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魅

王杰希在G大建筑系有个响当当的外号,教主。不知何故,这位相对同行而言算得上是年轻有为的副教授令一众学生闻风丧胆的同时也享有无与伦比的声誉,以至于有一大帮人将他课上课下种种发言引为金科玉律然后山呼万岁,为此没少挨院里几位老顽固的腹诽。

大学里有一个公理:凡是与文艺沾边的课程,分数一般都遵循中庸之道。以大量客观题为评判标准的学科往往拳拳到肉,高分干脆,不及格也很干脆;一旦掺杂了主观因素,分数自然不容易太高,也不会太低,以免在成绩复议时自找麻烦。

王杰希是一个异数。他在本科有两门课,一个是设计课及配套的概论课,另一个则是全校通选的建筑批评课,在秋季学期固定开设,均以内容硬、给分严著称。曾有一个希求投机取巧的电子系男生选课时见该课第一志愿爆满,以为又是一门给分宽松的人气水课,于是无知无畏地浑水摸鱼了一学期,结果挂了科。这个男生凭借本科三年来对学校官僚做派的了解,又本着“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的精神,在复议阶段胡搅蛮缠、节外生枝,试图让日理万机的王杰希知麻烦而退,好捡回一个体面分数。王杰希是何等好汉,担子一旦挑上,就不轻易撂下。他将出勤记录与监控一一核对,再将此人的作业和答卷显露和隐含的敷衍之处勾画罗列,作为证据提交了上去,连带一句分量极重的评价,“心术不正”。这些材料不知怎地流传到了民间,使该男生此前在公众号上发表的一系列申辩之词成了笑话;又不知怎么被添油加醋,衍生出好几个王杰希一怒之下手撕展板、脚踹模型的故事。它们被传给一代又一代新生,使得他所任教的课程那居高不下的挂科率同三倍溢出的第一志愿选课数量一样显得扑朔迷离。

因为此前在国际上斩获几个相当有含金量的奖项,王杰希的照片是人人都见过的,但对于新生,总归是个素未谋面、高高在上的行业前辈。从照片上看,王杰希并不算个美男子,甚至可以说是面有瑕疵——大小眼被过于端正的身姿和气派反衬得相当明显。坊间传言,王杰希是为了防止学生上课走神,才不得已用三七分的刘海对其作简单掩饰。

大五学姐柳非是该邪教的核心成员之一,对这位传说中的“百人斩”推崇备至。当有被妖魔化王杰希的风言风语所荼毒的新生向她打听时,她便展露神秘笑容:“你们不懂,人格魅力。”

第一堂课最先露面的助教是名叫袁柏清的硕士生学长,不久前奉命从德语区取经回国。G大建筑系虽然享誉全国,所栖身的系馆却是一座与前卫丝毫不沾边的90年代白房。批评课在其中一个狭小的阶梯报告厅进行,过道上都挤着黑压压的脑袋。点完名,袁柏清开口:“趁着王老师还没来,我们先偷偷聊几句。又是一个新学年开始了,这里有多少大一的新同学?”

零星几个人忐忑地举起了手。

“大一萌新这么少,所以我猜王老师的故事,你们应该多多少少有所耳闻了。这些说法的可靠程度到底有多高呢?正如你们所见,这间教室里有这么多师兄师姐。这不是因为他们皮糙肉厚,而是因为他们阴谋得逞。”

方才举手的新生们还没反应过来,周边的高年级学生们便一阵哄笑。

没多久,王杰希走了进来,袁柏清忙收敛了笑意,从讲台上闪开。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热烈掌声。立体的人比强行压进二维的形象好看得多,因为他身材高瘦而舒展,整体美感在前,连饱受诟病的局部缺陷都少了几分存在感。王杰希示意大家安静,将电脑接上投影仪。教室里的人这才看见他背后跟了一个穿藏青色立领衬衫的男人。那人面上挂着轻松笑意,进来之后首先抬眼打量了教室一圈。课上到一半,和王杰希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出了门。

袁柏清悄悄向柳非递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怎么瞧着这么眼熟……”柳非低声说。

“谁啊?”

