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莽林中

经百合绘艺伎修行时的前辈阿荣的关系,我与小夏相识在昭和五十三年,距那场意外发生已十七年有余。当年,菊比古返回东京后,很快正式袭名为第八代有乐亭八云。身边添了这位小夏,是助六与百合绘遗留在世上的骨肉,事发时只有五岁。随后,他卖掉了前代位于神乐坂的宅邸,搬至浅草附近。

在情人的扶持下,阿荣盘踞着一家现为会员制俱乐部的旧时财阀家长的宅邸。此处闹中取静,庭院种植有枝干优美的古樱树,艺伎们训练有素,深得文化界人士的喜爱。作曲家清水英树先生因落语艺术那几分与爵士乐异曲同工的游离感和即兴性质,也是八云的追随者。与我一同前往寄席时,便带我在这里落脚。一来二去混熟了脸,又借已故百合绘旧知的身份,我和阿荣迅速熟络起来。

那段时间,我正首次尝试创作新作落语。恰逢我的一出新剧将在帝国剧场上演,是与清水合作,由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改编而来的《地狱变》。顺着势头,我又写了一个落语版。经手阿荣,预备交给八云过目。过了几天,阿荣满是歉意地问我是否还存有底稿。

“八云师傅扫过一眼,便撕掉了。”

我早有预料,哑然失笑。

“劳驾您转告八云师傅,说小生改日当面奉上。”

她点点头,突然嗫嚅了一下。

“小夏倒是非常喜欢,有话想跟你说呢。”

彩排最后一天,我前去剧场慰问。刚出后台,见一位少女在门口等待。她的相貌与百合绘有八分相似,都是杏目樱唇,眉如柳叶,肤如白雪。我恍惚了片刻,被那绝不同于百合绘的冷若冰霜拉回了神——原来这就是阿荣常常提及的小夏。

“是老板娘让我在这里等您。”她简短地说。

打开便当,里面有一份红豆糯米饭和依照当地平民口味加了糖的碎鱿鱼干。阿荣一早猜到我今晚的行程和必经之路,便借关照我的由头,送小夏与我打了个照面。

“食材简陋,请不要见怪。结束后,还请您到店一坐,好生招待。”

小夏继承了母亲的美貌,有一副颇似父亲的好嗓音,眼中却写满了近乎于暴戾与偏执的叛逆。即便如此,正如阿荣所说,是相当令人心疼的孩子,活像《呼啸山庄》里那位在上一辈的阴影下长大的小凯瑟琳。

八云在外礼数周全、魅力四射,私下却是业内有名的大脾气,对晚辈相当严厉,甚至说得上专横。因在后台举止不当被他训斥乃至敲打的后生不知凡几。甘之如饴者不少,怀恨在心者也多。可他资历当前、盛名在外,水准更是有目共睹,无人敢说半句不是。如此性格,委实不算春风化雨,故虽与小夏已相处多年,两人间的紧张关系丝毫不见改善,时常闹得鸡犬不宁。

据说,小夏耳濡目染,有意女承父业。小时候,母亲出走,父亲沉迷烟酒、不事生产,她便在当地的荞麦店内表演,以维持家中基本开支。父母双双去世后,她随八云来到东京,被勒令禁止说落语,却时常瞒着他练习,不惜在夏夜钻进放置被褥的壁橱内闷上几个小时。有一次,她甚至拉下面子,当众跪地,欲拜八云为师。没想到,起哄声中,八云勃然大怒,当即抄起那本小夏珍藏的《助六十周年追幕特刊》,向她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落语素来是男人的行当,你身为女子执意入邪道暂且不说,今日竟还妄图以在场众人为筹码胁迫于我,真是恬不知耻!”

我饮下杯中残酒,问道:

“小夏小姐作何反应?”

“她惊呆了,随后歇斯底里发作了一番,”阿荣为我重新斟满了酒,“口中还念叨着要杀了八云师傅不可……松田先生和我安抚她到深夜,这才哭着睡了下去。”

“八云师傅呢?”

