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在初三的寒假结束没过多久后,邱非提前确定拿到了本校高中部的保送资格,因此几个月后的中考对他而言只是走个过场。担心学生们因此得意忘形、疏于复习,消息是由校方瞒着当事人直接传递给家长的,却不知如何纷纷走漏了风声——或许这即便对家长而言也是值得庆祝的喜事。家长动员会后,一家人按照惯例去当地负有盛名的饭店饱餐一顿。邱非的父母在他年幼时管教严格,青春期后却采取了怀柔政策。小学时,同龄人在楼下呼朋引伴,他被迫埋头于单词卡、心算练习册和日记本。久而久之,来自外界的严厉鞭策和身为优等生所得的甜美反馈给他养出了如被小心栽扶的树苗般的自觉和自尊,表现不佳后的自责倒使父母不忍心再加斥骂,出于对孩子心理状况的担忧,便以安慰疏导为主。所以此时临近人生升学关头,同龄人在家纷纷受到约束,唯独邱非享有别样的自由。

这份自由就是回家光明正大地玩游戏,并且雷打不动地持续至中考前最后一个周末。

出成绩那天,他多余地回了一趟学校,从办公室领到印有各科成绩的纸条。发挥稳定,毫不意外地高出保送协议生效的底线,只是各个科目都差了几分达到自己预期最理想的分数。尘埃落定,再纠结这几分也没有意义。正往回走,坐在斜后方的同学快步追上,一把勾住他的肩,凑上来看分数:“你数学不是满分?怎么回事啊?”

邱非在对方略显吃惊的目光中摇了摇头,把纸条揣进了裤兜。

一打开家门就听到厨房里高压锅的噗噗声,父亲正把一盘刚炒好的青菜端上餐桌。母亲从沙发上起身,露出被挡住的客人,笑道:“小非,看看谁来了?”

“伯母好,思语姐姐好。”

堂姐站起来,露出半是真诚半是礼貌的惊讶:“小非这么高了?”

这位堂姐是家族中邱非这一辈的老大,又自幼成绩优异,一直是长辈们口中自家孩子的典范。她从国内的本科毕业,去英国深造后在当地的博物馆留任。最先高考的是她,最先留学的也是她,自然成了类似学业顾问的存在。每家的教育事业到了节骨点,总会和她报备一声,听点最新的建议,连她备考时翻烂过几本词汇书和聊过的奇闻轶事都是家长们眼中的重要信息。

“……考了545,”期间母亲微笑地向她报告邱非的近况,“数学和科学没拿到满分,孩子自己不满意,但我们都觉得很不错了。”

邱非没说话,专心地用筷子从排骨上扒下精肉,然后像只幼年猛兽一般快速咀嚼,把牙齿和舌头都紧紧关在嘴唇里,没发出半点不得体的声音。

伯母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这在全市也算得上高分了吧?”

“对,”堂姐点点头,“我一直听说小非成绩很不错。”

“他这点很好,”父亲说,“学习很认真,也很自觉。”

“男孩子坐得住,真的很难得。”

“哪里,还是贪玩的,”母亲笑道,“问他想要什么奖励,他说假期想去一个玩游戏的夏令营。我们本来还在想要不要拿这个时间报个班,初高中过渡一下……”

“那没有什么价值,只是提前学点皮毛而已,不如到高中踏踏实实跟着学。”堂姐笑道,“况且我们这种类型的学生,就是得学会放松才好。我高二的时候,高三年级一直稳居第一的学长在高考前一周突然心态崩了,下午旷课逃出学校,晚自习的时候在走廊上来回走,一边喝酒一边大喊 ‘不考啦,不考啦’。酒撒了一地,班主任和年级主任拿着拖把在后面追,也不敢吼他,怕刺激出什么心理问题,影响他拿省状元。当时一个走廊和对面走廊的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

“后来呢?”

“喝断片了,回寝室睡了一晚就正常了,最后去了北大。我大学后见到他,同一个中学出来的,多聊了几句。我说我知道你,他还很惊讶怎么下一级的人也认识他,我说其实我们那届全年级都认识你。”

大约是堂姐的支持拉近了心理距离,这下,邱非也跟桌上长辈们笑了出来。送走伯母和堂姐没多久,邱非收到好友的短信,约他“老地方开黑”。

“老地方”便是邱非初二时冒冒失失闯进的那间网吧,叫“吉无不利”,老板姓郭,意外地打得一手好游戏,却很少露上一手,是扫地僧一样的存在,自称荣耀的初代玩家。自从那次莫名其妙地得到了某地头蛇的庇护,老板便对拿假身份证来上网的邱非及好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爸妈同意我去嘉世青训营。”一见面,邱非就坦白道。