“妈呀,”过了一会儿柳非说,“是叶修。”


叶修的大名,袁柏清是听说过的。当年的B市高考理科状元,顺理成章进了G大建筑系,是王杰希的学长,后来拿全奖去了美国M校。一位前途光明的人物,于学业和事业即将走向正轨的当口,却潇洒转身,去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型文化公司当起了文艺青年——不是建筑系一直以来自我标榜的“建筑是工程与艺术之结合”那个文艺,而是正儿八经的文艺:写剧本、画画。

后来一段时间,有关他的消息便少了很多,只隐约听说他和家里断了来往,化名“叶秋”当编剧,迫于生计还写过抗日剧。好几年后声名鹊起,是因为艺术作品在国外受到追捧,获奖、办展、拍卖,国内的收藏家和评论家们趋之若鹜,每个人都说得头头是道。

15年末,恢复自由身的叶修回到B市。家门进不了,只好在别处寻找栖身之所。因为长期在外,对B市房市行情不算了解,找老同学王杰希讨论过几次。在新买的公寓装修期间便应后者邀请,去母校和他一起带大师班的学生。理由给得很官方:叶修如今作为画家不仅角度新颖,而且建筑系出身,作为当年公认的天才,也有专业眼光。事发突然,叶修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房源,索性搬到了王杰希位于G大校园内老住宅区的工作日临时居所。

“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叶修说。

房子是王杰希的奶奶留下的。虽然他早已负担得起新公寓,但这套老房子占据地利,通勤很方便。左邻右舍是些与G大沾亲带故的老人或青年学生。公寓不大,精巧的一居室,两人分别占据了卧室和客厅。承袭那个年代房子的共同特点,空高近四米。

虽然重新粉刷过一次,边角的破损与小范围墙皮的脱落却仍留有痕迹。门是斑驳褪色的绿漆木门。以当年的技术,狭小的卫生间通风欠缺、上下水粗暴,难免有些微异味,厨房放置了无处可去的现代家电后已没有了大展厨艺的余地。好在他们两人在此都没有歇脚、静坐和睡眠以外的需求。

“我本来想全部翻修一遍,”王杰希说,“但隔壁老太太连我晚上关铁闸门的声音都嫌吵。”

“比我想象的好。”

叶修坐在床垫上猛地弹了弹,倒是相当容易满足。

他俩毕业后接上头的时间比旁人知道的更早。王杰希还跟叶修那时的老板陶轩有过一面之缘。当时王杰希刚刚创业,国内外两头跑。受高中时的学长林杰之托,给陶轩正策划的一个项目当专业顾问,剧本大纲的作者就是叶修——他那阵自称“叶秋”。他们俩当着不明所以的陶轩的面,假装客气地握手。

“我刚看了个大概,涉及专业方面的,似乎都没有什么问题,”林杰说,“叶老师哪里上的学?”

“B市。”

“G大,”王杰希不动声色地说,“我们是同学。”

陶轩瞠目结舌,半天倒腾出一句话:“这么巧?”说罢跟叶修使眼色,其中意图占便宜的光十分明显。

他们吃了一半去饭店的花园里叙旧。

“叶秋。”

王杰希觑着他,意味深长地嚼着这个新名字。“改名了,还是笔名?”

“你就这么肯定你知道的那个是真名?”

“从刚才你老板的反应来看,我亲自获取到的信息更有信度。”

“聪明。”

“你们这陶总,”王杰希说,“录用人都不带看简历的?”

“看,怎么不看。”

“他不知道你哪儿毕业的?”

“不知道,”叶修说,“他当时差人,正好有我。我拿的不是我身份证。本来就是假身份,简历自然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说我是专科的他都不会惊讶,反而是你今天来替我交了个底,把他吓倒了点。”

“得知真相后会给你涨工资么?”

“应该不会。”

王杰希略微咂摸了一下:“那这人不地道。早晚要完。”

事实证明王杰希看人有种发自直觉的精确。后来叶修在海外艺术界一举成名,开文化公司的那陶老板索性开起了画廊,签下的当家大咖就是叶修。没得意多久,姓陶的破产了,代理叶修多年来赚到的钱被挥霍一空。原因是这人虽生于H市,但当过几年沪漂,急功近利的本性被暴发的滋味催化了。那年长久以来徘徊不前的上证指数显出抬头之势,各方势力大肆鼓吹牛市将至,杠杆上限放宽,券商保险一马当先。国内股市低迷许久,甫一出现苏醒征兆,大量资金已如打了鸡血似的疯狂涌入。陶轩难以抵抗一夜暴富的诱惑,干起了配资营生,短时间内便浮盈上亿。也许是贪心不足,他被冲昏头脑,盲目压上家当后,迎接他的赫然是连续暴跌、强制清仓。陶轩连同他的客户血本无归,连忙抛下国内父老,到海外躲人去了。


