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正定

早上六时,隆兴寺的钟声响了。

这声音庄严而洪亮,直直贯穿了寂静的空气。歇在周围枝头的鸟纷纷惊醒,扑打翅膀的声音散乱地从房顶掠过。叶修前一天冲洗照片至午夜,极为困顿,因此没有理会,只在床上翻了个身。一串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赶在来人敲门之前睁眼了,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给自己套上衣服。门外站的是王杰希,已穿戴整齐,手里提着一个罐头和两只寺庙供应的馒头。他对此毫不意外,只觑着叶修,平稳地开口道:“吃饭了。”

这是叶修与王杰希在正定迎来的第一天,一九三三年的一个春日。他们带着邓复升,于四月初离开北平,在保定、高阳、安平、曲阳等地盘桓十日有余,一路浏览并记录了几座规模各异的寺庙和类型不一的遗构,包括一个明朝石坊、一尊宋代巨佛和一幅隋刻《佛遗教经》。之后,便搭乘区间车南下,抵达正定。经过驻城守军的盘问和批准,又为方便行动,持公函去了县政府,拜访县长和教育局长,请后者代借县志,之后便被引给隆兴寺现任方丈,在寺内的客室落脚。

他们寄住的屋子属于方丈的东厢房,位于正定县城东门附近,与电报处所在的西门有一城之隔,因此消息极不灵通,手边仍是昨天的报纸,上面是占领滦东的日军第六师团迫于外交压力撤回长城以北的报道。自年初榆关事变开始,东北的战火迅速向华北蔓延,长城各口摩擦不断。叶修家人来电称,古北口大败后,中方忧心平津地区成为下一目标,将于近期在英国大使的安排下与日方进行秘密谈判。一路上,同行乘客除他们外均为军人,三人的西式服装在人群中格外扎眼。有下阶军官与他们攀谈,难免说了些长城一带的战事。“这是穿对了,”他嘱咐说,“到了地方,千万别穿中山装。”

方丈法号纯三,头皮泛青,一双圆眼,精干中有一丝佛门子弟特有的温润和宽厚。目前,为保护古物,他正主持正殿大悲阁拱形龛的修复工作。“之前也有几位从北平来,”他说,“是燕京大学考古团的,不知您与他们是否认识?有一位姓顾,一位姓容,还有一位姓许的……”

哈佛燕京社近期因担心战事破坏古物,又因“欲了解中国历史与其文化之演进者,必须亲莅其处,乃得有亲切之认识”,于是组织考古团进行为期一周的实地考察,途径正定,主要瞻仰了大名鼎鼎的隆兴寺和正定四塔:天宁寺凌霄塔、广惠寺花塔、临济寺澄灵塔和开元寺须弥塔。行程匆匆,引发的反响却很大,叶修和王杰希都是知道的。

“顾颉刚、容庚和许地山先生。”

“是了,”纯三微笑道,“一共十来位。顾先生是老朋友了——他已经来过两次,应该分别是在民十二和民二十年。”

几人又聊到了促成哈燕社的一件丑闻。当时,美国铝业大王查尔斯·马丁·霍尔去世,留下一笔丰厚的遗产供亚洲的高等教育事业使用。哈佛欲在其中分得一杯羹,便计划与北京大学合作一中国文化方面的研究所,因此这“哈燕社”本应是“哈北社”。一日,担任敦煌之行翻译的一名学生向时任燕京大学文理科科长的洪业暗中求助,因为他发现以华尔纳为首的美方考察成员随行携带了一大批甘油和纱布。

听罢,纯三恍然大悟:“他们是要偷窃。”

此人曾收买庙祝而将千佛洞部分壁画连皮带泥剥下带走,意图故技重施,带了更多的甘油和纱布。洪业立马联系教育部相关人士,在沿途各城市安排接待,让一行人时刻处在监视之下,确保他们无从下手。事毕,外交部以违反国际法为由,向大使提出抗议,使哈佛颜面尽失,愤慨于华尔纳行为的同时也迁怒于北大,于是转向燕大寻求合作。恰好,司徒雷登对这笔钱早有耳闻,苦于彼时的燕大还只是一所年纪轻轻的教会学校,在北大面前实在没有多少话语权。如今哈佛主动上门,双方自然一拍即合。

“幸好早早制止了,”纯三摩挲着从故宫临摹的一幅隆兴寺乾隆年间的平面图,“但像如今的隆兴寺,与十来年前相比已经模样大改;那时的模样有与乾隆年间的也是相去甚远[1]。如此下去,再过十来年又将是何等情景?千万别与六师殿一个下场。”


