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名人

有乐亭八云辞世这天赶上了好天气。 

作为寿终正寝之人,他免受一切弥留之际的蹉跎,这着实令我们松了口气。自最后一次登台表演中因心肌梗塞而住院以来,这位素以平静、端肃之形象示人的国宝级落语大师,心理状况变得极不稳定。他曾多次从医院出走,两度尝试结束自己的生命——一次在隅田川投水未遂,一次在雨竹亭的火灾现场里被强行救出。 

雨竹亭曲艺场建于大正末期,是一栋拥有桃山式大门的木构建筑,已颇为陈旧。三重县地震后计划重建,却在一个冬夜意外毁于一场神秘大火。这天,年过六旬的八云休养归来,在管家松田和养女小夏的陪伴下夜访曲艺场,后支走旁人,在高座上独自练习。 

第八代有乐亭八云是怪谈噺、妩媚噺的代表人物,属江户落语正统派。他身材清癯、面容秀丽,是个出名的美男子。早年玉树临风自然不必多说,即便在垂暮之年也深受妇女欢迎。尤擅《品川心中[1]》、《返魂香》等较为妖艳、气氛森然的作品,所演绎的《死神》更是一绝。 

火灾发生当晚,据最后离开的前座所说,八云练习的正是这出登峰造极的《死神》。那时夜色已深,剧场空旷,唯有舞台上两盏昏暗的烛火相伴。他的语音、腔调不似人声,竟像是从地狱的硫磺与烈火中淬出来招魂索命的一般,异常瘆人。本在后台意欲观摩学习的那名前座冷汗尽出、头皮发麻——不由得落荒而逃。未几,曲艺场便被大火所吞没。 

根据我之前的叙述,必定有人推断,意图自杀的八云便是纵火之人。事后,八云也声称是自己恍惚中将身边燃烧的蜡烛掷向了观众席。然而根据消防人员的报告,现场并没有人为纵火的痕迹,也未能发现电器短路之类的线索,那对蜡烛更是被证明早已吹灭,停留在原处。 

既是一桩悬案,无从追究,老板也无意纠结。 

当时,落语市场被诸多新生事物步步紧逼,显示出日薄西山的颓相。剧场入不敷出,难以为继。作为东京仅存的曲艺场,雨竹亭的焚毁似乎宣告了落语的死亡。直到八云陨落第十七年,雨竹亭原址重建,他的影响力也随着业界复苏而逐年递减。 

但是,一个问题仍然缠绕着我:那夜的火场中,出现在他幻视里的死神究竟何许人也? 


我生于大阪一个富裕的官僚家庭。在父母的殷切期盼下,就读于早稻田大学政经系。 

从同龄人中脱颖而出,耗尽了我自幼佯装好孩子的演技。刚进大学,我就立刻知晓,我对自己的专业毫无热情。刻板的公文和数字令我厌烦,更抗拒依照我父母的希望在毕业后成为一名政客或银行家。 

在外地就读,物理距离激发了我的叛逆之心。这种混合着无伤大雅的背叛与自残意味的举动令我食髓知味,而早大的演剧博物馆对我而言无疑是近水楼台。于是,我放任自己荒废学业,混迹戏剧社团,徜徉于寄席和歌舞伎剧场。 

我与落语结缘要追溯到更早的时候。 

每年假期,父亲都会前往德岛县疗养,常驻当地一家名为“龟屋”的温泉旅馆。我八岁时,一位名为百合绘、约摸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在这里打工。 

百合绘父母早亡,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姨母在她年满十六后便打发她自谋生路。因此,她在当地饭店里攒钱,预备前往东京学艺。 

倘若说,在我的人生中,最初给我以“女性美”之启发的人是百合绘,并非夸大其词。她长相标致,肤白如雪。面上点缀着一只粉色的樱桃小嘴、一双似乎总是盈满了水光的杏目和一只俏丽的鼻子,配上那总是带着几分纯真和期待的神情,如同小鹿一般。 

“少爷,”她常用轻巧而跳跃的语调道,“欢迎光临!” 

