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邱非办理退学的时候,对此有所耳闻的年级主任大为惊骇。

“来真的?”他没看邱非,反而去看家长,“他真的要去那个什么……打游戏?”

“虽然我们比较保守,但是孩子很坚持。他从小到大就从来没这么坚持过一件事,”母亲已从起初的崩溃中恢复过来接受了现实,因此回复得很平静,“让他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吧,我们只能支持他。”

年级主任像在看天外来客。

“你们保守?”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迫于身份和场合咽下了更难听的话,“你们都算保守,天下没有开明的父母了!不能什么都由着他来,他才几岁?——孩子,你真的想好了?你知道以你在我们学校的排名,如果保持到高考,至少也是浙大那个档的吗?”

邱非不敢回头看母亲的表情,哪怕她克制得极好。

“高考不是唯一的出路。”

年级主任被堵得无话可说。他偶然瞥见邱非身后的家长,知道此刻再多言都是无用功,不过是平白增加双方的痛苦。他无可奈何地咽下后半句,“啪”地在申请表上戳了一个公章。

“谢谢。”

邱非面无表情地领过表格,向他鞠了一躬。

再从行政楼出来,邱非已经正式脱离了这所他待了四年的学校。原本了如指掌的一草一木都显示出与他身处其中时截然不同的模样。水滴状的合金雕塑倒映着他不知是快乐还是忧虑的脸,背后暖色的教学楼隐隐传出朗诵和讲课的声音,其中有几个窗子后就是他的同班同学们,而这一切都已与他完全无关了。

因为转入全日制,需要住进嘉世的宿舍。母亲特意调班,协助他办理手续、搬运衣物和整理床铺。见他立在原地发呆,她摸了摸他的头:“走吧。想吃点什么?”

他们去了一家在嘉世俱乐部附近的快餐式日本拉面店,兼售米饭和各种小食。邱非点了一盘麻辣牛肉炒饭,却没料到其中辣椒如此凶狠,连配套的味噌汤都压不住。母亲吃的是碗清淡的番茄拉面,看他一个劲儿吁气,于是用小碗给自己另外盛了点面,将剩下的整碗面汤都推给了他。这加重了邱非在年级主任办公室里的羞愧感。

“不用,您自己吃。”

母亲叹了口气:“我饱了。你不吃也只能浪费。”

知子莫若母。气氛太僵,母亲努力调动邱非的情绪,让他从无尽的内疚中走出来:“和你们叶队聊过了吗?做职业选手的事。”

“聊过了。”邱非点点头。

“他怎么说的?”

“他说,为理想一意孤行,为油盐酱醋而妥协,都不丢脸。关键是要基于事实做最适合自己的判断。职业寿命短、社会认可度低、风险高、退路少,甚至是从业人员素质,都是目前的电竞行业客观存在的缺点。不要总想着去反驳,而是要考虑自己有没有承担它们的觉悟和能力。”

按照对游戏玩家的刻板印象,母亲原本预备与一个嚣张无礼的混混交涉,因此对医院里意外通情达理的叶秋印象不错。这番有根据又有条理的劝解更让她的好感上升了几分。

“还有没有说别的?”

“嗯。他说你们之所以指出那些问题,是在担心我考虑不全面,所以……不要怪你们。”

母亲对叶秋的理智的充分肯定导致她与叶秋在嘉世相遇时,她提出借一步说话。内容无非是悉数交代邱非的情况,表达了一些担忧,并请叶秋对他多加关照。知书达礼的女性本就受人尊重,更何况她动之以情,所以并不引人讨厌。至少叶秋没有呈现出任何不耐烦。这是她的习惯。长期处于学校相对单纯的环境下,她养成了一种“我若以诚待人,人必以诚待我”的信念,偶尔会导致一些麻烦。比如某次送邱非出国旅行,她主动把邱非的单独出游的情况和家庭背景向导游说了个遍。结果旅途中导游与邱非等人产生了矛盾,因为对他知根知底便无所畏惧地私仇公报,在机场把邱非支离人群,打算给他找麻烦。

亏得邱非英语不错。察觉异样时,他向机场工作人员一路询问,抢在导游借题发挥前在大部队所在的退税处与其他人集合。

送走母亲,主管带他四处适应环境。他介绍说:“作息和你在夏令营时一样,但是多了一个定期考核,具体的机制在墙上有写。”

他突然神色有些感慨:“加油好好打吧,虽然战法在嘉世不容易出头,但许多队伍都有这个职业的需求,我们培养出来的战法还是很吃香的。而且我听说你学习成绩好,英语好的话,以后去国外联赛也可以。何况叶秋挺喜欢你,抓紧时间多向他请教请教。”

这番话不论是语气还是言外之意都有些怪异。当时,邱非无暇细想,直到冬天再回忆起才恍然大悟。

2

相比参加夏令营的前两年,第八赛季的叶秋更忙碌了,出现在训练室的机会也更少。队伍的貌合神离被邱非看在眼中,却也无计可施。一次考核时,叶秋前来观战。点评完毕后,邱非突然问:“可以有两个同职业选手同时出现在比赛场上吗?”

