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

“兰度勋爵,久仰。自我从大陆返回,曾多次递上拜帖,却不幸因为贵府仆役的疏漏而总是不得回应,导致我们的初次见面竟在如此不堪的场合之下,不得不说是一种遗憾。如今本案尘埃落定,我在此时唐突来访,是希望我们能以同为上流社会一员的身份来更尽兴地交谈,而非以被告和律师的身份处在不利于沟通的框架下,但愿您原谅我的冒昧。”

说话人是被告拉文顿伯爵,萨默维尔公爵的长子。克里姆特·班吉克斯闭庭许久后才回到王室法律顾问的专用更衣室,除等待自己的贴身男仆以外已无人逗留。他获此殊荣后的第一案以败诉告终,身后坐着几位为正义牺牲并进一步牺牲到一无所有的平民。拉文顿勋爵因其父亲与一位旁支公主的婚姻关系被特许“殿下”之称,一度被曝为结识外国政要而涉嫌组织未成年男女卖淫。在女王态度不明且直接证据缺乏的情况下,除身为兰度公爵的克里姆特以外无人胆敢出面,连一向力挺财政事务律师署采取激进方针的检察总长理查德·韦伯斯特爵士也再三犹豫。事实证明,控方律师的努力和受害人的血泪的确无济于事,尽管有重重疑点,拉文顿勋爵仍然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拘留所,并出现在了更衣室门口。克里姆特正在男仆的帮助下将出庭律师的长袍更换为常服。他闻言停下了解开领口亚麻带的动作,冷漠地回应道:

“拉文顿勋爵。”

来者对克里姆特眼中不加掩饰的轻蔑和愠怒视而不见。他以一种餍足的神情将面前以形貌昳丽著称的检察官细细打量,似乎在咂摸着对方充满敌意的神情。他上前几步,自顾自地说道:

“我明白您在法庭的发言不是发自私怨而是出于职责,因此我不会对您心生怨怼,也希望这起案件没有成为阻碍你我之间友谊发展的嫌隙。听闻奎希海姆宫的早秋景致极美,不知我是否有幸观赏?”

克里姆特没有接话。

“虽然比不上您在南约克郡的地产历史悠久,但是我在赫特福德郡新建的猎苑亦是专为狩猎狐狸而精心设计的。早就得知您是个中高手,策马奔驰的英姿无人可比,尊夫人的骑术亦是不让须眉。我不日会发起一场狩猎作为开幕活动,届时正式请帖将递至兰度府上,希望您能携家人赏脸前来,让在下一饱眼福。”

拉文顿勋爵以无可挑剔的礼节递过一张名片,上面龙飞凤舞地写有“p.p.c[1]”字样——正是克里姆特最为痛恨的贵族式的附庸风雅,仿佛向方才败诉的检察官发出嘲笑。后者线条优美的下颌微扬,无言地睥睨着他,双手不曾动弹。然而,对方并未动怒,只是淡然一笑,将其丢到了立在一侧的男仆手中。紧接着,他近乎火上浇油地用法语道别:

“相信我们很快会再见,告辞。”

待拉文顿勋爵的背影在门口消失,克里姆特向贴身男仆侧过头,命令道:

“扔掉。”

“是,公爵阁下。”

男仆将把名片撕成两半,掷入门口的垃圾桶中。随后,他重新从储物柜中抖开大衣,将它扶到克里姆特的肩头,提醒道:

“您的同事们还在大厅等您。”

“请你转告他们稍候。十分钟后,我自己过去。”

男仆向他行礼,退出了更衣室。

已穿戴整齐的克里姆特立在窗边。桌上有一只迈森瓷瓶,表面绘制有法国宫廷贵妇们嬉戏游乐的场景,被周围生动的花果和天使浮雕簇拥着,一盏盏色彩艳丽的洛可可式的大裙摆如蔷薇花瓣般绽放,透亮的釉质反射着阴惨的天光,又倒映出观者同样苍白的面孔。停靠楼下的马车的门扉上镌刻着班吉克斯家族的纹章,公爵冠冕下,雪白的缎带托举着盾徽两侧火红的双足飞龙和漆黑的帝国之鹰,上书拉丁文的座右铭:

  CONFUTATIS MALEDICTIS

克里姆特把它翻译为英语,逐字默念:该诅咒之人必遭……他在最后一个词停顿下来。镇压?定罪?沉默?第一代兰度公爵通过设计稿时,到底从它的诸多释义中选定了哪一个?

