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慈欣,刘宇昆
翻译:faurschou,azurestocking
校对:清华大学科幻协会

公元前227年,咸阳,秦国首都。

荆轲在长而矮的奏案上缓缓展开丝质地图的卷轴。

奏案的另一边,秦王嬴政望着地图上逐渐显露的敌国江山,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荆轲此行是代表燕国诸侯前来投降的。望着地图上的田间阡陌与军营城池,大权在握的快感油然而生。这实实在在的土地之广,以至于偶尔会让他感到力不从心。 

丝卷展至尽头,金属的寒光一闪而过,一把锋利的匕首蓦然出现在众人视野之内。霎时间,秦宫正殿上空气陷入了凝滞。

秦王的朝臣们皆立于至少三十步开外,并都按照规定未携武器。至于全副武装的军队甚至站得更远,在通向正殿的长长阶梯之下。这一切举措都是为了保卫大王安全,而此时看来,不过是轻易地成全了刺客之行。

但秦王镇定如常。他扫了那把匕首一眼,阴沉的目光随即死死地盯向荆轲。秦王为人谨慎仔细,他注意到,那把匕首以手柄向内而刀尖倒置,正对暗杀者自身。 

荆轲拿起匕首,在场众人呼吸皆是一屏。秦王则松了一口气——他看到荆轲捏着匕首刀锋,而以手柄指向秦王。

“殿下,请以此物赐在下一死。”荆轲俯身下跪,高举双手过头顶,呈上匕首,“燕国太子丹命我前来刺杀殿下,我无力违抗君主之令。但鄙人久仰殿下之尊,实不敢许己行此下作之事。” 

秦王一动不动。

“殿下,您只需轻刺即可。这把匕首曾为剧毒所淬,一刺便能将我正法。”

秦王仍保持着坐姿,抬手示意正冲入正殿上的护卫们停住。他面不改色,说:“你的生死去留,对朕的安全感而言,不足为惧。你的言辞令我确信,你并非怀有刺客之心。”

荆轲右手紧握刀柄,以刀尖指向自己的脸部,动作一气呵成,似是决意自杀。

“你是个聪明人。”秦王冷冷地说,“现在便死,多少是一种浪费。你的技巧与知识大可为朕治军所用。但倘若你坚持一死,先为朕分忧后再死也未尝不可。”他一摆手,对荆轲此举无动于衷。

燕国刺客听罢,将匕首轻轻放于案上,保持着面对秦王鞠躬之势,退至正殿之外。

秦王起身,随其走出正殿。晴空万里,一轮苍白的明月悬挂其上,如同夜晚遗留的一个柔软的梦。

“荆轲,”他向着那个正在拾级而上的刺客问道,“明月出于日空,有几何?” 

刺客的白袍反射着日光明亮如火。“日月同辉并不罕见。在旧历中,在一个月的第四和第十二日之间,只要天气够好,每天就有可能在不同的时间看见月亮在白天中出现。”

秦王点头,轻声自语道,“很好,眼力非常。”


两年后,秦王召见荆轲。 

荆轲前来之时,在咸阳宫殿外,看到三位官员被武装的官兵押送出长城境外。他们被扒去了官阶,剃光了头发。其中两人满脸血痕,另外一人惊恐得无法走动,被两个士兵架住。这个人还不断地在低喃,请求秦王放他一命。荆轲听到此人的低语中反复提及“药”一词。想必这三人已被赐死。

荆轲面见秦王时,后者显得心情愉悦,仿佛一切正常。他指着离去的三位官员,解释道:“徐福的船队往东海出发后至今未归,有人得为此负责。”

荆轲知道,徐福是一个自称能够抵达传说中东海海岛上的三座神山并得到长生不老药的方士。秦王赐给他一支庞大的舰队,上载三千少年青年男女,堆满了金银珠宝,作为向神仙求得永生秘密的礼物。但这支船队在三年前出海,从此杳无音信,至今未归。

秦王抛开了这个令人恼火的话题。“朕听说在这几年中,你发明出了不少机关。你新设计的弓的射程可以两倍远于旧弓;你发明的双轮战车装载有巧妙的弹簧,在恶劣的路况下也能如履平地,不需减速;你所监造的桥梁耗材仅有别人的一半,甚至更加坚固——朕心甚慰。你是如何想到这些主意的?”

