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大约凌晨一点的时候,邱非听到乔一帆翻了个身。

他们在西雅图与劲旅韩国队交手,险胜。现任领队王杰希在指导国家队一事上秉承一种与前任叶修和喻文州处处劳心费力截然不同的哲学。喻文州曾评价其“无为而治”,颇有老庄遗风;而叶修隔空打趣,说他在役时事必躬亲,多年后终于“油尽灯枯”,大彻大悟了。

因此,年满二十六的乔一帆作为现任国家队的挑梁主力之一和为数不多的战术手,紧张了一周后已是精疲力竭,一回来便闷头倒下,全然不知网上已因他有如神助的指挥而炸开了锅。网友称其深得兴欣忽悠真传,撰稿人盛赞此役乃是乔一帆的四渡赤水之战。叶修也现了身,简单分析点评后凉飕飕地调侃了句“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生造了“玄学家”的新外号,一夜不到已有取代其“战术大师”之头衔转正的苗头。

邱非初次见到乔一帆,是在第八赛季的全明星周末。彼时邱非尚未出道,乔一帆坐在微草选手席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新秀挑战赛即将开始,高英杰正要上台,临走前转过头冲好友投去紧张一瞥,被回以微笑作为鼓励。那微笑真诚却仓皇,异常羸弱无力。

当时,微草队长王杰希以高英杰为继承人的心思已是人尽皆知。他很内向,宣布挑战对象时声音细如蚊音。挑战同职业前辈不罕见,但挑战同队当家却少有。哗然之中,王杰希站了起来,不疾不徐地迈向场内。那姿态令邱非确信,王杰希不但是知情者还是谋划人。

邱非突然觉得难过。王杰希让他回想起叶修。尽管在某些方面上两者可谓天差地别。

是年,王杰希正享受着自己职业生涯的巅峰,刚取了第七赛季的冠军,险些创下有史以来的第二个王朝。而前一位成就者正是叶修,竞技状态和战队成绩都饱受诟病,退役后再无消息。

有一段时间他和高英杰和宋奇英一同被视为各队王牌角色内定继承人,可相比光荣的钦定,他在嘉世更像一个尴尬的笑话。后来叶修——那时候还叫叶秋——悄无声息地退役,嘉世迎来了新一任斗神操作者孙翔。邱非翻遍了他所知道的小号,一无所获。他原以为这让他们之间的关系与别人有一点不同,最后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远不是那个例外。

叶秋退役前最后一次在青训营出现,打了场格外凶悍的指导赛,用最顶尖的操作直指邱非死穴。那天正好是邱非的生日,叶秋点了支烟,手搭在邱非的肩上,他说这是生日礼物,让邱非多看看录像。叶秋说话总是带着点笑意的,当时声音略有些沙哑却也清透,眼下笼着一层淡淡的黑色。

邱非鲜少在观看比赛时走神。等他回过神来,王杰希已经败了。这时,他神使鬼差地又一次看到了角落里的乔一帆。乔一帆还是在向台上的高英杰微笑着,嘴角却撑了寥寥数秒便又落了下去,复又勉强提起,往返数次。后者离奇获胜,兴奋中透着惊惶,目光在远处观众席上迷茫而徒劳地游离——他没有去看乔一帆。那里没有乔一帆。

高英杰之后,乔一帆在新秀挑战赛环节出场,将挑战有第一鬼剑之名的虚空战队李轩。他起身时凝视着地面,踌躇了片刻,又跟痛下决心一般咬了咬牙,重新抬起头。这时,微草队员们纷纷从惊讶中解脱出来,眼中的不屑已经说明了他的边缘地位,似乎是兢兢业业也得不到重视与培养的存在,这和一度身为“继承人”的邱非截然不同。

那时他不知道叶修即将归来,也不知道乔一帆将转入叶修麾下,更不知道有朝一日他们将成为出征世邀赛的队友。邱非紧接着也翻了一个身,望着乔一帆在另一张床上轻微起伏的身影,隐约有些羡慕。或许曾经的乔一帆对邱非也有同等的羡慕——他们拥有恰好相反的沉与浮,都与叶修有关。