该诅咒之人必遭灭口,他重复了一次。半晌,更衣室里传出了物品碎裂的巨响。


“您未免太不小心了,兰度勋爵。”

“请叫我克里姆特。”

“在您依然称呼我为‘沃尔特克斯爵士’的情况下?”

“如果不出意外,您马上就要升迁上诉法院常任法官了,那时您就是‘沃尔特克斯勋爵’。我听说格莱斯顿先生和罗斯伯里勋爵都对您赞赏有加,以您在自由党内的地位,进入上议院是迟早之事,首席法官亦赫然在望,我应该向您表示祝贺才对。”

“托令尊之福。”

“父亲的政治嗅觉一向灵敏,手腕圆滑,识人准确。可惜在这几点上,巴洛克和我半点没能学到,倒是您作为他的半个学生,像得了他的真传。”

“谬赞。任何一个有幸目睹令尊庭辩的风采的人,都能从您和班吉克斯勋爵的身上窥见他的伟大印记。大家今天前来不就是为了庆祝您的成就吗?”

年仅三十一岁即荣称王室法律顾问实属罕见,财政事务律师署众人为克里姆特在下班后的中央刑事法院举办聚会。沃尔特克斯在闭庭后携酒前来道喜,却在走廊上撞见了迟迟未露面的主角本人。寒暄之时,克里姆特把左手藏到身后,在沃尔特克斯探究的目光下,不得已解释这道仍在流血的伤口是在更衣室无意间打碎花瓶所致。年长十岁的高等法院法官随即表示自己的办公室里备有医药箱,邀请他过去稍作处理。

克里姆特抽回被包扎好的左手,对相当专业的手法流露出一丝诧异。

“您为什么会做这个?”

“伊顿的校医对待被称为‘先生’而非‘勋爵’的中产阶级小孩远远算不上体贴,对于这种频繁的小伤,我们自食其力倒更方便一些。”

“频繁?”

“您也在那里待过很多年,应该知道学长学弟结对制[2]最初的用意是保护低年级学生不受欺负,却事与愿违地成为了滋生霸凌的温床。倒不如说,校方把管教纪律的职责下放给了高年级学生,对后者滥用体罚手段的现象视而不见。我在低年级时经常被支使向学长提供服务,泡茶和擦鞋都是小事一桩,离谱的包括在大冬天为保护他矜贵的屁股而用自己体温预热马桶圈,或者拆掉他裤兜的缝线以便其白日宣淫。有时候他在青春期的萌动下整晚坐在我的床尾求欢或者自慰,第二天一旦清醒便因为大失颜面而动辄打骂。您没有类似的遭遇吗?”

克里姆特微微蹙眉:

“抱歉。我被分配的学长是个体面之人,从未向我提出逾矩的要求,他只是希望我辅导他的希腊文和拉丁文。作为交换,他向我传授了许多高等数学的知识,恰好是我在家的学前教育中缺乏的一部分。我对此十分感激,一度以为这是一个卓有成效的制度。”

“您不必道歉。我的母亲曾是纽约音乐厅的歌剧演员,在查尔斯·沃尔特克斯美国巡演时与他再婚,我也根据单务契约随继父更改了姓名。他作为演员的事业如日中天,已达成了白手起家之人想象极限的阶级飞跃,却因此更为迫切地希望跻身上流社会的核心。当时他年事已高,又无其他子孙可指望,只好期待我这个便宜儿子大展宏图,于是把我送进了那所著名的寄宿学校,好与像您这样的贵族后裔建立联系。他的目的达到了,尽管过程不太愉快,但至少我的确从中学到了些什么。如果一个人生来不具备特权又被精英教育擦亮了眼,或许就能更早地掌握完整的图景并看穿其本质。”

沃尔特克斯起身收拾,一边把医药箱放回储物柜,一边解释道:

“整个公学就是一场浓缩的权力动力学展示。为了生存,就必须了解其运作的模式。成年后,我便很快发现,我在社会上目睹的一切现象都可以追溯到伊顿的宿舍中,我在社会上使用的一切手段都在伊顿的校园内初步成型。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是我的演习场和猎场。”

“猎场?”