柳非最近毛遂自荐,揽了一桩活计,给王杰希整理讲稿。他准备以这门课的内容为蓝本出一本书。第一课的任务完成,她原计划今天下课后拿给王杰希过目,但刚下课,王杰希就被蜂拥而上的访问学者淹没了。他从人群里交代她先走,半小时后再见。之前袁柏清本科毕业的时候,王杰希邀他们一行人上他的校内寓所吃过饭,柳非到点后骑着自行车熟门熟路往学校西南的住宅区跑。到单元门前,她摁响对讲机。粗糙的线路传递来一个相当陌生的男声,给她开了门。柳非一边上楼一边发愣:王杰希的声音从这里听是这样的?

谜底在她敲响公寓的门后揭晓了。开门的赫然是叶修。

“叶神!”她吓了一跳。

“柳非是吧?进来吧,老王待会就出来。”

客厅被王杰希改为一件卧室,主要自己在睡。为了避免偶尔待客时的不便,他用一面书架将客厅隔断,靠近大门的那边摆了一套简单的布艺沙发和原木小桌,后者时常根据不同场合的需求被充作餐桌、书桌和茶几。叶修引柳非坐下,自然而然地把堆满了桌面的一摞书籍抱进了属于王杰希卧室的那一半。最上面那本是梅洛-庞蒂,王杰希刚才在课上征引过的那位。

柳非再一次震惊:叶修和王杰希这么熟?

第一堂课的案例分析,王杰希在最后点评了老同学张佳乐近年来的一系列项目。一个被视为新地标的高层建筑,位于B市中央商务区,从设计到落成历时六年。应赶时髦的地产商的要求,还拿下了一个LEED认证。张佳乐的个人风格鲜明到了蛮横的地步,因为造型超前,业内对他褒贬不一。他强调纯粹美学的地位,也的确为自己异于常人的在形式上的追求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超高的造价与单一的结构体系。关于后者,核心筒-框架结构几乎是现阶段技术中能满足他需求的唯一手段,不可不说是结构和功能向形式的妥协;而前者则使他的作品被广泛地批评为“表面功夫”“虚假装饰”“形式主义”。

受益于这种巨大争议性,张佳乐现也是B司的招牌之一。在这个项目前后,他与同一间地产公司合作,在国内另有三个商业建筑,算是同时期作品。王杰希把这四个项目按时间顺序排列,从结构和形态的改变脉络分析出了张佳乐一路上挣扎不断的心路,最后指着保守得近乎筒子楼的线性单走廊双侧房间布局的平面图,感慨了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如果张佳乐本人在现场,八成要不忿又无奈地苦笑。

柳非把讲稿顺到相应点评的地方,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叶修突然凑了过来。

“‘不高兴又不尽兴’,很犀利啊,”他重复了一遍,看着王杰希笑,“这是你说的?”

神仙打架,柳非稳住自己大腿上的笔记本电脑,大气不敢出。王杰希原本坐向她,一边喝茶一边简要做出修改建议,闻言便转过头去。他拿茶杯的方式是四指穿过把手,整个护住杯身。王杰希让杯子在他右膝上歇了片刻,过了一阵才开口。

“他自己确实是不满意的,也早就知道。入住率不高,吸引商铺的质量也很低。”

“张佳乐最厉害的是在比利时做的那个展览中心,”叶修说,“国内这几个就有点避重就轻,虽然也不至于说是败笔。也不是敷衍,你能很明显地感受到他在戴着镣铐力挽狂澜,尤其是中间做的那个,简直可以说是歇斯底里了。但他那种形式下的空间浪费,公摊下来,得房率少得不是一星半点。但凡租赁面积大一点的,也就是形象和条件好一些的公司,都算得特别精。要我说,这项合作就是外行乱来,借他的名气炒作。本身,他的东西就更适合不在意这种浪费的,像文化类。用作商业和住宅,不出问题才怪。”

“没办法,妥协是这行的主旋律,而且你也不是不知道现在的形势。张新杰当时问他为什么要做,他说‘几千万砸你脸上了,你干不干?’”

