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怒之日 5

(本文共计9417字,预计阅读时长19分钟。)

五、恶徒

控方查阅档案,确定了十六年前御琴羽教授的导师是受聘于内政部的病理学家约翰·华生,实为当年参与解剖的法医之一。御琴羽教授再次接受了质询,证实当年的解剖过程并不透明:自己身为第一助手,在华生博士发现戒指的一刻正好被调离手术台,未能亲眼目睹到那枚戒指从兰度勋爵的胃中取出。他还提供了另一个疑点,说那枚戒指十分尖锐,但死者的喉咙和食管黏膜上却没有任何伤痕。这一说法得到了当时的另一位助手考特妮·西斯的(不情愿的)肯定。

随后,来自巴克莱监狱的狱长哈利·巴里格特和前看守长埃布里迪·米特尔蒙被临时传召。两人证实当年高层确实有人与亚双义玄真达成了交易,以他的公开认罪来交换官方助其越狱回到祖国的机会。对他的气节颇为欣赏的后者透露了一个内幕:亚双义玄真在等待处刑期间,曾持有一封红色墨水书写的遗书,称之为“秘密武器”。由于他在狱中并无条件书写,而他自己的遗书由黑色墨水写成,这个细节引起了控辩双方的注意。控方比对了兰度勋爵被害现场的调查记录,发现桌面上有一瓶红色墨水;尸检报告显示,他的右手中指第一个指节上有红色痕迹残留。卡森爵士推断,这封遗书其实是兰度勋爵的遗书。再结合巴斯克维尔家族在布契拉提定制的猎犬项圈,如此一来,官方纡尊降贵地和一个死囚交易的原因就不难推测:保管在亚双义玄真手中的证据蕴含着足以动摇司法系统的丑闻——真正的“教授”并非亚双义玄真,而是克里姆特·班吉克斯。当被沃尔特克斯勋爵问到遗书的下落时,巴里格特表示:

“在犯人死后就不见了。”

所有证据被验证完毕,这场旷日持久的庭审终于出现了结束的征兆。沃尔特克斯勋爵在控辩双方总结陈词后,开始向陪审团发出指示。他回顾了“死神”的所有受害者:十六人,大多为如日中天的伦敦名流,有一些人被证明暗中从事非法活动或堂而皇之地侵犯他人权利,而另一些却被认为是遵纪守法的优秀市民,只是不幸因为牵涉到犯罪活动中而遭到了起诉。他向陪审团强调,对被害群体绘制集体画像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在今天的法庭上,任何人都无从判断其罪过。“然而,”他提高声音,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后续,“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生前获得了无罪判决。如果你仍然相信并认可本国司法系统赖以生存的信条——疑罪从无——那么我希望你坚持这一点;如果你认为自己有权超越这一信条而做出决断,无论是凭借直觉或感情,那么请允许我提醒你,你们所处的这栋建筑立在这样一个原则之上:司法是人类智慧的领域而非上帝启迪的领域,我们所做的全部决定都是在不对上帝越俎代庖的基础上产生的。”

在谈及班吉克斯勋爵的为人之时,他沉痛地说:“我承认,要将被告的良好名誉同本案在过去几周内呈现出的残酷事实相协调,是十分困难的。我们是否就有权用名誉为罪行来开脱?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希望大家先思考以下两个问题:名誉是否本身就是由罪行达成的?或者,罪行是否是在名誉的掩盖下施行的?或许敏锐的你已经可以看出,其中涉及到一个无从查证的顺序问题,所以我不建议诸位在决断之时采取这个角度,尽管它是通常与生活直觉相符的角度。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希望诸位意识到,我们目前所处的地界并非家庭、市场或银行,而是法院。它对人类运用智识的方式提出了别样的要求。”

