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铭记

“十六年前,我的朋友亚双义玄真、御琴羽悠仁和我作为同一批官派留学生在贵国留学,因为玄真与已故兰度勋爵——愿他高贵的灵魂安息——颇为投缘,我们曾多次受邀与其家人共进晚餐,因此和年纪尚幼的班吉克斯勋爵有过数面之缘。教授案发,我不得已中断了计划,回国工作。四年之后,我跟随当时的日本驻英国大使青木周藏先生重返伦敦,负责《日英通商航海条约》的签署。当时,已享有死神之名的班吉克斯勋爵决定从伦敦司法界暂时隐退,前往非洲参与外交事务,所以在那段时间曾担任外交部常任事务次官助理,在外交大臣金伯利勋爵手下工作和学习。”

慈狱先生声称,在条约签订期间,班吉克斯勋爵曾多次借宴饮、出游、狩猎等各种名义在工作之余与他接触。一开始,他以为是一名贵族青年在对兄长的思念之情的驱使下,向自己这个兰度勋爵的旧人伸出了友谊之手,于是欣然赴会。有一天,慈狱先生在酒后无意间说漏了嘴,透露了自己是亚双义玄真越狱的知情者和见证者。打探内幕,他总结说,想来这就是向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班吉克斯勋爵对他如此亲近的缘由。虽然班吉克斯勋爵在当时不动声色,甚至给他斟了一杯品质极佳的桑塞尔干白,但当他时隔五年从非洲回国并掌握要职之后,便通过电报和慈狱先生联系,以后者在日本外务部的前程逼迫他同意“交换杀人”的计划。

“他说,我已经在他的帮助下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作为回报,我也给他我力所能及的帮助,这是一种双赢。我担心自己的外务大臣职位被质疑来路不正,又怕当年在英国被卷入滔天大案的事实被泄露导致弹劾,只好服从。”

班吉克斯勋爵以不加掩饰的无奈反驳道:

“以我在英国政府中的职位,根本不可能左右日本外务大臣的任命和罢免。”

卡森爵士起立,将宽大的笔记本抬到桌面的书案上,问道:

“公爵阁下,你是从哪里毕业的?”

班吉克斯勋爵对这个略显莫名其妙的问题迟疑了片刻,仍然回答道:

“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基督堂学院。”

“那么,金伯利勋爵是从哪里毕业的?”卡森爵士在班吉克斯勋爵的恍然大悟中顿了顿,显然无意等待,对着陪审团自问自答道,“伊顿公学和牛津大学基督堂学院。”

“恕我直言,除非我们现在是在非洲,否则我很难认同这是暗示裙带关系的有效方式。可能我博学的爱尔兰同事不清楚,如果你往英国的上下议院投掷一枚六磅的康格里夫火箭,不幸受伤的人里没有四分之三也有一半是我的校友。”

“那加上这一点如何,公爵阁下?”卡森爵士说,“或许你愿意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五、六年前,当你——身为保守党重臣的儿子却在此前一直保持着无党派人士之身,专注于刑事检控工作,既不热衷于参与上议院的政治事务,又从未在下议院培植任何政治势力——临时决定离开伦敦参与殖民地外交事务的时候,就能立刻在自由党把持的政府谋取一个苦心钻营此道的青年人求而不得的外交部常任事务次官助理职位?”

“虽然我看不出为什么我博学的同事在法庭上坚持对我使用这个不合时宜的尊称,”班吉克斯勋爵冷漠地说,“但是,就你提出的疑问,关于自由党愿意让我加入内阁的原因,想必正与这个头衔携带的利益和名望有关——我毕竟在上议院有一个世袭席位。”

“只是上议院的席位,还是有其他原因?或许你愿意向陪审团的诸位介绍一下最尊贵的索尔兹伯里侯爵、哈斯伯里伯爵、沃尔特克斯男爵和金伯利伯爵与班吉克斯家族成员们的关系?”