张新杰是B司负有盛名的结构工程师,数学系出身,其水平放在国际上都毫不露怯。

他说完看了叶修片刻,后者正要说话,王杰希又突然开口:“你当然不干。我都差点忘了。”

叶修笑了笑,没再说话。

“你成名前做编剧那时候的收入如何?”

“非常少。”

“有多少?”

“吃饭加房租,基本月光吧。别的开销不指望,信用卡是那时候办的。”

“不过创作很自由,应该很合你的意吧?”王杰希借道。

叶修向一边被暂时冷落的柳非示意,又把目光收回来。

“我本科的时候说做半个让·努维尔吧,没想到成了半个希区柯克——创作自由?谈不上的。那阵子有人找我写个本儿,抗日剧。”证明了传言属实,他见王杰希和柳非要笑,自己也笑:“囊中羞涩,没办法,写呗。一开始我心想总不能跟电视上放的奇幻片儿似的,要讲事实有逻辑。查资料,写国军伤亡惨重,上面说不行,让我把双方伤亡比降到一比一;想重点塑造几个角色,也说不行,‘不能美化侵略者丑化本国人民’。改来改去,连主线都魔改了大半。终于拍了,男主带着资金进了组。上来一看要骑马出场,嫌不够帅,非要改成骑老虎。造到一半我不行了,我说你最后演职员表里别写我名儿了,丢人。后来真播了,我一看,嗬,还真没写。是个实诚人。”

“还是画画好?”

叶修点头:“比较自由。”

看了一遍稿子,两尊大佛用微波炉温了从食堂打回来的饭菜,邀柳非留下一起用餐——柳非对王杰希尊敬之中总有几分畏惧,更遑论旁边还有个存在感强烈的叶修。她孤立无援,这等隆重招待以突破了她的心理建设,吓到几乎拔腿就跑,连忙推辞。她逃回学生公寓区内的食堂,因为过了饭点,不得已去经营时段较长的西餐厅。一进门便有人在喊:“柳非!”

不远处坐了一桌同学,刘小别在那控诉今天遭遇的奇葩。

“许斌连续通了四天的宵,还欠艺术鉴赏课一篇观展报告。我早上帮他跑腿,在织绣那个常设展厅拍照,来了一行人。其中有个女人,三四十来岁的样子,但还挺好看的,也在看那张缂丝佛像,就跟我聊了一会儿。她走了之后,有个跟班上来一脸狗屁地问我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我说不知道,他就问我学什么的,我说建筑。他特惊讶:你学建筑连她都不认识?”他捏起嗓音、耸起眉毛、嘴张呈O型,把那人讨嫌的神态和声线模仿得惟妙惟肖。一众同学笑累了,他便接着讲:“我就给他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连我都不认识,还跟我抄这个架子?”

爆笑声中有人抖机灵:

“别哥是王师的得意门生。”

“别哥是未来的普利兹克。”

桌上又一阵连绵的哄笑。

“我还有照片,你们看,就是这个人——这谁你们知道么?是不是什么息影多年的女明星,王祖贤邱淑贞林青霞那一类的?”

六个人全部围了上去,把椅子推得在地上吱吱作响。他们的桌子左边有一道用绿植装饰的隔墙,在那之后,楚云秀望着苏沐橙,笑意盈盈。

“王祖贤、邱淑贞、林青霞?”楚云秀打趣,“评价很高嘛。”

照片上一群人簇拥着一位身着灰色丝裙的女子。身姿纤细,也难以避免地在细微处有些许老态。虽然是抓拍,面部模糊,但脸型和五官分布充分显示出美貌,年轻时的风采则可想而知。

“这……这不是苏沐橙吗?”

高英杰小心翼翼地发言。

“苏沐橙,哪个苏沐橙?”刘小别瞪大了眼。

高英杰一脸呆滞地转向了刘小别,想确认他到底是真糊涂还是一时糊涂。

“还能有哪个?”柳非说,“就是你想的那个。”

“不是吧?!”