“太好了吧?”好友们很羡慕,“成绩好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再怎么少年老成总归是个少年。邱非极力表现得习以为常,紧紧绷着一张谦逊而低调的神色,但它此时还是被发自内心的几分雀跃撕开了一条小缝:他不自觉地略微翘起嘴角,眼睛里那丝自豪又向往的光压根藏不住。不到三秒,强烈的情绪终于从小缝把整个表情都崩开了——邱非快乐地向好友们露出两排白牙。

“说不定还能见到叶神呢。”

“见到了也不知道那就是他吧。”

“开玩笑,都在嘉世内部了,肯定能知道叶神是谁的。”

“听说叶神还会到青训营亲自指导。”

“假的吧?那么大一个神,平时肯定忙死了,怎么可能还有闲心来管青训营这些菜鸟?”

“他有什么好忙的,又不用去拍广告做宣传。”

“别这么说,”邱非开口,“队长是有很多分内职责的。”

“反正,”好友之一难掩兴奋,“你记得偷拍一张照片,让我们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

“这不太好吧?”邱非犹豫道。

“哎,迂腐!”对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狠狠拍了他后背一下,顺势搭上了他的肩,往网吧里拐。

“说起来,最近嘉世状态不太好。”

第六赛季,嘉世以常规赛排名第六进入季后赛。相较前四个赛季的一骑绝尘,这是个令人失望的成绩。轮回换了主力后表现神勇,整个队伍在经历了第五赛季的磨合阵痛后以黑马的姿态杀至常规赛榜单第三。嘉世在夺得三连冠后万众瞩目,第四五赛季的失利自然也被大肆渲染,何况三年来的成绩的确呈现单调递减的趋势。就在邱非中考前,季后赛开始,嘉世与轮回被分为一组,却2:8痛失主场。加上表现普遍不佳,嘉世的成绩下滑似乎毫无告一段落的意思。粉丝内部人心惶惶,因此转为黑粉的和趁机落井下石的也遍地都是。

“我还是觉得现在的队伍磨合不够,苏女神配合叶神,结果他们二人组和其他人是有点脱节的。刘皓也说是偏智力型的辅助选手,但和雪峰大大相比,我觉得还是很有差距。”

“现在好多人都一口咬定是叶神有问题,昨晚我在论坛上和人吵了几十层楼,差点把自己气死。他们根本不讲道理。”

“呵呵,”旁边突然插入一个嚣张的声音,“秋狗就知道把锅甩给队友,一会儿说新人与队伍磨合不够,一会儿又说新人实力不如原来的。净会睁眼说瞎话,新来的苏沐橙和刘皓,哪个不吊打吴雪峰那种面瓜?结果成绩不升反降,就知道忽悠别人说团队配合更重要,忽悠得自己都信了。光是嘴炮有个屁用,我看叶秋就是个垃圾!”

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走廊,对方隔空喊话,嗓音如雷。杭州是嘉世主场,叶秋的死忠粉绝不在少数。好友火箭般愤然窜起的同时,远远近近好几个脾气暴躁的粉丝也同时拍案而起。

“同你一黑子有个卵关系!”

“成天就知道鉴黑子,火眼金睛那么厉害就看一看你们成绩掉到哪里去了,还一年比一年差,好意思啊?常规赛第六,上周擂台被周泽楷吊打,官方录像了解一下?我看你们离季后赛一轮游也不远了,也好,早点放叶秋回去保养一下老胳膊老腿的吧,哈哈哈。”

“吊打?你他妈眼瞎啊?三个冠军看不见,输了一场就被开除职业籍,你蠢还是坏啊?我劝你早点给老子滚出去,不然你叶粉爸爸现在就来教你做人!”

“滚出去,凭什么?老子交了网费,网吧是你开的啊?”那人很嚣张,显然游戏水平也有两手,“还他妈想教我做人,你自己撒把尿对着地上看看,神之领域的挑战任务做完没有啊?竞技场哪个段的啊?孬种!”

双方的争吵声已经引来了大量围观者。光天化日下,信奉“君子动口不动手”的人不在少数,只有邱非的好友气得满面通红,挽起袖子就要往前冲。正迈开腿,邱非猛地一把拽住了他。

“干嘛?!”失去理智的好友冲他咆哮。

邱非没计较他的一时冲动,只和其他几个人抱紧了挣扎不已的好友,一边转向了那人。

“光嘴炮是没什么用。既然不服气,就JJC单挑吧。”他面无表情直视着对方,“修正场,三局两胜制——房间你建还是我建?”