“可以。但双职业打法非常讲究,否则弊大于利。”

“那,”邱非试探道,“如果是一主一辅,一个主攻手做正面攻坚,而辅助手在必要的时候补上主攻的疏漏,这样会不会增强团队的实力,还是说……这样过于累赘?”

“年轻人你很有想法啊。这种配合有个专有名词,叫影子战术。”

“是指辅助的选手是主攻手的影子吗?” 叶秋点头。

“双职业可能会带来手段单一、某一方面过于薄弱之类的问题,但如果流派不同,或者风格、打法不同,双职业可以形成非常有效的配合。虚空的双鬼,一斩一阵,不同类型的鬼剑可以取自己之长补对方之短。不过那个也并不完全是影子战术,比起影子,他们的地位更平等。他们主要在配合,而影子更多强调补漏。”

“即便是这样,影子也并不能落下太多吧?”

“对,要做到这一点的话,对职业的熟悉度需要达到相当高的水平。只有这样,才能在已经非常优秀的主攻手的操作之后看清楚那些更隐蔽的漏洞,然后恰到好处地补起来。”叶秋掏出账号卡,“来,打一盘,我带你感受一下。”

他拿出的是一叶之秋。

这本身就不太对劲。考虑到神级账号对普通账号压倒性的优势,叶秋一般不会用一叶之秋进行指导,而是随便在抽屉里翻一个装备破破烂烂的小号。好在邱非在全日制训练营得到的战斗格式并不算弱。作为其中首屈一指的高手,他的角色装备以橙装为主,甚至有银装,和一叶之秋的差距不至于影响对战的大走向。

很快邱非感受到了更不对劲的地方。相较以往的指导赛,这一次他打得格外吃力,而且这不是由尚可忍受的账号差距所带来的——耳边叶秋飙升的手速带来的密集键盘声正在往自己前所未见的程度上发展,攻击节奏也越来越让他难以招架。就算比起普通的对决,也显得过于凶狠。

背向连突、V字天击、神乎其神的大招变体、七个真假莫辨的幻影龙牙……

荣耀教科书玩弄技能和套路如拿捏掌中泥土,哪怕最低级的技能也暗藏杀机,被挖掘出丰富的操作和效果,连时间、光效和声音都被利用充分。邱非的每一个漏洞都被捕捉,抬头便是蓄势待发的大招,逃无可逃。

这是一场另类的指导赛。它不是传统意义上试探性的春风化雨的教学:宽容地面对漏洞与失误,丢出一个启发性的陷阱,手把手使人感知到缺陷,并引导人克服与化解。相反,叶秋在用指导者强悍的技术,不断制造出利于发挥的场面,然后用这些机会将最顶尖的操作一一展现出来,交到被指导者的手中。

不再循循善诱、层层深入,只有步步紧逼、环环相扣。斗神的确毫不留情,狂风暴雨般的进攻后紧跟着刁钻的穷追猛打。种种令人心潮澎湃的顶尖操作,种种令人血脉偾张的成熟意识,从每一个细节、从共同的整体迸发出来。邱非旁观并亲历过数次叶秋的指导赛,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技战术差距所在。可叶秋的凶悍分明是在讲,如果邱非无法回以凶悍,那么顶尖的职业赛场将永不对他开放。

叶秋没有停下,甚至还在提速。连击的金色统计数字翻上了屏幕顶端,只存在于理论中的超高段斗者意志被激发。被加持的速度与力量使一叶之秋的一招一式都恍若天神。邱非恐惧之余竟觉得美。

叶秋点了一支烟,拍醒凝视着灰暗视角一动不动的邱非。

“录像了吗?”他笑道,“生日快乐。”

