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蓟县

一九三一年。

北平入了秋,连空气都带点金色。叶修展开信纸,王杰希的电报仍然言简意赅,署名单一个“王”字,内容则是“童寯抵平”四字而已。

一年前,满洲局势愈发紧张,两人合计一番,辞去教职,回到了故乡北平。叶修在同学梁思成的建议下接受了营造学社的入职邀请,王杰希则受师兄杨廷宝之邀,为基泰工程司的业务开辟起了阵地。建筑系教师中,在他们之前走的,已有林徽因和陈植;蔡方荫紧随其后。最终只有本地人童寯不愿离开,留守日军虎视眈眈下的东北大学。

如今童寯南下北平,唯有一个原因:沈阳沦陷。


外面的风已经带了点冬日的凛冽,吹散了上空垂死已久的黄叶,发出一阵一阵沉闷的窸窣,容易让人想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之类的词语来。叶修衔了根烟,单手取下摁息了,随手把纸张丢进了书桌抽屉里。久无人居的房间和抽屉都散发着一股经年尘味,急需零碎的生活将其填满。那里除此之外还有海归的信件、从街头被塞了带回的传单、种种所有关系的证明。对叶修特有的此收纳法,王杰希流露出十分的不满和另两分的好整以暇,出自其擅于洞察、预言家式的天赋:“乱来,”他说,“要用的时候翻箱倒柜。”

羡园空了许久,占地上万的院子,当初是一家上下几代人的处所。如今叶父随政府举家南迁,叶秋又留学在外,原先一大班子,只留下了最得手亲近的两位。一位雷姓的门房,兼职园丁;另一位原是宫里的老姑姑,打理生活日常。叶修归国后揭了几块尘布住下,后来又搬进了王杰希,还是显得空。

他们两人都是实干的人。

王杰希往返于平津两地,是基泰工程司的灵魂人物之一,近期又因中山陵设计师兼总建筑师吕彦直的辞世而参与了南京方面的工程;叶修任教于清华大学土木工程学系,并在营造学社法式部兼任参校,如果不在实地测绘、搜集明代宫苑的资料,便埋头在大量原始文献中。

叶修从宾大毕业后进入哈佛,最新的研究方向是尚且一片空白的中国古建筑。他在图书馆里度过了几个月,仅仅找到几本外国学者不甚完美的论著和几张零碎的散页,且大多从绘画、雕塑和文字资料上间接考证,于是很失望。回国后他在在中央公园撞见了朱启钤举办的展览会,欣喜若狂,可惜此前早已与东北大学方面有约,便没了下文。

三零年正值东北大学巅峰时期,邱非从中学毕业。此前受与叶家有所来往的表兄的影响,仰慕叶修已久,考进了东北大学建筑系。没过多久,叶修辞去了教职,对这个自己一手教导的优秀学生,不是没有愧疚和挂念的。他临走前带邱非单独下了个馆子,摸着他的头嘱咐他坚持完成学业,没想到不足一年,柳条湖的炮声便打断了对方的求学之路。

叶修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书,打算托童寯带给邱非。


见面的饭馆位于和平门附近,以江浙菜闻名。陈植从上海赶来,因是几位老同学兼老同事重逢,又刚得了薪酬,选址便讲究了一把。

叶修从天安门开车前往,熄了火,便瞧见了路口等候的王杰希。他刚从南京返回,没来得及拾掇,仍是工作时的打扮,里三层外三层的西装穿得十分齐备。叶修没立刻下车,先抽了剩的半截烟,隔着玻璃打量他。王杰希没留意,还在向另一个方向张望,立在那里像根水流中的木棍。

叶修曾评价王杰希长得“很有建筑感”,当时王杰希刚进宾大,不久便在设计课上以“魔术师”之名闻名全院。区别于其匪夷所思的构想,魔术师的气质是内向的冷淡而温和的,整整齐齐地收起来,叠得如同他的腔调一般四平八稳。他的相貌整体看来有种仪表堂堂的端正,大气得像是四九城里的院子,开阔又内敛;身材高瘦却舒展,肩膀结实宽阔,不走中性美那一挂,是十足的北方男子的外表。

对此王杰希不置可否,只是一本正经地指着自己一大一小的眼睛问:“这你怎么解释?”

