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转眼又是一个夏天。

高一和此前的所有学年一样随期末考而无声无息地结束了,实际上结束的却是同龄人大同小异的生活。几个重大问题被提上日程,以往没心没肺的半大少年们突然思考起前途,做出选择。早在春天,这种隐约的躁动焦郁便渗透到家里的饭桌上,比如母亲的某个同事家女儿杀出重围入选了一个录取计划,若通过最终选拔,分数线将破格降至一本,相当于半只腿进了校门;又有哪家父母花费重金买各种一对一指导,让能力平平的孩子去了国外一个有名的艺术院校。

邱非心中大致有个构想,在这种压抑气氛中隐隐作响,却不敢真正发声。父母通情达理,只聊闲天而没下命令,但潜台词中对儿子的期望显而易见,因此他们得知真相后的反应也可想而知。班上任文娱委员的姑娘坐邱非后排,她虽不曾表白,把关系维持在融洽同学的层次上,但心思都写在那双弯月般眼睛里。以她在实验班中流的学习成绩,不论选文选理都与北清无缘;但她从小练习艺术体操,又有众多奖项和课外活动经历傍身,经过一番包装未必去不了藤校。按照家里的说法,代价“不过是卖一套闲置的房”。纵然海外本科费用昂贵,但天差地别的未来摆在面前,姑娘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放弃高考,并委婉地打听邱非的计划。

得到的答案令她惊讶。名列前茅的邱非竟然意图放弃学业,去做职业选手。换言之,靠打游戏谋生。

“你……”她同时深感惋惜,“你告诉你爸爸妈妈了吗?”

“还没有。”

邱非少有地感到苦恼。此前他按部就班,不曾真正对什么特定事物燃起热情,但荣耀改变了一切,使他开始离经叛道。这让习惯以“好孩子”的逻辑进行生活的他陷入了根本的困惑。如果他自幼调皮捣蛋,恐怕不必背负这份矛盾与自责。可惜没有“如果”,况且哪怕是在游戏中的表现,那份精益求精的态度也表明他注定成为不了那个无脑而任性的“如果”。

他打算趁夏令营的机会向叶秋咨询人生。

在刚刚过去的第七赛季中,嘉世的状况仍然萎靡不振。从季后赛一轮游,早早地开始了不尽如人意的假期。粉丝论坛上怨声载道。内外界众口一词的批评之下,零星的几个辩解显得像开脱,反而越抹越黑。向来巧舌如簧的嘉世公关部一反常态地没有出声,也没有操纵水军向好的方向进行暗中的舆论指引,不久专区凡提及“叶秋”就是一片血雨腥风,各路黑粉在嘉世从季后赛淘汰后更是彻夜狂欢。

当事人并没有显示出格外的沮丧,这令邱非暗中舒了口气。叶秋仍然时常出现在青训营,不知疲倦般地和新人们打指导赛。其实青训营的气氛对叶秋已非常不友好,老油条们阳奉阴违是常事,而胆敢违背他们意愿的新人免不了被排挤。久而久之,连因仰慕叶秋而来的白纸般的新人们也噤了声。

邱非自然是李睿等人的眼中钉,施加在他身上的恶意必不在少数。问题在于,邱非超出了这帮从小混到大的人们的认知范围。捉弄和羞辱人的把戏,不论是当年在学校还是在网吧他们都没少摆弄。他们见过各种的反应,惶恐的、急于讨好的、愤怒的,还有告老师的,甚至当场哭鼻子的。那些气得失掉章法的回击、鼻涕和眼泪、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只会招致他们更加肆意的攻击和讥笑。但邱非不动如山。这让他们本能地觉得危险。

除了叶秋,夏令营开始时还有几个正式队员没离开。某次对战练习中,从未屈尊莅临青训营的刘皓突然出现在邱非的身后,完整地看他打了一局,若有所思。

“副队。”他不卑不亢地问好。

“你就是邱非?”

邱非点头说是,随后安静地等待着刘皓的点评。

刘皓用异常刁钻的目光把他扫射了一遍,嘴边挤出一个僵硬而敷衍的笑容:“打得不错。”

“谢谢。”

“夏令营还是全日制?”

