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审判

1900年11月,伦敦警务处刑事侦查部门探长托拜厄斯·格雷格森在弗雷斯诺街的一座闲置公寓里中弹身亡,财政事务律师署公诉主任巴洛克·班吉克斯勋爵被目击到在现场持械,随后赶到的警官当即宣读了对后者的逮捕令。嫌疑人贵为公爵,被移交上议院处理。距上一次有贵族成员以谋杀罪被大审判团起诉已有百年之久,司法议员们决定将聆讯工作下放于一般法庭。班吉克斯勋爵拒绝了三千英镑的保释条件,在中央刑事法院的监狱里被关押了三周。当局要求保证他在此期间的生活尽可能地舒适:他被允许阅读、写作、运动、交谈、会客,甚至享用葡萄酒——好事的伦敦媒体以他的口味偏好为依据,公布了一份包含产地和年份信息的精选名单,以其高含金量在坊间颇受好评。

上述待遇对于一般被告而言堪称匪夷所思,对于班吉克斯勋爵而言不过情理之中。身为第十代兰度公爵,他是第八代兰度公爵的次子,第九代兰度公爵克里姆特·班吉克斯的胞弟。前者曾依次出任检察次长、检察总长和大法官,作为国务重臣立于英国司法界的顶点;后者以短短十年时间荣膺王室法律顾问之称,假以时日必将继承先父的政治遗产。相较之下,班吉克斯勋爵因兄长英年早逝而临危受命,路径十分低调。从内殿[1]考获执业资格后,他选择以初级刑事法律顾问的身份供职于财政事务律师署,而非初级普通法律顾问——两者看似雷同,实则天差地别:一个是代表政府对严重刑事案件提起诉讼的出庭律师,另一个是默认在任期结束后升入高等法院的预备法官。除了见习期的导师哈特·沃尔特克斯勋爵与政界牵连甚广以外,班吉克斯勋爵几乎与近来陷入白热化的党争绝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自己的工作怀有自由放任的态度。从业第三年,因不满刑事检控在财政事务律师署的边缘地位,他转而出任中央刑事法院高级检控律师。

人类世界的法律是一种患有先天畸形的权宜,充斥着与生俱来的技术性难题。它以令人眼花缭乱的语汇为老实之人设下死亡陷阱,却为狡猾之人供以求生之路;它将平民百姓推入深渊,却将达官贵人送上峰顶。与此同时,它试图以包罗万象的抽象条款向一切为非作歹之人施以规训与惩罚,却因立法的滞后与局限,难以为手段新颖、影响空前的案件定罪或量刑,又因司法的具体与物质而留下了无法填补的孔隙。班吉克斯勋爵在职业生涯伊始便通过女王诉教授案一战成名,但即便是他经手的案件也时常因翻供、受贿、顶罪等情况而流产。令人惊奇的是,在他手下获得无罪判决的被告,无一例外地在释放后的半年内意外死亡,而他本人在事发时均拥有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一开始,班吉克斯勋爵被昵称为“复仇天使”,随着死亡事件的不断积累,被调侃为“阿特罗波斯”,被尊称为“昆古尼尔”,逐渐发展为“恐怖大天使[2]”,向最终的“死神”迈进。

班吉克斯兄弟的深厚情谊有目共睹。在两人短暂地共事期间,人们将克里姆特和巴洛克·班吉克斯分别称为“兰度勋爵”和“班吉克斯勋爵”;在前者因公殉职后,承袭爵位的后者按理应顺延为“兰度勋爵”,却要求他人继续使用其兄长尚在人世时的旧有称呼。因此,部分市民认为,班吉克斯勋爵的兄长的灵魂仍然守护在他的身边,在他囿于尘世的种种要素而无法伸张正义的情况下代为行动。