“第二天按原计划出席了玲森监狱的落语慰问会。”

我心下了然:“是《死神》。”

“没错。因为结局太过森冷,台下犯人脸色差得可怕,连狱警也露出了很不适的表情呢。”

“如此一来,小夏小姐恐怕更不好受吧。”

阿荣挤出一抹苦笑。

“她第二天便搬走了。”

谈话间,门被拉开了。小夏带着三味线走了进来。她盘起长发,身着淡粉色和服,像极了年轻时的百合绘。三味线入门不易,精通更是难上加难,往往需有前辈指点,因此多年来必定没少受八云挑剔。若两人恶语相向,反复往来数次,倒可发泄个痛快;一旦八云不置一词,示范时面无表情地兀自把琴弦扣得极用力,便是小夏最为恐慌和憋屈的时刻。如此严苛的教养却也使得小夏在众多演奏者中脱颖而出。

调整坐姿后,她略微清了清嗓子,弹唱道:

  夏日河原晚风凉,
  白襟衣领粉尘堆,
  泪沾袖口唇红绯,
  祇园恋如长带垂。[1]

“小夏小姐是难得的女中音呢,沉稳而有穿透力,非常好听。”

小夏沉默不语。阿荣见状道:“这孩子,一直想说落语。但是,八云师傅……”

“不要再提那个顽固的老头子了!”她打断道。

“小夏!”阿荣轻声呵斥道,“太失礼了。”

我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八云师傅有其他的顾虑。”我说。

“怎么,你也是来当老头子说客的么?”她轻蔑地望着我,“我看了你写的噺,我以为——”

我哑然失笑。

“倘若我是受了八云师傅驱使,我可是荣幸得很呢!”我说,“莫说是不痛不痒地劝解一二,哪怕是要我凶神恶煞地辱骂三四,也绝不在话下。我为师傅着迷的日子,说不定比您的年岁还长些。这样的感情,想必您是能够理解的罢。”

“你……”

“不错,古典落语也一度是新作。一开始落语家是男人,当然也可以是女人。可是古典落语经过一代代落语家的调整修改,最终变成了相对固定的模样,落语艺术也是一样。真正女性的缺席,使它发展出一套代替性的表演方式。长期以来,观众习以为常,反倒成了魅力。若以女子之身参与其中,此前的经验便不再适用。浑然天成感一旦被破坏,使人察觉出违和,效果就会大打折扣。所以在现代,要培养出一位女性落语家,其难度不下于新兴一门独立的艺术。这可不是简单的事。”

她愣了许久,终于降低声音,向我鞠了一躬。

“十分抱歉。”

阿荣慈爱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我继续道:“大众艺术的寿命往往只有五十年。之后便因为时过境迁,被新时代的流行推上古典艺术的‘高雅殿堂’。落语能持续这么久,始终紧贴着大众,或许是它拥有世俗的性质的原因,即不断从当代土壤中创新。这是不同于歌舞伎的自由……但同作为古典艺能,面对的悖论和障碍是一样的。”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想学说落语。”小夏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古典只会离现代观众越来越远。这样,落语必然被束之高阁,也自然而然成为博物馆中的标本而已。但是,落语是大众曲艺,是应该为现场观众而存在的。”

她双手撑着膝盖,身体诚恳地微微前倾,凝视着不远处的地面。

“老头子总是说着什么带着落语殉情……”她复又抬头看着我,“开什么玩笑,这种事,绝对不能够发生。犯下罪行,却还没有赎罪便想逃脱。我是不会遂了他的心愿的,让他这么心安理得地死去。所以,拜托您了!”

我颇为诧异地凝视着她。

“真是和那位越发像起来了,”我不由得笑道,“——助六师傅。”


转眼,《地狱变》的公演已近尾声。待演员谢幕后,我从帝国剧场出来,外面已猝不及防地下起了细密的春雨。于是我改变计划,准备前往附近阿荣处小酌几杯,借一把伞再回家。刚到门口,便见到了正在送客的阿荣。

“小樋!”

“老板娘,还有位置吗?”

“好多预约都因为这场雨取消了,”阿荣笑道,“来得真是时候。”

她推开门,擎着伞的松田立在三和土上等待着。玄关处,八云身着黑色西装,正埋头系鞋带。

八云在曲艺场时,均以一身和服亮相;平日外出时则身着一整套剪裁合体而制作考究的西服,更显出肩宽胯窄的好身材,别有风采。已过知天命之年,他的头发灰白,体态却仍然如青年人般挺拔,倒是应了三岛那句“男人大腹便便是一种耻辱”,的确让放任自己松弛的我惭愧起来了。

“这位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名人。是哪位大财主邀来助兴的吗?”