“还没有决定。”邱非老实答。

“哦,”刘皓的声音微妙地夹枪带棒,似乎另有所指,“那你最好趁早决定。”

说罢,他领着几个跟班匆匆离开了。

这天下午嘉世整修,训练室被切断了部分供电。没有空调的杭州盛夏的恐怖程度丝毫不亚于院线新上的惊悚片,主管索性给青训营放了个短假。四下无人,邱非端了一杯冰可乐降温,伴随着电钻的震天响仔细琢磨第七赛季嘉世的最后一次胜利。近来嘉世打得中规中矩、鲜有爆点,对上上升期的强队如微草,往往输得很干脆——除了这一局。

团队赛中,微草嘉世队长正面对抗,在几十回合难分你我的纠缠之中,一叶之秋的伏龙翔天在万众瞩目中拧向王不留行。一瞬间,全场沸腾,然而斗气却在短暂地转头后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完全没够着王不留行的衣角。

这个未完成的龙抬头自然在赛后成了讨论热点,此后的种种亮点都不及它——哪怕是嘉世久违的胜利。许多人主张这是由于叶秋状态下滑、无法完成。这一怀疑在新闻发布会上被记者提出,代表嘉世发言的副队长刘皓却没有直接否认,只是生硬地把话题引到了另一个方向——再明显不过的转移话题,媒体纷纷将其解读为了“默认”,于是“龙抬头”就从此跟叶秋的状态下滑挂上了钩。

这个技能被视为战斗法师操作的巅峰,令几乎所有战斗法师玩家都趋之若鹜,邱非自然也不能免俗。他尝试性地按照理论分析操作了几次,尽管相比两年前已进步许多,但结果仍是失败。

“练什么呢。”

一个声音惊雷般从身后响起。邱非一抖,先被自己的班门弄斧尴尬到脸红。

“我很好奇,想……试试看。”

“有什么进度么?”叶秋却没什么别的表情,只简单地问道。

“没有。”

叶秋笑了笑,拉开旁边的一把电脑椅,把键盘向他那边斜过去。叶秋的手高速弹动,敲击键盘完成了一个伏龙翔天的操作。属于邱非的战斗法师飞白站在河岸,举着一支橙武战矛,向无人的对面猛冲。魔法斗气汇聚,具象为一条黑龙形象,裹挟着雷鸣音效扑到一半,突然生生拧过了头——叶秋手下变化出更急促的键盘敲击声。一个标准的龙抬头,传言中叶秋已不再能完成的操作。

邱非愣住了。他从不怀疑叶秋的能力,就连叶秋随随便便给他演示这个处于风口浪尖的传奇,此时都再难以激起他的惊异。论坛上言辞凿凿的贬低又跳进了他的大脑。

“为什么?”邱非开口就是三个字。刚出口,他就回过神,为这指向不明的疑问而懊恼。但叶秋似乎听懂了。

“因为它的实战价值很有限。没有需要用它的地方,就不用。”

“那第五赛季的时候——”

“龙抬头不是无敌的,不是每次对手与伏龙翔天近距时就能奏效。韩文清是近战职业,但王杰希不是。就算我完成了它,以王杰希的职业特点和竞技风格,也有充足的应对方法。更何况,那么多人都觉得我应该出个龙抬头,王杰希会没有准备么?”

“您想利用的其实不是技能的伤害,而是影响?”

“聪明。”

“可为什么不解释一下呢?”

“龙抬头只是一个操作而已,是达成胜利的手段,”叶秋淡淡地说,“没必要把它上升成一个结果。观众们不清楚,这很正常,但难道我们也要跟着他们胡闹么?”

邱非暗地捏紧拳头。他竟然觉得四周凉意逼人。

“Z字抖动的实用性比它强得多。你要是对这些技术性操作感兴趣,可以从这些常用技能入手。”叶秋道。

他们又打了一阵,直到汗如雨下,热得实在受不住。邱非告别叶秋,回寝室冲完澡,对床一贯对他不理不睬的曾升河却主动开了口。

“听说叶秋专门给你开小灶啊?”