或许正是这种说法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背负“死神”之名的人,毕竟只有二十七岁。那一年,班吉克斯勋爵宣布暂时隐退,前往非洲大陆。在黄金海岸,他参加了第四次盎格鲁-阿散蒂战争,负责了保护条约的签署;在德兰士瓦,他亲历了詹姆森袭击,为被控叛国罪的外侨改革委员会辩护,成功使之从死刑改判十五年监禁和罚款,将英国公民的庭审移交至本土。主犯启程那天,时年三十二岁的班吉克斯勋爵随之归国,途径红海、地中海,在马耳他和朴茨茅斯停泊。抵达伦敦翌日,女王因为由于感念他在英属非洲殖民地相关法律事务中的建树(和他的显赫家世及其在上层社会的豪华关系网)而决定授予圣米迦勒及圣乔治勋章。同时,他在从业年限不足的情况下,被破例擢升为有史以来第一位独立的公诉主任,经手女王诉梅根达尔、女王诉克罗格雷、女王诉梅宁格恩、女王诉多比恩波等名案。

为一睹这位传奇检察官的风采,入场券早早售罄,大量群众在开庭当天清晨聚集于周围街道。尽管诉讼要在两小时后才正式开始,法庭内已人头攒动。出庭律师和证人在对应位置一一落座,伦敦各大新闻协会的记者在专座上勾勒出当日的室内布置、绘制参与者的素描小像,书记官用大鹅毛笔誊抄证据、朗读内容并索取签字。上午将尽之时,人群骤然安静,担任主审法官的沃尔特克斯勋爵入场,全体人员起立表示尊敬。他着猩红色长袍、系白色亚麻带、戴米色假发,向律师和陪审团鞠躬。他落座后,班吉克斯勋爵在被告入口出现。他面色青白却神情镇定,受到了旁听者们的热烈欢迎。沃尔特克斯勋爵立即制止并斥责了这种不合时宜的致意,提醒说,眼前的这个人所面临的是一项最为严重的指控,将要负责的是一项极为恶劣的罪行;他还威胁说,如果这种情况在接下来的程序中重演,他将毫不犹豫地清除观众,让法庭回归其应有的肃穆。这种近乎冷酷无情的铁面无私不免令人咋舌,因为就在不到一年前,沃尔特克斯勋爵为邀请班吉克斯勋爵回国效力,在国会推动了《犯罪起诉法》的修订,促成了财政事务律师兼首席检察官与公诉主任两个职位的分离,扩大了后者的权限和业务范围,为他的晋升铺平了道路——何等殷勤,又是何等亲近。然而对方的境遇一旦变迁,沃尔特克斯勋爵便弃之如敝屣。

沃尔特克斯勋爵是一位司汤达式的小说男主角。在出生时,他的全称是“沃尔特克斯先生”,如今已是“最尊贵的沃尔特克斯男爵阁下,圣米迦勒及圣乔治骑士,皇家维多利亚骑士,枢密院顾问,皇家科学学会院士”。他毕业于剑桥大学三一学院,主修地质学,在内殿学习法律并取得执业资格。身为英国著名演员的继子,父辈的人脉并未对他的职业发展有所助力。在踏上青云路之前,他只是诸多出庭律师办公室里的一个寂寂无闻的佃户[3]。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作为控方助手参与了轰动一时的女王诉卡斯特罗案,与时任检察总长的第八代兰度公爵共事,受到后者赏识。得知他的困顿后,老公爵在升迁大法官时,提携他为“财政部魔鬼[4]”。沃尔特克斯勋爵如鱼得水,凭借野心、嗅觉和手腕,从此在律政界扶摇直上,先后出任高等法院法官、上诉法院常任法官、上议院常任上诉法官和首席法官。反对者斥他为“势利的掘金者”,认为其一切成就都是通过“对威尔士亲王和兰度公爵溜须拍马而得来的”。这种说法未必全不真实,却通常被他富于攻击性的外表所掩盖。沃尔特克斯勋爵身材高大、相貌堂皇、声音洪亮,粗犷的轮廓中不乏精雕细琢,强横的举止中不乏温文尔雅。从精心排练的措辞、腔调和姿态来看,他不愧为演员之子;从一针见血的质询和引导来看,他又不愧是科学学者。这种戏剧性和科学性的混合使他可攻可守,灵活地调配着陪审团的知性、血性和同情心,对法庭展现出无与伦比的掌控力。