苏沐橙是一位画家的外甥女,生长在海外。凭过硬的专业水准,她在业内和学界都排得上号,但毕竟不算是知名的社会公众人物。由于她的舅舅是叶修小时候拜的美术老师,在叶修出名后,苏沐橙的存在被好事的励志女性向自媒体们挖出来,推为才貌双全的理想女性的典型,大致的意思是爱情要势均力敌,只有自己优秀才能得到男神的垂青——天知道苏沐橙自己就单身,但凭着那张脸,总有人揣测她的结婚对象必须非富即贵才行。因此她二十来岁容颜堪比一线明星的巅峰时期玉照刷满了中文网,近照倒被淹没在一片热闹之中。

“我记得别哥上次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说他的理想对象是苏沐橙那个类型的,结果苏沐橙站在你跟前了,还跟你说了话,你还认不出来。”

“叶公好龙现代版。”

“胡说,她的343女权运动纪念碑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虽然我们认人主要靠作品不靠脸,但你既然说的是择偶理想,”柳非说,“你这是打算跟纪念碑谈恋爱吗?”

“见碑如面。”袁柏清嘲笑道。

“好像有点不吉利。”

过了一阵子,刘小别缓过气,立起身。

“我似乎撞破了一个惊天八卦。”

“怎么说?”

“离开的时候,我看见王师的车接她来着……”

王杰希单身至今,学生对此不是没有好奇和关心。有人猜测他是不婚主义者,因为差不多两年前的时候,王杰希有过一个年龄相近的律师女朋友,来往十分稳定,却一直没有结婚的意思,后来无声无息地分了手。

于是,一阵惊叫声中,偷听的两个女人面面相觑。

“叶修那车是借王杰希的?”

“看来是,”苏沐橙说,“我怎么莫名其妙就替他背这个黑锅了?”

她们又笑了一阵,在那群学生之后出了餐厅。


王杰希在那边被自己学生操心感情状况,这边跟叶修大快朵颐。后者拌着饭把香锅扫去一半,辣得气喘吁吁。根据王杰希的判断,其实这些年G大的招牌菜式辣度一直比较稳定,只是叶修的口味发生了改变。危急时刻,桶装水忘了换,他只在柜子里搜出几罐啤酒。

“只有啤酒,你能喝么?”

“什么牌?”

“燕京。”

“喝。”

“苏沐橙说你沾酒即倒。”

“没那么夸张。低度数的,少点儿。”

“嗯,半杯。”王杰希接道。

“半杯。”

“也挺夸张的了。”

王杰希开了一罐,匀了一半到一只玻璃杯里。他倒完了没做声。

对面的人拎出一杯,把它举老高。

“师出无名啊。”

“那想个名儿吧,”王杰希说,“借酒消愁?”

“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语毕他自顾自地抿了一口。

“你有什么愁?”叶修问。

“这就醉了?”

“我不醉没法问,喝了酒有由头——你猜我醉没有?”

“醉翁之意不在酒。”

叶修笑了两声:“狡猾。”

因为是老居民楼,空调外机装在窗子左边,隆隆作响。

“你学生还挺怕你的。”

“有么,学生对老师的正常范围内吧我觉得。”

“当初我和老冯……”

“你不算正常范围内。”王杰希打断他。

“我要是老师,跟你大概两个风格。”

王杰希略一笑:“那我给你个实践出真知的机会。”

“先说好,给你打下手,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大师班评图还不够凸显你的身份?批评课也来讲几句?”

叶修说好,就一边看王杰希的PPT,一边吃。最近风声紧,B市首当其冲,G大自然是重中之重。校园里人心惶惶。现代建筑的理论与西方文化密不可分,一不留神就要被有心之人拎出来举报。王杰希严令禁止无授权录音录像,并在正式开场前放了几张又红又专的图“辟邪”,留足解释的余地。这件事表面上其实不符合他一贯的性格,但那一分藏在无奈后的若有若无的戏谑和狡猾,倒颇有几分内在的神韵。幸好,叶修是见识过王杰希这一面的人,因此他笑得前俯后仰。

“他们要是看得穿这个,就不至于一听要跟你吃饭就一溜烟儿跑了,跑得比香港记者快。”

“这事责任咱俩对半分,”王杰希说,“以前她就敢和我吃饭。”

“那是因为在场有其他同学吧,谁敢单刀赴你的宴?”

