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以泪洗面

由于意外暴露了牵涉主审法官的惊人事实,旁听的哈斯伯里勋爵接管了庭审。他首先为班吉克斯勋爵下达了无罪判决,随后向陪审团道歉,“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你们卷入如此可怕的情况之中”。然后,他斥责沃尔特克斯勋爵的所作所为“根植于他自恃高人一等的傲慢”。在这段沉重的总结之后,他仿照两千年前在元老院演讲的西塞罗,向在场所有市民发出了诚恳的呼吁:“我请诸位不要对我们的司法丧失希望。伤口上浇灌的酒精虽然使人痛苦,却是人体愈合的开始;高烧中吞咽的冰水虽然使人舒爽,却是病情恶化的契机。诸位,我向你们保证,经此一役,我们的系统会更加完善,我们的官员会更加勤勉,我们的公民会更加安全。浓重的夜色总是周而复始地出现,但在黎明降临之时,所有真相都会变得清晰和磊落,所有罪恶都会得到遏制和惩处。”

在哈斯伯里勋爵的指挥下,遭受了重大冲击的观众陆续准备退场。此时,已经被法警包围的罪魁祸首,泰然自若地站起身,用威严一如往日的声音宣布道:

“我还有最后几句话要对班吉克斯勋爵说。”

“不,”正要离开的哈斯伯里勋爵意识到了什么,“你不必听,巴洛克。”

“不要紧张,只是我死到临头,最后再尽一次为人之师的职责罢了。”

沃尔特克斯勋爵看着班吉克斯勋爵的背影,朗声道:

“我第一次见到令兄是在令尊的葬礼上,当时他还是牛津的一名学生,主修古典学和历史。克里姆特·班吉克斯只有二十岁而已,却已经决心追随父亲的脚步,为正义的事业奉献一生。一个媲美阿波罗的青年,但比他的外表更摄人心魄的是他的内在:伊壁鸠鲁派的准则和斯多葛派的行事在他身上合二为一,这使他在习惯性地运用华丽而得体的词藻时,眉宇间会无意识地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因为,凡是具备高纯度的道德敏感性并让它压倒了人类与生俱来的乐观与求生欲的人,都会感到自己被对人类社会现状的不满情绪所驱动。一件多么了不得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美丽的仪表,多么优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之精华,万物之典范[1]

“但是在种种要素之中,他有一个最显著的秉性,那就是对弱者慷慨激昂的同情。在他人生的最后,他寻求基于合作的行业改组,赞成妇女参政,强调工人阶级的义务教育。跟令尊一样,他也被视为保守党内最激进的辉格人,以至于你在多年后以自由党员的身份出席上议院时,没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这种同情最终将他引向了毁灭。人们对于自己并不感觉到的痛苦,是会用空洞的话来劝告慰藉的,可是他们要是自己尝到了这种痛苦的滋味,他们的理性就会让感情来主宰了,他们会觉得他们给人家服用的药饵,对自己也不会发生效力;极度的疯狂,是不能用一根丝线把它栓住的,就像空话不能止痛一样[2]。御琴羽,你来回答我,当一个外科医生开始为患者垫付医药费,这意味着什么?那么,当一个出庭律师开始为委托人代付保释金,这意味着什么?他在工作上的投入和热忱为他赢得了‘忒弥斯之剑’的令名,刀刃上却涂抹着致死的剧毒。现实世界会这样回报于这一类出庭律师:因为他博爱,所以我为他哭泣;因为他幸运,所以我为他欣慰;因为他勇敢,所以我为他匍匐;因为他天真,所以我将他置于死地。我用泪水报答他的友谊,用喜悦庆祝他的幸运,用尊敬崇扬他的勇敢,用死亡惩戒他的天真[3]

