄,我正要斥责他的失礼,同时,一直以来的困扰和痛苦却浮现出来。

“阿信,你说我是不是——”

“什么?”

“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落语?”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啊。”

过了一会,阿信放缓了声音,重新开口道:“少爷,你有过把自身的感受和经历投入表演中的时候吗?不是对别人的共情,而是在角色身上找到了自身感受的出口。换句话说,你至今为止有在这些落语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吗?”

“没有。”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到自己的落语啊。演技虽然很重要,但最好的演技恰恰是没有演技。”

“可是——”

“先试试看。你有读到过什么使你感同身受的段落吗?”

我犹豫了片刻。寂静之中,窗外虫鸣格外清晰。蓝色的月光在地面上结成霜。阿信支起身,定定看着我。

我下定了决心。

“不。”

我背向他躺下,集中十二分精神聆听他的响动,试图从中捕捉出一丝一毫的困惑与无奈。这些细小到连他自己都一无所知的反应被我全数收入耳中。

在他温厚而粗放的善意中,我感到一种针扎似的刺痛。如果说阿信是备受天父恩宠的亚当,因此拥有以自身经历来蓄养角色的力量,而我则是撒旦和夏娃,是玛丽·雪莱笔下那只具有原型意义的怪物。我与生俱来的非法性、我的“丑陋”,竟然使得创造者都不屑一顾。阿信是我天然的反题,连看似相同的经历,实质上也是截然相反的遭遇。他甫一出生便失落了生父母,却有一位实际意义上的父亲;我在父母膝下多年,却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父母。

大多数时候,我是喜爱阿信的。他于我正如阳光于阴影,其中光明连我也心醉不已;每当我奄奄一息时,他的出现必使我恢复浓烈。这让我疑心,对立的我们本就是一体的。因此我爱他便是珍惜自己的生命,我诱惑他便是将自己引向毁灭——正如撒旦和夏娃验证过的那样。可若我把属于我这一面的阴暗思考告知于他,他会如何震惊呢?被放逐后的狼狈已使我足够难堪,在他面前诉说必然无法被感同身受的委屈,更是自取其辱。

过了许久,我身后传来了阿信平稳而响亮的鼾声。

“不要怕,”我轻轻背诵道,“这岛上充满了各种声音,使人听了愉快,而且无害。有时,成千上万的乐器叮叮咚咚地在我耳边鸣响;有时,在我酣睡醒来的时候,听见了那种歌声,又使我沉沉睡去。那时在梦中,好像云端里开了门,无数珍宝要向我倾倒下来;当我醒来之后,我简直哭了起来,希望重新做一遍这样的梦……[7]

是年,太平洋战争爆发。


注释

  1. 日本新娘头上的白色棉帽。
  2. 日本女子的传统婚礼礼服。
  3. 以艺伎与男人之间的悲喜剧为主题的落语故事。
  4. 情色喜剧故事。
  5. 简单短小、用以练习基本功的段子。
  6. 落语的三味线伴奏。
  7. 出自莎士比亚的喜剧《暴风雨》,本段是被众人鄙弃的怪物凯列班所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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