见我呆立不动,她提起围裙,缓步向我走来。瞬间,温暖的香气便包围了我:她的身体曲线,如初春山峦般柔美地起伏,化作于每个晨昏出现在我懵懂未开化的脑海里半透明的凝脂;但她触碰到我的脸的手指,却如风铃管般纤细而冰凉,且生硬地存在…… 

次年,百合绘离开了四国。之后有东京来的消息,说她受情郎蒙骗,流落到了满洲。战争结束后,在向岛做艺伎。艺名为“美代吉”。 

那时,我沉浸于父亲书房深处的悲剧故事中,自诩文人。抱着对应的消极,我暗自断定,百合绘与我的交集到此为止了。没料到我初中时,百合绘返乡作短暂停留,在荞麦店与我偶遇。她低挽着头发,身着粉紫色调和服,嘴唇上涂了明艳的正红。凭着一如往昔的五官轮廓,倒也尚可分辨,眉目间却添了几分化不开的春情,似乎在年岁的浇灌中长成了一位美丽动人的成熟女子。 

久别重逢,我高兴至极,以至于失了分寸。该问的不该问的都一并打听。 

“现在在东京做什么呢?” 

她发出一个拖长的鼻音,略微凑上前来,似乎很惊讶地看了我片刻。 

“您长大了呀。”她一笑,同时侧过脸,略微掩了掩嘴,“我在和一位落语家交往,他叫做菊比古……” 

我别无话说,只好窘迫地“哦”了一声作为回应。 

“虽然有时显得冷冰冰的,但总的来说很亲切——是个非常好看的人。” 

我看着她的脸。以持久的成熟之美所装点的面孔,突然泛起一阵少女似的潮红。我似乎见到,我自幼熟知的百合绘在一个青年男子的模糊身影后隐去了,因恋情而甜蜜地窃窃私语。她不再是“百合绘”,而是“美代吉”。天知道,我几乎在一瞬间憎恨上这位与我素未谋面的落语家了。然而,她以温泉似的音质娓娓道来,我能从喉管中挤出的,却只有干巴巴的支吾声,我便转而迁怒于我的年轻;我的未经人事、不知所措与随之而来的笨拙应对,让我定格成磕磕绊绊追随在成年男女裙角之后滑稽而可乐的孩童。我感到莫名地耻辱。 


曾有过这样一段往事。 

童年时代,我同年迈的祖母住在一起。她爱好戏剧,是歌舞伎场的常客。 

年幼的我虽对情节和内涵似懂非懂,但对《青砥稿花红彩画》情有独钟。这是古代五个江洋大盗某次团伙作案行骗,竟意外揭开身世之谜的故事。其中,弁天小僧菊之助是位男扮女装以行骗的貌美青年,一度打扮成武家姑娘,在滨松屋佯装行窃被打伤,随后讹诈一百两银子私了。没料到,他被一位武士当场揭穿,悻悻而归。看似失败,实则是协助那位假冒武士的同伙骗取信任。 

当时出演弁天小僧的人是谁,已经记不清了。但是,第二幕第一场开始之际,男演员身着华丽的曳地大振袖从花道迤迤而出的情形,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按照常理,弁天小僧必定是气质阴柔的瘦弱男子,否则怎能蒙混过关,乃至被伙计们当成一位美女殷勤以待呢? 

然而,戏台上的弁天小僧是五大三粗的普通男人。那显然区别于真正女人的高壮且略微发福的身体、过分造作的手势和步态、为掩饰真容而涂满白粉的宽脸,显露出几分不可避免的违和感,却达成了一种意外的美。 

换言之,正因为男扮女装的前情为观众所知,并不完美的装扮却在台上达成了超越性的效果。美,在明火执仗的扭曲之下产生了。 

我向往那振袖包裹下的美。一天,我钻进祖母衣橱里,身披缀满珍贵刺绣的正绢,在客厅里狂奔。我想象那位纤细男子因寡不敌众,在手刃叛徒后切腹自尽的悲壮场景。 

被扭曲的美在这种想象中,因为阴柔与阳刚的激烈碰撞而达到了巅峰。我年方七岁,却如同一位老成的大牌评论家,断定它是流芳百世的戏剧杰作。 

——目睹这一切的母亲,先是目瞪口呆,随后露出了成人对儿童特有的轻浮笑容。 

“什么嘛,”母亲道,“好一出‘儿戏’呀。” 