“法官大人,”班吉克斯勋爵转过身,“我实在未能领会到我博学的同事报人名的真意——”

“班吉克斯勋爵坚称自己不具备威胁慈狱先生的资本,”卡森爵士抢过话头,说道,“但是,实际上,现任大法官和首席法官分别是他的兄长和他的导师,现任首相是兄弟二人的教父,而签署《日英通商航海条约》的前任外交大臣曾受他们的父亲的恩惠——”

“控方律师。”

沃尔特克斯勋爵,作为在卡森爵士含沙射影的演讲中被提及的现任首席法官,从桌面上略微抬起几根手指,制止他继续发散。

“请原谅,法官大人,”卡森爵士同样抬起手,恭敬地鞠了一躬,“我并非意在质疑您的立场,而只是想说明,班吉克斯勋爵认为自己绝无可能对一个远东国家的官员造成威胁,未免过分谦虚了。”

“相信我,卡森爵士,”班吉克斯勋爵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仔细翻阅我的家谱,说不定能通过旁枝和姻亲牵连出更多显赫的名字,幸运的话,或许还能从中找到几位欧洲好几个国家的王室后裔。我想他们会很乐意被传唤上庭,向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们没有必要为一个处于内阁边缘的小辈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对他国内政加以干涉。”

沃尔特克斯勋爵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一只怀表,向卡森爵士说道:

“我假设你应该换一条路,或许?”

“是,法官大人,”对方回答,“实际上,我们已经从女王诉克罗格雷案的证据当中发现了上述那封提出‘交换杀人’计划的电报,其内容得到了日本方面的佐证。”

他随后出示了女王诉克罗格雷案的焦点——盗取国家机密的克罗格雷和梅根达尔用以传递信息的八音盒。一个巧夺天工的小玩意,他向陪审团介绍说,可以在正反两面同时播放两张唱盘,两者混合才是真正的情报。为了避免泄密,女王诉克罗格雷案的控辩双方并没有在当时的庭审过程中对其内容加以检验,结案后,才交予战争部的秘密勤务局破译。在得知“交换杀人”计划的存在之后,控方聘请第三方律师作为特别顾问,对信息内容进行检阅和评估,并最终获得了在本案中公开呈现的许可。信息经过了多次加密,最主要的一层是日式摩斯电码,其中包含了简短的暗杀指令,和两组由目标和杀手构成的人名:“T. 格雷格森,K. 亚双义”“J. 华生,J. 布莱特”。

经过排查,这条信息是在班吉克斯勋爵从非洲返回后,通过外交部向慈狱先生发送的,时间与内容都与后者的证词相符,得到了供职于外交部的接线员玛戈·朗兹伯勒的佐证。她之所以对此记忆犹新,是因为班吉克斯勋爵当时已经放出消息,决定接受内政部的职位,只是他告诉她交接手续没有完成,他目前仍然是外交部的一员,这才打消了她的疑虑。

班吉克斯勋爵否认了证词中有关电报内容的部分,声称自己当时正在处理《日英通商航海条约》的收尾工作,发送电报的目的,是为了与条约签订期间身为参赞的慈狱先生沟通正式废止英国在日治外法权的相关事宜。他重申道,辩方在昨天与控方针对新证据的沟通中已经表明了对本证词的不认可,以及传召证人上庭与之对峙的意愿。他说,直到双方最后一次会面之前,对方还十分乐意配合,此时如此做作,未免令人心生疑窦。

“这就是最发人深思的地方,”卡森爵士意味深长地说,“今天早上,朗兹伯勒夫人在家中遇袭身亡。班吉克斯勋爵,难道你不觉得巧吗?昨天傍晚,控方刚把最新的证词发给你过目,这位热心的证人就在出庭作证的当天清晨不幸遇害。”

班吉克斯勋爵微微蹙眉,很快反应道:

“你在暗示什么,卡森爵士?难道我博学的同事是想说,我在重兵把守的情况下从中央刑事法院的监狱逃脱,杀害了一位能够通过交叉质询还我清白的证人,还赶在开庭之前回到了牢房之中,就为了继续忍受这样对我的人格和智力的双重侮辱吗?”