“是的,猎场。一个低年级学生会因为与一个高年级学生的良好关系而突然被推向等级制度的顶端,如果他沉迷于享受突如其来的特权而疏忽了对掌控特权的训练,那么很快就会在靠山毕业之时被同级学生的妒忌打落在地。在这样的系统中,如果一个人没有成为主要的受益人,就会成为主要的受害者。他无法一味拒绝它,他必须学会利用它——如何以现有条件为自己的议价权加码,如何掌控一个地位远在自己之上的人,如何在权力更迭之中始终占据上峰。”

沃尔特克斯拉开门,请克里姆特先行。后者却站在原地,说道:

“我想在这里再多待一会,请您先去吧。”

“那只花瓶,”沃尔特克斯突然说,“其实不是您意外打碎的吧?”

克里姆特与他对视了几秒,承认道:

“不是。”

“我前些日子在俱乐部得知了一些关于女王诉麦克沃伊案和女王诉拉文顿案的细节。对于今天的庭审结果,我感到很遗憾。然而,法庭必须严格遵照原则来运行,法官只能求助于条文和实证,对例外的接纳往往意味着礼崩乐坏的第一步,反而从长远的角度对庇护大多数人的系统造成灾难性的后果。如果法律对个体毫无怜悯可言,就让神来施行通融。您知道,我其实不需要向您重复这些陈词滥调;只是,我时常觉得,司法人员在闭庭时相互鞠躬的礼仪,其实是通过特定的程式把哪怕最激烈的唇枪舌剑留下,留在法庭的大门之内。”

愤怒的火苗在克里姆特的眼中重新燃起。

“遗憾,沃尔特克斯爵士,好轻巧的字眼。这就是你们在法官席俯瞰全场时感受到的吗——遗憾?原来在法官们弯腰俯首的一刻,你们就认为自己在本案中的使命已经达成,即便正义就在你们的眼皮底下流产。麦克沃伊先生被活剥时能品尝到这种克制的感情吗?怀特小姐被折磨时能领略这种幽微的感情吗?他们留下的孤儿和母亲有机会鞠这一躬,从此将案件及其后果抛之脑后吗?”

沃尔特克斯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发问:

“您对每一个案件都这样吗,全情投入、奋不顾身?”

“什么?”

“您是否觉得您有些——”

“怎么,”克里姆特打断,“越界?”

“冒险,”沃尔特克斯把话补充完整,“我认为这是一件值得敬佩的事业。”

两人僵持片刻,克里姆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抱歉,我不应该对您说这些。”

“我很荣幸,也十分理解。您不必在我面前遮掩。”

他们的脸庞近在咫尺,沃尔特克斯闻到一阵鸢尾花、香根草和皮革芬芳混合的味道。克里姆特的身材高挑到足以平视他。两人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下一秒,克里姆特拽过沃尔特克斯的前襟,把他摁在门板上,形同撕咬地亲吻他的嘴唇。沃尔特克斯在细微的疼痛中倒抽一口冷气,瞥见自己的衬衫领口晕染的一片鲜红,好像法律与秩序之神的经血,预示着她本身的贫瘠与又一次无功而返的受精。


“我原本以为您不会接受我的邀请。”

“您多虑了,我甚至希望您在十月末莅临奎希海姆宫。动物肥硕、天气凉爽、草木丰盛,那是一年中最适宜打猎的时候。”

“我自然乐意奉陪。”

发现狐狸的踪迹后,克里姆特翻身下马,准备徒步追猎。拉文顿勋爵紧随其后。他在年轻时曾与第八代兰度公爵夫人有过一面之缘。一位初入社交界便艳惊四座的大美人,很快便与当年最受追捧的黄金单身汉喜结连理,他们的两个儿子忠诚地临摹了她的五官,可惜她在诞下次子当晚便因妊娠并发症导致的子痫而匆匆撒手人寰。如今克里姆特接受狩猎的邀请无异于主动示好,于是他宽宥了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法庭中的冒犯。