当时叶修乐了,觉得这个小师弟挺好玩,遂回答:“你不是纪念性的[1]。”

王杰希在人流中张望片刻,无意间转过头,目光落到了叶修的车和车里人的脸上。英文里讲“认出”是 recognize,re 是一个暧昧的前缀,cogn 却干脆。触电般地,那一瞬间他无焦点的神情转变为了一副了然的、被戏弄的无奈和好笑。此前他的神色是漫长而茫然的。

他走过来敲了敲玻璃。

“你待在那儿干嘛?”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玉树临风。”

这是个多事之秋。王杰希手里前些天的《民国日报》卷成一卷,裹在图纸外面,上面是“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八个大字。他闻言闷闷笑了几声,又止住了。“走吧,”他说,“童寯他们到了。”

东北大学欲定西单的奉天会馆为临时校址,因条件所迫,建筑系面临着解散的危险。童寯已受邀准备前往上海成立事务所,又放心不下尚未结业的学生,便联系已身在北平且同样挂念着学生的王杰希,希望他接任系主任。无奈王杰希刚在一个重要项目的方案竞赛中获得头奖,又忙于工程无法脱身,便通过在中央大学任教的老同学黄少天联系上了对方系主任刘福泰,计划让他们在那里继续学业,毕业证照发。

话虽如此,在座四人却也都知道,东北大学建筑系,已是名存实亡了。

童寯生性之严肃,早在清华时就可见一斑,如今国仇家恨之下,更是愁眉深锁,神情凝重。国难当头,说什么都显得轻佻。四人在宾大时私交甚笃,摸得清彼此的脾性,但即便是其中最幽默开朗的陈植也所言甚少。虽是机会难得的小聚,却只喝了闷酒,作必要交谈便要各奔东西。叶修与王杰希留在北平;陈植与童寯短暂停留,安排好东北大学有关的各项事宜,就将结伴返回上海。

临别时童寯握住他们两人的手,道:“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去,形势不妙,一定要多保重。”


南京中山陵的工程已近尾声。王杰希此番回平,存了长久待下去的心思,随行物品是南方的中国建筑师学会同仁所赠的几本《中国建筑》,说是给叶修带的礼物。

这年三月,营造学社在中山公园举办圆明园展览;已发行了第一二卷学社汇刊,在社会上崭露头角。朱启钤原打算以营造学社为古建筑相关问题为主题的文科研究团体,却遭到了社内接受西方科学教育的一干年轻建筑师的反对,希望增加以观察与实验为主的田野调查。叶修等人此前已从种种历史资料的文献记载中窥见了古建筑存在并遗留的可能,目标锁定在平郊一带,正打算前往实地考察。

叶修道有心了,揭开车门把之前的烟味散出去,笑着说:“我来给你接风。”

“又几天没出门了?”王杰希跨进副驾,往膝上摊了本书,随口问道。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叶修趴方向盘上,端详他,“才出门一趟,跑天安门那边儿,朱老的意思是想把那几间西朝房修缮之后租下来。出来被人截了,差点儿没回来。一堆人,学界的?政府的?也不认识,硬拉我留下吃饭。我报了你大名,说王杰希正等我呢,这才让走。”

“我怎么不知道我名字这么有用?”

叶修嗤笑一声,回过头去点了发动机。

“不知道?”他戏谑道,“大名鼎鼎,魔术师啊。”

王杰希不以为然地一笑。


按照叶修的计算,午饭之后驱车至多一个半小时,便可抵达距离北平八十公里左右的天津蓟县。他从被偶然拍下的照片和当地县志里找到线索,推测那里极大可能还保有一座宋朝初年的辽代木构架建筑。籍贯天津的相熟老板让他愈发肯定了一点,对方证实在儿时印象中,目标地点似乎确有“古代老庙”存在。

车是家里留在北平的一辆别克,状态完好,靠谱程度看似高过往返于平津的班车,后者是在美国早被淘汰的一型老福特。王杰希同叶修计划在傍晚之前抵达目的地,然后在当地旅舍度过一晚。初步考察如若顺利确定其年代,那么学社一行人对《营造法式》的研究便可突破许多,对照实物复原出大量建筑构件细节与文献资料加以比对。

叶修先行准备了几天,自信“万事俱备,只欠老王”。人算不如天算,走到半路,天落了雨。前方便是箭杆河,水量不算大,河滩却漫长。桥梁只颤巍巍地架过了淌水的区域,别地儿都是质地松软的泥地。叶修顶了王杰希的风衣出去打听,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前面过河够呛,”他说,“车轮能陷进泥沙里面去,得下车推。”

“算了吧,”王杰希道,“先等雨停。”

雨又什么时候能停,两人都说不准。叶修道“突然理解了诸葛亮”,说的是《三国演义》里火烧上方谷的故事。

“我觉着吧,”叶修说,“咱俩像一对亡命鸳鸯。”

“谁是鸯?”