王杰希凝视了他片刻。

“你。”

那一瞬间叶修欲言又止。他的手连同筷子和碗悬在半空中,显得孤苦伶仃。这话的言下之意有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的效力。一个边缘,因为承载了太多的意义而脆弱,濒临崩溃。万幸的是王杰希一记直球反而给他留足了余地。一语双关,或者用意层次丰富的表达,建立在双方智识相当且心照不宣的基础上,本身就有被装傻充愣破解的风险。所以用“试探”来描述可能更为准确。叶修的目光落到对方的身上,同一时刻,王杰希向来冷静又恒稳的目光却如猫尾般倏然撤离了。一去一来间,空气中已有了几分紧张感。叶修内心骚动的直觉不得不强迫自己正视某一种可能。

“他们和你是师生关系,我们不是。你,王副教授,二十年前就被祛魅过了,”叶修说,“你在我这是这个身份:大眼儿。”

“所以我说他们跟我是正常情况,有问题?”

“意思是我俩不正常?”

王杰希反而意外起来。“你在偷换概念。”

“我又不是语文老师,”叶修坐到他面前来,“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地探身把王杰希的手抓住了。他们两人像一对将要促膝谈心的好友,但界定好友和情人的那层隔膜刚刚逃过一劫,立刻就再次被置于濒临崩溃的境地——像经循环应力折磨而疲惫不堪的金属。

叶修的手在意识到偏差时略微一颤,一点基于礼貌的客气却迅速被冲动捕获。他们反而更用力地攥着彼此。

王杰希在心中回应:我懂。

“我那刚才的意思就是你刚才的意思。”

“什么乱七八糟的?”叶修一笑,在胸腔里憋的那口气全数泄出来了。

“先把话说明白了:你这是在跟我出柜是吗?你对我有意思?”

“我做得不够明显吗?”叶修问。

“我做得不够明显吗?”王杰希也问。语调不一样。

“行,没完没了了。”

叶修总结陈词。他像条觊觎猎物已久的蛇,无声地把自己盘在一边。

因为方才被辣椒刺激过,嘴唇有点发烫,和另一人的产生了明显温差。王杰希的眼睛横亘在他眼前,因为身高相近而戒除了仰头或垂头的动作,颈椎因此无需任何将就。这是一个梦想成真的距离,对方与自己一样具有温度和肉感,而输出的鼻息被它反弹回自己脸上,身体内各处的耸动——脉搏的、心脏的、鼻腔的——也在狭小空间内显得格外清晰。大学时代的教室内,叶修隔着空气无数次注视对方的面孔,好像能用目光将自己所意图的行为代替了似的,导致王杰希发觉后回应的那一丝诧异也格外可爱。有时他在书架后,有时在屏幕前,有时在案台上。叶修意识到自己对其主人按捺着别样的冲动,那张相貌平常的面孔对他则有一份特殊的魅力;却没想过对方的诧异之中也混有其他的情愫。

一个浅尝辄止的亲吻。

“我想象过干这事的感觉。”叶修在分开后说。

“干这事,还是对我干这事?”

“对你。”

“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的好。”他一只手轻抚了一下发干的嘴唇:“挺……玄幻的。”

“现在跑还来得及。”王杰希斜睨着他,似笑非笑。

“哪儿的话?我最多有点不习惯吧。”

王杰希沉默了片刻。

“实话讲,我很意外。你难道还有这种需求?我是总想去全盘掌控的人,而你本质上是个孤胆英雄。你信任每一个人,但也不信任任何人。你信任他人是因为你从不对他人抱有幻想,而能从不对他人抱有幻想本身是一种对人性更宏观的不信任。要我说,你比我还傲慢一点,恐怕在你的世界中只有你自己应该去付出或者牺牲。你容纳得下敌人和信徒,但唯独容纳不了同伴。”

“这是你的心得体会?”

“你刚说得对,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做事的风格是不同的。我之前,学生时代也好,后来也好,总是时不时地把你作为一个参照,虽然很多时候真正参照的只是我对你的揣摩而已。”

“所以我感觉你现在急需给我祛一下魅,”叶修说,“跟你想象不同,我对这很有欲望。”

王杰希愣了一下。“这么说,我可以确定你的意思了?”

“早就可以了。你错过了我的……”

“你的什么?”王杰希警觉,“青涩时期?”