邱非纳闷事情为何被传得如此离谱。

“没有的事。”

“扯。”孟永鸣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今天贺铭叫我们跟他们一起去吃饭,走的时候就看到你和叶秋在训练室里。”对方的语气一开始还算是带有试探的成分,得到否定后却变得更加笃定。他盯着邱非,像是抛出最关键的证据把“谎言” 戳破,敌意中蕴含着沾沾自喜。

邱非抿起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你今天也在训练室,队长也会和你打的。”

“谁稀罕。”

曾升河冷笑一声,把搭在肩上的睡衣扔上了床。

2

不知出于哪种艺术意图,饭店的墙上装饰的大片黑色屏幕上,水纹朵朵绽开,随风咣咣地响。从纯粹技术的角度上,这套规则的逻辑并不复杂。从被拆毁的福建老宅上搜集并千里迢迢搬运过来的瓦片垒成了一道千疮百孔的墙,有的还结着一层软绵绵的青苔。它遮在屏幕前打造出特殊肌理效果,大概是附庸风雅的老板想搞点人文关怀,因此令服务员洋洋自得地把其来历对客人讲了又讲。动画中,饱和度较高的鱼苗在千篇一律的金色水波间自由游走,添上几分生气。今天运气不错,没有撞上新婚男女,因此被室内设计师精心打造的静谧空间氛围没有被艳俗的张灯结彩所破坏。不规则的清音中,叶修随意翻动着厚重菜单纸张,按叶秋的口味点菜。过了一阵,被等待的人才迤迤然出现在经过抽象和简化的园林洞门下。

“不用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反正我知道你不太好。”刚一见面,叶秋就抢先说。他把衬衫的扣子解了两颗。

“哦?你又知道什么了?”

“你队里的事,我本来不想多这个嘴,不过听说有个下三滥的东西及其粉丝拿吴师兄给自己贴金,我也得问一句他配不配。秦朝人玩指鹿为马,他还想延续一下经典不成?你们老板别是个文盲,取嘉王朝这种要命的名字,膨胀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我还不知道你这么会借古讽今。”

“哦,你是不知道,”叶秋露出一个古怪笑容,“算加分的话,我是那年的理科状元。”

叶修倒抽一口冷气,少有地被兄弟噎得说不出话。

“……真能。”

“可惜最终还是裸分高的说了算,”叶秋好像很遗憾,“没上报纸让你看见。”

叶修想说你上报纸那还得了。“叶秋”这个名字放在全国虽然不算别致,但细究起来,他以叶秋的名义在职业联赛拿了冠军,要是再有个同名同姓同龄的状元,见过他真容的联盟方众人会作何反应暂且不说——他们兄弟俩差点没把“孪生”二字写在脸上——凭这个“巧合”的噱头,恐怕在民间都会被扒个底朝天。

“这你都不给我说?”

“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叶修猜他在赌气。优等生在考场上的交锋和顶尖选手在赛场上的搏杀类似,到他们这个阶段,水平从总体上讲其实在伯仲之间。独占鳌头固然有运气的成分在,但一年一度的盛事总归是稀奇,哪怕屈居榜眼探花也称得上是“殊荣”,而绝不是什么过眼云烟。况且叶秋的性格,叶修多多少少体会过十来年,心中自然有数。相比叶修承袭自父亲的雷霆意志,叶秋随了母亲,软和、自矜、儒雅,但也高傲。

他上大学后在国内外有过几段忙碌的实习生活,相当于半只脚踏入了社会,为人处世的风度已不复当年的张牙舞爪。家庭教育和社会历练一齐把他磨得十分得体,不动声色。但叶修总觉得此刻对方的表情有几分嗔怪的意思,弟弟那一丝在兄长前独有的放肆总是挥之不去,又或许是双方都默认不需将其戒除。相较心思直白的童年,他把这些情绪掩盖得很好,只在兄长面前才放心流露。

“你当哥哥,是比较失职。”他顿了片刻,缓缓地说。

“你知道,高考这事离我挺远,”叶修诚恳道,“何况有这种常人不知的内情……”

叶秋冲他摆了摆手。

“算了,怪我不争气。你后来连上三年体育版,爸妈可都看见了。”

“也给气得够呛,是不是?”

“你怎么就不问问我大学四年顶着这个名字受到全校荣耀粉关照的体会?”