沃尔特克斯勋爵正式召集了陪审团。在陪审员依次宣誓后,检察次长爱德华·卡森爵士作为控方领导,以案情纪要开场。五年前,昆斯伯里侯爵指控奥斯卡·王尔德尝试对其子实施非自然法性行为[5],反被王尔德以诽谤起诉;卡森爵士作为辩方律师出席,声明自己将传唤数名男妓以证实王尔德的同性恋倾向,以闪电之势粉碎了对方的主张和名誉。如今,他将重温旧日壮举。

卡森爵士强调了涉事双方的特殊身份。根据他的陈述,法庭上的人被指控犯下了一个凡人所能犯下的最为极端的重罪;而这是最为恶劣的一种谋杀,既是因为受害者曾是一位十分可敬的政府官员,又是因为施害者也曾是一位备受尊崇的政府官员。格雷格森探长参与过多起罪案的侦破工作,对此,今日所有享受过安乐与和平的伦敦市民都应感念其功劳;而班吉克斯勋爵将从女王和人民处僭取的信任利用在有悖伦理的事务上,对此,今日所有遭受过痛苦与暴动的伦敦市民都应唾弃其过失。在回顾了案件情况后,卡森爵士以响亮的结语呼吁道:“这些,将是你们,作为生活在幸与不幸的交织之中的伦敦市民,在衡量被告的不端行为时应该纳入考虑的要素:一枚子弹,出自被告在战争期间使用的制式配枪;一个恶名,导致被告为此远逃非洲长达五年;一个立场,能使被告足以从死者的死亡中谋取巨大利益——总而言之,一个特定的条件。在它的基础上,无论被告如何高贵,无论听众如何遗憾,你们都必须为它们指认唯一一个结论,即,巴洛克·班吉克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对此指控,辩方以惊人的平静作为回应。班吉克斯勋爵没有雇用或接受任何一位律师,申请以无代表诉讼人参与庭审,为自己作无罪辩护。此举风险极大,但获得了准许。这一次,由于身份转换,他无法像往常一样穿戴出庭律师的假发和黑色长袍,于是换上了一套德格与斯金纳定制的晨装——面料泛着珠光的牛津灰青果领外套,同色条纹长裤,白色翻领衬衫,浅灰色手套,以及在入场前摘下的丝质毛绒高帽。

班吉克斯勋爵本人,很不幸地,拥有时常令人忘却其威名的容貌。旁听席发出一阵窸窣声,观众纷纷前倾,投向他的目光中混合着探究、恐惧和惊羡。即便是最如有神助的雕塑大师或最照本宣科的雕塑学徒,也不可能创造出比他的脸孔更标致的作品——每一根线条的曲直,每一片表皮的起伏,都异常和谐、端庄、典雅,仿佛汇聚了神明撒向人间的一切幸运;与此同时,他的周身却被迷惘和沉凝的气氛所笼罩,将他玉石质地的肌肤和黎明色泽的眼睛固定在一种永恒的苦涩之中。被困在一个与兄长之死脱不开干系的绰号之中,这个相比其气质显得过于年轻之人,似乎在神秘、禁欲和隐忍之中,主动实践着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人们在中央刑事法院的旁听席上观赏这件上帝的杰作,哪怕是其中最无知、最低俗的人,也在这个过程中产生出了最深刻的疑惑,使他们与困扰历代神学家和艺术家的母题对峙:浇灌圣特蕾莎的到底是痛苦还是狂喜?驱使圣巴斯弟盎的到底是强迫还是自愿?

控方首先要求被告本人作证,将人们从哲思中唤醒。同卡森爵士的爱尔兰口音和激越腔调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班吉克斯勋爵以一种相当气派的公认发音和深沉腔调,描述了事发当天的情况:为调查死神的真相,他按照格雷格森探长的备忘录中所写时间前往弗雷斯诺街的公寓。房间内空无一物,却突然响起了枪声。他条件反射地捡起地上的枪支进行检查,被闻声赶来的目击者们误会为凶手。待他回过神时,格雷格森探长的尸体仿佛凭空出现在了面前的地板上。此时,卡森爵士出示证物——一把韦伯利三型.455口径转轮手枪,顶框上刻有英国政府倒鸟爪状的验收章。当被问及尸体“凭空出现”的原因时,他回答道:

“我不知道。”