事实证明,冷静比激动更容易激怒喷子。对方的表情一瞬间扭曲了,他不怀好意地将邱非上下打量了一番,断定眼前衣着整洁眉目清秀的少年是个他所鄙夷的“懦弱书生”,而不是他那样久经沙场的“英雄好汉”。原本他被邱非的与众不同小小地吓了一跳,发现对方不足为惧后,便重新摆上了嚣张的嘴脸,翻着白眼一挺胸站起来:“单挑就单挑,老子怕你啊。”

“别跟他一般见识。”一个老油条在邱非耳边说。

“他是谁?”

“小兄弟,”跟班之一道,“你可挑错柿子了。你玩荣耀几年了,不认识匹夫大神?”

邱非置若罔闻,只是向耳边警告他的人偏过头。

“他很厉害么?”

匹夫和嬉皮笑脸的跟班们听罢发出一阵傲慢的嗤笑。邱非初生牛犊般的正常音量在压低声音的警告者眼中也有些令人尴尬。

“他在三区很有名。”

“哦。这么厉害,那为什么还没有进联盟?”

这次轮到叶秋的支持者们哄堂大笑了。这位不卑不亢的少年似乎在无意中点满了嘲讽技能。

“装什么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匹夫被戳中了痛处,“老子在三区横着走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邱非眨了眨眼睛,从口袋里拿出了账号卡:“我领教一下。”

匹夫充满讥讽地开了口。

“要领教?”他咧着嘴笑着说,双手抱胸,夸张地拧过头去看了跟班们一眼,“他说他要领教,这可怎么办?”

跟班们配合地哈哈大笑。

“那打个赌吧,”匹夫说,“要是你输了,你就到嘉世门口大喊三次‘叶秋垃圾’,怎么样?”

“那如果我赢了呢?”

匹夫的跟班们一愣,笑得更大声了。

“你要是赢了,我当场脱裤子叫你爸爸!”他放狠话。

“好啊。”邱非很平静,说完就在匹夫对面的电脑前坐下了。

“算你有种!”

匹夫高傲地一扬头,报出了房间号码。

作为三区有地位的老玩家,匹夫的装备不可谓不强,甚至还有一件银武。邱非的飞白身上最贵的也不过是一件橙装。

这是两个战斗法师的对决。各色炫纹环绕着他们飞舞,几乎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双方的血条彼此咬得很紧,正在随着血花和光效一点点下降。少年与三区大神旗鼓相当,围观者不由得为邱非高声叫号。匹夫一开始还刻意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来强调自己的强大,但开局没多久,他的身体便一寸一寸变得紧张。

不好的预感在对方精准考究的一次次攻击中疯狂蔓延——匹夫一侧身,刁钻的龙牙揪准角度袭来;他刚刚受身成功,迎接他的恰好是计算到位的怒龙穿心。血量咬得紧,却不代表情况相差无几。事实上,在匹夫失败地捕捉了一次飞白的身影之后,他就明白,对方已经不怵于与他以血换血,因为主动权正牢牢把握在对方手中。飞白的一记龙牙,快速、准确,甚至有些不起眼。匹夫血量清零,而飞白也已然红血,看上去输得很憋屈。

匹夫连忙一声怒吼,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但正当他骂骂咧咧地向登录器伸手,准备把自己的账号卡抽出来,对面的另一只手探过来,按住了他。

“再来。”邱非干脆道,连头都没有抬。

匹夫认为邱非要乘胜追击,本着不想被杀了威风或者成全对方的算盘,他便爆了个粗口,进入下一轮决斗。但这一次结束得更快。邱非的情绪越发稳定,操作和手速都在往返中慢慢攀上了巅峰。从起手的普通小招到收尾的大招,次次精准刁钻。伏龙翔天之后,另一位战斗法师已经血量清零,成为了“荣耀”两个大字的背景板。

四周围观的人鸦雀无声,而坐在其中的邱非却仍然没有任何动静,别说出言嘲讽,就连表情都没有,好似一座在战斗结束之后弹出来的统计数据报告上的角色胸像。

匹夫冷汗尽出。他仗势欺人已久,却没料到这次撞上了硬角色。他正想说话,却见屏幕上再次弹出了一个战斗邀请,确认按钮上默认倒计时中的数字还在不断地跳动。端坐在对面的邱非平静可怕,像压抑着滔天巨浪的阴沉天空一般,任谁都能瞧出那双眼里的盎然战意。

“不敢吗。”邱非声音沉稳地问。身为一个模范学生,他很少挑衅,因此在放垃圾话一事上,对语气的火候掌握纯熟度远远不及匹夫,但恰好是这种陌生带来的肃然让后者愤然。

匹夫咬牙点击确认。

他连输两轮,迫切希望扳回一局,于是改变了前两次的策略,果断向前连突冲击快速拉近距离,企图抢占先机。

可他对上了飞白闪耀的矛尖。一切发生在须臾之间,下一刻,战斗法师65级大招豪龙破军起手!