“那倒不是,是我的抗战时期吧,到美国之后。我青涩时代是本科跟你在学院里偷偷养猫、薅硫酸纸、拼板凳过夜来着。”

王杰希的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你的艰苦岁月。可那时候我也没想过要来找你或者怎么样,我以为你不需要。不管怎么说,以我们当时的关系——或者说在表面维持的关系——要去指点对方的人生,显得挺不合情理的。”

“大眼,咱俩学校之间几分钟的路程?”叶修笑道,“倒跟牛郎织女隔条银河似的。”

“那不一样,人家好歹每年有个七夕。你到美国后联系过我几次?零次。”

“说到点了。按兵不动这么久也不怪你。我们的关系不是能用理智去揣摩的,别说你,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叶修接道:“我从原来的圈子脱离了很久,当年那些模模糊糊的冲动,后面我是不敢再提的。那时候我家里已经放了话,我买针管笔和烟的钱都得跟人借。而你比我靠谱太多了,传统意义上。后来陶轩和林杰又把我们凑一起来了,我跟你说话,你接话。我们俩的交流一直以来过分通畅了,我有一种久违的感觉,像……水顺着沟渠流下去。那一刻我就确定了我的想法,如果你要听——”

“我要听。”

“——那我就说出来。”叶修说:“我喜欢你。”

王杰希点点头。

“大二那次我在评图大会上被围攻,你站起来向我鼓掌。不是其他什么人,也不是礼节性的掌声,而是你。那时候我在台上舌战群儒,脑子特别活络。结果你起来了,我突然满脑子的思路都停顿了,只有一条还通畅,就是跟你连着那条。”叶修说坏了,我好心办坏事儿了,当时你看起来明明特别冷静来着。“我觉得完了。你在那里,你和你的才华是专门为我在那里的;如果我拥有你,那我有的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东西。”

“你对我还有这种企图?”

“我?我对你有很多种企图——怎么样,你吓到了?”

“别开玩笑了,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叶修笑了笑,出去扔一次性碗筷。他在阴暗的楼梯上疾走,心跳个不停。单元门锁开了,他猛地推出去。全世界的阳光都洒下来,照耀在他的身上。


第二周的批评课开始的时候,柳非一行人敏锐地察觉了一丝异样。比方说,最近王杰希令人惊奇而隐蔽地满面春风;再比如说,在课堂之外偶遇的时候,他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只很简单的戒指。蚊子肉少也是肉,戒指哪怕是铁丝圈成的,也毕竟是戒指。建院邪教内部纷纷传言教主好事将近,然而直到期末也半点没有结婚的风声。

苏沐橙在G大短暂现身后回到了美国。根据一帮女生的观察,她和王杰希之间的关系离恋爱结婚远得很。他们不得不打消了第一周时的怀疑,采纳了苏沐橙本人的解释:我来拜访一下叶修。

叶修在第二周开始参与王杰希的批评课,很快网罗了一批粉丝。王杰希的最后一堂课讲存在主义和后现代,邻近下课的时候大篇幅地聊起了本是妇孺皆知的柯布西耶和他的朗香教堂。结尾的时候话筒交给了叶修。王杰希站在讲台一侧,露出空无一物的左手无名指。因为饥肠辘辘,旁听的几个高年级教徒在后排小声八卦。

“说不定王师真的是不婚主义者。”袁柏清说。

“话说师母到底是谁?”许斌说,“小高小乔你们课下接触多,有见到什么人么?”

高英杰和乔一帆作为本科三年级学生,设计课正好是王杰希带的那一组。

他们都摇头。

“没什么人,从头到尾见最多的是叶老师和冯院长。”

柳非一语不发,心中却升起一股强烈的怪异感。她突然想到,刘小别在艺术博物馆外见到王杰希的车接苏沐橙的时候是一个周一上午,王杰希正在教室里给他们讲课。不知怎么地,那个中午她登门拜访时叶修在房间内走动的样子跃入她的脑海,就像一块与周围的凹凸分毫不差的拼图。她看向讲台,叶修拿着话筒正在做结语,身后的幻灯片上是一张手稿的照片。

“柯布西耶作为画家的身份,被早年要求祛魅的战斗檄文掩盖了。朗香教堂和墙壁上神乎其神的窗过于有名,反而削弱了它的存在意义。我十五岁知道这个作品,十八岁的时候进入建筑学院,但读罢他立下的清规戒律,觉得他对我已经丧失了吸引力。”叶修拿着话筒,平静地说,“三十岁的时候我在昌迪加尔,看到那座雕塑。那一刻太阳烤着我,地上有几条狗,眼前有一只张开的手。我突然觉得很感动。这是他为我们留下的伊甸园禁果,既是灾难,又是智慧。他对我们说,open hands——为了接受、为了给予、为了自由。”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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