“当我遵循天命,一切皆成为可能。”

“徐福说过同样的话。”

“殿下,恕我直言,徐福不过是一个骗子。花费千万与空想,都不是得解宇宙秩序的正道。像他那样的人是根本无法获知上天指引人的方式的。”

“那么,上天使用何种言语?” 

“数学。数字与图形就是上天书写给世间的方式。”

秦王若有所思地点头。“有意思,所以你现在对此有何作为?” 

“我仍然在为大王您而竭力理解更多上天的指引。” 

“有何进展吗?”

“是的,有一些。有时,我甚至感觉自己正站在开启宇宙秘密之宝库的大门前。”

“上天如何告知你这些秘密?刚才,你解释说,上天使用的语言由数字和图形组成。”

“是圆。”

见秦王疑惑不解,荆轲求得一支笔,在展在矮案上的丝绢上画了一个圆。虽然他没有使用圆规或者其他工具以协助,但这个圆显得十分完美。

“殿下,在人造的物体之外,您是否见过自然形成的正圆呢?”

秦王思考了片刻。“非常少。有一次,朕同一只猎鹰对视,注意到它的眼睛非常圆。”

“是的,确实如此。我也有几个例子,比如某几种水生动物产下的卵,露珠与叶子的接触面,等等。但是我曾经仔细地测量过这所有的东西,它们无一是正圆。就跟我画的这个圆一样:它看起来很圆,但包含着肉眼无法甄别的错误和缺陷。实际上,那是一个椭圆,而非一个正圆。长期以来,我都在搜寻着正圆,然而我最终意识到它并不存在于尘世,而只存在于上天。”

“哦?”

“殿下,请随我走出宫殿。”

荆轲和秦王步出宫殿。这又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在晴空之中。

“太阳和满月,都是正圆,”荆轲指着天空,说道,“上天将地面上无法找到的正圆,置放于天空上。况且不只一个,而是两个例子,都是苍穹上最显耀的存在。它的寓意非常明了:上天的秘密就在圆中。”

“但是圆是最简单的形状。除去直线以外,它是最不复杂的图形。”秦王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宫殿之中。

“就是那最显著的简单藏匿着一个难解的谜题,”荆轲说着随秦王返回宫中。当他们重新站在那张矮案前时,他用笔在丝布上重新绘制了一个矩形。“您愿意的话,可观察这个矩形。它的长为四寸,宽约两寸。上天同样通过此形状给予启示。”

“上天说什么?”

“上天告诉我,长宽比为二。”

 “你这是在嘲弄朕吗?”

 “微臣不敢。这只是一个简单信息的例子。请您观察这另外一个形状。”荆轲画了另一个矩形。“这一次,长为九寸,宽为七寸。上天在这个图形中传达的信息就更加深奥了。”

“就朕来看,这仍然非常简单。”

 “并非如此。殿下,这个矩形的长宽比是1.285714285714285714… ‘285714’这个数列永远重复着。这样,您可以尽您所能精准地计算出这个比率,但是它永远不会成为一个确切的值。虽然这个信息仍然很简单,但是其中可以蕴含更多的意义。”

 “有意思。”秦王说道。

 “随后,请让我向您展示上天赐予我们的最神秘的图形:圆。”荆轲在他刚才所画的圆上,画了一条穿过圆心的直线。“经过观察,一个圆的周长与直径之比为一串无尽的、以3.1415926开头的数。但它在此之后不断加长,永不重复。”

“永不?”

“是的。请想象一件同天下一样巨大的丝绢。圆周率这串数字可以以蝇头小楷写在上面,从这一头到天的那一头,再返回来重起一行。如此继续下去,整张布料都可以被写满,这串数字仍未被写完,且这串数字永不重复。我的大王,这一串无尽之数,就包含着整个宇宙的奥秘。”

秦王面不改色,但荆轲看见他的眼睛一亮。“即便你获得了这个数据,你如何从中得到上天想传达的信息呢?”