沃尔特克斯勋爵针对动机的发言是最为引人入胜的段落。

“这个案件的影响尤其深远,是因为它是以伸张正义的名义犯下的。某些支持者会说,既然犯人权势滔天,法律也奈他不何,那么要创造一个清白的世界,采取这种行动则是必要的。然而,这个看似甜美的开脱背后存在着危险。如果我们支持对非正义者私刑处置,那么谁来判断私刑的必要性?谁来衡量罪孽的轻重?实际上,支持这种观点反而把裁决权交给了具备特权的个体,在本案中是巴洛克·班吉克斯。你也许会称赞他的品格,可是我们难道能保证,扮演这个角色的一直是他这样正直的人吗?我们不难想象一种更灾难性的可能:如果我们容许个体超越法律,那些可能更自私、更堕落的个体便挪用可以我们的容许,去铸造更加的罪过。换言之,我们意在消灭漏网之鱼,反而造就了漏网之鱼,与正义的追求背道而驰。”

他以诗歌朗诵般优美的嗓音和腔调作了结语:

  魔鬼这样说,以“不得已”的
  暴君口实为自己邪恶的作为开脱[1]

由于本案的复杂性,沃尔特克斯勋爵提出了一系列问题,要求陪审团以“是”或“否”作答,他将在此基础上做出一般裁决。这些问题涵盖了每一个间接证据,囊括了控方每一环因果推理。陪审团被告知,他们会被带往一间与外界隔绝的议事厅进行讨论,直到他们对判决的意见达成一致。

一个多小时后,所有人重新出现。待所有人落坐后,书记官从法官席前方起立,向陪审团主席问道:

“你们是否已达成你们所有人赞同的判决?”

“是的。”

“对蓄意谋杀的指控,你们认为被告巴洛克·班吉克斯有罪或无罪?”

“无罪。”

“对教唆谋杀的指控,你们认为被告巴洛克·班吉克斯有罪或无罪?”

陪审团主席是一个衣着体面、身量普通的中年男子。由于肩负重任,自从重返法庭,他一直抬头挺胸、铁面无私,呈现出一家之主的尊严。在这个众人翘首以盼的问题上,他却令人意外地迟疑了。沃尔特克斯勋爵罕见地表现出了不满,要求阅读陪审团对刚才一系列问题的回答。一张在方才的一个多小时内经过了千锤百炼的纸条落到他的掌中。此时,主席鼓了起勇气,用英国人将国王赶出自家小院那种不畏强暴的口气说道:

“法官大人,我们希望能在绝对的判决后增添一个附加条款——”

“没有这种说法,”沃尔特克斯勋爵打断了他,“只有有罪和无罪的判决。根据你们的回答,我明确指示你们做出有罪判决。”

班吉克斯勋爵出声反对。沃尔特克斯勋爵直视着被告席,强硬地说:

“我正在与陪审团交谈,在这期间任何人都不得干预。”

“我在此提出暂停判决的动议。”

尽管观众大多不明所以,但从法官的反应来看,班吉克斯勋爵似乎提出了一个以上理由无法阻拦的动议。闻言,沃尔特克斯勋爵松开纸条,向被告席侧过身。为了施压,他刻意使这一系列动作十分缓慢。再次开口时,他已经隐去了方才的不快。

“基于现在的状况,你的确有权要求重新审判。但你确定要做如此徒劳的尝试吗,在所有证据都已经被充分检验之后?”

“是的。就在刚才,辩方发现一些证据并未彻查。”

“我批准该动议,听证会将定在五天之后再次进行,”沃尔特克斯勋爵略显讽刺地说,“希望这段时间足够你扭转乾坤,班吉克斯勋爵。”

“我不需要五天和听证会,法官大人。这个怀疑是如此直白,足够控辩双方在今天就把这个冗长的案件彻底解决。”

沃尔特克斯勋爵挥手示意陪审团主席坐下。

“那就请你解释一下,双方在过去的几周内有什么遗漏?”