吃过早餐,邓复升拿了速写本在城内巡游,叶王两人则在纯三的带领下参观隆兴寺。正中一座望台式的大悲阁,南侧转轮藏殿与慈氏阁呈轴对称相望。向南望去,是一个盛清制式的戒坛,再后面是一个狭长的院子,其中立有摩尼殿和大觉六师殿、东西钟鼓楼的遗址,两侧的长墙上未免刷上了大字政治口号,尽头便是山门。

隆兴寺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隋开皇六年。寺内最重要的大悲阁毁坏到了无法维修的地步,只零星留下一些斗拱和壁塑的原物;屋顶完全坍塌,不得不另建砖龛。状态尚可的转轮藏殿与慈氏阁外形、体量相似,均是三间正方平面的两层重檐歇山顶;内在结构截然不同,一为移柱造、叉柱造,一为减柱造、永定柱造。因隆兴寺是一座千年名刹,经多次大修,现存建筑局部式样之杂糅,从转轮藏殿就可见一斑。架构为宋式;上层平座上有一腰檐,为清代所添;转轮藏本身疑为元明间物品[2]

此时艳阳高照,重檐的摩尼殿显得雄伟而庄严,傍晚时那阴森的庞然大物的模样已不复存在,好像只是乌鸦与蝙蝠们的一个梦魇。它的平面接近正方形,四面均有歇山抱厦,和帕拉迪奥的圆厅别墅有几分神似,那山面和檐柱便如同山花和廊柱的对等物。如此格局在后世甚为罕见,宋画中对其有所描绘,加上与《营造法式》多处相符的做法和几次修缮的碑文记录,基本可确定此乃北宋时期的原构。南面抱厦普拍枋上的凹线大致是元代修补的痕迹,北面抱厦内的荷叶柱与内檐彩画则是清代的[2],不过都无碍于宋代主体的潇洒。

两道檐都采用单抄单昂,柱头铺作仅有华拱与下昂探出,补间铺作有如意拱,整体呈两端小中间大的趋势,与檐柱的“角柱生起”相呼应。屋顶庞大却不失灵动,振翅欲飞,是后世的建筑中难得一见的。王杰希一时挪不动脚,不停地拍照。没一会,叶修却出来打断了他,面上带有神秘笑意,将他领入殿内。

因砖墙均无窗牖,内部较为阴凉。有两层内柱,最内一圈正对南向门口围成一个内槽,其中有几尊塑像,虽然大约的确是原物,倒不见得有多高明,无论如何都不至于让见惯了精品的叶修高兴成这样。单单是大悲阁那座四十二臂的千手观音铜像,就比这一尊更有艺术价值。因此,王杰希十分疑惑,又唯恐是自己丢了细节,正止步品鉴,叶修已拐到内槽旁边,招呼他跟上。

——映入眼帘的是通壁的五彩悬山。内槽朝北的后壁上,细密的线条编织成浮雕山林与祥云,中央坐一观音,左右有猛兽相伴。他头戴宝冠,上身披挂璎珞,下身着一半裙;身段优雅而生动,肩膀微微向左倾探,右手轻轻扣着左腕,落在右膝上,而右足踞起,盘在自然下垂的左腿上,像正从云端聆听人间私语似的,应是宋代原塑。面容秀丽,雌雄莫辨,似笑非笑,凝睇不语;无论身处何方,从微睁的双目延伸出的视线总能落在观者身上,完全是一位东方的蒙娜丽莎。

“Androgynous,”叶修回头,“怎么样,大眼?”

王杰希迅速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下,与叶修并肩而立。黑暗随着步伐逐渐淡去,一切都清晰了。被笼罩在慈悲而亲切的氛围之中,迫切和满足从体内喷薄而出。这已不是理性所涉足的范畴,就算它是清末民初的新造物,也无损于其感染力。

“很美,”他说,“不枉跑这一趟。”

突然,脚步声接连砸来,一张略显凝重和慌张的脸出现在了门口。

“王老师,”邓复升手里攥着一封电报,“您需要看看这个。”


日军占领兴隆,向马兰、黄崖移动,速归!