克里姆特为自己挑了一支.243口径的步枪,并非常见之选。尽管它适用于多种猎物且射程范围广阔,但巨大的后坐力及其对精准度的影响,加上供应稀少的子弹及其对价格的影响,令任何技艺不够娴熟的猎人都对其退避三舍。如此看来,倒十分物似主人形。集体狩猎结束后,克里姆特毫无争议地夺魁,众人向他表示祝贺。然而他并未尽兴,准备趁天色尚未熄灭,纵马独自行猎。拉文顿勋爵得知后,留妻子主持大局,假意劝导,争取到难得的交谈机会。与法庭中的牙尖嘴利不同,克里姆特在私下是一个相当令人愉快的对话家,连举止作派也终于摆脱了工作中的剑拔弩张,有了几分世家大族应有的慵懒。拉文顿勋爵与他且行且聊,佯作不经意地提及比他年幼十岁的幼弟:

“班吉克斯勋爵已大学毕业,是否也将投身司法界?”

这一次,身后的人并未回答。拉文顿勋爵等待片刻,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向上攀爬。他猛地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克里姆特肩头的步枪直指拉文顿勋爵的左胸,位于瞄具之后的浅蓝色眼睛平静如湖泊,却有确凿的杀意在上空翻滚。

“大约八百年前,威廉二世在汉普郡打猎期间被一支弓箭穿透肺部,死在布罗肯赫斯特附近的森林里,据说是某位随行贵族射出的箭头被牡鹿的鹿角反弹所致。人们额手称庆,将其认定为上帝的行动[3],宣称这是一个德行败坏的王族应有的下场——劳驾您,替我观察四周是否有牡鹿存在?”

拉文顿勋爵不动声色地按捺住恐慌,尽管手心已在一阵阵酥麻中被冷汗浸透。

“您对我怀恨至此,大大出乎我的意料。看来英国人引以为傲的老贝利竟然不是一座法院而是一所屠宰场。告知我,您是不是其中唯一一个昏聩至此的司法人员?区区几个自甘堕落的雏妓,竟然值得您葬送自己的远大前程和无上美名,这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的。何况,我不认为在众人皆知你我二人行踪之时施行谋杀是一种明智的举措,除非您热切地希望班吉克斯家族的纹章被重罪所玷污,而自己在监狱中了却残生。”

“诚然如此。”

克里姆特微微一笑,枪口下沉。拉文顿勋爵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对方猛地冲着地面扣动了扳机。他条件反射地紧闭双目,浑身抖如筛糠,预备迎接巨响的冲击——在一片寂静中,克里姆特用继承自母亲的眼睛无声地讥讽着他的如临大敌。

“如您所见,我并没有上膛。请原谅我在心血来潮中联想到的小小玩笑。”

拉文顿勋爵暗中长舒一口气,几乎瘫软在地。他这才听到自己胸腔内早已鼓声大作,因为紧张而上涌的血气冲刷着他的耳膜宛如海啸拍岸。惊怒和犹疑之间,克里姆特单手拎枪,越过他向旷野深处走去。拉文顿勋爵目测双方之间的距离。以他的准星,若马上开枪,必能使毫无防备的克里姆特横尸当场。然而,无论如何,这种揣测实在是过于荒唐:正如一名公爵不敢杀害一名王室成员,一名王室成员也不敢杀害一名公爵。不远处,克里姆特已在猎犬的配合之下又获一只红狐,他屈下身,亲昵地抚摸着不会说话的同伴柔软的颈部。拉文顿勋爵稳定心神,走上前去。

克里姆特引以为傲的猎犬是一只雄性的蓝色立耳大丹犬,粗壮的脖子系有一条以织纹雕金工艺制成的宽阔项圈,并排镶嵌着若干颗硕大的红宝石。它近似深灰的钢色皮毛随结构的起伏在当光处反射出微妙的淡紫,丝缎般的质感使层层叠叠的海洋翻涌着来自环境的黄绿调浪花,与其主人的头发颇为相似。单论肩高,它便足有三英尺七英寸,与五六岁孩童的身高相仿,远看时甚至常被错认为一匹小马,与此同时它又比例和谐,肌肉矫健,胸腹部轮廓形成一条流线,巨大的体格丝毫无损于灵活,正如其主人那样高大而美丽。

“您的猎犬是德意志皇室培育的血线?”