“克里姆特接受的是一个钟鸣鼎食之家能给予一名长子的最好教育,和你作为次子接触到的类型有所不同。他刚启蒙就被家庭教师要求阅读希腊文和拉丁文的鸿篇巨著。在他人牙牙学语的时候,他已经能用五种语言翻译贺拉斯的诗歌;在他人懵懵懂懂的时候,他已经能在亚里士多德和霍布斯的启发下用三段论法分析谬误;在他人浑浑噩噩的时候,他已经能为古代雅典政客颇具争议的军事决策撰写虚拟的讲稿,就像他在多年后足以使陪审团违抗法官指令的演说一样动人。克里姆特的幸运之处在于,在他青少年的每一个阶段,身边都有一个巨人在引领他上升,而我在与他同龄时却已经感到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囚禁在自己的躯体里,因为种种智性上的饥渴不得满足而愈发苦闷,不得已要披上一张小孩的面皮去忍受身边人连篇的蠢话。

“如果他不是在同情的驱使下那么执迷于叩问苦难的出口,他的建树本应远比我更多。他系统地研习过狄摩西尼,知道要用什么技巧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言语的效力,使听众进入最不设防且乐于接受的状态,从而把利于加强支持的信息势不可挡地倾泻在他们的脑海,把容易受到反对的意见润物无声地灌注在他们的心田。克里姆特有能力在辩论和演讲上胜过任何人,然而,由于他的同情、他的天真和他的执迷,在他把敌人诱入困窘之前,他就先一步把自己陷入了吊诡。

“我之后采取的一切方针,都是为了让你避免重蹈覆辙,一度获得了成功。你果断地阻断对戒指如何被吞入腹中的疑问,下意识地放弃对失窃项圈和失踪文书的追踪,选择性地删除目睹克里姆特的可疑形迹的记忆,顺从地从被迫背负的名号中汲取温暖。我说这些,并非意在嘲讽于你,因为这些,反直觉地,却是我们的法律体系要求出庭律师应有的风度。班吉克斯家族的次子在大学选择的是法律和经济,班吉克斯家族的长子或许在诗意和哲理上更胜一筹,却不具备比他更完善、更稳固的思维模式,因为他远比他的兄长现实。在我看来,你扮演的并非死神,而是守护天使。但天使从来都不是洛可可时期绘画中那些甜润、造作、雀跃的东西,而是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即使其中一位突然把我拥向心头,我也会由于他的更强健的存在而丧忘[4]——刑事检控归根结底是一种权力意志,是正义以暴力的形式在显现。”

停驻在门口的班吉克斯勋爵猛地转过身。

“你难道要恬不知耻地宣称,你辜负我父亲的提携、玩弄我兄长的感情、滥用我本人的信任,让我以‘死神’的身份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中,居然是全凭好意?你还要用什么说辞来粉饰你的权力欲?”

“权力欲?我不否认,对你,却也不尽然。我发现你把那个小扒手护于自己的羽翼之下,仿佛看见逝者在他的血脉至亲身上还魂,直到那时我才决心除掉你,为此我的遗憾比在座的任何人都要更长远,我的关切亦比在座的任何人都要更深刻。让你顶替我的罪名,于我而言不过是连带的益处,绝非直接目的。巴洛克,你离开五年,军官培训的第一课教会你爱自己的下属如同爱自己的孩子,从此我亲手培养的天使被常人那种软弱的习性所玷污,不再是法律这个竞技游戏的合格玩家。”

“竞技游戏?”

班吉克斯勋爵难以置信,像初学语言的孩童一样缓慢地重复了这个短语,声音因为极力抑制的暴怒而颤抖。沃尔特克斯勋爵却只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原来你和克里姆特同样地痛苦吗?我本期待你表现得更好。你不能告诉我,你以为你所有成功起诉的案件都抵达了真相吧,就像你不能告诉我,你以为正确的程序必然导向真相,而真相又必然导向正义的彰显吧。事到如今,巴洛克,不妨告诉你一些从前隐瞒你的信息。你一定还记得你大获全胜的女王诉拉姆森案[5]。出身纽约望族,在巴黎和爱丁堡事业有成,曾作为军医参战,人品赢得亲朋好友交口称赞,却用乌头碱毒死了自己年仅十八岁、身患偏瘫的内弟,只是为了谋取家族信托。被判死刑后,他的表亲斯凯勒家族甚至通过美国大使向内政部施压,要求引渡未果后,以精神疾病为借口上诉,妄图使他脱罪。这就是你通过他的吗啡成瘾史和债务建立起来的故事,但是这里却还有另一面的故事:他在服役期间见证了半身不遂的伤兵们如何在战后苟延残喘,在仅仅舞象之年就遭此厄运的内兄的请求下,他协助了对方自杀。你不知道的是,行刑之后,后者的家人在寄宿学校处理遗物的过程中发现了一封遗书。”