面对这个难得争取到的机会,班吉克斯勋爵停顿了片刻,向法官席抬起了头。由于角度关系,从旁听席上看不到他此时的神情,面向观众的沃尔特克斯勋爵的脸上却毫无遮拦地浮现出一闪而过的紧张,令人联想起发现自己被捕食者盯梢时的动物在霎那间弹起的肌肉反射。

“沃尔特克斯勋爵——”

“‘法官大人’,”对方纠正道,“辩护律师,时至今日,我竟然还得教你这些基本的出庭礼仪吗?”

“沃尔特克斯勋爵,”班吉克斯勋爵充耳不闻,“你一环扣一环的算计确实精妙,以至于控方即便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也足以通过间接推理给我定罪。但这一重重因果之中有一件事足够使整个链条毁于一旦,你恐怕没有料到。

“在那件关键的毛呢外套袖口沾上血迹的确实是雷斯垂德小姐本人,向朗兹伯勒夫人的太阳穴扣下扳机的却不是。正如卡森爵士方才所说,雷斯垂德小姐是个文盲,这意味着,直到她进入福利院学习基本文法之前,她几乎没有机会在他人面前握笔。沃尔特克斯勋爵,你应该没有见过雷斯垂德小姐写字或画画吧?”

沃尔特克斯勋爵没有回答,觑起眼睛。

“在福利院教她读写的老师们却见过很多次,而我作为现任资助人有幸聆听她们的汇报。你不知道,她其实是一个左撇子。

“这也是为什么沾上血迹的是左侧袖口。正如她的自述,她在情急之下用惯用手探了朗兹伯勒夫人的鼻息和脉搏。那么,从朗兹伯勒夫人的身后勒住她的脖子并紧贴右侧太阳穴开枪的右撇子是谁,沃尔特克斯勋爵?对于首席法官而言,命令手下给嫌疑人遗弃的物品用血液进行加工,或者借搜身的机会把钥匙塞进她的裤兜里,应该也不困难吧?

“另外,你和在座绝大多数人一样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不知道从这么近的距离对太阳穴射击意味着什么——脑子里的固液混合物会因为火药爆炸的冲击力而向外飞溅。这把枪上确实有不明生物的血液,可会随之一同喷射的脑髓在哪里?”

沃尔特克斯勋爵似乎置身事外又似乎成竹在胸,冷静地确认道:

“你的意思是我陷害了那个不成器的小扒手,就为了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给我自己的学生定罪吗?我这样做是出于什么动机?”

班吉克斯勋爵没有直接回答。

“卡森爵士,你刚才说,我的兄长身为贵族成员和司法人士,却针对贵族成员和司法人士犯下了连环谋杀案;我为了维护班吉克斯家族和司法系统的名誉,在十年前的女王诉教授案与亚双义玄真交易,然后沿用当年的演职人员继续死神的戏码,为断绝后患而与慈狱大臣达成‘交换杀人’计划,除去最后几个知情人。你难道不觉得,这个故事的主角人选,有一个人比我更加合适吗?”

卡森爵士大为惊骇。班吉克斯勋爵又重新看向法官席:

“沃尔特克斯勋爵,我是十年前的见习出庭律师和今天的公诉主任,而你是十年前的上诉法院常任法官和今天的首席法官。在卡森爵士的这个故事中,我做起来很勉强的事,对于你来说应该轻而易举吧?”

“你有什么证据表明我参与了上述行动?”

“你咬定当年之事已无人作证,兄长的遗书也失踪已久,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打算把帐都算到我的头上吗?”

“班吉克斯勋爵,只要你拿得出证据。”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沃尔特克斯勋爵摇了摇头:

“班吉克斯勋爵,对于你今日的荒唐之举,我不得不对你尊贵的父亲和兄长——已故的第八代和第九代兰度公爵——表示惭愧,我辜负了他们在去往上帝的恢弘宝座、分享耶稣的伟大胜利之前的最后嘱咐,未能如愿将你塑造为一位诚实可敬之人。相信你在不久的将来有机会亲自在他们的灵魂面前忏悔。无论如何,现在是时候让这场溃烂流脓的闹剧宣告终结了。”

“沃尔特克斯勋爵,”班吉克斯勋爵开口,“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岂有此理——”

“卡森爵士,能否请你向陪审团出示一下亚双义玄真的遗书第三页,并传唤在座任何一位日本友人作证?”