“有很多方式。比如说,将这些数字视作坐标,就可能将数字转变为新的图形和图画。”

“这些图画上是什么?”

“微臣不知。也许它将是宇宙之谜的画像,又或许是一篇文章,甚至可能是一整本书。但是破解圆周率的关键是,首先我们需要获得它足够多的位数。我估计了一下,为了能破解这个含义,我们必须计算出一万位,甚至有可能是十万位的数字。目前,我只计算出一百位小数,还不足以查明任何隐藏的含义。”

“一百位?就这么多吗?”

“殿下,即便是这几位数字也已经耗费了我超过十年的努力。为了计算出圆周率,必须绘制圆的内接和外接多边形,多边形的边越多,就能获得越多位小数。但是计算的复杂性迅速地加大,进展非常缓慢。”

秦王仍凝视着那个被直线贯穿的圆。“你认为你会从中找到永生的秘密吗?”

“是的,当然。”荆轲兴奋起来,“生与死是上天给予这个世界的最基本的规则。因此,生与死的奥秘必然也包含在这个信息中,包括永生的秘密。”

“此后你必须计算圆周率。朕会给你两个月来计算出一万位。未来五年内,朕要你得到小数点后十万位。” 

“那……那不可能!” 

秦王长袖一抽,将丝绢和笔墨扫到了地上。

“你可以提出得到任何你需要的资源。”秦王盯着荆轲,冷冷道,“但你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计算。”


五天之后,秦王再次召见荆轲。这一次,荆轲并未进入咸阳城内的宫殿;他在半途中遇见了巡游的皇室随从队伍。立刻,秦王向荆轲询问了圆周率计算的最新进展。

荆轲鞠躬回道:“殿下,我聚集起了全国所有能进行如此计算的数学家,仅有八个人。由于计算必须的总量,就算我们九个人用自己剩余的一生时间来进行这个任务,我们也将只能得到圆周率的大约三千位数字。两年以内,我们最多能做到的只有三百位。”

秦王点头,并指示荆轲与他并行。他们行至一方高约二十步的花岗岩石碑前。石碑的顶部被钻了一个洞,一条由牛皮拧成的粗壮的绳子从洞中穿过,将石碑从一个木制平台上悬挂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摆锤的砝码。光滑的石碑底部悬在离地面大约一人高的地方。石碑上没有任何铭文。

秦王指着悬挂的石碑说道:“看,如果你可以按时完成计算,这个就将成为你胜利的纪念碑。我们会把它直立在地面上,并在上面镌刻关于你的成就的铭文。但是如果你不能完成计算,这就将成为你的耻辱柱。那样的话,它仍然会立在地面上,不过在我们砍断绳子让它坠落之前,你必须坐在那下面,那就会是你的墓碑。” 

荆轲抬起眼睛,看着那个占据了他视野的悬挂着的巨大石头。不同于天上飘动的云朵,这块黑暗的庞然大物令人窒息。 

荆轲转向秦王,说道:“殿下您曾恕我一命,即使我能够按时完成计算,仍然不足以为我曾经对您性命的意图不轨来赎罪。我并不怕死。请您给我多余五天来思考。如果我仍然无法制定出一个计划,我会心甘情愿地坐到那块石碑之下。” 


四天之后,荆轲求见秦王,被立即允应。计算圆周率是这位诸侯王心中最重要的事情。

“依你之言,朕推测,你确实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了。”秦王微笑着。

荆轲没有直接回答:“我尊敬的大王,您曾经说您会给我所需要的一切资源,这仍然算数吗?”

“当然。”

“我需要您军中的三百万人。” 

这个数字并没有吓到秦王。他仅仅是眉毛微抬:“哪种士兵?”