“沃尔特克斯勋爵,”卡森爵士打断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断言——”

“逝者已矣,我的确无法断言,但是这种可能性让你动摇了。你现在一定在想,如果控辩双方能更早知晓这件证据、更早对它展开辩论、更早对它加以诠释,那么当时是否会有一个不同的判决?然而,反过来想,又有多少这样的真相湮没在法律事实之中呢,只要上述三个如果中有一个未能达成,而这显然是常事?

“还有一件事,我可以如卡森爵士所愿,准确地断言:那个因为涉嫌贿赂而被你送进监狱的大象帮头目,在那天的赛马场上的确是无辜的——尽管现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尽管他完全无法提出有效的不在场证明,尽管他在庭审过程中牵连暴露出的确凿罪行而被正法。他之所以落到你的手里,是因为我命令线人联合警方栽赃了他,只要在庭审中获得一个调查资产的契机,就能使假戏成真,毕竟他本身可不干净。这只是冰山一角,巴洛克。何况——”

他的笑容蓦然加深了,用几根手指撑着桌面,俯下身,轻声吐出一个名字:

“亚双义玄真……”

满意地目睹班吉克斯勋爵触电般的反应,他又道:

“这件事还需要我来提醒吗,巴洛克?看看,现在宁愿冒着坐牢的风险甚至不惜自毁名誉和前程来为之伸冤的人,不是他的儿子又是谁?你们倒是愿意称之为正义的事业,可正义体现在哪里?如果你承认那一次是个错误,又凭什么说除此之外便一定正确?难道你在十年前不是依照你所认可的程序和原则进行实践的吗?我从不怀疑你的正直和能力,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因为,这才是法律实践的本质:竞技游戏。它永远关于参与和对抗。我们置身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要为了决出胜负把自己的手弄脏,在这个不可避免的过程当中,炽热而盲目的、可望而不可及[6]的正义,往往是在法庭里被实用技术首先粉碎的东西。”

沃尔特克斯勋爵顿了顿,凝视着他:

“如果你还会为了这种说法而不忿,如果你还会为了这种情形而辗转,如果你还会为了这种前景而忧虑,那么,身为你曾经的导师,我奉劝你,不,我恳求你——离开司法界,放自己一条生路吧。”

班吉克斯勋爵踉跄了一下。他浅蓝色虹膜一度被伦敦的姑娘们盛赞为透纳笔下天空,然而在穿透中央刑事法庭室内胶体的刺眼日光中,那片万里无云的晴空骤然涌出了暴雨。沃尔特克斯勋爵在法警的押送下,头也不回地走向了被告出入口,同时无法克制地发出了一阵狂笑。仿佛来自地狱的巨大声响足以使任何一个路过法庭门外的人踯躅不前,其中夹杂着另一个人宛如撕裂灵魂的恸哭。

第二年,亚双义和雷斯垂德在陪审团的支持下获得无罪释放。不久,班吉克斯勋爵被任命为外交部副国务卿兼陆军中校前往第二次布尔战争前线,协助南非远征军总司令赫伯特·基奇纳男爵,与德兰士瓦共和国和奥兰治自由邦进行了一系列秘密谈判,在一年后促成了《弗里尼京条约》的签订。期间,他在血河堡被意外卷入一场鲁莽的作战,所在的纵队右翼被路易·波塔率领的七百名敌军伏击。当上校被击毙后,班吉克斯勋爵在双方人数极端悬殊的情况下代为指挥,重整战线并带领突围,使大多数火炮和士兵免于被俘。他从几乎必死无疑的位置上幸存,在不同部位深深浅浅地挨了三枪,被授予在英国荣誉体系中地位超然的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班吉克斯勋爵没有死于凶险的战役或艰巨的行动,却在尘埃落定后被一场气势汹汹的疾病所击倒。致死原因是来路不明的心律不齐,因为家族心脏病史而被归咎于遗传。他的杂务兵兼贴身男仆见证了他被梦魇缠绕的最后一刻,这使这位忠实的下属因为惶恐而几乎落泪。“这是有天理的吗,”他悲愤道,不顾旁人的错愕的目光,“在这么一位高贵、正直而仁慈的人荣归故里时,令他遭受如此草率而痛苦的死亡?各级天使当中,难道没有任何一位认知到他清白而纯洁的本性,赋予他在临终时刻应得的欢乐和安宁吗?多么悲哀啊,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一场明显错误的审判送到为恶人布施的罗网中去?”