这记大招起手打得匹夫措手不及,他快速操作角色调转方向,却为时已晚,只是让伤口偏了一点。战斗法师物理伤害最大的技能毫不客气地撞上了角色。它的收招速度恰好也是大招中最快的,飞白随即挽起战矛,一个带僵直的龙牙正中。

匹夫把这个效果吃得死死的,正卯着劲儿,飞白的落花掌及时杀到。吹飞效果生生将他掀了起来。匹夫浮空了——浮空是玩家最忌讳的状态之一。

“好啊!”围观的叶粉鼓掌喝彩。

匹夫在半空中顿时抓紧时机释放了一个强龙压。战斗法师50级技能,判定极强,有强制倒地的效果。战斗法师对浮空的经典应对是天击,但这种低级技能完全不是强龙压的对手。匹夫被连击数次,憋屈不已,眼前却出现了翻盘的机会,不免得意洋洋。

可是飞白却在匹夫的视野里消失了。

邱非早已预判到了这次反击,果断走位。匹夫连忙取消强龙压,可在空中调整位置和视野并非一件容易的事。飞白的绕背龙牙连突三连击来得猝不及防,紧接着终于是一直没有使出的天击,迅速敲在匹夫的角色的脚部。它自带的上挑效果加上着力点引发的旋转,让匹夫更难以应对。

连击数上十,斗者意志被点燃,飞白的身上刷上一层金光。

匹夫内心狂跳,像见到了蛰伏的野兽。一方面是由于自己一直都没做出有效应对,自然恐慌;另一方面是飞白的速度大大地出乎了他的预料。匹夫自恃战斗法师老手,这是本不应该发生的事。

他在三轮战斗的数次往返之中,排除故意控制的因素,基本摸清了邱非的手速。与他自己大致相当,本来不足为惧。可随着时间流逝,邱非的手速却不降反升。期间距离已超出了匹夫的能力范围,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手速的提升是循序渐进的,除非有长久过的相关的专业练习,想在比赛中突然飙升是不可能的。这小子难道是个弹钢琴的?

飞白的武器是一柄精品70级紫矛。各项指数都清清楚楚,但邱非为它增添了打制技能——斗者意志一阶。斗者意志的触发条件是连击次数,这是十分苛刻的设置。水平相近的对手不容易打出大量连击不说,每一阶导致的数值变化对操作者本身也是累赘。变化固然可以打对手一个出其不意,但这对操作者提出了大量练习和适应的要求。到了高段,每次攻击必须高于本阶连击次数条件下限,否则前功尽弃,从第一阶开始重新计数。所以作为一个得不偿失、劳神费力的技能,斗者意志在竞技场乃至职业赛场上都是鸡肋一样的存在。

在战斗法师的经典加点方案中,斗者意志只需保留觉醒时系统附送的一阶。省下来的大量技能点便分配给别的大小招式,零零碎碎增加更多的伤害,相比之下可行性更强。

可谁能一下子反应过来附技能卷轴的存在?匹夫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一阶的斗者意志,但实际上,邱非的斗者意志点了两阶。

三局连败,向来被跟班们吹捧的匹夫一脸煞白。一片寂静中,突然有好事者拍起手来:“来啊,叫爸爸啊!”

匹夫早已恼羞成怒,如今被挑衅,更是血气上涌。他猛冲过去,一拳招呼上对方的脸。那人口鼻一片顿时像开了染坊,腮边一热,又冰凉。他用手一摸,指尖上全是鲜血。这人飞快地涨红了脸颊和眼,高叫一声“我操你妈”,朝匹夫扑了过去。

旁边桌子板凳咣咣当当地倒了一地。顿时,起哄的、泄愤的、劝架的,一群人涌上去,打成一片。事发突然,邱非愣在原地。常年混迹网吧的好友之一见状连忙转身,将邱非和同行的另一位伙伴用力往外一推。

“快走快走,一会儿警察要来了。”

“我们没有动手。”

邱非挣脱对方,正气凛然。

“你傻了,这可是在网吧,我们未成年!”