2

邱非从垂柳下穿过,故作镇定地一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捏着兜里的钱。杭州到了盛夏,湿热。水面反射着白花花刺眼的阳光,在湖中荡漾。不一会儿,他手心闷出了细汗。好不容易琢磨出的娴熟姿态暴露出其别扭违和之处。

他钻到吧台前,立即掏出那张准备已久的零钞,其雷厉风行与懒洋洋掏了半天的老网瘾青年形成了强烈对比。

“上网。”

“多久?”

老板连眼皮都没抬。

“两个小时。”

“B14,靠边,左转。”

作为未成年人违规出入网吧,邱非原本十分忐忑。见自己躲过一劫,他松了口气。

“谢谢。”他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邱非心中大叫不妙。

略有些发福、满脸胡渣的网吧老板闻言抬起了头,随后缓缓取下口中半熄的烟头,狐疑地眯起眼。

“你多大?”

“19。”

“身份证?”

邱非暗叫不好,掏出此前在同班老油条指导下十块钱收购的遗失身份证。张驰,01年生。

“呵呵,”老板瞟了一眼,“这是你吗?”

“是。”

“啧,不像啊?”

他露出一张猫玩耗子似的玩味笑脸。

邱非浑身僵硬地直视着他,一动不动。

好似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老板收敛了戏谑的表情,开了口。

“你哪个中学的,杭二?”老板说,“初二,还是初三?我看你样子没上高中吧。”

“我……”

不惯于撒谎的邱非因破例而拉扯出一段犹豫的过门。他坦然而无措地看向老板的面孔——坦然中流露出听天由命、坐以待毙的无望。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轻松的男声。

“老郭,又在刁难小朋友了?”

“操,刁难?”被叫做老郭的老板一掀背后窗帘,露出泛黄墙壁上的一张打印纸,“你识不识字?‘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幸好当初老陶没跟你一样不懂变通。”

老郭苦笑一声,随后凑到青年跟前,用指头戳着他的胸口。

“得了吧您。别说我不明白,他开口那声音,一听就知道是个中学生。之前我还当没看见,可你瞧瞧,重点校的乖小孩,之后上浙大的苗子。我在这儿耽误人家前途,”他把烟屁股一摔,“损阴德啊!”

“我不也重点校的?”青年乐了,“你当年找我开黑不亦乐乎,就没有误我前程的愧疚吗?”

“我呸,”老郭气结,“你那是自甘堕落,人家呢,给开机子还说谢谢呢!”

“打游戏怎么就自甘堕落了?劳逸结合啊。”青年拍拍呆立不动的邱非肩膀,“你想玩?”

邱非点点头。

“哪款游戏啊?”

“荣耀。”

“嚯,”青年笑着冲老郭,“你看。”

老郭翻了个白眼。

“我这要被端了,你负全责。”

青年仍是笑:“我付全款,还负全责。你还真干的便宜生意。”

这次老郭脸上布满了愁云。

“啥时候回去?”青年接着问。

“回哪?”

“回家。”

老郭把眼一抬:“我没脸。”

“无颜见北京父老,打算自刎钱江畔了?”

“我看你是泥菩萨过河。”

“不至于。你出来几年还是有点建树的。”

“呵呵,”老郭看着青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邱非,“我啊,除了打游戏,一样都不会。”

排风扇呜呜地叫着,邱非紧张地捏了捏手心。

“你这么紧张干嘛?”青年瞅着邱非的表情乐,“他又不会把你怎么样。他自己就网瘾中年一个,还能把你扭送至派出所不成?”

“你拆台也要有个限度。”老郭对青年怒目而视。

“老板,”这时,角落里有个声音喊,“来瓶可乐。”

“诶!”