卡森爵士转向法官席说道:

“或许法官大人还记得,死神在一系列谋杀案中从未亲自出手,而是豢养一批由刑警、法医和杀手组成的私兵,向他们下达指令。班吉克斯勋爵以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来反驳这项指控是无效的。更何况,我们已经在今天开庭期间寻找到了更加确切的证据。在我的展示结束之时,我将请求您重新考虑同意班吉克斯勋爵以无律师代表诉讼人的身份进行自我辩护的决定。因为,控方对辩方的事先披露义务,已经在无形之中起到了打草惊蛇的作用,并最终威胁到了证人的生命安全,我们对此深表担忧。”

“法官大人,”班吉克斯勋爵说,“我认为辩护律师的人选问题,和方才为博学的同事所陈的担忧之间,并没有必要的联系。众所周知,我们今天所处的中央刑事法院赖以建立的基础并不仅仅是木石和建筑学知识,而是一种原则——法学原则:任何一个人,无论作恶与否,都有要求一场公正的审判的权力,知晓自己被指控的罪名和根据的权力,以及以此为自己辩护的权力。即便今天我的律师代表是另一位博学的同事,只要我还是身处辩方,我也有正当的理由和充分的机会去掌握控方准备的目击者证词的内容。”

“我同意,班吉克斯勋爵,你可以继续自我代表,”沃尔特克斯勋爵凝视着他,“同样地,本庭也将聆听控方的主张和新证据。卡森爵士,请你就朗兹伯勒夫人遇害一事与被告的关联进行说明,我希望能看到你在刚才的精彩演说中所提及的确切证据。”

卡森爵士向沃尔特克斯勋爵表示感谢,随后向陪审团讲述了朗兹伯勒相关的信息。玛戈·朗兹伯勒,现年四十五岁,是一名受过良好教育的中产阶级妇女,也是一名在第三次英缅战争中牺牲的陆军中尉的遗孀。在丈夫去世后,她一直作为打字员和接线员在英国政府工作,先后服务过印度部、殖民部和外交部。昨天,她在苏格兰场提供了有关电报的证词,随后便返回位于格洛斯特街的家中。今天清晨,有邻居被疑似枪声的巨响吵醒,并在不久后目睹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慌慌张张地从公寓楼离开。控方按照约定时间护送朗兹伯勒前往中央刑事法院时,发现她面朝下倒在血泊之中,已经断气,死亡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经法医鉴定,死者曾与入侵者打斗,喉咙和膝盖上有勒痕和擦伤,唯一的致命创口是右侧太阳穴的弹孔,根据周围的灼痕来看,应该是紧贴皮肤射出。现场没有留下枪械或弹壳。

根据目击者的描述,昵称“吉娜”的乔治亚娜·雷斯垂德很快在格雷格森探长位于帕丁顿的公寓中被捕。她今年十八岁,出生于白教堂一带的贫民窟,曾是一名扒手。去年,她被卷入女王诉克罗格雷案中,一度作为杀害当铺老板哈奇·温迪班克的头号嫌疑人而被起诉,洗清冤屈后她被办案的格雷格森探长正式收养,跟随他出入苏格兰场,立誓要成为英国第一个女刑警。而真正的刑警们在距离她的公寓一个街区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把沾满了鲜血的恩菲尔德二型转轮手枪。它很快被查明是格雷格森探长生前的配枪,以往一直被锁在办公室的储物柜里,而钥匙在搜身过程中出现在了雷斯垂德的裤兜。除此之外,还有一张便条,上面用笨拙的字体记录着朗兹伯勒的姓名、地址和生日。

将这桩命案和班吉克斯勋爵联系起来的是他为控方准备的证人名单,姓名、地址和日期的书写格式均与辩方有差别,却与雷斯垂德的便条相符。最重要的是,雷斯垂德将朗兹伯勒的名字记为“玛格丽特”——朗兹伯勒对外一直以缩写“玛戈”自称,班吉克斯勋爵作为她在外交部的前任同事,是经手这份控方材料的人当中唯一一个知晓且使用她的法定全名的人。控方因此主张,雷斯垂德受了班吉克斯勋爵的指使,赶在今天庭审开始之前在对方家中将其杀害。