他们一合计,赶紧往外跑,刚到门口,面前横出匆匆赶回的郭姓网吧老板,一声大喝:“站住!你们三个,跟我过来。”

那两人还想接着逃,到底是邱非面皮薄,老老实实地站住了。同行好友只好也退回来,一面用“孺子不可教”的表情悄悄瞪他。

“老板,”其中一人赔笑,“好说啊,小邱也不是挑事的。”

郭老板面色霜寒,示意他们从吧台绕进后勤区。一条走廊,连着几个功能不尽相同的房间。最里面那间是起居室,门口的铁丝上还挂着几件刚洗过的衣服。老板安排他们在房间里等,自己撩开窗帘,在阳台上打了个电话。邱非一行人站在里面,隐约能听见老板的咆哮。好友跟邱非嘀咕:“这不是要找人来灭我们的口吧?”邱非摇摇头,意思是不至于。

过了一会儿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郭老板开了门,黑脸道:“你看看你给我找的麻烦。”

那人笑着走进来;邱非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来人正是邱非初次进网吧时替他解围的那个青年。

2

虽是萍水相逢,但叶修和郭明宇都对邱非这小孩有点印象。相对而言,他的荣耀玩得很好,有进军职业圈的潜力,更何况那身气质在网吧总是出挑的。名为“张驰”的身份证显然是假的,登记照上睡眼惺忪的国字脸无论如何都和小树般笔挺的少年对不上号。作为过来人,他们二人对暗度陈仓的手段都门儿清,只是不知近十年来通货膨胀有未影响到网吧地下二手身份证交易的价格。

站在如今位置上,郭明宇看邱非,总觉得自己有语重心长的义务。他年少时无心学习,到头来却怀念起了校园岁月。用他自己的话讲,他退役后“吃了没文化的亏”,参照对象是远在美东攻读博士学位的吴雪峰。而叶修瞧见这少年既想起当年的自己,又更多地想起自己的兄弟。论叛逆精神,叶修以为自家兄弟略胜一筹,结果今天接到电话说当初保下的未成年小粉丝“冲冠一怒为偶像”,引发了一场群架,他这才意识到热血的火种也埋在眼前少年体内。

叶修赶到时,三个小孩耷拉在房间里,听郭明宇训人。

“我不知道你们仨真名叫什么,但拉到派出所去,你祖宗姓啥名啥都能扒拉出来。好端端的重点学校学生,我羡慕都羡慕不来,你们呢?净出来瞎闹腾,非要拳头打到身上才知道疼?我告诉你们,要是被留了档案,这事一辈子跟着你们,别说评什么三好五好的了,找工作都受影响。你,尤其是你,”郭明宇对邱非道,“拿大好前程赌,值不值得?”

“好了老郭,”叶修说,“你去前面处理,我来跟他们说。”

郭明宇又数落了几句便出门了。新来的人一边落座,一边指了指沙发道:“你们都别站着,看着挺奇怪的,先坐下来再说。”

三个小孩推推搡搡地在长沙发上坐下了。

青年说:“要不要喝点什么?”

邱非一行人不吭气。

“白开水你们肯定不爱喝,那汽水?”青年好像早已预料到此情景,自顾自地说,“长身体的时候就少喝吧,我看豆奶他这儿好像有备。”

他正要起身去找,邱非出声:“不用麻烦了。”

青年转过头,笑道:“麻烦什么了?”

邱非想了想:“我们和人约了竞技场单挑,才导致他情绪失控。是因为您的帮助我们才能进网吧的,但我们反而惹了事,麻烦您跑这一趟。”

青年倒了三个纸杯,模样跟斟茶似的,倒有点赏心悦目。他把豆奶推到他们跟前的桌面上。

“噢,还上竞技场了,”青年颇有兴趣,“赢了吗?”

“……嗯,三连胜。”

邱非拿不准是该表现出自豪还是惭愧,又补充一句:“对不起。”

“跟我道什么歉,”青年说,“是你们逼他跟人打架的么?”