随后双方针对证物展开辩论。控方认为班吉克斯勋爵所述不过是一个拙劣的谎言,坚称此枪正是他在现场使用的凶器,因为班吉克斯勋爵在证词中声称房间内一片漆黑,但苏格兰场在现场寻得一盏烛台,其中一支残留较多的蜡身有火药灼烧痕迹,疑似被子弹击中,而其余两支较短,这种特殊的形态证明它在事发期间处于燃烧状态;而韦伯利三型手枪是一个过渡产品,仅在三年前向英国海军售卖过极少量样品,被告在黄金海岸参战时身为中尉,完全有可能接触到这一模型。尽管班吉克斯勋爵能证明自己使用的是一把毛瑟C96半自动手枪,却不可能证明自己从未持有另一种。他转而以一种最本质、最冰冷而又最讽刺的方式向控方发问:“请我博学的同事提醒我,如果我杀死了与我两不相犯的格雷格森探长,我的动机是什么?”

控方旋即展示了现场的一扇高大的屏风,上面有所有“死神”相关案件的信息。卡森爵士认为,许多细节都仅仅存在于苏格兰场的内部记录中,未经报导,所以屏风必然属于除苏格兰场以外最了解事件经过的人——罪犯本人。他以此构建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死者为了调查“死神”的真实身份,跟踪被告至其窝点,被后者灭口。卡森爵士在此以绘声绘色的叙事作为进攻策略,激起了听众的好奇和共鸣。当他描述这位恪尽职守的探长以虾仁状蜷缩在血泊之中的画面时,旁听席上几乎传来了女士们的啜泣;当他描述这位穷凶极恶的罪犯一边品酒一边回味展陈在屏风上的战果时,旁听席中的男人们已是群情激愤。然而,班吉克斯勋爵淡淡地微笑了。观众很快厘清了这抹笑容的由来:他在或然性权衡[6]的基础上争辩道,但凡一个稍有智慧的杀手,都不会将自己的犯罪计划以书面形式和盘托出,更遑论以剪贴板的潦草形式保存十年。他说,我这位博学的同事对他人智商的预设之低、对犯罪者心理的了解之浅,实在令人遗憾。这一反驳立刻在旁听席激起了一阵笑声,将控方施加的魔咒解除了。

此时,沃尔特克斯勋爵出言打断了双方的舌战,向班吉克斯勋爵探身道:

“你是否打算针对你的人际关系向我做出解释?”

“我认为我已经说明了这一点,法官大人。”

沃尔特克斯勋爵意有所指地要求他对审判团说明,于是他再次重申了井水不犯河水的普通同事关系。之后,轮到控方发言。

“我很诧异我这位博学的同事,不,公爵阁下[7],竟对死者同自己非同一般的过往闭口不谈,”卡森爵士展示了一个相框,“这是存放在死者办公桌上的合影,上面是死者、被告和被告的兄长,已故第九代兰度公爵克里姆特·班吉克斯。根据落款,拍摄于大约十年前,被告在内殿获得出庭律师执业资格的那一天。班吉克斯勋爵竟然将参与出师典礼的友人称为普通同事,若是格雷格森探长泉下有知,恐怕也会感到寒心。”

班吉克斯勋爵立马表示了反对,并要求对照片的前因后果作进一步解释。然而,沃尔特克斯勋爵以同样冰冷而讽刺的方式回绝道:

“时不我待,班吉克斯勋爵。”

“是,法官大人。”

控方继续推进,目击者作为证人被传召上庭。三人均为弗雷斯诺街的小贩,“维纳斯”维罗妮卡·瓦伦多夫、“闲话王”修·布恩、“三明治”鲍里斯·卡蒂尔,分别兜售鞭炮、八卦和情报。他们自述,在听见了枪声后,瓦伦多夫跟随布恩前往了案发现场,发现了死者的尸体,以及在一侧的被告。