3

年关将近,杭州又湿又冷,气温创下近年新低,还飘起了小雪。室外万物被一视同仁地覆了层薄薄的白霜,所以清晨的西湖更显得冷寂。零星的人语声中邱非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她去了灵隐寺赏雪景,本想顺便为他祈福,不巧正值生理期,怕扰了佛门净地,于是打算改日再专程前往。邱非为她一个80后硕士的过分虔诚感到十分意外,母亲却严肃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哭笑不得间邱非想起堂姐讲,许多父母在晋升考生家长后智商会直线下降,当时做学问的伯父甚至鬼使神差地听信了某补脑营养品的宣传,认真考虑过购买,让她 “提升记忆力”——或许目前自己的境况在母亲眼中与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之称的高考无甚区别。

叶秋悄无声息地退役了,只为邱非留下了最后一次指导的录像。身为在论坛上有“嘉世太子”绰号的邱非竟然是最后从杂志报道得知的。母亲本和荣耀迷一样,以为邱非是被作为叶秋的继承人来重点培养的。如今只年长他一岁的孙翔当前,他在嘉世的地位变得尴尬。

母亲小心翼翼地打听过几次情况,问流传在各种小报上的所谓“内幕消息”是否属实。同样的内容也从不怀好意的同期生那里传进了他的耳朵,大概是说叶秋在战队处境不佳时,以退役这种不管不顾的方式脱身,另起炉灶,拿嘉世来做复出的垫脚石。对此,邱非总是礼貌而冷淡地一笑置之。

“小叶啊……”母亲暗地松口气,“也实在不像那种人。从言行举止来看,应该家教和品性都非常好才对。”

不信归不信,仅从逻辑推断出的结论其实并无说服力,而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倒是有模有样,反转再反转了好几次,愈演愈烈,无可避免地在邱非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我真的了解叶秋?除了叶秋还有谁能驾驭散人?

实在按捺不住心情时,邱非尝试过与叶秋重建联系,可发送向各个已知小号的信息都石沉大海。

可能我对他而言终究只是一个普通后辈而已。邱非难掩失落,但并不意外,因此也绝无委屈。实际上叶秋曾经的给予已过于丰厚,再多奢求倒显得贪婪、不知好歹。正如邱非在第八赛季初的哭泣中所感知到的,他们之间天然存在的某种距离并不是哪怕更亲密的师生关系可以消弭的,或者说这是师生关系本身内在的界限,需要另一种性质的关系才能破除,例如亲人,又例如爱人,再例如莫逆之交。我出生得太晚了,邱非想。连一点痛苦都无法为他分担。

第八赛季结束,嘉世出局,又一个夏天来临。阳光从一早便显出威力,十分刺眼,训练营里的人也十分懈怠,邱非却一如往日地准时开始训练。这天下午,主管却同经理崔立和陈夜辉一同前来,要他参与踢馆兴欣战队。他平静地应下了,好像不知道那支风暴中心战队与叶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邱非清楚有人议论他“怪”,因为叶秋的离开,他享受过的一切也随之消散。都说食髓知味、由奢入俭难,旁观者都感慨于这等落差,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忧心忡忡的,认为巨大的心理差距将使他消沉。他却偏偏表现得不急不躁,倒像个无关人。

他的平静在听到耳机中那个熟悉的声音时崩溃了。

“是你?!”

邱非难以置信。传言散播的种子埋伏已久,此时久旱逢甘霖般破土而出,愤怒感终于狂风般席卷了他的头脑。突然之间,他所有的辗转反侧、牵肠挂肚、心驰神往,都宛如一个笑话。

像是一只瓷瓶被打碎在脑海里,巨响中,记忆的碎片四散开来。网吧初遇时向他施以援手的叶秋后透出母亲因夜不能寐而充血的双眼,医院里好言相劝的叶秋后堆着父亲遗留在茶几上的一堆烟头,训练室里尽心指导的叶秋后附着老班主任无奈而遗憾的一声叹息。鼠标与练习册,台式机与书桌,键盘与试卷,体育馆里的霓虹与教室中明亮的光线……

这个“最合适的选择”如果全数建立于一个谎言,那又有什么意义?被视为榜样和信仰的人,居然只是一个骗子、一个伪善者、一个大言不惭的演说家?

叶秋好像还说了什么,但邱非已经听不见了。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冷冷道:“承蒙指导,不胜感激。”

他急切地渴望一场胜利来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怒、表达鄙夷,于是他抢先一步,与曾经的信仰挥矛相向。战矛相撞,邱非操作斗魔师身形一转,半步走位,一记落花掌朝着寒烟柔推了过去。

战矛再次相撞,往返几次,似乎谁都没能占到便宜。双方的身边同时闪出魔法炫纹,又是同样的路线、同样的走位方式,角色两相跳开时,炫纹碰撞在一起,刷出不同效果的状态加成。移动力增强的寒烟柔抢位出击,瞬间游至斗魔师面前,而增加了防御力的斗魔师则以攻代守,向龙牙袭来的方向,快速释放连突。眼看招架即将完成,寒烟柔战矛一抖。蛇身一般略显柔美的招式猛变,又快又准如蛇信的天击登时扑了他个满怀。

浮空!