控方不明就里,仍然配合地朗读了遗书第三页的翻译稿。上面有一句叮嘱:“一真啊,黑暗包裹了真相,唯有家传名刀才能将其驱散。”随后是几行诗句:

  伟大的狩魔,
  调转头来,见证他们倒下——
  你所有的仇敌!

接下来,御琴羽教授被控方请上了证人席。他证实,这几句话相对亚双义玄真平日里的文风,看起来别有深意。当被问到如何理解遗书中的“头”时,他恍然大悟地告诉法庭:日本人把刀柄部分被称为一把刀的“头”,对于像狩魔这种做工精致的名刀,工匠往往会在刀柄部分设计一个暗盒。他十分肯定地说:

“那里面应该有东西。”

在控方的见证下,亚双义解开刀柄上的缠带,从暗盒中抽出了一卷印有班吉克斯家族蜡封的陈旧羊皮纸——克里姆特·班吉克斯用红色墨水写下的遗书。如控方所料,兰度勋爵承认了自己是被称为“教授”的连环谋杀犯。他坦白,促使他大开杀戒的是“贵族阶层无需多加论证的腐败,法律也对其无能为力”;他与亚双义玄真决斗赴死,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不忠不信使我召唤了伦巴第旧俗的亡灵,转向了我所唾弃的蛮荒世纪”;对于正义,他认为自己“从科处私刑的一刻起,就失去了捍卫它的资格”。最后,兰度勋爵留下了一条至关重要的信息:

“致我的胁迫者,哈特·沃尔特克斯,愿你的脖颈在每一次吞咽之时都感受到野兽的咬啮。”

话音刚落,法庭已被暴风般的喧嚣席卷。沃尔特克斯勋爵却不为所动:

“你们早就知道这个证据的存在,却没有在证物列表中向控方披露,那么控方要如何验证它的真伪?”

亚双义冷冷地回应道:

“法官大人,如果我们老老实实地把它记入证据列表,它早就在一场莫名其妙的证物保管库大火中失踪了吧?同样地,如果当初班吉克斯勋爵和我见面之后双方都安然无恙,当初御琴羽教授不是通过剑桥大学和圣多马医院的邀请前来,或许控方今天就得去泰晤士河里打捞我们的尸体了。

“你之所以放心大胆地保我入境,是为了在班吉克斯勋爵和我的对抗中坐收渔利。你最大的失策是被他在狱中挨的那一刀所蒙蔽,以为我对他仍然心存仇恨,却没料到我的根本目的在于拖延巴拉布洛克号出航,争取参与到本案的审理之中。你为了落井下石,炮制女王诉亚双义案,却是无意间帮了我一个大忙,以至于仓皇逃跑的慈狱被迫随船滞留在敦刻尔克,在班吉克斯勋爵论证了巴拉布洛克号与本案关联后不得不回到证人席。你知道知情人越是聚集就风险越大,于是你又构陷了慈狱,促使他承认谋杀格雷格森探长。

“为了应付庭审中的种种意外,你用渎职的罪名胁迫发送了错误电报的朗兹伯勒夫人作出伪证,然后又安排人手暗中鼓动血气方刚的雷斯垂德小姐主动伸冤,借此机会杀死朗兹伯勒夫人并嫁祸于她——真是一石三鸟的好计谋,可惜你遗漏了:雷斯垂德小姐是左撇子。事到如今,你还要躲在他人背后吗,哈特·沃尔特克斯?众目睽睽之下,哪怕今天你能以证据不足为由侥幸逃脱法律的制裁,可是你在政坛还有半分前途可言吗?”