班吉克斯勋爵否认雷斯垂德是朗兹伯勒的凶手。他认为,现场的一切痕迹都表明了入侵者是一个相当专业的杀手,以雷斯垂德的体型和阅历,无法做到如此滴水不漏。卡森爵士则紧咬手枪和钥匙等雷斯垂德本人无法解释的证据,认为班吉克斯勋爵的说法“有太多唯心的成分,然而只要凶手和教唆者有心,也不是不可能达成的”。班吉克斯勋爵指出,以目前的证据而言,控方只能说明手枪和雷斯垂德分别出现在了现场,却并不能说明命案的发生一定与她有关。卡森爵士讥诮地问,班吉克斯勋爵是否真的要为这个“满嘴谎言的小混子”的品格作担保,因为她在手枪和钥匙被发掘之前还坚称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他甚至比对了朗兹伯勒和格雷格森探长的公寓附近的目击者的证词,分析道,这个无疑是雷斯垂德本人的女孩在离开现场时还穿有一件绿色的毛呢外套,当她被捕时却换上了另一件褐色的。他不乏恼怒地说道:

“班吉克斯勋爵,像你这样从小在两个优秀的王室法律顾问的耳濡目染下长大的检察官,不可能想不到她在潜逃路上处理了其他相关证据。这么浅显易懂的一点,难道我们其他人就想不到吗?”

在交叉质询中,卡森爵士的步步紧逼使雷斯垂德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昨天闭庭后曾与班吉克斯勋爵见面。被问到原因时,她说自己在格雷格森探长的办公室整理遗物期间,听到走道的人议论朗兹伯勒这个证人的古怪之处,怀疑班吉克斯勋爵受到了构陷。(“现在回想起来很奇怪,”班吉克斯勋爵说,“苏格兰场向来和控方同进共退,怎么会在那个时机发出这种言论?”卡森爵士回答说:“更奇怪的恐怕还是一个贫民窟来的无业游民竟然能以见习的名义在侦查重案期间的办公区随意游走。”)简而言之,苏格兰场找上门的时候,朗兹伯勒斩钉截铁地说自己从未经手过这样的电报,在警局记录证词的时候,改口说电报在发送时就已经加密,所以她一开始没分辨出来。雷斯垂德怀疑其中有猫腻,于是向班吉克斯勋爵报告,并毛遂自荐去做庭外走访。卡森爵士问道:

“雷斯垂德小姐,你曾经因为女王诉克罗格雷案被起诉,是吗?”

“没错。”

“请回答我‘是的’或‘不是’。”

“……是的。”

“当时负责你的案件的王室代表是班吉克斯勋爵,是他在庭审期间查明了真相并撤诉,还把你和朋友们送进了他的母亲第八代兰度公爵夫人在生前创办的福利院,让你们摆脱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居无定所的境况,最终促成你被格雷格森探长收养。你对他充满了感激,迫切地希望为他尽绵薄之力——”

“是的,可是——”

“于是,你在苏格兰场偶然偷听到刑警们的议论后,立刻把疑点报告给了班吉克斯勋爵,并从他那里得到了暗杀指示和证人信息,赶在今天开庭前杀了她——”

“我没有,我没有!”雷斯垂德猛击桌面,“你怎么就是不肯听我把话说完,该死——”

沃尔特克斯勋爵用警告的眼光扫了她一眼,女孩顿时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看到了吗?”卡森爵士摊开手,“这就是一个女人没有接受教育所致的最坏下场。她的性格就像未经修剪的树枝,是顺应自然界的狂风的结果,任何一种淑女应该有的品质都与之绝缘,甚至伸向了截然相反的另一面——暴戾、冲动、粗鲁,发作起来不辨场合,也不顾结果。对我如此,对朗兹伯勒夫人亦是如此。”

无疑,雷斯垂德从贫民窟学到了一套社会底层的生存法则,这使她的习性像一只伞蜥蜴,在遇事时鼓起颈部的薄膜以虚张声势。然而,她终究只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女,她平日的暴戾、冲动、粗鲁,不过是色厉内荏的体现。正如此时,一旦与压倒性的国家机器相撞,立刻被吓得六神无主。她无力地啜泣道:

“不,我没有……”

班吉克斯勋爵站了起来,他刻意放缓了语气:

“吉娜,你只需如实回答几个问题。你在我这里得到的指示是什么?”

“你叫我不要轻举妄动,避免被牵扯进去。但我趁你不注意,偷了你放在写字桌上的证人名单,把朗兹伯勒夫人的信息记了下来,又还了回去。我知道这时候苏格兰场一定不愿意为你做庭外走访,于是我决定自己去找朗兹伯勒夫人,问她半途改口的理由。”

“从我这里离开后,你去了哪里?”