对预备好被斥责一通的少年们而言,此时的谈话走向实在是出乎意料。他们这才放心地把来龙去脉都和眼前青年顺了一遍:他们是杭二的学生,刚刚中考结束。因为想一起补之前落下的比赛,父母又不允许他们一行人在家看这些,于是就组团来了网吧。他们都是叶秋的粉丝,在网吧讨论嘉世近况的时候,突然有喷子插嘴骂叶秋(“骂得极其难听!”最先开口的好友强调道),他们有人忍不住还嘴,两边越吵越激烈,于是邱非挺身而出,要求和那个喷子竞技场单挑。那人自己提出打赌,连输三局后不愿意兑现,被旁人一刺激就和人打起来了,这才有后面趁机而起的群架。

“本来,小邱出面是为了平息事态,没想到有人唯恐天下不乱。但是最先挑事的不是小邱,他后面也没有动手。哥哥,这事真的怪不到小邱头上。我们跑是害怕被查身份证,绝对不是逃避责任。店里东西有什么损坏的话,我们可以赔偿的,就是可能需要时间——”

“都说你们没错了,何来逃避责任和赔偿一说?”青年含笑道。

“可是,打架也算我们间接引起的……”

“后面的事不是你们能控制的,追责也到不了你们头上。”

三个小孩面面相觑,实在不知青年专程来谈话的意图何在。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们还小,下次遇到这种人,不要和他们较真。这次没被波及是运气好,可万一下次被卷入,被人拿来撒气,打出点什么毛病来,谁能负得了责任?”

“我就是气不过,”其中一人嘟囔道,“他说叶神是垃圾,还要小邱输了就去嘉世门口喊三声 ‘叶秋垃圾’,明明就是不安好心。他连小邱都打不过,也配贬低叶神的实力?”

青年哑然失笑:“你们知道叶秋长什么样吗?”

三人都摇头。

“你们冒这么大风险为一个陌生人出头,他领情吗?”青年收敛笑意,神色异常严肃。

这话像捅了马蜂窝,少年们同时七嘴八舌地辩解起来。

“叶神才不是什么陌生人!”

“叶神不是那种人!”

“叶神如果知道,肯定会明白我们的心意的。”

青年见状叹了口气。

“你们既然知道对方不安好心,还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先不提辛辛苦苦将你们养大的父母。按照你们的说法,叶秋不是 ‘那种人’,那如果他有一天得知未成年的粉丝为了给自己出头而受伤,他会怎么想?仅仅只是为你们的维护感到欣慰和感动吗?比起这些,他会不会更感到担忧、愧疚和心酸?这话不太好听,但很抱歉,事实就是这样:把刚才说的一切都弃之不顾,是对自己和他人都不负责的行为,那时候所有真挚心意都会被视为一种只为自我满足的冲动之举罢了。这是你们想要的吗?”

他语气很平和,却有种莫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沉默笼罩了三个少年,他们的眼底浮出一丝悔意。

“对不起。”

“不用对我道歉。”青年说,“有一件事你们处理得非常好。对方不服气,不要亲自动口动手,用实力来说话才是最有效的。”

邱非的脸上重新有了一点血色。他点点头。

“所以,以后听到有人非议你们喜欢的选手,不要多费口舌。他们不会因为你们的反驳而对他另眼相看,”青年说,“赛场上见真章,选手自然也会用实力来证明一切。”

“我们以后一定会注意的。”邱非诚恳道。

“那行,就这么说定了。”青年语气很轻快,“没什么别的事的话,就先回家吧。这几天先不要来网吧,避一下风头。年轻人火气旺,抬头不见低头见,容易生事端。万一又打起来,我就不好跟你们的家长交待了。”

他在裤兜里摸索了一阵,半天没摸出来,只好一股脑把东西全拿了出来。一盒半开的香烟,一只打火机,一把零钞和钢镚,两张荣耀账号卡。其中一张略新,另一张磨损的痕迹却很重,卡面被日积月累的小刮擦褪去了一些花样和颜色。三个少年的目光顿时牢牢黏了上去:无他,那两张卡实在是稀有——荣耀引入中国后发行的初版卡,还在市面上流通的已经不多了,早已有了收藏价值,一张裸卡都能在电商平台上拍卖上万。

青年见他们的表情,笑了笑。他从中拎出了新一些的那张,递到邱非面前。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的邱非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连胜高手三局,也应该有点奖励,”他说,“虽然只是个小号,角色装备不好,但对荣耀迷来说总归是个好礼物。考没考虑过以后打职业?”

惊喜之外,邱非的心底却突然生出一丝异样——这丝异样从青年的举动、称呼、说话方式和角度蔓延开来,将他淹没了。瞬间,邱非为某种可能而心潮澎湃。他抬头,映入眼帘的是青年那张带笑的脸。

“这是开心懵了?”青年玩笑道。

邱非缓缓伸手,捏住那张卡,却没有抽开。轻微的颤抖通过卡面传递到青年的手上。

“请问,”邱非咽下口水,“您是不是就是……叶神?”