老郭转身开冰箱,朝他们一翻手掌:“行行行,赶紧滚吧。”

青年回以微笑招手,顺便一把揽过邱非的肩。

“你把他给我看好了,听到没有!”老郭怒吼。

“行。”青年应了一声,随后略微低头,向浑身僵硬的邱非看去。

“第一次来网吧?”他笑着问。

“你怎么知道?”

“看表情。”那人慢悠悠道,“有点紧张,有点好奇,又有点嫌弃。一看就是从小听话的乖孩子第一次进网吧时的表情。像我认识的一好学生。”

“谁?”

邱非下意识开口,又立即察觉到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看你这条件反射的,勤学好问。”对方笑道,“还真是。”

邱非颇有些羞赧地闭上了嘴。

青年把他领到一个角落,轻车熟路开了机。旁边座位的桌面上放了一个陈旧的烟灰缸,堆着如山的烟屁股,边缘搁着一支烧了一半将熄未熄的烟。青年坐下,干脆地把那根烟摁灭了。

“我不介意。”邱非赶紧说。

“二手烟,少闻点为好。”

邱非环视四周,左右都氤氲着旁人的白色烟雾,正心想着也不差眼前人这一口——目光却迅速被青年抽出的一双手俘获了。

那手干净而修长,骨节分明,手背皮肤隐隐勒出了筋骨的起伏。惨淡的灯光下,依靠黑色键盘的衬托,显出了一种不真实的苍白,像从博物馆里最精美的大理石造像上截取下来的似的。如果罗丹砍掉其雕塑作品的手是因为其局部的过分完美,那毫无疑问,就是这样的手。

这双手的主人快速操作,调出了荣耀的界面。

邱非本能地好奇起来。都说“非礼勿看”,尽管清楚此举略有些不礼貌,他仍悄悄往对方的屏幕上一瞥。

——一个穿戴破破烂烂的战斗法师。

3

邱非回过神,掏出账号卡。

他很珍视自己的“飞白”。装备对角色属性和战斗技能效果有一定增益,他不会无视,因此打算得十分仔细。作为平民玩家,他的战斗法师虽不至于全身橙装,但也经过精心搭配,其助益不可小觑。有刚才与老板过招的一席话在前,邱非无论如何都不会将身边的青年视作一个荣耀新手,但那身漫不经心的乞丐装实在没有可供圈点之处。与对方惊艳的手相比,可谓是乏善可陈。他只瞥了一眼便专注于自己的屏幕。

接近饭点,网吧里已经有人叫来了外卖,饭菜烂熟的味道在此地并不显得好闻。

邱非首先登录中国荣耀官网,逐条查看住校一周来漏掉的消息和赛况。前一天晚上,他从班上几位偷偷在自习课上玩手机的同学那里听说了叶秋对战霸图时的新发明。课间时男生们在走廊上聊得眉飞色舞,反复赞颂着“龙抬头”造就赛点时的惊心动魄,间有几句作为语气助词的脏话。埋头于练习册的邱非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停笔问:“什么叫龙抬头?”

一个男生神秘兮兮地向他兜过校服外套,挤眉弄眼。邱非凑到他身边,见对方的下摆处藏了一部智能手机。邱非自己用的是只有电话与短信功能的黑白屏老年机,盖父母相应学校号召、用以减少诱惑的手段之一。因为没有硬性检查,总有几个顽劣些的我行我素,成为了学生们住校隔绝期间与外界联通的信息窗口。

“叶秋的最新骚操作。马上啊,还没到——看看看,就是这!”