此时房间内鸦雀无声,沃尔特克斯勋爵如炬的目光几乎洞穿亚双义的身体。他突然沉重地击了一下掌,吓得观众一个激灵。

“一轮多么精彩绝伦的演出,难道不值得大家鼓掌嘉许吗?如此迷人的庄重神情,如此动听的标准发音!看来,我们来自远东的朋友确实是勤勉好学——你的父亲会为你今天的表现而自豪的。”

亚双义的额角上骤然浮现出了青筋;下颌角的皮肤下,是他的咬肌在极力忍耐下颤抖。半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沃尔特克斯勋爵重新坐下,将嘴角的弧度收敛为一抹和往日无异的泰然。

“这就是你们准备告知全英国乃至全世界的真相了,是吗?用骇人听闻的手法夺走数位王公贵族性命的连环杀人狂是一名公爵,替罪羔羊的庭审过程中充满了虚假证物和越狱交易,臭名昭著的‘死神’组织是受苏格兰场指挥的产物,而这一切都由首席法官操控。”

“不要妄想逃避今日的审判,沃尔特克斯勋爵,”班吉克斯勋爵逼视着法官席上的人,“回答我,你向格雷格森探长下达暗杀任务的时候,是从他那里偷走了怀表,还是用某种办法强迫他交给了你?”

被点名的人向他微微探身,用堪称甜蜜的口吻说道:

“我告诉他,我会把雷斯垂德小姐安顿好。”

一侧的旁听席上传来了一阵巨响。在此起彼伏的低声问候和窃窃私语之间,现任大法官的哈斯伯里勋爵从旁听席的人群中站了起来,因为惊怒不已而几乎目眦尽裂:

“沃尔特克斯勋爵,我不得不提出终止——”

沃尔特克斯勋爵以近乎傲慢的姿态向哈斯伯里勋爵抬起了手。他拾起兰度勋爵的遗书,反复端详,终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

“‘胁迫者哈特·沃尔特克斯’,他倒是把自己撇得很干净。”

“你怎么敢——”

“不错,你们方才的推理大体上是正确的,只是有一点与现实有出入:克里姆特在此事上并非全然被动。我博学的同事们必然要说,我的信誉在本次庭审中早已破产,应该审慎地评估我的证词。不过,我要提醒诸位,如今的我断不可能获得世俗的赦免,有什么能比将死之人的言辞更加确实呢?”

他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盯着亚双义,说道:

“你的父亲光明磊落却实在愚蠢,缺乏一些基本的政治嗅觉,你倒是比他要灵敏得多。十年前,他明明已经手握遗书却按兵不动,目的是搜集充足的证据与我对簿公堂,却没有意识到光凭捕风捉影的丑闻就足以葬送一个政客的事业,白白错过了当时唯一有可能重创我的机会。”

“够了!”哈斯伯里勋爵高声道,“荒唐至极!”

他走到法官席一侧,对端坐其上的人怒目而视。

“沃尔特克斯勋爵,你要浪费我们的耐心到什么时候为止?你那狂妄的举动还将愚弄我们多久?你那放肆的行径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2]如果你打算用搬弄是非来动摇在场任何一人的信念,你的努力将被证明是徒劳的。接下来,我会通知你接受审判的时间。希望你正如我愿意相信的那样无辜,因为你涉嫌参与的犯罪活动堪称载入史册的丑闻,足以使女王陛下蒙羞,为我国法律烙下耻辱的印记,成为全世界的笑柄。芬利爵士,请你原谅,我已经不能再就职权范围佯装谦让了,因为这毫无疑问是当下我们共同的诉求:请以最高优先级紧急重审本案材料,以便尽快对沃尔特克斯勋爵提起诉讼。”

被点名的检察总长起身应承,沃尔特克斯勋爵却仍然坐在原位。

“大法官阁下,日安。这似曾相识的开场白倒是提醒我了,你和你的得意门生一样曾经在牛津主修古典学——对了,贵校是怎么命名这个学科的?我记得是‘更人文的著作[3]’?”他懒洋洋地说,浅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上次有人引用这篇演讲之后,你知道我跟他提了什么建议吗?我说,克里姆特,你这个毫无建设性的人啊,你枉废这一番口舌,不过是将相关当事人比附西塞罗或喀提林——具体对应则取决于你的立场——然后试图拿拉丁语咒死对方。可是如果你当真从古希腊人和古罗马人那里学到了点什么,那么此时你应该做的就不是念经,而是暗杀。”

哈斯伯里勋爵面色铁青。

“你呢,巴洛克?”沃尔特克斯勋爵回身,“你也希望我闭口不言吗?我和第九代兰度公爵狼狈为奸的前尘往事,你不想听一听吗?”