他问完才发现自己在哆嗦;嘴唇紧闭,两排牙齿被扼在狭小的口腔里,其间只留一个不易觉察的细缝,在无意识中磕得砰砰直响。邱非的确仍坚持直视着青年的脸,目光的焦点却已经涣散了,落到蕴含有对方喜怒哀乐的眼睛之外的别处:额头、下巴、耳朵、经灯光照射的皮肤上的毫毛……他的指尖能感受到来自另一人的振动,他猛地向后挪了一寸,突然觉得自己离对方太近,近到了亵渎的地步。这一动使他的眼睛脱离了对方阴影的庇护,电灯光直刺进来,邱非狼狈地一顿眨眼。他再垂下眼往四周环境看,见对面的深灰色瓷砖墙角线上溅上了斑斑点点的白色涂料,浅色窗帘垂在落地窗前纹丝不动,微尘在光束中飞舞。这是意义重大的一刻,本应有一些非同寻常的征兆。此时此刻,一切却都过于常态化了。

青年镇定地凝视他,像被凡人马耳叙阿斯挑战的阿波罗。

“不是。”他说。

原本被抽走的力量一寸一寸缩回邱非的躯壳,与之共同进退的还有难以言喻的失望和羞赧。他直觉方才自己失态,闹了笑话。本来,那推测只基于一种不甚准确的直觉,没有任何证据可言;让其脱口而出也不过是鬼使神差下的冲动作祟。邱非还没来得及动作,大脑已迫不及待地批评起了自己。他的耳朵发烫,血液倒灌到脸上哗哗地响,心脏乱蹦,体内一片喧嚣,好似有个交响乐团在他的胸腔内调音。嘲哳之间他听到青年说:“不是叶神,是叶秋。”

话音刚落,身旁的好友一跃而起。

“叶神!”他们尖叫道,“真的是叶神!”

邱非僵立在原处。

“叶神,”另一个好友连忙翻出一支笔,“你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签在哪里?”

好友左顾右盼一番没找到纸,一把抓起衣领,把它使劲往叶秋跟前拽:“就……就签这件衣服上,行吗?”

叶秋果真低头写上了。好友二人得寸进尺想合照,也被允许了。他们半是开玩笑半是替他担忧:“叶神你就不怕我们偷偷公开啊?” 叶秋微笑着说:“哦,你们会吗?”又说,“没有对证,难不成你们说是就是?也得看谁愿意相信。”这倒是真的,网上莫名其妙的烟雾弹已有太多,放个真料观众也当是“狼来了”。

他叫来一位网吧后勤按快门,把三个少年揽在两侧。照片中的叶秋笑得十分舒展,头部略微向左侧倾斜了几分,天光被窗帘过滤了一道照过来,在他的脸上五官起伏间布下柔和的阴影,充当天然的伦勃朗式用光。而邱非被抓拍下了双手无处安放时的窘迫瞬间,笑容更是僵在半路中,神似一个表情包,与叶秋的云淡风轻形成了强烈对比。对比之下,邱非越发懊恼于自己的紧张,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因这等小事向偶像开口要求重拍一次。

倒是叶秋发现了他的纠结之处,说道:“再来一张吧。”

说罢他自然地把手置在邱非的右肩上,又拜托后勤拍了一张。

之后,邱非的恍惚状态一直持续到敲开家门。母亲见他步子轻浮如梦游,疑心他受了什么不良刺激,反复叮嘱了一番。走进卧室后,他打开手机相册将那几张合照看了又看,心中涌起一阵奇异的感动,不由得猛地把脸埋在枕头里,回味着叶秋的一言一行,竟然情不自禁地开始微笑。直到笑肌都酸痛了,他才发觉到自己正无意识间支使着脸做表情。一年前的初遇和今日的再见无声地与屏幕中大杀四方的斗神结合了,曾经看过的教程和录像中那个被转化过一遍略有失真的声音也在得知他本人的真相后找到了归属,没有丝毫违和感。邱非认识了真正的叶秋,正如全数掌握了一份珍宝,满心都盛着甜蜜。

叶神真是好说话啊。他想。

一周后,在青训营,邱非默默地咽回了自己断章取义的评价。

是叶秋斥责几个饮酒晚归的队员。声音从楼下门厅刺穿寂静的夜晚,传到青训营的寝室里。

“你们把这里当什么,逃避学习的地方?如果是抱着这种想法的话,我觉得你们可以尽早收拾东西回去了,横竖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训练全在偷懒,酒倒是喝得很勤奋。口口声声说要把爱好演变成事业,但就凭这种干一行厌一行的德行,怎么着都是个废人。既然这么贪玩,回家去恐怕玩得更尽兴,还用不着遵守什么规矩。谁教的你们玩这套?”