“还有这回事?我真是罪孽深重。”

“知道就好。”

不论是叶修自认理亏刻意退让还是叶秋嘴上功夫突飞猛进,总之后者这次暂时地占了上风。之后叶修的视线一直若有若无地黏着窗外的某处,心不在焉得几乎有点无礼,即便在兄弟的相处中也十分反常。湖光秋色的确美不胜收,叶秋此行经停杭州,看望叶修的同时本来也有观光赏景的意图,却不知有何事物吸引兄长到这种程度。他顺势看过去,那是临湖餐厅前的一段散步道。许是老牌饭店面子大,向来紧贴湖岸的公共步道绕开了饭店的区域,建在湖中,用一片水域充当天然护城河,划分内外。从餐厅的落地窗能望见其上形形色色的游客。其中有两个相貌清秀而干净的少年少女相当引人注目,说话姿态像极了一对早恋的中学校园情侣。那少年摇了摇头,姑娘勉强点头,一转身却哭得梨花带雨。

叶秋不明所以,却觉得兄长的反应有些好笑。

“青涩的爱情。怎么,悸动了?”

“那个男生……”

“是你认识的人?”

叶修点点头:“我们队青训营里的。”

“无意中撞破了个小秘密,好像也不至于让你这么上心吧。难道你还有纪律委员的职责?”

“那倒不是,这是他自己的生活——想起了他之前提起的问题。”

“很为难的话,我来帮你分担分担?”

“他现在在夏令营,但想转入全日制,做职业选手。”

“但是?”

“他成绩好。”叶修喃喃,目光没移开。他突然转过身。

“这件事,我还想问问你,”叶修说,“像你们这类好学生,一般怎么想?”

叶秋突然笑开了:“让我猜猜。是看中了个好苗子,但人家不缺出路,家长找上来了是不是?”

“还没有,”叶修说,“但也早晚的事。”

“家长是做什么的?”

“听说有一位是中学老师,还有位大夫。”

“得,”叶秋说,“确实是早晚的事。”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自己的意思是?”

“非常想来。”

“我对他,没什么参考价值,我志不在此。他不一样。”

“你当初……”

“我当初,光耍脾气了。吵着也要出来打游戏,其实心里兜着别的目的。真要我来,我是不愿意的。原因很简单,我既不喜欢荣耀,也在这事里讨不到甜头。你问我这个问题,不如去问问吴师兄。别说你联系不上他——我就有他在美国的号码。不瞒你说,他多多少少和我提过,因为你们干的事我以前怎么都想不通。不过现在我算是明白了一点,跟你们这些人比起来,我怎么想、想什么,都显得有点小人之心、有点庸俗、有点市侩。何况你自己出来了,对这种抉择该比我熟悉才对。”

叶秋次日要飞香港,临走前一晚在湖滨银泰给叶修买了些衣服。夏装他任由叶修造作,买的主要是一分钱一分货的冬装,好几个庞大的纸袋堆在房间,比与楚云秀一起扫货归来的苏沐橙更夸张。叶修在酒店房间坐到晚上,还是决定回俱乐部睡,方便第二天训练。从住宿区的走廊经过的时候,他听见一间寝室里渗出只言片语。

“……装得那副清高样,该动的龌龊心思一点没少。上赛季的战术安排都看见了吧,他和苏沐橙一枝独秀,别人都是绿叶衬红花。为什么队里拿不到像样的名次但最佳搭档年年都有?故意的呗,而且后面的比前面的好拿嘛。”

“那他还好意思说别人的数据问题?我看是贼喊捉贼吧?”

“食得咸鱼抵得渴。伟大的叶队不懂这个。”

“刘皓憋屈啊,让叶秋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哪家的副队这么惨,还要被取消首发?”

“你别说,刘皓那个副队长还真指不定是为什么给的。眼看要压不住人家的势头了,叶秋当然要拿点甜头麻醉别人一下了。他这几年实权抓得稳稳的,什么好事先让苏沐橙领了,刘皓呢?就是个苦力、背锅侠,成天挡在媒体镜头前替他擦屁股!”

“哈!”

“刘皓也是脾气好才任他拿捏。换成我,早就辞职走人了。”

“不然你以为吴雪峰为什么着急走?他那时候也就25吧。”

“你以为刘皓不想啊?但刘皓说,他要走了,嘉世可真就完了。怎么办,只有留下来忍着呗。反正叶秋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我看现在这成绩,也得意不起来。”

“他倒是脸皮厚。不引咎辞职,打算养老不成?”

“他今年高寿?”