话音刚落,一叶之秋矛头喷涌的斗气转身袭往大漠孤烟躲闪的方向。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本来充满了火热的躁动——或是差之毫厘的遗憾或是死里逃生的庆幸——却鸦雀无声。为了保持低调,男生将视频调了静音,所以短暂的愣神后,观众席上的疯狂涌动和夸张的口型都显得十分抽象。

“这是……伏龙翔天?”邱非诧异道。

“怎么样,没想到吧,这技能居然还可以拐弯!解说管这叫‘龙抬头’……”

下一节自习,邱非对着满草稿纸的抛物线,难得地开了个小差。作为战斗法师在最近一次等级提升中增加的最高阶大招,对伏龙翔天的用法展望是一个讨论热点。除了少数可通过提高手速产生变体的技能,许多其他技能的设置密集到几乎没有微操的空间,分析者们无一例外地将它们变体列为了仅存于理论中的打法,久而久之约定俗成,对此理论也不再单独说明。产生变体尚且是不切实际之事,更遑论对其做出具体的猜想。这时,叶秋用行为击碎了一切。

论坛上已经出现了详尽的技术帖。除去对时机捕捉和微操步骤的分析,还有一份基于全球玩家各项统计数据的可操作性分析。简而言之,职业选手未必能复制,普通玩家想都不用想。所以即便只是照本宣科地把这个操作成功复制出来,也需具备顶尖职业选手水准。评论区哀鸿遍野,参破具体操作后跃跃欲试的读者们在理论和事实的双重夹击下不得不断绝了妄念,被顶上热门的是这样一句话:“看了许多攻略,却依然玩不好这游戏。”

邱非开修正场打了几局,期间按照技术帖中的步骤尝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对手也是一位战斗法师,见他的角色每一次在发动伏龙翔天后都会紧随着几次不自然却有规律的左右踉跄,一下便识破了他的意图。

“兄弟,”对方留言道,“练龙抬头呢?”

邱非还没来得及回答,侧边对话框又跳出了新的一行文字。

“练不出来的,秋神独家神技。我们都试过几百次了,死心吧。”

后面附了一个链接,是各路水平相当不错的游戏主播的龙抬头失败集锦,全程伴随着堪称鬼畜的哭爹喊娘。邱非愣了片刻,捂着嘴无声地笑起来。

练不成龙抬头是意料之内的事情,谈不上有什么挫败感。越多的惨败,反而越加固了叶秋在荣耀圈的地位,众多战斗法师玩家对此喜闻乐见。包括邱非在内,他们选择战斗法师多半是受了叶秋的感召。从视觉上感性的淋漓畅快,到操作中理性的剥丝抽茧,叶秋的一切都吻合在邱非自身的特质上,因此对后者有特殊的吸引力。邱非生于严厉的教师和医生之家,自小名列前茅,养成了一种思维习惯,擅长对知识作整合和总结,依靠踏实的线性推理拨开难题的云雾,系统而自洽的思路给他以安全感,至少在初等教育阶段使他所向披靡。相较直觉流,叶秋的技战术之后蕴含着一个教科书般工整如语法的准则,向人们提供了一个可以分析和学习的解法范本——这恰恰是邱非眼中最可靠的。

邱非心情轻快地切出竞技场,为飞白打怪。不远处有个名叫“无可奉告”的战法在练级,与他相安无事。这一片是一个中世纪欧洲水城模样的小镇,石头垒起的建筑整齐地勾勒出狭窄的小道,穿插有水道和小桥。飞白和无可奉告背靠一户人家侧面的整面石墙,防止从门洞中钻出的小怪偷袭;旁边有一处高高垒起的平台,通向可供攀爬的阳台和屋顶,作为紧急时刻的逃跑路径。

飞白越过平台,在后巷解决两只小怪,刚一回到高点,便远远瞧见三个人正从远处过来,一路相当小心地将自己隐在各种障碍物之后。三人站位十分微妙,容易形成包抄形势。邱非直觉有诈,突兀向下面落单的无可奉告送去提醒:“小心。”

对方回复了一个好友申请。

“组个队?”