“我不允许你侮辱我的兄长——”

“侮辱,”沃尔特克斯勋爵若有所思地咀嚼这个词语,“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确实侮辱过他很多次。他被提名为王室法律顾问的那一年,财政部事务律师署的同事们在中央刑事法院的大厅举办聚会,庆祝他史无前例地在三十一岁摘取这一荣誉头衔。我前去道贺时,恰巧撞上他在走廊徘徊而迟迟不肯入场,为了平复亲眼目睹正义又一次流产后的心绪。我听说人类的大脑有时会用侵略行为来宣泄爱意,恐怕反之亦然。譬如说,克里姆特就用亲密行为来排解愤怒——他在空无一人的法庭里吻了我,那是我一生中接受过的最凶狠的吻。”

“你撒谎——”

沃尔特克斯勋爵冷眼看着班吉克斯勋爵,露出了玩味的微笑:

“他的后腰上有几颗室女座星图状的小痣。”

沸腾的人声顿时淹没了整个房间。

“够了,沃尔特克斯勋爵,”哈斯伯里勋爵咬牙道,“这种伤风败俗、毫不相干的细节,你大可留到告解室里去忏悔。”

“伤风败俗?或许。毫不相干?现在就下此定论未免太过武断,大法官阁下。实际上,如果要我给教授案立传,我会把一八八八年的女王诉麦克沃伊案作为起点,而不是一八八九年的第一位受害人。那个案子其实很简单,黑手党的高级干部和底层打手,一个教唆一个动手,后者为了给弟弟妹妹们挣一口面包而被迫服从,却因为证据格外确凿而难逃一死。干部顺坡下驴,试图让打手独揽罪责以便自己金蝉脱壳。克里姆特在出庭当天,临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利用这个小小的打手,撬动背后这个盘根错节的巨大犯罪集团。他在庭审过程中出其不意地调转矛头,让打手割了共同被告的喉,令干部锒铛入狱,而他们躲在权力机构中的幕后黑手不得不断尾求生。多少人质疑过克里姆特相较他的年龄显得过高的成就,认为他能走到这一步,位高权重的父辈一定功不可没。如果你们曾在女王诉麦克沃伊案的旁听席上,你们就会知道他在律政界的顺风顺水,主要依仗的是天赋。即便在这样人才济济的行业里,他也可堪万里挑一。

“但是,这种出众无损于他的天真。他在这桩案件中最天真之处在于,以为打手能从此摆脱操控,在福利机构的帮助下重获新生,却没料到地下世界的告密者会遭遇什么——打手一经释放,立刻被黑手党活生生地剥了皮。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克里姆特正坐在前往威斯敏斯特宫的马车上,准备在王室法律顾问任命典礼上宣誓。

“这件事令他痛彻心扉。想象一下吧,一个贵族后裔,从小在生活上自囿于锦衣玉食,又在思想上置身于拉斐尔的雅典学院,只在譬如佃户和当事人的劳动人民脸上见过或敬畏或感激的表情,和生活在无菌环境中也无甚区别。他此生头一次如此确凿地与底层的血腥暴力、阴险狡诈正面相遇,世界观突然进入了崭新的境界。在那以后,他自己身为一位贵族成员,却针对贵族阶层撰写了一系列尖锐刻薄的社论。他首先斥责了各界弥漫的对所谓‘贵族风度’的迷信,认为‘穷生奸计,富长良心’的说法毫无可取之处,是一个社会刚从野蛮状态破茧而出后还未蜕尽的胎衣,而保守党就是为其煽风点火之人;他话锋一转,又分析了自由党的喉舌在大地主利益相关命题上的自相矛盾,揭露了它对普罗大众采取的欺骗性话术。这两种分而治之的议论最终汇聚在一处,展现了贵族阶级如何利用看似对立的执政和在野两党来维护自己的寡头政治。