消息很简短,但内容十分丰富,是杨廷宝从天津发来的,字里行间都透着紧张。叶修和王杰希对视了一眼,后者嘴角噙着一抹冷冷的笑意。

“好一个‘东亚和平的守护者’。”

他咀嚼这一称号,像见了天大的笑话。

“目标是?”邓复升追问。

日军对南天门的再次进攻发生在二十号拂晓,此后,日军第八师团第四旅团与五千余伪军立刻占领了兴隆县城,离二十一号日方听命撤回长城以北、中方趁机收复部分失地,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尽管事发突然,但考虑到日本在三月末便退出国联,这一手倒在意料之中。马兰、黄崖两口位于古北口东南,是中方守军的侧后方。古北口以南是畅通无阻的平原,一眼望去,平津尽收眼底,自古乃京都锁钥重地。日军之用意,昭然若揭。

“北平。”

邓复升面色一变。

“这么突然?!”

王杰希看了他一眼。

“越过长城就是华北,关东军未必忍得住这份诱惑。”

“可他们昨天不是才从滦东撤了军?之前拿下古北口,不也并未着急进攻?”

“日本人到了英俄的堂口,也要看对方愿不愿意和他分这块肉。”

“不是说有和平谈判么?”

“日本意见不一,一团浆糊;中国犹疑不决,得过且过。”叶修说,“就算有英国和苏联搅局,指望他们这次能交换筹码解决问题,不如指望蒋公立刻放弃剿共。”

邓复升陷入沉默。

自从蒋介石在三月于北平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决定不再派兵增援而由现有兵力进行防御,中国在长城保卫战中越发被动。他一是认为目前没有举国抗日的实力,二是将共产党的活动视为首要心腹大患。那时,林徽因私下得知消息后,一度当场发作:“刀架在脖子上了,还惦记金库里的钱!”

叶修言毕立马收拾起了器材。

“我们得赶紧,争取早点回去——除了阳和楼与四塔,还有什么发现?”

“有,”邓复升连忙说,“阳和楼的确值得注意,我已打听到管理人的地址,若要登楼到时得去请一趟。还有府文庙,戟门和大成殿疑似元、明遗物。县文庙是一所女子学校,还未进去细探。至于北部的崇因寺和真武庙,平平无奇,都是新建的。”

三人对照着笔记权衡一番,决定先利用下午重点考察阳和楼和关帝庙;次日,拍摄记录四塔与府文庙;之后若时间充裕,再去瞧瞧县文庙。根据考察结果,专抽几日进行测绘。预计一共耗费一周,做好随时启程的准备。

初步踩点完毕后,他们迅速开始工作,以隆兴寺与阳和楼最得青睐。后者是一座状如君士坦丁凯旋门的高大建筑物。楼七楹,横跨内南大街,有圆拱门洞供共车马通行。梁架结构精巧而简明,细节上与北平智化寺的独特做法有所呼应,基本可推测是南宋的作品[3]。仓促之中,另有两意外之喜:开元寺除砖塔外,还留有一疑似唐构的钟楼,尽管它破败不堪,史学价值已完全盖过了美学价值;本来不受重视的县文庙大成殿,竟很有可能是五代时建造的。他们一面连夜测绘,一面记挂着古北口的战况。命运不由己,只能祈祷情势不要恶化。

事与愿违,南天门的战况一日比一日更激烈,北平来的电报随之一次比一次更紧张。报纸一连八天都刊登着坏消息,哪怕中途有几次短暂的反攻,也不过是苦中作乐而已。至二十八号,南天门失守。叶修一行人迟迟不归,基泰、清华和学社同僚们的催促雪花般飞来,几乎将三人活埋。连天气也成心与他们作对,在一个完全不似春夜的夜晚,狂风大作,冰雹直下,冷得人瑟瑟发抖,甚至要用图纸来取暖。得知原先驻扎古北口的第二十六军主力退守密云一带,三人拖无可拖,向纯三方丈与当地一众官员辞行后,终于动身返平。携带着一周以来的工作成果,三人赶在闭城之前搭上了班车。

清凉的夜风和月色扑面而来。


次日返回北平,王杰希手下的两位年轻的基泰实习生已在车站等候。一位是王杰希的得意门生,叫做高英杰,时常被他挂在嘴边。叶修半开玩笑地说了句“久仰大名”,年轻人霎时间羞得满脸通红。这位经过王杰希认证的天才,全无同类常有的恃才傲物的德行,令叶修十分意外。另一位气质更加畏缩,与前者身高相仿。在王杰希的目光下,他不得不鼓起勇气,自我介绍道:“叶老师您好,我是乔一帆。”

独特的措辞令叶修立即警觉。

“乔一帆,”叶修若有所思,“我是不是见过你?”