“亡命鸳鸳。”

他戏言这是建筑师的私奔,因为车的后座上堆着四处搜罗来的仪器和工具,叶修更从南开的杨聪和许斌那里连哄带骗地借来一批,其中不少是同事们的精心自制。

叶修——亡命鸳鸳之一——弯下腰去在王杰希手电筒的灯光下解开濡湿了搅在一起的鞋带。空间狭小,他不得不俯身在方向盘前抬起脸,伸手下去摸索,脸上紧绷着漫无目的地望向稍稍开阔些的方向。

手电的光线偏暖,一部分被他的手臂拦住了,印成白花花的浅黄色块。叶修的手臂说不上健壮,但是也绝对和纤细沾不上边。那上面还凝着水珠,埋藏下方的肌肉轻微起伏,隐约可见的毛孔、汗毛和明显的青色血管显示他们是同一类人。

王杰希侧过身,伸出一只手稳在叶修头侧的发丝里。叶修因而半是疑惑半是调笑地抬起脸,见对方正仔细瞧着他的眼睛。

“咱俩换个位置,”片刻后王杰希说,“我来开。”

叶修还维持着姿势,来不及回敬个动作,便见王杰希推门下车,直到他的身影从前方视野里转开不见才笑了几声,直接往副驾驶挪了过去。

“事儿揽这么多,应付得了么?你。”

“应付得了。”

他不咸不淡。

王杰希最近上任了北平文物整理委员会的顾问,眼下有各种项目急需开展。他偏于实践而非理论,前不久在上海新落成一个儿童医院的项目,以其现代化设计与中国古典美学的完美结合在业内饱受赞誉。但王杰希心如明镜,论对中国古建筑的了解,他顶多算是委员方曲线救国的战略性目标。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月便是叶修。

按理说此君出身名门学成归来,又迅速与朱启钤交好,是个红人。未想叶修来去无踪,人们狡兔三窟,一无所获。于是叶修乐得清静,人们调转矛头,惯于大包大揽的王杰希便首当其冲。王家长子跟叶姓的那位神仙走得近,算是个常识,然而近到什么程度,却是周围人都不知道的。

王杰希硕士毕业后先行回国,叶修则预备在沈阳逗留数月,对盛京时期所遗留的北陵做初步考察再返回。是年皇姑屯事件爆发,东北时局动荡。叶修的父亲在清华为他谋得土木系讲师的职位,与众多亲属催促他返回北平,却遭到了拒绝。

王杰希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在叶家亲朋好友千篇一律的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告信或威逼利诱的警告信之中,他独树一帜,给叶修写了一封表白信。饶是叶修不动如山,也被这招打了个措手不及。王杰希自幼写得一手清秀小楷,信里别无其他,只抄了一首屈原:“目眇眇兮愁予!”

事后叶修深情回忆。“目眇俩字儿连一起,一单字一偏旁,一大一小就像你的眼。我当时一看,”他往书桌上一敲烟斗,“坠入爱河了。”

当时王杰希背对他坐靠窗的绘图板前,正勾着墨线呢,好容易才稳住笔,从一边斜睨着他。“fall in love 就 fall in love,‘坠入爱河’,故意寒碜人吧?”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可不就是‘河’么?”

“那‘坠入爱河’,这是湘夫人掉水里了?”