“25?还是26?……”

叶修正要走,传出议论的寝室的门“砰”地被撞开了。邱非猛地冲了出来,伴随着后方跟来的讥笑,狠狠反手甩上门。凭借关门前房间洒出的灯光,叶修得以注意到他的眼睛通红。

邱非同时也发现了他。两人在走廊上的夜色中无言地对视良久。一瞬间,双方明白了彼此的处境,却都更惊异于对方所承受的那份痛苦。年龄更小的那方先撑不住了。愤怒、愧疚、疑惑和担忧,种种情绪几乎快把他撑破。他张了张口,却泄出了一阵浓重的鼻音,便极力将其压下,在原地大口地喘气,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蚊音:“他们……故意当面说给我听……我不知道……”

窒息之中,邱非却看见了一个抚慰性的微笑。于是他剩下的话也不必再提。或许是错觉,那微笑甚至掺杂了欣慰和褒奖的色彩——他不敢细究。叶秋抬起手,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3

连表面的平静也没持续多久。

周末,叶修刚把苏沐橙送进安检口,她就接到青训营主管打来的电话,要她转告叶修,邱非和一个叫孟永鸣的同期生在训练室斗殴,情节非常严重,请他尽快回俱乐部一趟。 “邱非?斗殴?严重?”苏沐橙一时没法把这三个词联系起来。

叶修赶到时,两个当事人已经被隔离开了。孟永鸣被交给崔立处理,而主管的手边领着鼻青脸肿的邱非,看来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少年如一头初嗜血腥的幼狮,高高地仰着头,拳头在裤缝边紧紧捏住。一个拒绝和解的姿态。他的手背上还有一道擦鼻血时蹭下的深色血迹,已经半干涸。

叶修当机立断,道:“我先带他去医院。”

“我不去。”邱非执拗地说。

“开什么玩笑?”叶修火了,“我以前怎么告诉你的?”

因为从未见过他发火,邱非愣了半晌。那人在面对最恶毒的诅咒时也不曾有过此种愤怒。他心中被激起的血性也随之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酸牵动的余震。

“……我待会去。”邱非生硬道,“医药费我认,道歉不行。”

主管面露为难。他万般料不到这个一向礼貌又省心的孩子打起架来居然下手极重,而且油盐不进,倔得像头牛。他用一个折衷的方案打圆场:“把人打成这样,事情闹大了也不好处理。你们还都是未成年,传出去影响不好。这样,邱非,你们各退一步……”

“——你知道什么?他先挑事,不是第一次了!”

不知被触到了哪片逆鳞,刚平静下去的火山再次喷发。邱非额角青筋毕露。

主管彻底没辙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新来的叶修。

叶修瞥了眼怒气未消的邱非。这个年龄段男生容易冲动行事,此时绝不是讲道理的好时机。因此他绕开当事人,向主管询问:“谁先动的手?”

“邱非。”

“他不是会随便动手的人。因为什么?”

“就是这个问题,”主管无奈,“他们都不肯说。”

“有其他旁观者吗?”

“没有,午饭的时段,训练室里就他们两个人。”

“他们以前有什么过节?”

“过节?”主管说,“没有听说。他们还是同一间寝室的,要有矛盾我早该知道了。”

叶修的猜测却被坐实了大半。他不动声色地望向邱非,后者与他四目相交的一刻,眼睛里突然多了几分委屈。

“麻烦你,给他家长打个电话,”叶修向主管交待,“到第一人民医院。”

“不要!”

一直默不作声的邱非突然开口阻止,像被掐中了死穴。

“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讲。”叶修不为所动,“拖下去问题只会更严重——相信我。”

也许是最后三个字中的语重心长软化了少年的固执。一瞬间,邱非的喉咙又胀又酸涩,哭的冲动在不断冲撞他的咽喉。他的拳头不易觉察地松了松。

“……好。”

叶修先把邱非带去洗手池前清理了面部和手臂上的血迹,再找宣传部的工作人员要了一顶周边鸭舌帽。医院离俱乐部有一段不长不短的尴尬距离,但眼下不适宜骑车出行,他在楼下叫了一辆出租车。

一路上他们没有任何交谈。挂号时叶修才问:“你的生日是?”

“2006年9月21日。”

叶修抓着笔感慨了一句:“真年轻。我都快大你十岁了。”

他们一起在诊室外的公共座椅上候诊。

“你以前打过架吗?”

“没有。”

“难怪,”叶修说,“你下手还挺重。”

“他活该。”

邱非简短地甩出结论,听起来没有改口的余地。

叶修一笑,似乎也无意去纠正:“你自然有你的道理。”

“打人也有道理吗?”