八云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整理好裤脚,便支着手杖站了起来。

“是啊,可居然被放了鸽子——真是好大的架子。”

他语调相当随意,尾音略微带了点哂笑的味道,有意无意地在嗔怪之时垂着眼睑缓慢地移过视线,有几分登台表演女性时的妩媚感。曾有一则逸闻,是说元禄时期的女形名伶初代泽村小传次[2],为入戏而将作为“女性”的觉悟贯穿始终,以至于某次在旅行途中竟然来了月经。由于他是生理上的男性,这也许只是一种编纂出来供以舆论宣传的手段,却也能从其中窥见演剧界人士技艺高超之表现的一个侧面。

“既然如此,”我趁机道,“我可否有幸与您共度一晚?礼金已多多备下了。”

“抱歉,我从不给初次见面的客人单独表演。”八云说,“不过家人近来受您照顾颇多。看来不留下聊一聊,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了。”

在阿荣的带领下,我们在一间和式茶室落座。障子门大开,侧缘单独面向被重重树影包围的黑暗庭院,只有近处的一个石质金鱼池隐约可见,水面映有一轮圆月,连同其上新生的圆形莲叶细微地荡漾。如此布局,倒是免去了隔墙有耳的顾虑,既开阔,又私密。

静谧之中,八云凝视了我片刻。

“当年的年轻学生,如今也一表人才了。”

“您还记得我?”

“我毕竟是靠记性吃饭的人。”八云道,“您还跟从前一样冒冒失失。”

“实在是惭愧。其实,师傅直截了当的拒绝让我大受打击,师徒会之后,我就回到了大阪。后来写了些小说,在杂志发了些稿子,也做编辑,又受朋友鼓励,开始写剧本。细细想来,虽然这与打算投奔您时的规划大不相同,但总的来说还是深受您的影响。当初像个懦夫一样,想逃避您和您的艺术;可回过神来时,发现我已经再也离不开它了——《地狱变》这一部,就是受您启发,以芥川氏的原作为框架所改编的。”

“作家先生,我还不知道我有这样的功力。”

他略显冷淡地回道,却并未流露出反感的神色。

“我躲回大阪没多久就在报纸上看到了七代目去世的消息。赶到东京,有幸听到了您的……”

“——《死神》。”他微阖着眼,点点头,“原来如此。”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半晌。

我的心在胸腔内横冲直撞。《地狱变》的主人公是一位名叫良秀的大画家,其才华无人出其右。虽然技法高明,却偏偏喜好画丑陋邪恶之物,并美其名曰“丑到极点便是美”。又性格孤僻、恃才傲物,相当不得人心。除此之外,良秀有一怪癖,只有亲眼见过的事物才能画得满意。为此,他时常虐待手下弟子,例如令蛇突袭他们,让猫头鹰毁去他们的容貌,用铁索绞缠他们到浑身发紫,对他们悲惨又惊慌的模样进行写生。一次,在为崛川大公创作《地狱变》的屏风时,为了描绘一个前所未见的场景,良秀请求大公为他当面烧毁一辆载有华服女子的牛车。烧车那天,良秀却意外发现车中少女是自己的掌上明珠。然而,他冲到一半,却止步凝望,将女儿被活活烧死的模样尽收眼底,脸上露出一种神情恍惚的法悦的光辉。其后,果真创作出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地狱图景,连最鄙弃他为人的方丈都深受感染,说不出一句坏话。而为艺术断送女儿性命的良秀,也在屏风完成后悬梁自尽了。

这个形象中可供对应的特征,可以说十分明显,也可以说极为隐晦。晃眼一看,跌宕的情节过于突出,隐去了其中涵义,容易被单纯视作一个好看的猎奇故事。然而,对死亡意象的偏爱也好,“丑即是美”的黑色美学也好,以保持痛苦为养料的举动也好,艺术家那种本能却有违人伦的邪淫与狂热也好,都与我记忆中在第七代追悼会后首演《死神》的三十四岁八云完美而阴暗地重合着。甚至,连整个事件经过,也与那件我不知道八云是否知道我已有所了解的悲剧有几分神似。

——我并非在玩弄辞藻。与小夏交谈的过程中,我从那里得知了有关助六百合绘夫妇之死的一个版本。然而,八云对此是否知情,却是我所不确定的。他若是对我这种有所冒犯的窥探大动肝火也决不奇怪。