“我直接回了家,第二天天亮之后,我就去了朗兹伯勒夫人家。”

“你见到她了吗?”

“我见到了,但又没有……”

“什么意思?”

“我到了那里之后,正要敲门,发现门是开着的。我没想那么多,直接推开了门,就看见,就看见——朗兹伯勒夫人面朝下倒在门厅里,头上开了一个洞,汩汩地往外冒血——”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吓坏了,我知道——要是有人知道我曾经出现在这里,大家一定不相信我是无辜的。克罗格雷那个案子发生的时候不就是吗?所以我赶紧关上门离开了。”

“你杀了她吗?”

“没有,绝对没有。我上门的时候,她就已经被杀害了!”

卡森爵士随后起立,努了努嘴:

“我可以理解为,你是去取证的,是吗?”

“是的。”

“那么,”卡森爵士的语气像一只玩弄老鼠的猫,“你带了纸和笔吗?”

“带了。”

“它们在哪里?”

“回去的路上随手丢掉了。”

“我倒是很好奇,雷斯垂德小姐。一个半文盲——在被收容到兰度公爵夫人的福利院之前是完全的文盲——只认识二十六个字母和一些最简单的单词,无法正常读写,到底打算怎么做笔录?”

观众席传出了一阵窃窃私语。雷斯垂德羞红了脸,争辩道:

“我会画画,我一直都用这种办法记录每天发生了什么!”

“那么,或许你愿意告诉我具体丢在哪里了?”

“我、我记不清了。”

“是记不清,还是根本没带?你带的到底是纸笔,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雷斯垂德小姐?”卡森爵士厉声说,“那把手枪的确是你从格雷格森探长的储物柜里拿走的。如果你想继续狡辩,我们还可以请上来更多来自苏格兰场的可靠证人,他们亲眼看到你从班吉克斯勋爵那里回来之后进了格雷格森探长的办公室。而你是怎么说的?你这个没一句实话的阴沟小老鼠,你说你昨晚直接回家了。”

双方僵持期间,一名假发长袍全副武装的律师匆匆入场,在卡森爵士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向沃尔特克斯勋爵说道:

“法官大人,班吉克斯勋爵一直试图以证据缺乏为由否认雷斯垂德小姐与命案的联系。然而就在刚才,兢兢业业的刑警们发现了一项关键性的新证据——雷斯垂德小姐的绿色呢外套,左侧袖口上沾有血迹。”

班吉克斯勋爵的目光一闪,略显失态地看向雷斯垂德。

“不,不!”雷斯垂德慌不择路,后退一大步,撞在证人席后方的镶板上,“那不是我的……”

“你确定要这样说吗,雷斯垂德小姐?这件衣服上有不少个性化的缝补痕迹,拿给福利院里的嬷嬷,说不定她们还能认出自己的针脚。”

雷斯垂德大惊失色,瞳孔收缩,冷汗从额角沁出。她的嘴唇一开一合,仿佛要说什么,传达出来的却只有一阵哆嗦。在一片死寂之中,她猛地转向陪审团,喊道:

“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杀人!我只是怀疑朗兹伯勒夫人被人收买,带走枪只是打算威胁她说出真相!我根本就没有打算要杀她!可当我到了她家之后,我发现她已经中枪了——一定是刚刚中枪,因为那个洞还在往外喷血呢!我下意识地冲上去探了她的鼻息和脉搏,想知道她还有没有救,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袖口上已经沾上了血。我想到我的身份、我出现的时机,还有我身上的枪……我掉进了一个局!我百口莫辩,只能尽快把这些东西处理掉。可是,这把枪上为什么会有血迹,我从来没把它从怀里掏出来过啊!对了——还有钥匙!昨天晚上,我打开了储物柜之后,就把它留在办公室里,根本就没有随身带走!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裤兜里,老天,为什么?”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雷斯垂德小姐,”卡森爵士说道,“因为谎言的裂痕要用另一个谎言去修补,而太多的谎言只会崩塌。”