听闻这句带有破罐子破摔意味的质疑,早已习惯于对方谦逊的日常用语的叶修短暂地一愣,有些哭笑不得。他脑海里晃出多年前赌气收拾行李的一个人影,不由得感慨这些品学兼优的“别人家孩子”一轴,对付起来不见得比对顽劣成性的人更简单。

“动手也不失为一种解决办法。”见邱非触电般转过身,叶修又说:“我只是要告诉你,做事前一定要先考虑后果。你知道斗殴可能有什么后果吗?”

“受伤。”

“具体点。怎么受伤?不要以为只是事后擦擦鼻血的事。”

这时上一位病人已经拿着处方离开。医生是位年迈男士,镜片很厚,略微发黄。他扫了来人一眼,立马皱起眉:“光顾着一时痛快,动不动就拳打脚踢,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你们这么小,打出什么毛病,这辈子该怎么办?上次也有一个,跟你差不多大,和人打架,鼻梁断了。康复期间遭了多少罪就不说了,后来拉去整容科都没把样子救回来。原本挺俊的一小伙子……”

邱非闻言脸色一变。

幸好只是皮外伤。邱非跟随叶修出来,心有余悸。

“我……”他情绪刚平复,瓮声瓮气,“当时没想明白。对不起。”

“你不该给我说对不起。”

“对孟永鸣?不可能。”

在此事上,邱非的态度仍然非常坚决。

“我又不是要你向他说对不起。”叶修笑了一下。

“这次是不是闹得很严重?”

见少年如惊弓之鸟般的反应,叶修宽慰道:“的确添了些麻烦,但也不如你想象的那样严重。”

“我担心留档……”

“现在才知道担心?”叶修笑了笑,“晚了。”

叶修领他在大厅的角落坐下,一手摁在他的肩上,一双深褐色眼睛凝视着他。他用又缓又低的声音道:“在校外的小冲突,留档肯定是不至于的。何况哪怕是在学校记过,只要情有可原,大学决定是否录取也只关心你的分数。可是邱非,我担心的是别的问题。”

“疼吧?”他幽幽地问。

“我……”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牛顿第三定律,懂不懂?”

“队长——”

“以后你走上赛场还会遇到很多这种事。观众朝你嘘,给你扔水瓶,你打算怎么办?”

邱非一时语塞,找不出任何反驳的话。热血从他头脑中退潮,困惑却一拥而上。他心有不甘,把每个字都咬得很仔细:“难道只能就这样被误解、被侮辱吗?一点解释和反击都做不到?”

无疑,一种隐藏在日常背后的权力关系的凸显,使少年感到困惑。如果叶秋在场,恐怕能从浩瀚书海中更精准地抽取出一个理论,把看似天经地义的现象之后的荒诞都说得更清楚、更详尽。可话又说回来,面对眼前这个天真又美好为他打抱不平的少年,又能讲什么?讲规训与惩罚?讲全景敞视主义?讲人人身处其中却无从反抗的监狱连续统一体?如果过早地在对方眼前展现了残酷真相,又如何能若无其事地抛下他走开?

“不是做不到,”叶修说,“而是有更好的反抗方式。”

“可是,人怎么应该承受莫须有的罪名呢?哪怕只承受一分一秒都不应该——你不应该啊!”

少年一急,向来挂在嘴边的敬语都忘了说。

“这取决于你追求的是什么。”叶修微微一笑。

“你追求的是什么?”

“我所为之奋斗的东西,其实是很私人的理想,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才做的。为什么打比赛,甚至为什么成为职业选手,这些都很重要,因为它能决定你在这条路上能走成什么样、走多远。为粉丝而打、为金钱而打、为虚荣而打,不是不可以,但是要靠这些拿到冠军,很难。所以,如果能拥有别人的理解和支持,我自然很感激,但这不是我站到这个位置的初衷。将它看得太重,不过是作茧自缚。不受非议不代表有尊严,不受此约束才是。”

折腾了一天,邱非耗尽了精力,没过多久便靠着墙壁昏睡过去。他半梦半醒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女性嗓音在说话:“现在大都是独生子女,我们家只有这一个孩子,万一出点什么问题……这种心情,你为人父母的那天自然就会明白……”