“好眼光。我的家族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前后起源于神圣罗马帝国,在《南特敕令》被废止后,先后向勃兰登堡选帝侯和威廉三世效忠。在后者于英格兰登基之前,先祖随之定居在荷兰,至今仍有一些远房亲戚留在大陆。普鲁士的堂哥上一次来访时,给刚满十五岁的巴洛克带来了这件活蹦乱跳的礼物,当时它还是一只小狗崽,用一只手就能捧起来。”

“还望公爵阁下引荐——您忠实的动物伙伴?”

克里姆特露出了一抹柔和的笑容。

“来,巴尔蒙克,”他侧身向背后招呼,“好孩子,见过拉文顿伯爵殿下。”

猎犬应邀走出主人的阴影,以与其体格不符的温驯向前靠近,步履庄重,足以与盛装的骏马相媲美。它湿漉漉的深色鼻子凑到了拉文顿勋爵探出的手掌之下,因仔细嗅闻而不断地抽动。片刻后,在拉文顿勋爵的赞叹之中,已将这股新味道铭记在心的巴尔蒙克后退一步,向克里姆特回过头,骄傲地挥动着尾巴,牙齿闪过刀兵的锋芒。


“大家都说,兰度勋爵是猎狐的好手,在南约克郡的领地有最好的猎狐场。可是如果放纵猎人的征服欲和感知力,普通的狩猎活动在他们的眼中就很快会失去刺激性,最后在永不满足的驱使下走向毁灭。”

“这场急病已使我与年末的狩猎季无缘,沃尔特克斯勋爵,我实在不知您提及此事是何用意,”克里姆特向召唤铃伸手,冷淡地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我近来十分嗜睡,也请您早些休息。您在黄昏后不请自来,恕我招待不周。罗瑟汉姆镇中心有一家旅馆,我就不留您过夜了。需要的话,我派车夫送您过去。”

“我尚未切入正题。这可不像是您往日展现的教养,莫非您在害怕什么?”不速之客俨然这座乡间豪宅真正的男主人,他在羊毛地毯上站定,将怀表揣回内袋,好像正宣告一场长谈才刚刚开始,“狐狸是目前公认最困难的同时也最具趣味的一种猎物,因为它们反应迅速、行踪神秘、智力超群、耐性持久,用树篱和沟壑打点的猎场更是以高风险和强刺激为之增色。能在上述几处优点更胜一筹的生物和环境,恐怕也只有人类和社会了。”

“您喜欢我偶尔直言相谏吗?那就听听这个:出去,趁我还没放狗赶你。”

沃尔特克斯的微笑堪称诡异地扩大了。

“巴尔蒙克,是吗?”他轻声说,“多么优秀的一匹德国猎犬,出类拔萃的形体、无可挑剔的血统,戴着一只价值不菲的项圈——那是公爵夫人的嫁妆吗?如果它以后腿直立,应该有六英尺四英寸,和您一般高吧?”

克里姆特如遭雷殛。沃尔特克斯缓缓上前,单膝跪在床上,感到一阵不易察觉的颤抖被柔软的床垫放大。他俯下身,向高贵的病人行了一个吻手礼,眼中满是怜悯:

“公爵阁下,您的手依旧干净吗?”

缠绵的吻手礼在不知不觉间已变成了冷酷的钳制。他沉思道:

“我应该说你勇敢还是懦弱?我应该叫你义士还是罪人?活力使你痛下杀手,道德却让你卧病在床。这两股能量在你的体内交战,没有一方能够使另一方损折,却也没有一方愿意向另一方议和。你任凭二者驱使,一个也无法遏制。于是你只好在锡拉岩礁和卡律布狄斯漩涡之间[4]徘徊,一次又一次地作孽,一次又一次地失眠,一次又一次地洗手。”