“您现在治下的普通士兵都可以。” 

“朕想你应该知道,朕的军队中的大多数士兵都不识字。两年之内,你不可能教会他们复杂的数学,更不要说完成全部计算了。”

“殿下,即便是一个最愚钝的士兵,都可以在一小时内被教会他们所需要掌握的技能。请您给我三个士兵,那样我就能够向您说明。”

“三个?只要三个?朕能随随便便给你三千个。”

“我只需要三个。”

秦王挥挥手,招来了三个士兵。他们都非常年轻。就像其他秦军士兵一样,他们的言行如同一个遵守命令的机器。 

“我不知道你们的名字,”荆轲说,轻拍其中两个士兵的肩膀,“这两位,将要负责数字输入,所以我会叫你们‘输入一’和‘输入二’。”他指向第三个士兵,“你将负责数字输出,所以我叫你‘输出’。”他将士兵们推到他希望他们站立的地点。“就像这样,站成一个三角形。输出是顶点,输入一和输入二是底边。”

“你可以就告诉他们站成楔形进攻队形,”秦王说道,微笑着瞥了一眼荆轲。 

荆轲拿出了六面小旗——三面白色,三面黑色——并交给三个士兵每人一黑一白。“白色代表零,黑色代表一。很好,现在听我说。输出,你转过去,看着输入一和输入二。如果他们都举起了黑旗,你也举起黑旗。除此之外,你就举起白旗。具体地讲,这里有三种情况:输入一是白的而输入二是黑的;输入一是黑的而输入二是白的;输入一和输入二都是白的。”

荆轲将说明重复了一边来确保三个士兵都理解。然后他开始喊出指令:“我们开始!输入一和输入二,你们可以根据喜好举起任意一面旗子。很好。举!很好,再举!举!”

输入一和输入二举了三次旗子。第一次是黑色和黑色,第二次是白色和黑色,第三次是黑色和白色。输出每次都反应正确,举起了一次黑旗和两次白旗。

“非常好。殿下,您的士兵非常聪明。” 

“即便是一个蠢货都能做这个。告诉朕,他们究竟在做什么?”秦王看上去很是困惑。

“三个士兵形成了一个计算系统的组件,我将其称之为‘与门’。如果输入的两个数字都是一,那么输出的结果也是一;否则,如果输入的其中一个数字是零,比如零一、一零,或者零零,输出结果就是零。”荆轲停顿了一下,让秦王消化这些信息。 

秦王面无表情地说:“很好,继续。”

荆轲再次转向三个士兵:“让我们构建另一个组件。你,输出,如果你看到输入一和输入二中任何一个没有举起黑旗,那么你就举起黑旗。这里有三种情况就可以举:黑黑、白黑、黑白。当白白的时候,你就举起白旗。理解了吗?很好,你们很聪明。你就是这个门正确运行的关键。用心做,你们就能得到奖励!让我们开始操作。举!好,再举!完美。殿下,这个组件被称为‘或门’。当两个输入中有一个是一是,输出就也是一。” 

然后,荆轲用这三个士兵构建了他所言的‘与非门’、‘或非门’、‘异或门’、‘同或门’和‘三态门’。最终,仅用两名士兵,他只做了最简单的门,‘非门’:输出总是举起和输入所举起的旗子颜色相反的旗子。

荆轲向秦王鞠躬道:“所有的计算部件都已经示范过了。这就是这三百万士兵都必须掌握的技能的范围。”

“你怎么能用如此简单的儿戏来实现复杂的运算?”秦王的脸上满是不信。

“大王,宇宙中一切事物的复杂都是由最简单的组件构建而成的。相似地,当众多的简单组件被合适地组合时,就激发出极其复杂的功能。三百万士兵可以构成我刚才所说的上百万个逻辑门,这些逻辑门组合在一起,就能完成任何复杂的计算。我将这个发明成为一个计算阵。” 

“朕仍不明白,这个计算可如何进行。” 