“先救你。”

“不说正经话。”

过了一阵,雨渐渐小去。王杰希重新踩下油门,往文献中所记载的“独乐寺”进发。中国古建筑大多为木构,往往经不住历史风霜的侵袭。又因信息闭塞,它们对于建筑师宛如天上星,光经历传递数年到地上人眼里,正身却未必仍然存在。

受此影响,王杰希对建筑之美产生极大兴趣。这审美不同于对诗画与人脸的识别,它应对的是美术、历史与数学之和。纹样和光影带来的美感之下,有更为致命也更精确的成分存在。除去绘画雕刻的光滑曲线与纷缤色彩,交错的直线条引起了他的注意。直觉告诉他,那些致命的秘密全部藏匿于其中。这时,建筑显示出它作为生命体的本质——昆虫一般坚硬封闭的外壳之下,有无数细密的美丽结构,既坚挺,又脆弱。

对此,王杰希怀有一种罕见而精准的天赋。他擅于捕捉直觉中转瞬即逝的要点,然后将其组合成扭转局面的关键,举重若轻。这一特征先展现在物理课上,随后投射进了他的设计里。王杰希的学生时代,新古典主义盛行,而他所在的美国正是折中主义的大本营。他借此在设计课上一战成名,可谓顺风顺水。恰逢新一届罗马大奖赛,他的方案一出,震惊四座,偏偏败给了看起来四平八稳的叶修。

王杰希——先是疑惑不甘,随后如临大敌,最后心服口服地——在叶修的图稿前站了一下午。对方的平面考究,立面轻盈,空间构成关系掐在某个微妙的临界点,对材料则物尽其用,不光巧妙地解决了承重的问题,更旧酒新瓶,创新出一种全新的装饰形式,装饰不为炫技,点到为止。总而言之,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王杰希沮丧而兴奋地得出结论:无懈可击。

这个跟他在同一领域享有惊人天赋的人,恐怕不仅具备时间赋予的、远超于他的经验,还有某种目前他难以望其项背的智慧。

他自知这是一个坎,亟待翻越。当年的王杰希凭借天赋与直觉凌驾他人之上,但留有一致命缺陷:尚不平衡,也不绝对稳定。只是由于其天资非凡,暂且无人可动摇他分毫。王杰希秉持一种决断的自我,这个的自我却不断敲打他的神经,他的头脑清亮如一家结构精密的钢琴,绷紧的琴弦发出与外界刺激对应的鸣响。叶修在那一刻成为了它够格的演奏者。“作为一个天才,”他用游刃有余的腔调调侃,“你不算太愚蠢。”天才的愚蠢只能是傲慢。王杰希——这架焦虑等待的贝森朵夫、这柄静候发落的达摩克利斯——暗地里滑向一种心照不宣的踏实,也捕获到一丝棋逢对手的快乐。这种踏实与快乐后来衍生到更广远的范畴,使叶修收到表白信后的茫然无措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立刻向王杰希回以一首对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的滑稽模仿:

  能不能让我来把你比作坦比哀多[2]
  你可是更加随性,更加灵活:
  高窗会阻断凡尘间朴素的快乐,
  多立克的柱式又未免太过严格[3]


中国的路况复杂程度远超英美,再好的车开进了软泥地都是徒劳。叶修跟王杰希一路又是开车,又是推车,耗费的时间远超预估。抵达目的地时,已是深夜。

月下的观音阁雄踞于城墙之上,却又呈出一派柔美的形态,柱子微微内倾,屋顶坡度轻缓。它周遭是澄澈的夜色,深而远的出檐展开来,四角玲珑。下檐以四跳华栱扬起,上檐又以双抄双下昂压下,向上方微微收拢,如同一只正欲栖息或又即将展翅的大鸟。木椽沿着曲线并列排了一层,复又一层,配合一朵朵巨大的斗拱托起歇山顶,遥遥俯视不远处山门上的单檐庑顶,立在正脊两端上月牙般的鸱尾。

建筑上残余破败的彩画隐没在稀薄夜幕之中,只留下一个灰色倩影。叶修站在前面,已悄声止步远望。这是相机镜头所不及的画面,无关学术;血脉之中的意识,在寂静中隐约共振。

王杰希心想:他们一生都将为这美所折服。


注释

  1. 用以纪念重要历史人物或事件的建筑被称为纪念性建筑,中轴对称是建筑表现纪念性的常用形式。
  2. 一个在西方建筑史拥有极高地位的礼拜堂,建筑师为多纳托·伯拉孟特(Donato Bramante)。其中,多立克柱式和高窗被莱昂·巴蒂斯塔·阿尔伯蒂(Leon Battista Alberti)认为是理想教堂的必需品,体现其庄严、远离尘世的品质。
  3. 出自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第18首:“我能否将你比作一个夏日……”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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