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宝坻

独乐寺创立时间已不可考,最迟亦在唐初,于统和二年经历一次修葺。按照梁思成的观点,可视为唐宋之间过渡样式。原构仅观音阁及山门尚存,其余殿宇均为明清时期所建。阁内中部偏北设一须弥坛,上立一座高约十六米的十一面观音像,面部均为唐代特征,却同彩画一样经过了后世清末工匠胡乱涂抹,失其原貌。营造学社成员将细部构造与《营造法式》一一比对,有相符的,也有相异的,甚至后者未提及之作法。例如,观音阁与山门柱均为文献所谓“直柱”;至于用槫之制,有挑檐桁而无正心桁,与宋式截然相反;而梁上下边的卷杀使其腹部略微突出,于力学上无甚影响,却于美学上大有改观,与雅典帕特农神庙的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1]。经辛苦整理,成果被公布于学社汇刊第三卷,反响巨大。

叶修随学社同僚再访独乐寺归来,已是一九三二年的春末。于蓟县考察途中从当地学校教员处得到消息,据称,其家乡有一“西大寺”,疑似又一座辽金遗构,于是一行人打算在六月再次动身前往河北宝坻县。适逢雨季,难以成行,出发日期便不断后推。

受故宫博物院所托,一行人需对文渊阁进行检查并拟定修理计划。助理邓复升从羡园前来时,两人正与同僚勘察楼面的实况。文渊阁乃皇家藏书楼,仿照宁波天一阁而建,上下两层,面阔六间,下层三间为大厅,上层五间专贮《四库全书》,最西设楼梯一间。

“接榫处太窄,还没有雀替。”

“这倒是次要原因。按断面积来算,如果是整块黄松还算合格,但偏偏不是,应张力度大打折扣。”

“如果用整块木柁替换,困难重重,还需重新油饰;用桁架梁辅助,在包镶柁身凿孔更不易,钢条的露出也实在有碍观瞻。”

“丁字型钢筋水泥梁辅以雀替呢?”

“那么榫口就不需再加凿,维持原宽即可——”

邓复升匆匆踏入。

“王老师、叶教授,有南京来的信。”

“谁寄来的?”

“中大黄副教授。”

“先放一边。”

王杰希头也没回,尺子没撒手。

在场众人都笑。“王老师,”邓复升说,“我看这次这封还挺薄的。”

“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叶修直起身,“我看看。”

邓复升把信件递到他手中。环视四周,阳光照射下,微尘漫天飞舞。上层地板中部凹陷,各层书架向前倾斜,有扑倒之虞,很是令人惊心。他便问:“叶教授,这里怎么样?”

叶修一面拆信,一面回答道:“龙骨没有问题,只是承重大柁不是整材,而是拼合而成的。铁箍只有四分之一吋厚,各柁中部向下弯曲。至于书架,倒不是因为地面的缘故,而是因为背靠的隔断墙内的泥质收缩与板材分离,堆积在底部,久而久之,把它给挤歪了[2]——老王,是毕业生的合影。”

王杰希闻言起身走来,将手上灰尘拍掉,接过照片。与高惜冰电商相关事宜的场景犹在昨日。这是东北大学建筑系创立以来的第一班毕业生,同时也是头一批正宗国产的建筑师,如今在房地产业蓬勃发展的上海结业。王杰希细细端详一番,感慨道:“正好去了上海,也算是塞翁失马了。”

期间叶修瞥了一眼黄少天所附的纸条。他与华信银行董事长之子喻文州是发小,两人回国后在广州办了一间蓝雨建筑事务所。喻文州接活,黄少天设计,合作无间,在授课之余做了不少高官与银行家的私宅。由于匆忙写就,意外地简短。“按下不表?改日再叙?”他纳闷地重复了一遍关键词,又警惕地翻到背面确认是否还有下文,“这是黄少天能说出来的话?”