“具体的过程非常复杂,若尊敬的殿下您仍有兴趣,我可以稍后为您详细介绍。而现在,知道计算阵的操作是基于一个思考和记录数字的新方式就足够了。这个方法,只需要两个数字,零和一,对应着白旗和黑旗。但这个新方法可以用零和一来表示任何数字,这就使得计算阵可以使用众多简单的结构来正确地进行高速计算。”

“三百万人几乎是朕军队的全部,但是朕会给你。”秦王意味深长地叹息道,“快点,朕感觉自己已经时日不多了。”


一年后。

又是一个日月同辉的好天气。秦王和荆轲一起站在一个高大的石台之上,秦王的群臣排在他们身后。在他们面前,由三百万秦军组成的雄壮方阵排列在地上,整个方阵边长三里。朝阳照耀着,整个方阵仍然看起来像是三百万陶俑战士制成的巨型地毯。但是当一群鸟儿在方阵上空徘徊之时,它们立即感受到了下方暗涌的杀意,焦急地飞散了。

荆轲说道:“殿下,您的军队确实无与伦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们就完成了如此复杂的训练。”

秦王握着他佩剑的剑柄:“即便整体如此复杂,但每个士兵要做的却很简单。相比他们曾受过的军事训练,这算不了什么。”

“接下来,殿下,请发出您伟大的号令!”荆轲的声音满是兴奋。

秦王点点头。一个护卫跑到前来,抓住秦王佩剑的剑柄,然后向后退去。这把铜剑非常长,秦王不可能在无人协助的情况下将它拔出。这名护卫跪下,将长剑呈给秦王,后者举起长剑指向天空并叫道:“计算阵!”

战鼓擂动,石台角落上四口巨大的铜锅随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同时苏醒。一组士兵站在石台的边缘,向着方阵重复喊道:“计算阵……”

在台下的地面上,方阵中的色彩开始转变并且移动起来。复杂而精细的线路图案出现,并逐渐填满了整个队列。十分钟后,一个占据了九平方里的计算阵出现了。

荆轲指向这个队列并解释道:“殿下,我们将这个队列命名为‘秦一号’。您看,在中心处就是队列的处理中心,是计算阵的核心部分,由您最精锐的部队组成。对照这张图,您可以看到其中的加法器、寄存器、堆栈储存储器。外围这部分规整的部分是内存。当我们建造这个部分的时候,我们发现人手不够了。但是好在这个部分每个单元的工作最为简单,所以我们训练每个士兵拿更多颜色的旗子。组合起来之后,一个人就能同时完成最初二十个人的工作。这就让我们增加了内存容量来达到运行圆周率计算程序所需的最低要求。请您再看那条贯穿整个队列的通道,还有那些在通道上待命的轻骑兵:那就是系统的主要交流线,负责在整个系统中不同组件间传递信息。”

两个士兵展开一副与人等高的巨大卷轴,在秦王面前缓缓展开。当卷轴展开到末端时,在场每个人都回想起来几年前发生在皇宫中的那一幕,都屏住了呼吸。但是那把想象中的匕首并没有出现。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张巨大的轻薄丝绢,上面画满了符号,每个都和苍蝇的头差不多大小。紧密地挤在一起,这些符号就跟地面上的计算阵一样光彩夺目。

“殿下,这些就是我为计算圆周率而开发出的系统指令。请看这里——”荆轲指着下方的计算阵说道,“站成准备形式的士兵们被我称为‘硬盘’。这张布上的东西被我称为‘软件’,是计算阵的灵魂。硬盘与软件的关系就像是琴和乐谱的关系。”

秦王点头道:“很好,开始吧。”

荆轲将双手举过头顶,郑重地重复喊道:“奉大王之令,结计算阵!系统自检!” 

一排站在石台之下士兵用旗语重复了这个指令。顿时,随着上百万面小旗挥舞,三百万人的方阵变成了一个闪闪发光的湖面。

“自检完成!引导程序运行!操作系统加载!”