他的音调不高,语速并不快,情绪也未必有多激动,甚至还非常冷静——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只让这一席话显得更加严厉。那帮混小子半天没敢说一句话,不知这在他们眼中鸡毛蒜皮的小事如何引得对方大发雷霆。

邱非住的是一间什锦寝,室友有青训营三四期的老学员。过了一阵他听到那群人的脚步声,然后毫无防备地,门被粗鲁地撞开了,灯管大亮,一阵浓烈的烟雾扑面而来。开路的人叫李睿,他当房间里没睡觉的人似的破口大骂道:“装模作样,神经兮兮。”

“嘘——”

“不就出去喝个酒,多大点事,看他那样子,老子以为还我杀人放火的咧!”

“最近成绩不好,拿我们撒气呗。”

“你让他说,又没少块肉,”另一人说,“刘副上次私下不都说了,他就爱摆这些谱。”

接话的叫王泽,传言他即将在下赛季出道,因此在青训营里很有地位,离正式签约只有一步之遥。他白天刚被叶秋教训过,怨气颇大。组队练习的时候,他执意把枪体术距离缩在四步以内,因此导致了多余动作,在得意洋洋的当口被前来视察的叶秋点了出来。他表现得很不服气,于是叶秋当场从旁人手里随便拿了个驱魔师,只用了三十秒把他毫不留情地打爆。

“不要连走就没学会就想跑,操作角色需要的是实力,不是不切实际的野心,”叶秋冷冷地说,“要是光靠这样就能练出三步枪体术,联盟也不至于只有一个周泽楷。”

邱非点亮手机屏幕:凌晨三点半。他恼火地从床上立起身来。

李睿一行人好像这才发现他的存在,却也半点没有歉意,反倒是在见到他紧皱的眉头后,故意向着他喷了一口烟气,熏得他睁不开眼睛,随后开始肆意大笑。

“你不就是那个新来的嘛,嗯?” 邱非没有答话。

“嘁,脾气还挺臭。”李睿瞄了他一眼,顿觉索然无味。

这行人习惯晚睡,闹腾到天明,直接去训练室打盹儿。邱非以前住在学校宿舍,统一熄灯打铃,同学们更是通情达理,从未有过类似经历。因为睡眠浅,他被折磨了许久才闭眼。醒来时已日上三竿,他胡乱擦了把脸就往训练室跑。

因为一贯表现好,主管倒没难为他,只是说:“叶队来了。”

这是个警告,意思是“后果自负”。

他忐忑地推开门,绕向仅剩的前排空位。叶秋正俯身在附近一位学员的屏幕上比划,背部冲着他,因此脊椎和肩胛骨的轮廓覆在一层衬衫下清晰可见。他称不上健壮,大概是从发育高峰期开始就从事电竞行业而疏于锻炼的缘故。头发看上去质地很软,稍长且凌乱。

那件浅色衬衫在阳光直射下有些刺眼。左下角上有一块蓝黑色墨渍,形状不是很规则,从边缘爬上来。它应该是新鲜的,被叶秋一时大意蹭上却不自知。这时候大概是讲完了,他支起身子。

“队长……”

“什么?”

“您衣服脏了。”

叶秋恍然,下意识拧过脖子想看清楚,但尝试一次就松手作罢。

他改变话题:“你迟到了?”

“……嗯。”

他垂下头,预备迎接批评,不远处却突然发出一阵微弱的嗤笑,源头正是李睿一行人。叶秋也听见了。他回望一眼,又转向邱非,出人意料地简单道:“去练习吧,抓紧时间。”

邱非直觉叶秋省略了一些话,坐下后,怪异感始终徘徊不去。临近中午时他拿了饭盒去阳台上冲洗,顺手取之前晾在上面的白衬衫。

——没有。室友们的黑色T恤,白色文化衫,全日制学员的红色嘉世短袖衫,日常的格子衬衫……一眼扫过去什么都有,但就是没有他那一件。邱非上下移动视线,发现一团白色布料正塞在水池上一个塑料盆子里。一只熟悉的金属扣露出水面,闪闪发光。

他原以为是谁晾衣服时不小心把它带了下来,便将它扯出,打算重新清洗。一块沁开的蓝黑墨水突兀跳入视野。它显然不是重头戏,只是渗过来的一小部分。邱非心生不祥预感,飞快地将衣服抖平。

出现在这件刚洗过的白衬衫中央的,赫然是歪歪扭扭用手指写出的两个字:秋狗。

邱非总算明白了早上觉察的那丝怪异感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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