“不久后,一个有‘殿下’之称的恋童癖成为了他的第一个祭品。

“我对克里姆特起疑,还要感谢你,巴洛克,以及如今已在亚琛工业大学谋得讲席的多比恩波博士。那个无可救药的王室成员被不知名义士谋杀一周之后,我受邀至伦敦大学演讲,无意间撞见你向物理系的多比恩波打听强迫症的治疗办法,因为近来克里姆特的洁癖愈演愈烈,你多次发现他反复对双手进行过度清洗。对于我这样一个在剧院后台听着那出苏格兰戏[4]长大的人而言,没有什么设计能比这个情节对谋杀有更强烈的暗示性了。很快,我就在借口拜访奎希海姆宫的一次次调查中发现了蛛丝马迹。”

“然后你胁迫他杀了更多的人——”

“我建议你不要用这么难听的词语,巴洛克。不是我胁迫了他,而是他背叛了我。在我看来,天真作为克里姆特的弱点只是一种表象,根本在于,他过分相信没有具体显现的抽象事物的可实验性。他以谋杀一人为代价来成全更多人的正当性来源于他奉为圭臬的伦理学思想,相信正义不是以手段而是以结果来衡量的,只要它促进了‘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冠冕堂皇的借口在他的第三个受害者那里破灭了,因为那是当时的首席法官科勒里奇男爵,正直得近乎官僚、刻板和迂腐,从未做过任何逾矩之事,他同时还是克里姆特开始正式执业后跟随的第一个检察总长,于他有传道授业解惑之恩。然而,正是因为科勒里奇勋爵这种消极的正直,令他总是用一种毫无必要的谨慎来限制公诉主任的职责,他甚至认为这个职位唯一的作用就是把卷宗整理到财政事务律师署的鸽笼里。这种毫无血性的谨慎不仅使他在司法系统改革上毫无建树,还使他变相地成为了腐败而富贵的犯罪分子们的保护伞。我向克里姆特提议抹去科勒里奇勋爵时,他拒绝了我。我问道,这难道不是为了实现庇护大多数人的正义而必要付出的一点牺牲吗,他与前两人又有何不同?他虚弱地回答道,但科处私刑本身就是非正义的!

“我意识到,如果把这个情境中的恶贯满盈之人替换为无辜之人,从理论上并未改变命题的前提,却让他的信念四分五裂。多么可笑啊,一个自命坚定的功利主义者,最终却被康德的幽灵绊住了腿脚!

“无数次地,我曾为他在法庭、国会、报纸和卧室中宣扬的理念折服,然而那些光彩夺目的发言最终被证明是言不由衷的厥词。我们超越的共鸣、我们高远的理想、我们伟大的事业,到了关键时刻,竟然抵不过他与科勒里奇勋爵之间最庸俗的人情。原来我用全世界任何人不及的爱意所供奉的,只不过是一个最寻常的软弱之人!”

沃尔特克斯勋爵一口气说完,意犹未尽。明明已经落于下风,他的嘴角却酝酿出了一抹充满恶意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他向几近崩溃的班吉克斯勋爵问道:

“你想知道,在我搬出了你和公爵夫人的名字之后,第九代兰度公爵是怎么求我的吗?”

“闭嘴……”

“是了,”对方轻声说,“你们兄弟俩的这副表情可真像啊!”


  1. 弥尔顿《失乐园》。
  2. 西塞罗《反喀提林演讲》之一。
  3. Literae humaniores,与“神圣的著作(literae divine)”的神学相对应。
  4. 指《麦克白》,这种委婉称呼起源于戏剧界的一个迷信,即如果在排练或演出时未按剧本念出“麦克白”这个名字就会引发灾难。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