陪审员们用一种混合着冷淡和嫌恶的目光看着她,没有任何回应。

沃尔特克斯勋爵敲了一下法槌。

“雷斯垂德小姐,谢谢你今天出庭作证,你在本庭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我也要郑重地提醒审判团:雷斯垂德小姐尚未正式定罪,而且她的证词具有参考意义,你们在作出决断之前应该充分考虑这两点。”见陪审团点头,他又面向雷斯垂德说道,“照理说,我不应该对检察总长的工作指手画脚,但毫无疑问地,你将在本案结束后以蓄意谋杀罪被起诉。带她下去。”

“不,不!”雷斯垂德在法警的钳制下拼命挣扎,“我没有杀她!我是被陷害的!班吉克斯勋爵,求求了,你快告诉他们呀——”

沃尔特克斯勋爵见状摇了摇头,宣布道:

“诚如卡森爵士所言,一个未经合格教育的人,她的人生轨迹在开始就已经注定,终究是难堪大任。格雷格森探长的恻隐之心,对于一名刑警而言,实在是过分充沛了,以至于给今天埋下了这样一个祸根。乔治亚娜·雷斯垂德,在本次庭审结束后,无论你最终是否被定罪,你都将被永久禁止出入苏格兰场,我决不允许这种低贱而愚蠢的过家家游戏玷污大英帝国的司法系统——”

“呸!你这个装模作样、颠倒是非的狗东西,少张口闭口拿司法系统说事了,我看你就是全国天字一号的正义强奸犯!你对老爹——唔——唔唔——”

班吉克斯勋爵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等待雷斯垂德响亮的叫骂声彻底从门外消失,卡森爵士总结道:

“所以,班吉克斯勋爵,你确实在昨天拿到我方提交的证词和名单之后与雷斯垂德小姐见面,她也确实带着手枪出现在朗兹伯勒夫人的公寓里,朗兹伯勒夫人作为今天最重要的证人之一确实已经死在今天清晨了,而在座所有人也确实没有机会听取有关与‘交换杀人’有关的证词了。”

班吉克斯勋爵摇了摇头:

“卡森爵士,你一直试图用‘交换杀人’的电报来证明我就是‘死神’,但是,我与格雷格森探长关系良好,与华生博士不过点头之交,又与执行暗杀任务的洁泽尔·布莱特和亚双义一真素不相识,我为什么要实行这个一旦曝光就将葬送本人、家族和司法系统的名誉的计划?”

只听卡森爵士轻飘飘地说:

“哦?真的是没有关系吗?”

“什么——”

“你让我失望了,班吉克斯勋爵,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已经无计可施的男人做着困兽之斗,在铁证如山的当下你竟然问我——动机?”

卡森爵士愤怒而不屑地哂笑了一声。

“你既然想知道动机,那么请问,华生博士解剖了谁的遗体?格雷格森探长在谁的胃里捏造了证据?我想在座诸位都很清楚这个共同的答案:克里姆特·班吉克斯!”卡森爵士指向他,“你,被告,你挚爱的兄长!”

班吉克斯勋爵的脸上毫无血色。

“让我不妨把话再说得更明白一点,班吉克斯勋爵,”卡森爵士的音量回落,一根手指下意识地敲打着文件的纸面,“十年前,你在女王诉教授案的调查过程中发现了真相,并通过某种交易安排亚双义玄真顶罪。六年前,你从慈狱先生口中打探到,他是亚双义玄真越狱的知情人。于是,你利用这个把柄,通过‘交换杀人’计划来掩盖一个你在十年前亲手葬送的真相。我博学的同事一定要问我,是什么样的真相值得他不惜采取这个‘一旦曝光就将葬送本人、家族和司法系统的名誉’的行动?今天早上得知朗兹伯勒夫人的死讯之后,我突然想到了。因为,那个真相同样是一个‘一旦曝光就将葬送本人、家族和司法系统的名誉’的事实,甚至是一个更加耸人听闻的事实。”

“卡森爵士,”沃尔特克斯勋爵提醒道,“如果你能略过下议院演讲的部分直切正题,本庭会为此而十分感激。”

“是,法官大人,当然,”卡森爵士转向陪审团,一字一顿地说,“真正的‘教授’不是亚双义玄真,而是克里姆特·班吉克斯勋爵。”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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