刚点击确认,无可奉告悍然杀向来人的方向。邱非见那身疑似新手又疑似小号的蓝绿装,放心不下,从屋顶偷渡到敌人后方。其中一人被迫退回建筑物的阴影,等待再次冲击的时间。道路十分狭窄,因为水战难度高,河流成为了近战职业的阻碍。潜伏已久的三人中不乏中远程职业,立即发动围攻。无可奉告从桥上一跃而下。

邱非见状在队内频道中发送了三个感叹号。

不论临时队友是何用意,飞白已成为众矢之的。抱怨无用,飞白作势攻击最近端的拳法师,待对方略一后缩防卫,盘旋在飞白周身的火属性炫纹即刻向气功师扑过去,与此同时,手下急速操作,空中悬挂的炫纹重新布阵,配合着一记连突砸下去。冰属性炫纹几乎在同时生成,借着气功师应对期间,接着一个圆舞棍甩出,拳法家被强制倒地,一个个新生成的炫纹随着之前的破裂而鱼贯而出。

连击次数统计一行耀眼的金字出现在屏幕最上方,阿拉伯数字不断跳动,快速刷新为了九次。飞白以乘风破浪之势突破前方防线,守在最后方的忍者化作一缕青烟,凭空消失。邱非以一对三,已是勉力支撑,躲闪过气功师追击而来的气波,胸口却正中一把匕首。

河中突然水声大作,无可奉告出其不意地从三人间一跃而起,豪龙破军直捣忍者后心。

邱非立即会意,吃下伤害连击忍者。这边局面略一稳定,无可奉告已将另两位掀翻在地,如风卷残云般熄灭了两个头像。忍者不久也血蓝耗尽,被扫地回复活点。邱非长舒一口气,对方头顶红名杀人如麻,多半是仗势欺人的主,绝非随随便便可以对付的菜鸟。以他们的水平,如果不是无可奉告中途良心大发,恐怕他单枪匹马抗衡的那一分钟已是极限,之后将再也讨不到便宜。于是飞白谨慎地退回原来的据点。

“还行嘛。”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带有笑意的声音。

邱非猛然转过头:“是你?”

传说古希腊的犬儒学派大家第欧根尼住在一个木桶中,衣衫褴褛、身无分文,倡导人们“像狗一样地生活”。地位显赫的亚历山大师从亚里士多德,后者的老师柏拉图是第欧根尼之师安提斯泰尼在苏格拉底手下的同门师兄弟,于是尊其为“师叔”,向他施以恩惠,询问他有何需求。于是第欧根尼提出了自己的需求。“站一边去,”他对华服加身的师侄说,“你挡住我的光了。”

此时此刻,再看对方角色那身极度简陋的装备,相当有“真人不露相”的意味。

青年没理会他的震惊,说:“你微操和意识都很好。这个年龄,业余玩到这个程度,不容易。但是你的战斗方式也太板了。这意味着只要我掌握了你的一部分意图,就能推断出你的整体思路。方法论并不一定能带来结果,就像解法不一定能产出答案,所以没有必要死守这个。你现在之所以觉得可以靠一招鲜吃遍天,是因为遇到的情况都太简单。荣耀不是这么简单的游戏。”

对方言之有理,邱非方才的愠怒被这番分析抑制住了。他消化了片刻,见青年收拾东西要走,连忙吐出最紧迫的疑问。

“你刚才是故意考验我的吗?”

“是。”

“为什么?”

青年沉默了片刻。

“我出来打游戏的时候跟你差不多大,”他慢悠悠地往吧台里老板的方向瞥了一眼,“要做出点牺牲,总要看看值不值得。”

邱非肚子里有千百个疑问,却没能开口。青年端着烟灰缸,在他的目光中与老板交谈片刻,走了出去。姓郭的老板对来自这个角落的目光毫无知觉,只埋头用大拇指粗犷地翻动着账本,额角凝着几滴汗,神色无论如何都说不上轻松。他的背后有一面粗糙粉刷的墙,覆有几张充满廉价感的海报。这时有人遥遥地叫他,老板匆忙应声,从狭窄吧台出口挤了出去,消失在邱非的视野当中。

有关“第1章”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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