王杰希凑上来一看,从鼻腔里轻轻笑了一声。

黄少天话多,是同期留学生们的共识。此人从小接受西式教育,还曾随家人旅居英国,说得一口流利英语和粤式国语,语料储备丰富且语速惊人。中国人背井离乡,在外大多拘谨。同为少数异类,学生时代的黄少天迅速被叶修在北平熬鹰、捉獾、逮蝈蝈的过往所俘获,将后者引为知己。每次来信,事无巨细,非写上十页不可。

例如,一次来信中,黄少天详细描述了他在某次田野考察中制服一条无毒蛇并把玩随后烹饪它的细节,更积极地向北方人叶修和王杰希传授打七寸的诀窍。“此乃蛇类神经中枢之所在,”黄少天写道,“看似容易,其中学问却有许多。七寸之位,不能一概而论,并非一定位于蛇头七寸以下。需随机应变、见机行事,根据蛇实际的长度、粗细和种类进行小范围的调整……无毒蛇,但抓无妨;若是有毒之蛇,应击之而后快……”

“九页半都是废话,”叶修阅毕评价道,“谁没事想和银环蛇共舞?”

另有两封信。一封由童寯从上海发出,邀请前同事们参加毕业典礼;另一封同样来自南京,为苏沐秋所寄。

苏沐秋祖籍苏州,于一九二四年在郭松龄的主持下被选派赴法,受训于位于巴黎周边维拉科布莱一间由莫拉纳-索尔尼埃飞机制造厂所有的民间航空学校,该校以入学条件严苛而闻名。一九二九年学成归来,乘列车从莫斯科出发,在穿越西伯利亚的途中,与刚刚结束巡回大旅行[3]的叶修相识。两人一见如故,结伴抵达沈阳,后乘渡轮从大连横跨直隶湾至天津,又换乘巴士摇到北平。苏家兄妹的亡父曾由京师大学堂官费留法,回国后主持修建朱启钤位于社稷坛的中央公园,说起来也是叶王的前辈。苏沐秋虽已从戎,但受父亲影响,与二人有诸多共同话题,相处很是融洽,后两人在东北大学任教期间居住于城郊新校区内,也与苏沐秋时常往来。离开沈阳后,双方再未见面。信中,苏沐秋表明自己因年初“一·二八”事变中空军失利的缘故,已投奔军政部航空署的朋友,欲在杭州笕桥中央航校高级班进修。胞妹苏沐橙已从苏州振华女子学校毕业,即将入学清华大学土木工程学系,请叶修和王杰希在北平代为关照。


临近七月,一行人终于动身。

宝坻县距蓟县七十里。汲取上次被大雨困住而不得已在外露宿的经验,他们在破晓之时便从东四牌楼长途汽车站出发。不知出于什么规划理念——或是干脆没有规划——这个车站位于猪市之中,污渍与臭味交相辉映,嚎叫与吆喝此起彼伏。随行助理和绘图员们苦不堪言,用棉花堵住了自己鼻孔。

王杰希说:“一个感官噩梦。”

叶修颇有兴致:“利维坦的肚肠。”

东出通州往天津方向,需过几架简陋的土桥。保险起见,乘客必须下车步行过桥。车顶漏水,不少还饱含铁锈,两人不得已用报纸折成帽子,并用身体护住行李。临近中午时终于抵达目的地,此时绵绵细雨已经停止,气温转暖。迎接两位留洋建筑师的是一条尘土飞扬的马路,以及一个后人对金代石幢的拙劣复刻。各朝代装饰元素同台竞技,描绘出民间匠人心中的古意,拼凑出一个“四不像”。

王杰希见状,用他暗地里那丝狡猾的促狭点评道:“一个折衷主义杰作。”

“不,”叶修心领神会,“是弗兰肯斯坦的怪物。”

虽有天才之称,但从学生时期开始,围绕王杰希的就不乏争议。无他,在施行布扎教学体系的宾大,王杰希作为赖特的推崇者研究自由平面,并乐于使用立体主义、现代主义和艺术装饰风格的手法,实在是新潮得有些超前。回国后,他在基泰工程司参与的设计,由于关颂声与政府高层的关系,大多是官署项目,而南京方面颁布了《首都计划》来指导城市建设,大力倡导所谓“中国固有式”;如采用外国形式,那么“外部仍须具有中国之点缀”[4]。受此影响,国内建筑师们大多或以钢筋混凝土仿制古典建筑部件,或在西式建筑的整体上局部增加旧式门楼和屋顶,十分保守。王杰希对此极为反对,在他看来,进行类似粗暴的“折衷”无异于弗兰肯斯坦制造怪物,在一次学术会议中,他甚至以“雌雄同体”来代称这种经不起推敲的建筑。

如此评价不可谓不重,是对目前几种仿古模式最根本的质疑,更遑论当时在座便有数位该模式拥趸,其中不少还颇得当权者的欣赏。“雌雄同体”一词既出,全场鸦雀无声,也不知是出于震惊,还是迫于某种压力。唯有叶修用表意更准确的英语向他确认措辞:“是 hermaphrodite,还是 androgyne?”