克里姆特咬紧牙关,从喉咙里发出与野兽无异的低吼。沃尔特克斯的动作就像安抚一只应激的猎犬。他轻柔地梳理着克里姆特的头发,右手环抱着他的头颅,将其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前。伊凡雷帝弑子的变体——死的宁静和生的悲恸交换了位置,分别落在坐者与卧者的脸上。

“请不要误会,我既非反对者,又非出卖者。必要的时候,我甚至会捍卫你的名誉,维护你的谎言,抹去你的罪证。我甚至感谢你,感谢你身先士卒,为人民除去一个现行的体制无可奈何的毒瘤。我前来拜会,并非出于恶意,而是出于担忧。我一向认为,单单是活力或是道德是不足以害人发疯的,在其中摇摆才最为致命。因为你高尚,你无法放弃任何一方;也因为你软弱,你无法选择任何一方。看看,你把自己陷入了怎样的境地?我一直是你忠实的聆听者,难道你不想听听我的提议?”

沃尔特克斯的声调近乎蛊惑,他亲吻着对方的头发,缓慢地说道:

“如果你过于浓烈的情感令你无法维持思考,过于偏执的求索令你无法继续建设,过于沉重的枷锁令你无法贯彻武勇,那么你至少需要一个主人来规训你、教导你、保管你,指示你下一步应当怎么做。”

他用拉丁语念道:

“必要地死,而非无谓地生[5]。”

沃尔特克斯感到克里姆特无声地瘫软在自己的怀中。他的右手穿过对方的浴袍和睡衣领口向下潜入,冰冷的指尖在滚烫的皮肤上移动,像水滴落在灼热的铁器之上。兴奋随他的动作而蒸腾,他用左手的几根手指将克里姆特的后脑固定住,从对方的口腔摄取充满了橄榄皂、冬青油和玫瑰花的牙粉余香的空气。克里姆特奋力挣脱,背部狠狠撞在床柱上,为自己换回一丝短暂的清明。被高烧折磨、被谵妄缠身、被魔鬼利诱的病人,却只来得及说道:

“不!不要在这里。”

他们从主卧转移至三楼的一间装饰着绿色壁纸的客房,洛可可式的藤蔓雕花顺着镀金的檐口向天花板中间延伸,班吉克斯家族三百年前的一位女性祖先从壁炉上方的画像中向下俯视。床垫因为两个高大男性的重量而深深下陷,克里姆特在亚麻、羽绒和丝绸的围困下几乎溺毙,仰头喘息的间隙,沃尔特克斯从身后贯穿了他。在过去的一年中,他们断断续续的肉体关系使沃尔特克斯对克里姆特的敏感带了如指掌,然而,此前他们的每一次媾和均为后者在急需负面情绪发泄时主动挑起,这是前者首次强行入侵。没有畅快的交融,克里姆特的巷道极度干涩,每一次震颤都并非出自快感,而是疼痛。沃尔特克斯不得不停下动作,在润滑剂的帮助下安抚其他部位。耐心是沃尔特克斯四十年来在攀爬社会阶梯的过程中习得的第一项美德,他不介意以此包容一位生来便身居顶端的年轻公爵以及其所有连带的无常和天真,更遑论未经允许的性爱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会是后者不得不适应的新常态。相比女性的柔软和细嫩,克里姆特的身体因为常年运动而坚韧有力,腰腹部形状标准的肌肉如同山脉般连绵起伏。沃尔特克斯跪在他的双膝之间,不容置疑地用自己的身体阻碍了对方下意识并拢双腿的尝试。他的手抚摸着克里姆特的大腿内侧,那里有被马鞍和马裤磨出的一层薄茧;睫毛和呼吸顺着脊椎扫至后腰,在缀有几颗红色小痣的部位停顿了片刻。

“你的身上有一幅室女座的星图。珀尔塞福涅由于美貌为哈迪斯所掳,食用了迷雾密布的幽暗领地的四颗石榴籽,因而无法摆脱作为冥后的命运。这个故事倒是很衬你。”