对方还未开口,他恍然:“我想起来了,在清华。你上过我的课。”

乔一帆半是惊喜半是羞赧地点头。

叶修之所以对这号吊车尾有印象,是因为他的作业总是在内容差强人意的同时却有着石破天惊的图面表达。哪怕是最为古板的工程制图,也堪称艺术作品。王杰希是个将实用主义发挥到极致的人,当初选择乔一帆作为实习生,估计也有这个原因。

交谈片刻,邓复升和两位实习生将行李运回学社和羡园。这时,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鸣笛声。回过头,一个长相酷似叶修的青年正从车里探出来,对他怒目而视。随后,青年下车,狠狠摔上车门,步步逼近,咬牙切齿道:“你竟敢——”

“叶秋。”叶修平静地唤道。

“你不要命了,这个时候往河北跑——”

“我去的是正定。”

“这么有能耐,怎不去古北口测绘长城——”

“得了,”叶修打断他,“我俩这不囫囵回来了?”

叶秋似乎这才发现另有人在场,神色和姿态略一调整,变回了一个说服力十足的绅士。他用巧妙而迂回的方式迅速审视了王杰希一番,后者却意外地没觉得被冒犯,想必这是眼前人自幼被精心教养、修炼数百次才得来的功夫。若不是方才目睹了叶秋破功的现场,否则凭借他那价值不菲的行头、讲究的姿态和贵族式的不动声色,王杰希也难说自己是否已为叶秋的风度而倾倒。

“王先生,久仰。”叶秋微笑着递出右手。

“舍弟。”叶修对王杰希介绍道,“我给你说过,普林斯顿毕业的那位。”

“百闻不如一见。”

王杰希点点头,与叶秋握手。

“既然如此,我就不指望是什么悦耳的话了。”

“哪里,”王杰希谨慎地说,“他对你多有褒扬。”

“真令人意外。”

叶秋略微扬起眉毛。他的童年与至目前为止的青年时代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海外度过,做派已显得西化。

“剑桥如何?”坐上汽车后座,叶修问道。

“老样子,”叶秋从前方回答,“知识精英、草坪、河流、夏天的暴雨。”

“我们多久没见了?”

“三年。”

叶秋回答。那是一九二九年,叶修即将离开欧洲回国,而叶秋正要前往剑桥访学,两人在巴黎匆匆见过一面。他的语气意外地显得苦闷,王杰希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滦东一带的情况如何?”

“你刚刚亲历了一番,还需要来问我?”

“我一个搞建筑的教书匠,当然要问你这位从政的经济学博士。”

叶秋将车窗升起。

“前几天,军政部还与日本驻上海公使馆接洽,但不知为何,和谈最终半路夭折了。”

“关东军反对?”

叶秋摇了摇头:“一开始就是他们松的口。”

吃完饭,叶秋驾车将他们送到故宫,在马路边告别。

“对了,”叶秋说,“何应钦打算修建私宅。爸把你介绍给了他,他看了你在上海愚园路做的那栋别墅,大概近期便要联系你。你看你什么时候……”

叶修无奈地摇头。

“南方也不是净土。淞沪抗战才过一年半,这就忘干净了么?如果真的是全面战争,华北和华东唇亡齿寒。如果有一天北平和天津都住不了人了,南京和上海绝不会幸免于难。你可以退到武汉和长沙,再远可退到重庆和成都,甚至是昆明。在那之后呢?眼下情况还没坏到非走不可的地步。”

“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

“落泪或许会有,不过那时到了黄河跟前,大约也是不需要回头的。”

“你敢肯定你那位朋友也这么想么?”

“我肯定。”

叶秋突然睁大眼睛。

“你和他……”

叶修没有否认。

“放心,我们不是在剑桥。”

“当然,”叶秋冷笑,“这大概是唯一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了。”

他又凝视了他片刻,像在端详一位陌生人。

“好运。”


注释

  1. 改写自赵澄所作《正定龙兴寺考古记》中顾颉刚对正定古物之变化的感慨,原载于《旅行杂志》第七卷第十二期。
  2. 关键点参考刘敦桢《河北古建筑调查笔记》,发表于《刘敦桢文集》,有改写。
  3. 关键点参考梁思成《正定古建筑调查记略》,原载于《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四卷第二期,有改写。

TBC

有关“第3章:正定”的想法

  1. 题材所限,本文已永久停止更新。
    按照原计划,这个故事将收束在北京:已沦为大杂院的羡园伴随着“新北京,新奥运”的口号,在市容改造运动中被推倒;居民领取搬迁补偿移至近郊。乔一帆旧地重游所看到的就是残留的拆迁场景和街道告示。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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