她习惯性地抚摸我的后脑。这时,耻辱的热气扑向我的面颊,我不由得为这种看轻而放声大哭…… 


不消说,名为菊比古的东京落语家激发了我的好奇。 

在此之前,对落语的魅力,我抱着万分的不解。说起来,不过是翻来覆去讲了数次的段子,再意外的洒落[2]也早已为人所知,更遑论使人发笑了。出发前往东京的寄席[3]时,我特意找来文本阅读。种种情节都因为经典而过于耳熟能详,再加上平实的描述,让我无论如何都瞧不出其高明之处。 

例如,据称《大丸屋骚动》是一则极为复杂的“大段子”,只能由技艺出众的真打[4]演出。大致情节是说一位富家少爷与一位艺伎情投意合,却被父母棒打鸳鸯。管家怜惜他们,告诫他们暂且忍耐,不要相见,之后再作周旋。没想到好心的提醒竟酿成大祸。艺伎遵从管家的建议,拒绝与少爷相见,冲动的少爷举刀佯作威胁,却因那刀乃是妖刀村正[5],不听使唤地劈了下去,随后冲进了庆祝盂兰盆节的人群中大开杀戒,直到住在伏见的长兄赶来才凭“不死之身”制止了他[6]。 

构成这个故事的要点中,类似《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样信息不对称带来的误会和悲剧也好,德川家妖刀村正的诡异设定也好,均已家喻户晓,作为悬疑而言,早已失效。连结尾意图使人会心一笑的洒落,也只是玩了玩谐音的游戏,远谈不上高级。 


就这样,我第一次见到了菊比古——后来的第八代有乐亭八云。 

当时,菊比古尚为二目。那天的演出选目是《品川心中》,讲青楼女子阿柒年老色衰、生活窘迫,因此决意自杀,又耐不住寂寞,便连哄带骗地找来书店伙计金藏共同赴死。到了关头,金藏却露了怯。割脉怕疼,跳河又怕水。犹豫之间,被阿柒一把推入水中。而阿柒正欲随之跳下时,得知自己有了钱,便撇下金藏扬长而去。好在海滩水浅,金藏捡回一条命,面目狼狈地找大哥哭诉时被后者当成巡警,惹出一阵骚乱。最后,在大哥的建议下,金藏决定报复阿柒,假装自己已死,扮鬼恐吓阿柒剃了头,大大讥讽了她一番。 

总之,就是这样市井而琐碎的题材。见惯了鸿篇巨制的我,对此很是不以为然。 

三味线拨弄之间,时年二十八岁的菊比古缓步登场了。 

黑发与深色和服之间,他长了一张白描般线条清丽的脸。因过分端正而略显阴柔的气质,被狭长的眉目中蕴藏的锋利所中和了。他跪在软垫上,向观众鞠了一躬。这时,好似画纸一样宜嗔宜喜的面容上才渗出一丝笑意。他以降调随意寒暄道:“欸,大家好。感谢诸位远道而来……” 

相较其他落语家中气十足的嗓音,他的音色更显中性。混合其中的却不是烂熟的甜腻,而是疏离感。一位天生丽质而自知的美女,自幼习惯于他人的夸赞,就会有这样透着不以为然的自矜。 

我大为惊异。落语以滑稽故事作为原点。我难以想象他如何在高座[7]上扮演丑角以逗乐观众。 

枕词[8]接近尾声,菊比古脱下了自己的羽织。 

“品川新宿有一个叫白木屋的花楼,那里有位头牌花魁叫阿柒。这位阿柒也难逃岁月的摧残,连为她购置换季衣物的客人都没有了。她想,与其如此悲惨地生活,不如一死了之,找个人一起殉情吧。” 

语毕,他略微调整坐姿,虚靠向一侧。紧接着,从衣襟里掏出一方手帕,在手中展开端详着,充当熟客名册。手臂挥动的轨迹、手指造型的改变、手腕翻扭的停顿,以他为中心,悄然发散在了空气之中——再定睛时,台上人似乎已不是那位落语家了。 

“怎么办才好呢?说起殉情对象,真是找谁都不忍心呐!” 