辨别出声音的主人,邱非的睡意被一扫而光。

叶秋面前站的正是自己的母亲。兴师问罪的阶段已经过去,因为交谈对象比她预料的更通情达理,她的神经略一放松,强堆上去的戒备顿时崩塌,只剩下身为人母的坦诚和脆弱。她似乎惊魂未定,竟然失态流下眼泪。

邱非心中百味杂陈。他一着急,挣扎着站起来:“妈——”

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制止了他后续的辩解。叶秋说:“先跟你妈妈回家。”

4

“罗老师在家长会时告诉我,只要你保持学习状态,他有信心把你带进清北。”

“我才高一。罗老师的教学经验再丰富也不能完全保证。”

“保证?”母亲厉声道,“再没保证,也比你去当职业玩家有保证多了!我去年毕业班里的纪明书,从小一直想学音乐,最后还是选择去学金融。她一个市状元都不敢保证,你哪里来的底气来讲打游戏有没有保证?”

“没有保证。既然都是要通过我自己的努力去达成的事情,那么打职业还是上学,对我自己而言是一样的。”

“一样?你在学校会和人打架?”

“这不是地点的问题。”

“没有什么区别。在学校你会认识这种人、发生这种口角吗?”

“也有可能。”

“我们一直都是很开明的家长。你自己想一想,从小到大你提出的要求,我们哪样没有满足?你想要去电子游戏的夏令营,我们也让你去了……因为我们相信你,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我们相信你可以适可而止。结果呢?邱非,这次你太过分了。”

母亲是一位中学老师。学校地处嘉世主场杭州,她见过许多成绩要死不活的学生退学,声称要去做职业选手,后来都没了音信。“职业选手”因此演变成教师办公室里的笑话。身为教师,他们很清楚,高考容忍的是普通人,而赛场容忍的却只有天才,因此后者并非规避前者压力的屏障,也不是投机取巧的手段,而是更残酷的存在。

“从毕业参加工作开始算起,妈妈的教龄已经二十年了。我当了二十年的老师,每三年就有一届学生毕业,每一届都会有学生去非常好的大学。他们在教师节报告大学生活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妈妈在想你。你不知道,当初看到你报告中考成绩和排名的短信的时候,我和你爸爸有多高兴。我们对你有很高的期望,小非,但我们不想给你压力。我们当时还想,有一天我们能送你去北京报到……”

她没再说下去,泪眼伴随呜咽声没入衣服布料中。这一定让她感到很为难,连在儿子面前也控制不住泪腺。

父亲从医院岗位上匆匆赶回,从头到尾却一言不发。他在抽烟。一个心外科医生,向来极度自律,不沾烟酒。邱非突然想起抽烟的叶秋。与他的娴熟相比,父亲的动作要生疏笨拙许多。叶秋的手堪称完美,而父亲的手近五十年来饱受风霜的侵袭。

“您不要抽烟了,对身体不好。”邱非轻声说。

他暂时妥协了,心底的愿望却从未真正熄灭。在嘉世的夏令营中断,邱非接受母亲的安排,先念了一个英语口语班,然后去新加坡游学以转移注意力,开学返回时,第八赛季已经拉开了序幕——伴随着嘉世一系列令联盟大跌眼镜的赛绩:对临海2:8,对轻裁3:7,对越云3:7。遭遇强队时的惨状更是不必多说。为此旷掉晚自习前往嘉世俱乐部的时候,邱非途经西湖,撞见一池残败的荷叶,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注意过周围的景色。

嘉世大门口抗议的粉丝已经散去,空余一地纸屑。围墙的栏杆后建有一条绿化带,此刻装满了被丢进去的各种垃圾。见有人来,保安条件反射地绷紧了神经,认出邱非后才放行。

房门微敞,泄出细碎而急速的键盘声,这与游戏时骤雨般的节奏不同,应该是叶秋在打字。傍晚已过他却浑然不觉,因此没有开灯,只借着屏幕和微弱的深蓝色天光看本子上的字。邱非无声地走近,见叶秋在不知不觉间把眼睛凑得极近。

邱非心中燃起一团无名火。他“啪”地一下打开了灯。叶秋抬起头,眼睛应激地眯成了一条缝。

“邱非?”

