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二零零五年,乔一帆只身重返北京。

当年他自费赴美,距今已有二十余载。文革前,他师从王杰希在宾大的昔日同窗叶修,就职于基泰工程司北京分部。初抵美国,他清癯消瘦、精神矍铄,尚且算得上康健,并未在动乱中落下病根,但到底长久被迫断与学术前沿断了来往,便不再接受委托。他在耶鲁办画展,终于同失散多年的旧友高英杰取得了联系。后者在北平解放后,因中美关系封冻而从此杳无音信。

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联系,恰赶在自由通信结束的前夕。留学在外的高英杰寄回两封长信,一封给王杰希报告学习情况,另一封则给乔一帆。他们在上一封信提及几年前卢毓骏新译的《明日之城市》,对柯布西耶大加讨论。此后不久,高英杰前往萨伏伊别墅实地考察。来信附着速写和平立剖,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五页。在信末,挚友托他向叶修问好,未想到一别竟成永诀。那时平津战役正要爆发,叶修与同事赶制地图,力图使北平古城的文物免于炮火,焚膏继晷。乔一帆抱着侥幸的回信一去不返,好似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此后反右运动和文革接踵而至,王杰希和叶修相继离去。消息堵在国内,插翅难逃。大洋彼岸的高英杰辗转打听数年,从一位华侨口中得知了旧闻。久别重逢,两人含泪对视良久,相顾无言。末了高英杰才小声问一句,你这儿还有没有两位前辈的近照?

乔一帆点头,又摇头。

他自幼长于绘画,手头所剩与前辈样貌有关的记录,除去画稿,仅一张巴掌大小的旧照。它跟营造学社撤退前大批古建筑测绘图纸等珍贵文件资料一起,存放在天津汇丰银行的地下保险库里,在三九年洪灾时抢救出来,被乔一帆随身携带。即便在最艰难的日子里被要求与叶修“划清界限”,也从未离手。

那是叶修与王杰希在北平羡园旧居的合影。两位而立之年的男人在游廊里。一位身着蓝布大褂,一手扶着柱子斜站,一手夹着烟斗,露齿而笑;另一位西装革履,单手撑膝而坐,略微侧对镜头,只含蓄地翘了翘嘴角。远景是屋檐和一隅天空,院中玉兰正盛,翩翩若白蝶。


按照叶修的描述,故园单名“羡”,取“盈余”之意,位于北平内城东北,旧时贵族富商宅邸云集之处。羡园是祖产,晚清时在明代宅第基础上改建。纵向四进院落,于西侧辅路中仿苏杭样式,建有一处私家园林。修广亮大门,正房五间九架,装饰讲究。

乔一帆原是打算不再回来的。摆在他面前的,是从千疮百孔的故园中不知何处掰下来的两块透雕花牙子。木质已脆如饼干,用力即碎。其中一块在布袋里袒露着断臂残肢,在被提起时摩擦碰撞,发出沉闷而细微的声响。

他对故园的今貌已经不抱希望。城市急速扩张,人来人往。使羡园维持原貌,从文化和空间上讲,都是一种奢侈。高英杰在七十年代初随美国建筑师协会回去过一次,以客人的身份得到了当地建筑师代表团的接待。打听国内两位行业前辈变得轻而易举,他就是这时候确认了叶王两人的消息。但乔一帆的消息从这里失落了。那时后者正遭遇第二次非法监禁,困在满是脏水的防空洞里,因每月一次的热水澡而欢欣鼓舞。高英杰再次旧地重游已是近十年以后。这一次,他以国际知名华裔建筑大师的身份接手了位于故乡北京的一项工程。

实地考察之余他去档案馆,查乔一帆的下落。沿着羡园的地址和故人的姓名一页一页翻下去,到三七年,旧时记录断了,档案管理员解释说是日军侵华的原因。六五年才复有记录,这次模样大变。文字成了简体,记录另起一章,从一开始,叶修和王杰希两人的姓名就了无踪迹,“羡园”之名也被拆分出的若干户人家构成的大杂院的编号消解了。居民们的籍贯和职业都互不相同。在后续记录里,几个小家庭再次扩张,羡园亦随之再次分裂。从这不断增殖的姓氏之中,高英杰已预见了故园的惨象。原本羡园既有的建筑是容不下几十户上百户人家的。庭院和园林,无疑都被捣毁了,搭起了低矮而简陋的平房。院墙被凿开数个窟窿,装上小门,供居民们进出。

他不忍回去——他阴差阳错躲过一劫,同龄人的经历成了他难以共情的悲剧蓝本——托人带回去两朵残存楣子下的花牙子,摆在位于曼哈顿的寓所里。他是王杰希的得意弟子,因此被送出了国,在麻省理工学院学习新建筑。在那里,陈旧保守的古典主义的图案设计体系被抛弃了,取而代之的是崭新的现代主义。他在美国得到地位不凡的老师与业主的赏识,称得上顺风顺水,几十年过去已功成名就,可挂念得最多的还是对面音信杳无的恩师与好友。一好一坏的花牙子几乎是个隐喻:他和乔一帆。他为后者的健康存活而惊喜,又为他们互相错过、好坏悬殊的经历与际遇而难过,而愧疚,而尴尬,而遗憾。

一直以来,侨居的乔一帆拒绝为任何采访者提供有关其画作的创作背景的描述。他决心不再回国,这一誓言坚持了多少年,就动摇了多少年。北京申奥成功后,大规模的旧城改造急需相关方面的学者顾问。当年被批量推倒的古建筑尸骨未寒,装模作样的仿古建筑已拔地而起。邀请信送到乔一帆手里,应邀之余,他附言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乘坐的航班开始降落时正值黄昏,夕阳西下。帝王庙牌楼拆除前的最后一个傍晚有类似的光与风。他曾随营造学社的两位前辈前往施工现场。梁思成上前,事无巨细地询问拆迁情况,恋恋不舍;叶修站在远处抽烟,眼见脚手架一点点搭起来,再目睹它逐渐淹没在夜幕中。


飞机航行十三小时,广播系统里传来窸窣的提示音。脚下就是阔别二十余年的北京。

乔一帆向下俯视,云被稀释成了烟雾,窗外阳光惨白刺眼,混了一点微妙的黄,像年少学画时见叶修的画布上所绘蛋清的色彩——千米之下,北京城缓慢地移动、展开,融成一幅灰色的长卷。不远处,明丽的黄色琉璃瓦反射着光芒,形同孤岛……恍惚之中,他回想起几十年前从天津取了图纸乘火车归来,巍峨的城墙在面前立成永恒而威严的几何体,一眼即可望见阳光照射下的故宫。它是核心,中轴与牌楼就此铺开,祭坛与庙宇点缀着,浑然一体。远距离把透视的偏差解除些许,沉重的、高大的、规整的屋顶,向着屋檐下细长的廊道压下来,沉默不语。火车轰鸣,绕墙奔跑着,墙内葱郁如盆景,生出几缕近处的人间烟火。庄严的四九城在视野中以一个长镜头旋转。

他突然觉得困,把头埋在靠枕里。透过眼皮的强光里幻出十来岁的自己,问身边的成年人道,前辈,我们要去哪里?

叶修笑着说,这世界上唯一的好地方[1]


注释

  1. 指北平,出自朱自清《北平实在是意想中中国唯一的好地方》,原载于1930年7月28日《骆驼草》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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