下面,贯穿了计算阵的系统总线上的轻骑兵快速来回跑动起来,总线立即变成了一条湍急的河流。沿途,这条河流分成无数细小的直流,渗入到各个模块之中。很快,黑白旗的涟漪合并为了汹涌的浪潮,充斥着整个方阵。中央处理阵最为激荡,就像是被点着的火药。 

突然,如同火药燃尽,中央处理阵的动作缓慢下来,最终陷入了停滞。以中央处理阵为中心,静止向着各个方向迅速延伸,就像是快速封冻的湖面。最终,整个计算阵都停止了运行,仅剩下一小部分分散的组件还陷在死循环中毫无生气地闪动着。

“系统锁死!”一名信号官喊道。很快,鼓掌的原因就被查明:一个位于中央处理阵中寄存器的门电路,在运行时出了一个错。

“系统重启!”荆轲胸有成竹地命令道。

“且慢,”秦王说道,仍然手握着他的佩剑,“将这个操作部件替换掉,将所有组成这个门的士兵斩首。这之后,出现任何故障,照此处理。”

一些骑兵利剑出鞘,冲入主板。他们杀死了这三个不幸的士兵,然后用新人代替了他们。从高台的制高点上,三滩刺眼的鲜血出现在中央处理阵的中心。

荆轲下令重启系统。这一次,运行得非常顺利。十分钟后,这些士兵就开始启动了圆周率的计算程序。随着方阵中旗子涟漪般起伏,计算阵开始了长久的计算。

“这非常有意思,”秦王说道,指着壮观的计算方阵,“每一个的行为都是如此简单,但是当他们在一起,就能生产出如此复杂的智慧。”

“大王,这只是机器的运行,并非智慧。这些卑贱的个人都只是一个个零。只有当像您这样一个一被加在前面时,才会赋予这个整体意义。”荆轲奉承地微笑道。

“计算出圆周率的一万位小数需要用多长时间?”秦王问道。 

“大约十个月。如果运行正确,也许甚至会更快。” 

王翦将军走上前来:“尊敬的殿下,微臣必须忠告您,即便是常规军事行动,将我们如此多的军事力量集中在一个像这样的开阔地区,也是十分危险的。何况,这个方阵中的三百万士兵都没有武装,只拿了一个信号旗。这个计算阵并不是为战斗而准备的,并且一旦遇到袭击,非常脆弱。在最普通的情况下,下令将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的这么多人撤退,也几乎要一天的时间。如果他们遭到袭击,撤退也将是不可能的。殿下,这个计算阵展现在我们敌军的眼里,就如同是刀俎上的一块肉。”

秦王未做回答,但看向了荆轲。后者鞠躬说道:“王将军说得非常正确。您必须非常谨慎地决定是否要进行这个计算。”

随后,荆轲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胆大妄为的动作:他抬起眼睛,将目光锁死在秦王脸上。这位诸侯王立刻明白这一眼中的含义:您目前所达成的所有成就都像是零,只有您自己的永生的达成,这一个一,才能让一切变得有意义。

“王将军,你过虑了。”秦王鄙视地抽了抽自己的袖子,“韩国、魏国、赵国和楚国,都已经被征服。最后剩下的两个国家,燕国和齐国,国力都已经被耗尽。他们都在溃灭的边缘,毫无威胁。照这样下去,到时圆周率的计算完成之后,这两个国家自己就已经四分五裂,向大秦投降。当然,朕很欣赏你的谨慎。朕认为,我们可以在距离计算阵远处的地方建立一条警戒线,同时加强我们对燕国和齐国军队动向的监视。这样,我们就足够安全。”他举起他的长剑向着天空郑重地宣布道,“这个计算必须被完成。朕心意已决,必须如此。”


计算阵一个月来都运行顺利,结果比预期的更乐观。圆周率小数点后超过两千位的数字已经被计算了出来,并且随着阵中的士兵越来越熟悉于工作,荆轲更加精练了计算程序,未来的速度甚至将会更快。根据估计,距离达到一万位小数的目标仅需要三年。