“队长,这样对眼睛不好。”

他的话中隐隐有一丝怒气。

叶秋愣了愣,随即笑了笑,说道:“省点电呗。”

他眼下有一道黑影,下巴处新冒出胡茬,近期疏于打理;嘴唇很干,许久没顾上喝水的模样。在平日他说话虽轻快,调子却很沉稳,当下这句简短的话却飘忽至极。

电脑桌面上的瓷杯、满载烟灰的玻璃缸、揉过的废纸团……一片狼藉簇拥着屏幕上的写得密密麻麻的文档。

那是一份精细到了敌我双方具体动作的战术安排。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邱非绝不相信一个职业战队竟然需要这种程度的战术安排。每个选手都是本职业的高手,意识和操作早已深入骨髓,有一套独家的平衡哲学。他们本来压根不需要逐字逐句的安排,只需遵守几个关键词便可自由发挥。叶秋书写的这一份,更像是新手区的傻瓜入门教程,明确了每个技能选择、操作要领和有一连串限制条件的选位。

嘉世的问题与其说出于领导不力,不如说是由于执行的疏漏。这并非个人能力不足所导致的,而是故意不合作。也就是说,这是一份可以被严格执行的指挥。它过于详细,没有留下任何钻空子的空间。而它要被落到实处,首先需要指挥者大量的文字输出。

联盟的数据报告其中一项便是统计每支战队在每场比赛中使用文字信息的多少,以字数计。团队频道主要被用于情报传递和沟通,交流少、使用文字精炼,通常意味着队内默契高,这一数据便成为了衡量一个战队实力的根据之一。

邱非心惊肉跳。他从未察觉嘉世的空气是如此凝重……实在是安静得过分。嘉世的指挥者是作为主攻手的叶秋。他需要爆出多高的手速才能在快节奏的正面攻坚中,对在场敌我双方每个人进行观察,并作出如此详尽的安排?更遑论他为了避免疏漏,在比赛开始前就开始做针对性预判,这更难、更多,意味着脑力、精力和体力的透支。这是对职业寿命的磨损,而它本来完全可以被避免。

灯光明亮,将叶秋的房间照得如同白昼;极度的寂静之中,连电流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灯管在交流电的流淌下以高频微微闪烁。叶秋尝试适应了一下,最后还是投降道:“把大灯关了,行不行?”

邱非一言不发,猛地摁熄了灯。他无声地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的LED灯打开,照亮了叶秋的桌面。叶秋捏着笔,神情有些愣愣的。他看着邱非一脸执拗地举着手机给他打光,不由得摸了摸鼻子,说道:“你这样举着多累啊。”

“不累。”

叶秋沉默了一下点点头,重新写画起来。

“不行,”叶秋突然说,“你这么给我打着灯,我还挺紧张的。”

他说罢又画了一笔,玩笑道:“这得怪你,我一紧张就画歪了。”

邱非却没有笑,直勾勾地盯着笔记本。他回想起那天在医院,面对母亲的责问,叶秋丝毫没有辩解,只诚恳地说:“我的责任。”

你有什么责任?邱非简直要跳起来问他:你为什么需要为青训营里的打闹负责?你为什么要为卑鄙之人的所作所为买单?你为什么总要被推上风口浪尖?你明明自顾不暇,为何还要顾及我的情绪?

邱非暗地里一个劲儿地做下咽动作,连换气都不敢,生怕一不留神就绷不住内心翻涌的情感。

“队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累吗?”

叶秋沉默了一下。

“那也不能放弃啊,”他抽了口烟,“好歹是队长啊。”

下一秒,完全出乎他意料地,邱非手中的光源剧烈地抖动起来。

叶秋伸出手,揽住少年毛绒绒的后脑。

不是感同身受,这份庞大的痛苦早已超出了他可承受、乃至可想象可共情的范围。叶秋成就嘉世的时候十八岁。十八岁,一个至今离邱非仍有距离的年龄,因此那个数字背后携带的一切经历都呈现出未知的苍白。他这才清楚地意识到两人间存在的距离。不仅仅是年龄上的,还有身份上的,这使他们之间的交流和感情永远不可能对等。邱非恨自己,唾弃自己的年轻,巴不得立马能站进岁月的风雨中,如此至少还可能有一点话语权,去面对叶秋平静得令他费解的表情。

怎么可能不悲哀、不愤怒、不失望的呢?可即便现在的他将这一切重现,难道与叶秋有什么关系吗?

——太不公平了。

困兽犹斗的邱非终于忍不住,狠狠地一拳捶向了自己的另一只巴掌。他嚎啕大哭,沉溺在叶秋如海洋般广阔而残忍的宁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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