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鸟

天已渐暗,没有路灯。对面有几间冷清的商铺,打烊得很早。最近北京整治市容,腾退了一批杂院,胡同也不再让机动车驶入和停放。叶秋一路走过来,见门口台阶上蹲了一个黑漆漆的人影。那人本在走神,见来人停在面前,立刻站起,摁亮了打火机。属于双胞胎的两张格外相似的脸在摇曳的微光间闪烁。叶秋暗地舒了口气,却道:“我说呢,祸不单行。”

“姥姥不住这儿?”

“她最近返聘了。离院里太远,嫌耽误时间。你要回来,我给你配把钥匙?”

“不用了,我坐坐就走。”

“‘坐坐就走’,何苦在门口等这么久?”

“我难得过来,您能不能给我一回好脸儿?”

叶秋没接茬。他录入指纹,输入密码,电子锁随之不断鸣叫,最终响了与众不同的嘀嗒一声。门开了。叶秋把门向叶修敞开,说:“进来吧。”

穿过花园,客厅里有一张浅色意大利沙发,因边角的木作借鉴了中式古典家具的造型,倒也和周围环境很融洽。茶几上甩了几本杂志,领域、语言、开本和视觉风格都不同;还有一本供叶秋在飞机上阅读消遣的闲书——说是闲书,其实是一本英文的博士论文,从各种意义上说都写得相当漂亮,作者是牛津的一位华人教授。多年后的再版前言中,他回顾了当初留学的种种,从语言难关到研究困顿,写得极度诚恳。叶秋去美国念法律博士之后,自觉现已志不在学术,但还是因感同身受而百端交集,也算是他作为国内高校推行博雅教育的早期小白鼠的“初心不忘”。

叶修从中捡起一本《电竞之家》:“这谁的?”

“除了郑老师还能有谁?”

“我估计也是。”

占据篇幅最多的是上届冠军微草与来势汹汹的后起之秀轮回一战的赛点回顾。他随手往后翻了翻,被折角的一页主动跳到他面前。黑底白字,标题用带裂纹的艺术字粗体写:“嘉世到底怎么了?”

“她看了?”

“你说呢?”

叶修笑了笑:“怪丢人的。郑老师说什么了?”

“她说,”叶秋慢悠悠地复述,“‘池浅王八多。’”

叶秋倒了些白开水,自顾自地喝。叶修本准备好道谢,却落了个空。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叶修起身自行接水,佯作不满。

“你算哪门子的客?”

“不速之客。”

“还挺有自知之明,”叶秋开门见山,“我能帮上什么忙?”

“此话怎讲?”

“你,无事不登三宝殿。”

“所以无事才要多登——真有事了,才不显得唐突。”

“哦,未雨绸缪来了。要下什么雨?”

叶修顿了顿:“我可能要解约。”

叶秋说:“不意外。”

“你怎么不盼点我好?”

“哪敢。”

叶秋面无表情地拨弄着手中的钢笔。

“离开这一家,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

叶秋这才显示出一丝意外的神色。他略微挑了挑眉:“奇了。”

两人陷入沉默,叶修注意到他们无话可说。叶秋是和他活在不一样的世界的人。竞技、比赛、排名、联盟,这是他终日面对的词汇,却不是叶秋的。叶秋那里同样有一套对他而言相当陌生的语言。

叶秋打了一个哈欠。

“留下吧,”他拿定主意,“明早我送你去机场。”

叶修梦得很快。他尽情奔入海洋,藻、鸟与鲸从身边经过。一个声音趴在他耳边,像蛊惑水手的塞壬女妖。不,她悄声说,还没有结束。

他被狂狼掀起,暴风猛然将桅杆摧毁,像难产的母亲在挣扎中扯断脐带。他惊醒,这才发现自己已被惊惧的冷汗浸透。骄傲与放纵曾如影随形,使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未被真正的惶恐、畏惧和迷惘淹没。“真正的”,他终于咀嚼起这一词汇的确切含义。这样的情绪如果有,也只是过去经历中短暂到微不足道的一刻。置之死地而后生。他执意逃开的东西却让他不曾真正面对“死亡”。他与苏家兄妹见面,苦难如溪流汇入海洋之中。梦中的场景潮退般迅速撤去,只剩下最终的质问震耳发聩。二十余年来,支撑他的信念到底是什么?如果最初他不是因为这样或那样宏大又伟岸的抱负而来,他的出走又算得上什么?

北京即将入夏,半夜下了一场雷雨。雷声在远处的云层中低吟,很朦胧,又很清晰。他没见着闪电。空气湿润,凉风习习,院子里的树叶与水声交错,沙沙作响。夜晚那么安静、湿润、清爽,有一点像夏天的杭州。冬天的杭州有时也下雪,却从不似北京。每个城市的太阳都一样,雪却各有各的不同。

叶秋说:“我听见你梦话。”

“说了什么?”