开始计算后的第四十五天的早晨雾气弥漫,在一片水汽的包裹中,无法从高台上看到计算阵。阵中的士兵能见度不过能看见五人左右。

但是计算阵的操作被设计为不雾所影响,所以继续进行着。高喊的命令和总线上轻骑兵的马蹄声在雾霭中回响着。

但是在计算阵北方的士兵听到了一个别的声音。一开始,这个声音断断续续,听上去颇为虚幻,但是很快,这个声音迅速增大,形成了一阵连续的隆隆声,就像是浓雾深处响起的惊雷。

这个声音来自于数以千计的马蹄。一支强劲的骑兵从北方接近了计算阵,燕国的旗帜在他们的头顶回荡着。这些骑兵移动得很慢,让他们的战马保持着队形秩序。他们知道,他们有足够的时间。

在这些骑兵距离计算阵的边缘仅有大约三分之一里时,他们才开始进攻。当轻骑兵的先锋部队撕破计算阵长驱而入时,秦军甚至没有搞清楚他们的敌人。在这第一次进攻中,数以千计的秦国士兵就被进攻的骑兵的铁骑践踏而死。 

随后的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在战斗之前,燕国将领已经知道了他们不会遇到任何有力的抵抗。为了加快屠杀的进度,骑兵们放弃了传统的骑兵武器——长枪和长戟,改用剑和晨星锤来武装自己。几百万燕军的重骑兵成为了死亡的阴云,不管他们行至何处,地上都铺满了秦国士兵的尸体。

为了防止中央处理阵得到警报,燕国骑兵在寂静中砍杀,好像他们不是人而是机器。但是不论是被砍倒还是被践踏时濒死的秦国士兵的惨叫声,在浓雾中都扩散得又远又广。 

然而,所有计算阵中的秦国士兵都曾在死亡的威胁下被训练过,以此让他们忽略外在的干涉,来全身心投入作为一个计算组件的简单动作任务中。加上浓雾的掩盖,其结果便是计算阵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北方边缘正在被进攻。当死亡收割的地区缓慢而有序地掠过阵,将其转变为撒满了一堆鲜血淋漓的尸体的泥泞地面时,尽管系统中已经充斥着越来越多的错误,剩余的阵一如既往地继续着计算。

在最初的一波骑兵之后,超过十万燕国弓弩手释放了长弓,向着计算阵的核心射去。霎时间,上百万支箭如同一场风暴,几乎每支都对准了一个目标。

只有在此时,计算阵才开始崩溃。与此同时,敌军袭击的消息才开始扩散,增加了混乱。轻骑兵在总线上奔跑着报告这场突然袭击,但是随着形势的恶化,主干道被堵塞,恐慌中的骑兵开始从密集的方阵上践踏而过。无数秦国士兵因此而死于友军蹄下。

在计算阵的未受到袭击的东边、南边和西边,秦国士兵们开始溃不成军地撤退。由于缺乏消息,指挥混乱,撤退缓慢而混乱。计算阵此时如无头苍蝇,变成了一汪无法融化于水的浓缩的墨汁,只有一小屡卷须飘散于边缘。

跑向东方的秦国士兵不久便被整装的齐军所拦截。齐军将领没有进攻,反而命令步兵和骑兵排列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等待秦国逃兵落入陷阱中,然后包围了他们大肆杀戮。

最后仅有一个方向留给绝望的秦国士兵残余,一心逃跑的秦国士兵们奔向了西南。成千上万没有武装的人们如同脏水般涌向了平原。但是他们很快便被第三个军队截获:不像是有组织有纪律的燕军和齐军,第三个军队由匈奴人凶残的骑兵所组成。他们撕破秦军队伍,就像是狼扑进了羊群中,迅速地吞没了秦军。

这场屠杀仍在继续,当西方强风吹散了雾气,广阔的战场在午间烈日下一览无余。

燕国、齐国和匈奴人的军队在多个地方联合起来,将剩余的秦国士兵困在一个个小包围圈里。三国的骑兵继续攻击着秦国士兵,留下伤兵和少数逃兵,由步兵清理干净。火牛阵被火焰催促着,投石机也被投入使用,高效地杀死秦军的残余。