班吉克斯勋爵延续了以往的风格,将自己的交叉质询建立在对证词逻辑和证物细节的探究之上。尽管控方发言的精彩程度远远地超过了未使用任何演说技巧的辩方,但是班吉克斯勋爵始终在更为重要的证据总结和法律解释上占据上风。控方提出的每一个论点,都被他以严密的推理所驱散;控方与陪审团建立的每一个感情联系,都被他以无情的事实斩断。他似乎从未试图诉诸于修辞,而是采用了形式最完美、最纯正的理性,与陪审团建立了智力上的吸引,使之无法抗拒地滑向了认同,并将控方的慷慨陈词和泫然欲泣降维为了儿戏。最后,班吉克斯勋爵成功地证明:所谓的枪声,是由鞭炮绑在蜡烛上制成的简易定时炸弹发出的;所谓的当场死亡,是由动物血液和防腐处理伪装而成的;尸体之所以“凭空出现”,是因为屏风遮挡了烛光和尸体,直到被目击者们在无意间推倒。换言之,早在自己进入房间前,格雷格森探长就已经去世。在此基础上,他对实际遇害时间和地点提出了质疑。考虑到目前的技术极限,推定死亡时间至少能提前二十四小时。

控方拒绝支持这一项质疑。卡森爵士传唤了另外两名证人,隶属于“红发会”的法国人莫里斯·德·基尔克和意大利人马尔克·迪·基克,近日因实施金融诈骗入狱。根据格雷格森探长生前的笔记,他在最后的日子曾计划调查此事,遇害时还头戴一顶红色假发。控方解释道,德·基尔克伙同迪·基克在报纸上刊登广告,召集全伦敦的红发人士入会,通过审核者即可获得每周四英镑的生活补贴。事发前一天,他们在莱姆街公园会场进行登记,向来人收取每人五先令的“审查费”,并计划在当晚乘坐巴拉布洛克号邮轮卷款逃往敦刻尔克,不过因为购票失误而耽误了时机。他们曾在此期间与乔装的死者有所来往。沃尔特克斯勋爵向证人出示了死者的遗照,询问他们是否在活动当天见过此人,他们迟疑地问答:

“太多人,记不清了。”

卡森爵士十分敏锐地追问他们是否见过一名警探,这一次,证人给予了肯定的回复:

“是的。”

班吉克斯勋爵随即质疑道,既然死者是便衣出行,他们为何会知晓对方的身份?证人解释说,这位警探戴着非常劣质的红色假发,简直是明目张胆的愚弄,于是他们拆穿了他的谎言并要求赔偿“误工费”。对方恼羞成怒,自报家门,声称自己是苏格兰场的刑警,甚至出示了证件。班吉克斯勋爵故意问:

“证件是否有可能是伪造的?”

“反对,”卡森爵士及时指出,“诱导性提问。”

“撤回。”

对方话音刚落,班吉克斯勋爵便赶在法官作出反应前声明收回前言。落后了须臾的沃尔特克斯勋爵不赞同地皱眉,警告说,如果辩方故技重施,将以藐视法庭罪受到惩罚。班吉克斯勋爵毫无歉意地请求原谅。沃尔特克斯勋爵向陪审团解释道,方才的问话不应该影响他们之后的任何决断。

证人继续道,他们无法判断证件的真假,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就将此人囚禁在了房间内,打算等第二天离岸了再将其释放。顿时,听众哄堂大笑,迅速被官方的“嘘——嘘——”压制了下去。证人接着表示,此人十分油滑,第二天一早便通过窗户外的管道逃走了。控方询问此人证件上的姓名,他们回答:

“托拜厄斯·格雷格森。”

接下来出现了最为戏剧化的一幕。班吉克斯勋爵疑心持证的警探并非死者本人,正当他与德·基尔克反复确认这个“比照片上的人更年轻,五官阴柔,眼神忧郁,下颌尖锐”的可疑人士的长相时,一直东张西望的迪·基克突然指向了缩在证人席中的布恩,尖叫道:

“就是他!”

控辩双方同时向沃尔特克斯勋爵提议休庭,以便对布恩作进一步调查。一个小时后,苏格兰场的探员向法庭报告:修·布恩的真名为埃布里迪·米特尔蒙,曾是巴克莱监狱的看守长,负责连环杀手“教授”的死刑事宜,却因玩忽职守致其越狱而被开除。当时,他无法接受这个打击,从狱长办公室的窗户一跃而下,万幸捡回一条命,却出现了人格解离的迹象。十年间,他一直作为“闲话王”贩卖八卦以补贴家用。据米特尔蒙交待,格雷格森探长十分同情他的遭遇,主动提出让他为自己工作。工作的主要内容是隔三差五地在对方指定的时间和地点,乔装为格雷格森探长大闹一场。当班吉克斯勋爵询问其目的时,他疲惫而迷茫地回答:

“我不知道。他只是说,要尽量给在场其他人留下印象。”

“你是否还记得之前每次行动的日期?”