1902年6月,在一个光明而又阴郁的日子,整个英国满怀敬意地得知了第十代兰度公爵的死讯。在班吉克斯家族领地的事务律师和财务管家的操持下,他的尸体得以在多重防腐手段下挺过长达两个月的海运:除了冷冻和密封之外,他的体腔和器官中的气体被医生用真空泵抽干,循环系统中的血液从静脉切口被排出,替换为从动脉切口灌注的消毒剂和防腐剂。每个前去瞻仰的士兵都见证了死者在百合簇拥下毫发未损的形貌。他们说,班吉克斯勋爵的遗容是他们所见过的最完美的,就像贝雅特丽齐引领但丁升天的不灭的灵光,就像西斯廷教堂的天顶画那样神圣、澄澈而富有尊严。他身上那种向内封闭的和谐,曾经降临在贝尼尼手中的雕刻材料之上,在他的最后一丝生气脱离肉体后便完全吞噬了他,他因此而显得更加苍白、更加阴沉、更加冷硬,物化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艺术杰作。当他的灵柩终于乘着拖船抵达圣殿码头的时候,前去接应的人们却发现盛放其中的完美的造物早已不翼而飞。代替他葬入奎希海姆礼拜堂地下室的是他的衣物和心脏标本,棺盖上躺着班吉克斯勋爵身着全套礼服陷入沉睡的卧姿墓像,底座上环绕刻着他完整的姓名、头衔和荣誉,以帕罗斯大理石模拟而成的斗篷下摆垂落到缀有棕榈枝的地面上。他就任公诉主任期间主持的组织架构和规章制度改革,使他被追认为后世的皇家检控署的奠基人之一。

最后,还需用简短的几句话交待一下沃尔特克斯勋爵的结局。1900年12月,女王诉班吉克斯案的闹剧结束不久的圣诞前一周,沃尔特克斯勋爵被指控叛国、教唆和妨碍司法公正,在时隔多年重启的上议院刑事法庭受审,以压倒性的票数被判死刑并被剥夺爵位,班吉克斯勋爵在表决环节弃权。沃尔特克斯勋爵对此无异议,他坦然地认了罪,却始终没有表示悔恨。由于审理记录在王储的指示下被删除,沃尔特克斯勋爵在自己最后的上议院演讲中说了些什么已不可考,唯有部分议员在日记和通信中提及的只言片语得以留存。据说,他自比先贤的遗言是这样的:离别时刻已至,我们各自上路,我赴死,你苟活;孰优孰劣,唯神知晓[7]。他出生时的全称是“沃尔特克斯先生”,一度变成了“最尊贵的沃尔特克斯男爵阁下,圣米迦勒及圣乔治骑士,皇家维多利亚骑士,枢密院顾问,皇家科学学会院士”,若没有东窗事发,本还能缀上两枚印度总督的勋章,却未曾想在去世时又变回了“沃尔特克斯先生”。纽格特监狱行刑后,他的民间支持者志愿收殓并埋葬了他,由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诗人创作了墓志铭:

  玫瑰,噢纯粹的矛盾,欲愿,
  是这许多眼睑下无人有过的
  睡眠[8]


注释

  1. 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三幕第一场。
  2. 莎士比亚《无事生非》第五幕第一场。
  3. 莎士比亚《裘力斯·凯撒》第三幕第二场。
  4. 里尔克《杜伊诺哀歌》。
  5. 出自1882年女王诉拉姆森案,美国医生乔治·亨利·拉姆森毒杀十八岁的内弟珀西·马尔科姆·约翰,在中央刑事法院被判处死刑;有时间变动,遗书为本文虚构。
  6. 博尔赫斯《玫瑰》。
  7. 柏拉图《苏格拉底的申辩》。
  8. 里尔克的墓志铭。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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