到晚上,可悲的战斗号角声回响在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战场上。秦军最后一点幸存者此刻正被围在三个不断缩小的包围圈中。

这个夜晚又一轮满月。纯净而冰冷的月亮无情地漂浮在下方的杀戮之上,用它清冷如流水般的光芒沐浴着尸山血海。这场杀戮持续了整个夜晚,但并没有持续到第二天早晨。

秦国全军覆没。


一个月后,齐燕联盟攻入了咸阳,俘虏了秦王嬴政。秦国覆灭。

处决秦王那天又是日月同辉的一天。浮在蔚蓝上空的月亮仿若一片雪花。 

为荆轲而设的那个石碑仍然悬挂在半空中。秦王坐在下面,等待着行刑者斩断牛皮绳。 

荆轲从观刑的人群中走出来,仍然着一身白衣。他走到秦王面前,鞠了一躬:“殿下。”

“你心中,一直还是那个燕国刺客,”秦王说着,并未看向荆轲。

“是的。但是我并不仅仅想杀掉您。我也想要削弱您的军队。如果几年前我成功地杀掉了您,秦国仍然很强大。有足智多谋的谋士,又有身经百战的将领带领,这样强大的秦国军队仍然是燕国无法抵抗的威胁。”

“你是如何让那么多人如此接近我的军队却让我分毫不知的?”秦王问了他一生中最后一个问题。 

“这几年中,当计算阵进行着训练和运行时,燕国和齐国则专注于挖隧道。每个隧都有数里之长,宽足以让骑兵通过。用这些隧道来避过你的哨兵并突然出现在毫无防备的计算阵附近,这是我的主意。”

秦王点点头,再没说话。他闭上了他的眼睛,等待着死亡。监督的官员下了命令,一个行刑者开始爬上平台,牙齿间咬着一把刀。

秦王听到了身边的一些响动。他睁开了眼睛,看见荆轲正坐在他的旁边。 

“殿下,我们会一起死。当沉重的石头落下,它将成为我们两人的墓碑。我们的血肉将会混合在一起。也许,这能给你一点宽慰。” 

“这么做是为何?”秦王冷冷地问。

“并非是我想死。是燕王下令处决我。” 

秦王的脸上出现了一抹微笑,随后迅速消失,仿佛风一般:“你为燕国完成了这么多事情,以至于你的名号比燕王更受百姓赞誉。他忌惮你的野心。这是可以预见的结果。”

“这确实是一个理由,但是不是最主要的。我同样建议燕王建造了属于燕国自己的计算阵。这给了他一个他需要杀掉我的借口。”

秦王转过头,看着荆轲,眼中出现了真实的惊讶。 

“我并不在乎您是否相信我。我提出这个建议是出于我希望燕国强大的愿望。计算阵确实是一个我用来利用您对永生的执念以毁灭秦国的计策,但是同样确实是一个伟大的发明。通过它的计算能力,我们可以理解数学的语言,来探寻宇宙的奥秘。它可以开启一个新纪元。”

行刑者抵达了平台的顶端,站在托起石碑的绳子之前,举起手中的刀,等待最终的命令。 

远处,在一个明艳的华盖之下,燕王挥了挥手表示同意。监督官员喊出了执行的命令。 

荆轲突然如梦初醒般猛地睁开了他的眼睛:“我知道了!计算阵不必非要依靠于军队,甚至不必依靠人。所有的那些逻辑门——与、非、与非、或非,等等——可以用机械部件来做。这些部件可以做得非常小,当它们被放在一起就可以成为一个机械计算阵!不,它根本不应该被叫做计算阵了,是计算机!听我说,大王,等等!计算机!计算机!”荆轲向着远处的燕王大吼着。

行刑者斩断了绳索。 

“计算机!”荆轲用他最后的一口气大喊着这三个字。

当巨石落下,在巨大的阴影遮蔽世间一切的那一瞬间,秦王嬴政感受到了他一生的结束。但是在荆轲的眼中,一束宣告着新时代来临的微光,熄灭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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