他以苦恼的语气道,拖长了尾音,一双眼睛瞄向了观众。 

“啊,有了!”他笑着一拍手,“书店那位独居的金藏先生!” 

——观众愣了片刻,发出一阵哄笑。 

被岁月抛弃的烟花女子,方才正一副心慈手软的模样,后一秒便对决定某位熟客的生死毫无愧疚。可怜与可恶相碰,生出可笑来。 

菊比古声线未变,仅靠动作和神态,使一对无形而有象的男女凭空出现了。 

这位故事中的迟暮花魁,时而矫揉造作,发些无谓的善心;时而阴险毒辣,将愚钝的男人哄去陪葬;时而顾影自怜,又反倒抱怨起这一殉情对象不够体面。而故事中的书店伙计,在酩酊大醉时稀里糊涂地定了生死,又在清醒后踌躇畏缩。现场的气氛,在金藏幸存后狼狈归家的路上达到顶峰。未从文字中显现的东西,在菊比古的演绎下形成了场景:浑身挂彩的男子,如一只被丢进锅里又弹出来的松鸡,拎着自己湿透的衣衫,在冰凉的月色与晚风之中,被狗狂吠了一路。此情此景,搞笑到了荒谬的地步。 

如此一来,先前不被我所理解的《大丸屋骚动》,也多少向我展露了真容。由一个人的手、眼、口、一把扇子和一张帕子所构建出的世界中,对杀戮毫无察觉的跳盂兰盆舞的人群,该如何表现?被诛杀的个体从人群中剥离的一瞬间,该如何表现?恐惧在人群中渐渐扩散的过程,该如何表现? 

不如说,在落语中,一个微观世界被收束到了菊比古的身上。视线,代替了普通表演中布景、道具和配角,构建出一段时空。遥望与凝视,决定了空间的进深;俯视与仰视,代表了成人与儿童;透过指缝的窥探,则再现了内部与外部;望向四面的目光,是四个方位的角色之所在,也是其被区分并得以成立的凭据。

这时,与其再说是视线,不如说是康德哲学中不可见的物自体。由不可见所编织而成的网,将一个局外之人定位了,因此它是不在场的“永恒的在场”,掌握着控制叙事的权力话语——毫无疑问,这就是菊比古。 然而,一切从落语中再现的逼真场景,却实际是被构建的假象,唯有局外人是真实的。就这样,菊比古不存在落语故事当中,却也处处都在。 

……这些都是大学之后才想清的事。

当时,在凝视着菊比古的过程中,确有这样一种感觉。我联想起父亲珍藏的画册中的一幅西方油画。是扬·凡·艾克所作的《阿尔诺芬尼夫妇像》。

画中所绘的是一个富裕的尼德兰市民阶层之家。一对新婚夫妇身穿昂贵的皮毛滚边大衣携手立于室内一处。这里,无论是金属吊灯、宠物狗、反光的弧形挂镜、绿色长裙上的细绒质感,还是带来强烈空间感的明暗关系,都被精致入微地表现了,带来身临其境的真实感。然而,我始终觉得这幅画面中有一种无法言明的诡异。如有一只幽灵,无影无踪却强烈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穿过画中角色视线的蛛网,看向了我。


注释

  1. 指恋人之间以剪发、纹身、断指等伤及发肤甚至危及性命的行为表示爱情的忠贞,后特指男女殉情。
  2. 落语中用来逗笑收场的结尾哏。
  3. 进行落语等大众曲艺表演的场所。
  4. 落语家中的最高级别,可以压轴出演并收徒。东京落语家的级别从低到高依次是前座、二目、真打,上方地区则是前座、中座、真打。
  5. 传说杀死德川家许多人的不详之刀。
  6. 地名,在日语中与“不死身”同音。
  7. 比观众席高一截的台子。
  8. 落语家在落语正式开始前用来暖场的过渡话题,根据当天情况和演出作品而随兴变化。以脱掉羽织为正式开始的标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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