有人当场发问:“两者有何不同?”

两人的目光在凝滞的空气中交汇。王杰希微微闭上眼,干燥的手指擦过叶修的脸。这是在那场会议上他就想做的事。“是 hermaphrodite,”他压低声音说,“Androgyne 是两套系统完整的结合;而 hermaphrodite 只是两种残骸的拼接,病态的雌雄同体。”

叶修调整一下姿势,用手肘将上半身撑起来。他们身下的床令人牙酸地吱吱作响。宝坻县城内生活条件不佳,两人打探数次,才在当地最好的旅馆安顿下来——以北平的标准,也不过勉强及格而已。两人奔波了大半天,又折腾了一番,这才感到疲倦,便并排躺下歇了一会儿。

“你还真不怕得罪人?”

王杰希说:“你怕得罪人,你给我鼓什么掌?”

“我怕你炸死,给你分散一下炮火。”

一小段时间内,他们没说话。

“你问出那个问题,我就知道你懂了,”王杰希说,“太奇怪了,这点,我没指望过,但我不意外。”

“感动吗?”

“不是,”他仔细想了想,“——是冲动吧。”

“我瞎说的。”叶修突然呓语般说。

“什么?”

叶修立起来,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瞎说的——我鼓掌不是因为想帮你,是因为我认同。”

王杰希说:“我知道。”

窗外是令人昏昏欲睡的夏日午后,天光亮得刺眼。他们没躺多久,翻身把衣服捡了回来。简单冲洗后,没过多久,先行打探的邓复升已经回来了:“东大寺除了一块碑或许是原物,别的已经没有了。西大寺的三大士殿看上去的确是辽代的形制,现在充作军草库,保存得不好。”

“有多不好?”

“天王门现在是个阅报处,一群人在那抽烟打牌……”

这倒并不意外。两人还饿着肚子,决定去往西大寺路上顺便觅食。

“西大寺”并非其本名,本名乃广济寺,因坐落在宝坻城西大街上,与位于东边的“东大寺”大觉寺相对,才得此俗称。哪怕是保存较好的广济寺,所存辽构也不多。东西配殿、钟楼、鼓楼、天王门,均是明清时期重建的产物,衬托得出檐深远的大殿更为雄壮。殿内凌乱不堪,堆积有大量稻草。石碑和塑像倒尚未被丢弃,其中一块万历九年的《佛阁双成记》称:“殿后木塔,莫考其始,碣称高百八十尺,巍峙云端,为辽瞻表……后塔成灰,遗址荒芜”,于是修建一宝祥阁以代原有木塔。根据县志记载,这座宝祥阁“高数十尺,登眺崆峒诸山,历历在目。”

而今殿后乃平地一片,连地基残余也无。叶修素来与三教九流均能愉快沟通,往寺周围饭店一坐,买上一顿便饭,不久便混入厨房,又带着当地各色人的见解回来了,发现无一在世之人有幸见过此阁,就连它是何时毁掉的都无从得知。

唯一有价值的便是正中的三大士殿。单檐庑殿顶,坡度平缓,进深非明清时期建筑可比,五间八架。秉承辽构的特点,有硕大斗拱。柱网甚为奇特,内围前排两根不与左右齐平,而后退半间,因此围成的并不是最常见的矩形。抬头一看,殿内没有天花板,正是《营造法式》中的“砌上露明造”。主要梁架均南北方向放置,木料纵横交错,看似繁复,实则颇有章法,元素简单,精巧到了令人血脉贲张的地步。柱头铺作、外檐柱尺寸及比例、举折角度,均与独乐寺那座辽代山门相同。内部设三个外观大致相同的八角须弥座,供奉观音、文殊、普贤,旁边守卫着十尊颇具唐风的侍立像。南面正中三间有完整的装修,其他几间有厚厚的砖墙,大约都是后世新建。