“今年的前几次……应该是2月18日、4月17日和10月21日。”

班吉克斯勋爵补充说,这三个日期分别是科泽尼·梅根达尔、罗伯特·克罗格雷、伊莱达·梅宁格恩从自己手中获得无罪释放后意外丧命的日期,他们被广泛地认为是“死神”的猎物。

“我想格雷格森探长的目的已经昭然若揭了,”他说,“他聘请米特尔蒙先生是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反对!”卡森爵士咆哮道,“律师作证。”

“反对有效。”

控方立刻援引了有关路易·魏威特[8]案例的讨论,要求法官将米特尔蒙的证词认定为无效。卡森爵士表示,人格解离症患者饱受失忆之苦,因此他的叙述是不可靠的。辩方则主张证词有效,因为在场其他两位证人均能佐证米特尔蒙刚才所作的一切口述。卡森爵士反驳说,即便如此也不能排除证人受他人暗示产生虚假记忆的可能性,这种现象对于人格解离症患者而言并不罕见。一位皇家自由医院的精神病学专家被临时传唤,他认为,创伤性童年经历是导致人格解离症的必要条件,所以不支持米特尔蒙罹患此病的诊断。班吉克斯勋爵补充说,人格解离症的意识状态并不符合迈克纳顿规则[9]中的精神障碍标准——他们了解自身行为的性质和质量,且对其有符合常规的判断。沃尔特克斯勋爵采纳了辩方的意见,宣布道:

“即使米特尔蒙先生患有人格解离症,它的存在也不允许本庭将其证词裁决为无效,因为没有证据表明他的心理障碍使他在法律上精神失常。我要求陪审团在决定被告命运之时充分考虑这一点。”

卡森爵士代表控方表示,由于牵涉十年前的大案,新线索需要大量时间来调查,后续的审理亦将十分冗长,他请求将其推迟到下周进行。作为辩方的班吉克斯勋爵附议。沃尔特克斯勋爵同意了,宣布长时间休庭。


注释

  1. 内殿协会(The Honourable Society of the Inner Temple),伦敦的四所律师学院之一;律师学院(Inns of Court),英国的法律行业协会,创立于中世纪,负责出庭律师的培训和监管,为律界人士提供社交机会。
  2. 法国大革命期间的军事和政治领袖圣鞠斯特的绰号,他实行雅各宾专政的恐怖统治,多次经手对该时期风云人物的起诉。
  3. 英国出庭律师均为独立执业,但会通过加入固定的共享办公室(chamber)来分担运营成本;办公室会聘请专门的书记官负责日常行政管理,但不同于事务所,其中成员不属于雇员且互相之间不具备合伙关系,被称为佃户(tenant)。
  4. 即前文提及的初级普通法律顾问。
  5. 隶属性悖轨法的概念,指人类非生殖性的性行为,包括与同性的性行为、与动物的性行为、与异教徒的性行为、自慰、手淫、口交、肛交、避孕等不符合基督教神学自然法规范的性行为。
  6. 法律术语,基于“或然性权衡”证明某事,意味着此事发生的概率超过了50%,比没有发生的概率更大;这一证明标准比要求“排除合理怀疑”的刑事证明标准的严苛程度更低。
  7. 英国出庭律师会在表示意见分歧时与对手律师以“我博学的同事(my learned friend)”相称,此处控方律师称主角为“公爵阁下(His Grace)”,表示不认可他的律师身份。
  8. 十九世纪研究最多的精神病案例,最早被诊断为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的病人之一。
  9. 十九世纪刑事案件中存在精神错乱辩护时的一种陪审团指令:“每个人都应被推定为神智正常……要以精神错乱为由进行辩护,必须明确证明,在实施行为时,被告因精神疾病而存在理智缺陷,以至于不知道他所做行为的性质和质量;或者即便知道,他也认为自己的所做作为是正确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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