“不知道,听不清。最后好像是在笑,抽了几声——又或许是哭?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

叶秋沉默片刻:“聊聊吧。”

“聊什么呢?”

“我昨天遇到了你初中同桌,舞蹈特长的那个。”

“在哪儿?她还能跟你有交集,没当芭蕾舞演员?”

“福盈阁——没,搞金融去了。”

“那是挺意外的。”

“没什么意外的。我和她闲聊,她说她高二在年级一百名左右徘徊,考试老是怕数学,于是和爸妈商量,一致决定请家教。她说,就是那时候,她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成为一个芭蕾舞演员。”

叶修闭着眼:“如果她真有这意思,高中也不会考你们学校了。”

“人各有志。剑走偏锋,是要比走阳关大道难很多。”

“是么?”叶修睁了一只眼。

“我是这样觉得的。”

“你也不容易。”

叶秋干笑几声:“我只是水到渠成罢了。”

“考状元也是?”

“我很多同学,得在申请时才第一次感到一点茫然,更有甚者一生都没机会体验到这种情绪。不过是在不同环境下拿第一罢了,没什么本质区别。”

“这个‘甚’包括你吗?”

叶秋没否认:“算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说不清,”叶修拍了拍他的肩:“睡吧。”


叶秋冬天的时候接到叶修的越洋电话,号码是兴欣网吧的女老板的。他说要自己组个队,避开“创业”和“成立俱乐部”这样的大词,心中很有数——不仅是对陈果的经济状况,也是对自己的前程。

“为什么不回来?”

他们讨论过太多次这个话题。叶修的回答向来很模糊,连明知故问的叶秋也觉得自己可笑:十五岁的人能有几分人生哲学的体悟?他最先收拾了行李,这难道意味着那时他就已经胸有沟壑了吗?

“我有个朋友,”叶修这次说,“荣耀玩得特别好,后来死了。他之前花大心血捣鼓的玩意儿都在我手里,我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你是为了他,还是为你自己?”

“都是。”

“如果二选一?”

“看你觉得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叶秋放狠话,“要是前者,我现在就到杭州把你绑回去,要是后者……”

“怎么样?”

“那你就去做。”

叶修无声地微笑。

“为了我自己。”

两人再见面时叶修带了一支新队在六里松打挑战赛。叶秋顺带瞄了眼各路报道,结论是一致的:凶多吉少。站在终点的是叶修最开始的队伍,他最开始那个带着叶秋名字的账号在其他选手的手中。叶秋穿越人流,从朝阳开车到海淀,在观众席的人群中看双方以他所陌生的种种经验和原则交换技能。他前面坐着一个沉默的女孩,黑发反射着竞技场上五彩缤纷的光。

叶秋第二天便要返校,比赛结束后给陈果打电话,约叶修见面。两人吃过饭在胡同中流窜,走进一家由熟人开设的隐于闹市的书店。天花板低矮,墙上挂了一幅装裱后的书法作品,上面写:“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叶秋小时学用钢笔,为此还练过一段时间的书法,有幸得一国手指点,对方曾经从一堆匿名的作品中唯独挑中他的那一幅,说笔势矫健,很有天赋。后来中学改用签字笔,许多课外兴趣也因为学业而暂停,因此武功荒废,字越写越普通——搁练家子眼里叫“难看”。父亲至今也会偶尔提起此事,却只当是自己引以为豪的儿子的才华的一个侧面证据。对一个活在信息时代的律师,是否写得一手好字,似乎已不那么重要。如果是,也不过是茶余饭后一种微小的谈资,是锦绣上一朵可有可无的花样。

叶修轻装上阵,帮叶秋推了个小车。“送客止步”的牌子就在面前,叶秋接过行李。叶修转身要进去,叶秋突然叫住了他。叶修今天穿着一件去年叶秋途径杭州时给他买的衬衫,已算是非比寻常地讲究。两人都明白,叶修已将自己抛入恐怕是此生至关重要的风暴之中,若未得偿所愿,今后便永无宁日。叶秋头一次希望他晚些回家。

叶秋展开双臂,下颌贴在叶修的肩膀上。机场的空间高挑又宽敞,透亮的玻璃幕墙,平整的混凝土、冰凉的梁柱……喧闹声被落雪般的纯净与静谧所掩盖。叶秋说:“好了,就到这里。”他放开他,像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头上叮叮咚咚地响起广播声,两人向安检口移动,没有任何忧伤或喜悦。这些情绪将会出现,或早或晚,伴随着镭射灯光、尖叫与掌声,但绝不是现在。

眼下只有分别。蜿蜒的伸缩带入口站着一位安保人员,漠然注视着人群。叶秋登上自己的航班后,起飞前空乘的问询他一概没听见。那天他跨越北冰洋飞向波士顿,中途睁了一次眼,只见舷窗外静止的紫红色云霞,奇异地持久,似乎永不消逝。他想起来,前二十余年他在北京的时候,也无数次仰望过这日落前绚烂而短暂的一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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