“对局面的预判还是不够。看到我用的是龙牙还送我一个炫纹,连突在那里不能中断吗?你在着急什么?”

邱非的视角被猛然掀起,他没有任何徒劳的犹豫,抡起战矛就是一个霸碎向后扫去。

——没有命中,但它的目的本就不是命中,而是意图逼迫对手走出视觉死角。寒烟柔的身影终于重新出现。斗魔师落地,紧接一个翻滚,回手推出落花掌。

“不错,”叶秋又说,“现在第二击就可以找到方向了。”

寒烟柔倒跳,反向连突刺;邱非早有准备,以天击相迎。判定相近,同时命中。寒烟柔浮空,斗魔师强硬吃伤害,乘胜追击。

一个冰属性的炫纹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身上。邱非躲闪不及,仍然保持冷静。瞥了一眼被激发的状态图标,他略一盘算:这个负面状态只能造成5%左右的速度削减,这点差距相对目前的位置而言不足为虑。赶得上!

他没有取消,顺势操作,战矛直刺而出。

——对方如海燕般轻巧掠过。

不,不对!本身能够赶上的。邱非心中一惊,快速调整姿势应对,可尚未来得及收招,一阵熟悉的咆哮已杀至。怒龙穿心如闪电般劈下,顿时斗魔师血条暴减,与此同时,叶秋轻轻道:“连击数数漏了吧?”

那个人正透过寒烟柔,向他的急迫冷眼以对。

邱非咬了咬牙,意识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冷静。他转身,两柄战矛再次交缠。

邱非自信已全力以赴,持续开足马力,向寒烟柔发起进攻。对方灵活应对,看似朴实,实则狡诈多变,时常出人意料掀起转折,将斗魔师逼入角落。邱非调动脑力和手速,在山重水复之处浴血杀出,反抄回来,毫无惧色地与这位强大的敌人正面对决。血花在这张并不复杂的地图中心洒了一地,时间在不知不觉之间流逝,血条也一寸一寸地慢慢磨损,手指已经有了一丝酸涩的疲惫感。

寒烟柔竖起战矛,百龙流星打倾泻而下。还是输了,还是输了!拼尽全力,只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到底是差人一筹,难道真的没有办法堂堂正正地给对方以惩罚吗?!

邱非一拳砸在桌面上。

还未等他从愤怒和遗憾中抽离,却听见对面的人淡淡道:“录像存好,回去好好看吧!”

什么?邱非不由得一惊,茫然地扫视左右,发现所有人都用惊异的目光观察着他。

实在是失态。邱非从座位上站起来,叶秋的最后一句话却还未在耳畔散去——这话的腔调和内容都离奇地熟悉。恍惚中,他甚至回忆起叶秋还在嘉世时与他打完指导赛后那句“记得看录像”的嘱咐。

观看录像时,一切疑问烟消云散。

这场一对一的对决,长达可怕的二十三分钟。若只是要戏弄他,叶秋何至于耗费整整二十三分钟?这分明是一场指导赛,事无巨细,用心良苦。

“联赛的意义在于技战术的精进。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把目光更多地放在荣耀本身,而不是人上。向极致伸展出注意力和行动力,这种专注带来的感觉本身,即便是十年后回忆起来也觉得快乐。这是荣耀带给我的东西,我喜欢它,所以不会放弃。”

“那对你而言,职业选手意味着什么?”

“这问题……”叶秋思考片刻,“无论如何都不放弃追逐荣耀。”

“哪个荣耀?”

“两者均有。”

“那……在这个过程中,不被人理解没有关系吗?”

“没有。”

“被人误会也没有关系吗?”

“没有。”

“不被人支持……也没有关系吗?”

“没有。”

观众席上不明所以的破口大骂,新闻发布会上刻薄犀利的质疑,网络论坛上字字诛心的指责,甚至是自己最看重的少年的误会——没有关系。都没有关系。

邱非犹豫了一下,猛地从位置上站起来。

不,其实他还是没有想好要怎样同叶秋开口说第一句话。赞美、询问、感谢、挑战,还是告别?可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邱非只知道自己一定要追到对方身边去。正如比赛最后关头,一切运筹帷幄和患得患失都已无济于事,只能把行动交给直觉。

他迈开腿去,一步一步,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像是要去追逐那轮不曾落下的太阳。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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