短时间内又寻得一辽构,大家都干劲十足。一乡绅见一行人还需上梁,便主动介绍了城内一位工匠,临时扎了一把高梯。梁上积灰无数,连唯一的女生柳非也对鸟粪和蛛网见怪不怪。工作期间,众多当地居民闻风而来,争相上房,一时殿顶竟成了瞭望台。邓复升一个劲叮嘱众人“小心,再小心”,原本是怕建筑损坏,来人却都会错了意,向他直道“无妨”,搞得他哭笑不得。

晚饭前后,天公不作美,竟又开始下雨。起先是绵绵细雨,随后越下越大,最后成了倾盆大雨。王杰希见天色已暗,安排一行人回到旅店,一些笔记不便携带,就寄存在附近店铺里。事实证明,这一决策十分英明。等他们返回时,浑身已经湿透。

叶修打算洗个热水澡。没过多久便又出来了:“别洗了,那水凉得很。”

“你这样不行。”

王杰希看他哆嗦,丢给他一张毯子,又下去借开水壶来烧热水。

小城生意清淡,旅店经理精明。借物烧水需另外加钱,且费用不菲。几个年轻的绘图员已在据理力争,为首的柳非义正辞严:“这不是趁人之危吗?”

话音未落,便打了个喷嚏。

“先回去,”王杰希把自己刚开的那壶递给她,嘱咐道,“赶紧去洗,别着凉了。”

“王老师……”

柳非十分不忿,还欲再说。

王杰希看了她一眼,没开口。柳非等人见状连声道谢,便回房间了。

没多久,邓复升便带着水壶敲门,壶里又盛满了新烧的水。

“他们动作很快,”邓复升说,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来的时候,带了一点酒……”

那是一小瓶进口龙舌兰。

叶修果然裹着毯子睡着了,湿漉漉的发绺散在额头上,王杰希用干毛巾帮他擦了一遍。房间内的灯光很暗,两盏灯一明一暗地点亮他脸上的两处,显得人的面色格外清透。一旁桌子上有速写本和炭笔。宾大建筑系隶属于美术学院,继承自巴黎美院的教学体系将建筑首先视为艺术,因此两人都接受过严格的绘图训练。在课堂上绘制 wash plate 的同时,课余也都连带着学习画人。王杰希在本子上勾了个小人头,细细的调子打在面部,反光处则用手指轻轻抹过。

过了一会,叶修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

“在画什么?”

王杰希坦然地把本子还给他。

“笔尖粗了,没找到刀削。”

“粗笔头也有粗的好处。”

叶修用笔尖侧面迅速给自己加了一头浓密黑发。

“那是什么?”

“邓复升拿来的,说暖暖身子,免得着凉。”

“龙舌兰?还有柠檬吗?”

“也许他那有,你需要?”

“我喝不了。”

“醉了总比生病好。”

接下来还有三日安排,叶修总不能第一天就倒下。他没推辞,喝了几口,剩了些给王杰希。

半夜的时候叶修醒了,雨仍然在下。酒的后劲仍在,叶修觉得头疼,下床走动了几步。街上没有灯,空中没有月亮,尽管如此,微弱的天光也显得明亮,倒是地面的一切轮廓深沉。正对面立着那只中国民间弗兰肯斯坦的石幢。他摸出一支烟,悄悄开窗,把雾散出去。这时王杰希略微动了一下。

“老王?”

“……还没停?”

“没有,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开工。”

“我下午看,广济寺屋盖的西北角已经漏了,长期下去怕是要朽……”王杰希半梦半醒地念。

叶修失笑:“梦里就少操点心吧。”

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巧合,王杰希沉沉睡去,没再说话。


注释

  1. 关键点参考梁思成《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原载于《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三卷第二期,有改写。
  2. 关键点参考蔡方荫、刘敦桢、梁思成《故宫文渊阁露面修理计划》,原载于《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三卷第四期,有改写。
  3. 泛游欧洲大陆主要城市的旅行,源于17至18世纪的一种英美俄上流阶层传统,被认为是年轻人教育的结业课程。
  4. 出自《首都计划》第六章《建筑形式之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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