克里姆特闭上了眼,把头扭向一侧。沃尔特克斯感到包裹着自己某一末端的洞穴被阵阵暖流逐渐浸湿,原始的本能从不情愿的主人的理智中脱缰,召唤更亲密也更粗暴的接触。在情欲的浇灌之下,上帝以黄金比例精心打造的健壮肉体化作任人采撷的温柔之乡。片刻后,他抵在对方深处释放了一次,克里姆特极力忍耐下的呻吟却促使他很快再次变得僵硬,如狂风骤雨般的进出之间,粘稠的乳白色液体被重新撞回深处,在有节奏的水声中从交合处的边缘渗出。薄汗使克里姆特标致如雕塑的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镀上了同样无机质的光芒,太谷如新的肌肤变成了被工匠精心打磨的大理石表面。沃尔特克斯将他翻转,一滴汗水顺着发梢落在身下人的脸颊上。他连吸带咬地磨蹭克里姆特的肩颈,企图在那里烙下一片绯红的星云,后者突然剧烈地挣扎了一下,用仅存的威严呵斥道:

“不要留下痕迹——”

沃尔特克斯听到自己漫不经心而无动于衷的回应:

“像班吉克斯这样有头有脸的贵族家庭,即便正值育龄,具备克制之美德的年轻夫妻分床数日应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我假设你能以上帝的名义找到一个让公爵夫人放你去睡更衣室的借口,克里姆特?”

“你没有……唤我以教名的许可。”

“真是冷漠,”沃尔特克斯微笑道,“还记得你一年前要我如何称呼你吗?”

他再次猛然沉入克里姆特的体内,逼出一声沉闷的痛呼。对方被紧紧按住的手徒劳地发力,尚能动弹的五指狠狠地扣入沃尔特克斯的手背之中,留下了几处月牙状的血痕。平日总是越过沃尔特克斯向无穷和抽象的高处遥望的目光,此时正炯然聚焦在他的脸上,混合着无比明晰的悲哀、愤怒、憎恨和绝望,仿佛卡巴内尔笔下被拽下云端的天使,积累在眼窝内的生理性泪水闪烁着恍若圣泉的光彩。霎时间,他感到自己的下身被一种病态的高热绞紧,感到一阵强烈的快感过电一般飞速传遍了神经,感到一份前所未有的羁绊将两人紧紧联结。

沃尔特克斯在意念之中,以象征性的手没入猎物的胸膛,将那颗炽热而搏动的心脏握于股掌。矛盾是它的核心,他以此寻得可趁之机:克里姆特以最大效益来合理化生命力量和权力意志的横冲直撞,却徒劳地探索一个合乎定言令式和道德金律的出口。沃尔特克斯在它的小腹中翻掘一个绝不可能存在于雄性体内的器官,期待一个既污秽又洁净的愿景从中诞生。他的同谋冰雪聪明、多愁善感、年轻气盛,如同任何一匹优秀的纯种猎犬;他因此要打造项圈、皮鞭和口络,训诫它以残忍的体罚,爱护它以科学的节律,驱使它以崇高的理想,凌虐它以低贱的肉欲,如同任何一个最称职的主人——在人前给予它光荣和尊严,在人后施舍它耻辱与羞惭。

沃尔特克斯在克里姆特的耳畔落下一个吻,以一介体贴的年长情人的姿态絮语:

“敬请放心,我不会告诉巴洛克和露易丝。”


注释

  1. 法文“就此别过(pour prendre congé)”,英国贵族在无法与宴会主人当面道别时会将其写在名片上作为留言。
  2. 旧时英国寄宿学校的一种校园制度,低年级学生充当高年级学生的私人仆人,后者为其提供纪律指导和庇护并有权施以体罚,常被滥用为奴役乃至性奴役。
  3. 英国法律术语,字面含义为“上帝的行动(act of God)”,指不涉及人力、不可能防范且无法预见的自然现象,与类似的社会现象并称“不可抗力”,用作免责条款。
  4. 英文谚语,指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锡拉岩礁和卡律布狄斯漩涡,位于墨西拿海峡两侧,在希腊神话中为两个凶险的海怪。
  5. 古罗马格言,用以鼓舞战士为国捐躯,被十七世纪哲学家弗朗西斯·培根援引来论证牺牲的必要性;在十九世纪的英国司法界,常常与“为消灭某种更大的风险或促成某种更大的利益而杀害无辜者”的行动及其辩护相关联。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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