总之,与其说是受八云之启发,不如说改编后的良秀原型便主要来源于八云。无疑,作为戏剧,它放大了体面之人不足为外人道的阴暗一面。创作意图一旦被察觉,犯人忌讳也并不奇怪。就这样,我心中既有崇敬带来的畏惧,也有渎神带来的快意;既有被识破怪罪的担忧,又有分享深层理念的渴望。他那句冷飕飕的“原来如此”抛出后,我已经做好了被怒斥乃至殴打的准备。

八云重新睁开了眼,眼神不可捉摸如深潭一般。

“……后来,还有您在玲森监狱慰问时表演的《死神》,”我斗胆继续道,“在那种场合,师傅选择了这个段子,实在是出人意料呢。”

他不以为然地微微一笑。

“难为您还记得。那个段子,当时是为了讽刺才说的。我很喜欢监狱,那种冷到骨子里、充满恶意和血腥的氛围。在那里表演,是真的看得见死神呢。因为结局的关系,狱警先生露出了很嫌恶的表情。想一想,他为了笑料乘兴而至,却看到了扫兴到这种地步的东西,恐怕比那些因曾经做下亏心之事而畏惧着的犯人们更加恨我吧。那个是真的很好笑……”

“若只是让人流泪,媚俗者也可以做到。佐藤春夫说文学的最高境地是怪谈,能引发人们真正恐惧的技巧是最高端的。就是出于这个原因,我才想要您来演出新作。”

我将整理好的落语《地狱变》的稿纸放在他面前,恭敬地坐着。

“我想讲述的不是被困在特定时空的良秀,更不是作为背负着对封建社会的罪恶进行鞭挞任务的意识形态产物的良秀,而是所有艺术家共同的苦难和罪恶。是在日本画下《地狱变》的良秀,也是在法国画下《临终的卡米尔》的莫奈[3],甚至是,您……”

这时,翻阅着稿纸的八云冷笑了一声。

“所有的艺术家?”他重复一遍,“恕我直言,作为落语而言,它毫无生命力。排除了真听真看的写作,不过是纯观念式的。这些说法,单纯到了可笑的地步。”

语毕,他将那一沓轻飘飘的稿纸甩到我手前的桌面上。

“这情节提供的不过是一种生理上的煽动,却丝毫无共情的能力。即便能由饱经人世的落语家加以演绎,呈现出来的最多也只是一些空旷的表演式情感,妄想要上升到难以企及的高度。这种故作深沉,岂止是拙劣,简直愚蠢不堪。”

我毫不意外,只是重新整理好稿纸。

“经您一说,之前完全没有察觉,现在竟觉得这种批评实在是理所当然。不过我并不会就此罢休。修改后的版本,我还是会呈到您的案上,请不要见怪。”

八云听罢,这才显示出一分怒色。

“天下竟会有你这种随意侵犯他人领域的无礼之徒,”他厉声说,“话先说好,我觉得落语这种东西,在被玷污之前还是消失为好。与落语殉情,这就是我的命运。”

“恕我冒昧,我要斗胆说一句实话:我想把您的一切留下来,让您流传千古。您的落语,您的人生。第七代八云也好,助六也好,小夏也好,甚至……美代吉也好。”

八云闻言皱起了眉。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知道的说不定比您更多。”

“看来这几天,小夏也对你相当照顾。”

“的确,”我说道,“既然幽灵不再开口,但多襄丸和清水寺女子[4]的口供总有出入。”

“我觉得你这个人很不对劲。这种毫不掩饰的窥探欲,实在令人厌恶。”

我笑而不语。

我们在矮几两岸对峙了几分钟,八云定定凝视着我,似乎在肩背中蓄着力量。但是在一瞬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消失了。他抬起手,一颗一颗解开了纽扣。

“罢了。我本来打算把它带进地狱,不过既然有观众,我也没有不开口的道理,”他从容地脱下西服外套,瞥了一眼挂钟,“那就慢慢讲吧,这个夜晚还很长。”


注释

  1. 出自《祇园小呗》。
  2. 歌舞伎女形,京都人。延宝末期声名鹊起,元禄七年在江户山村座演出,后成为“若女方”第一。女形,一种歌舞伎演员分工,类似中国戏曲中的“旦角”,饰演女性。
  3. 由克劳德·莫奈作于1879。描绘了妻子垂死之际的模样。布面油画,现藏于巴黎奥赛博物馆。
  4. 出自芥川龙之介的小说《莽林中》,作于1921年。讲述山野里发现了一具尸骨,不同人对此提供了不同版本的证词,难辨真假。其中多襄丸是犯罪嫌疑人,清水寺女子是死者的妻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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