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

白色吊顶低悬,圆桌表面是一层有些刺眼的红棕色。

“有一次我们学校在拍卖行实习的同学和某投行年轻雇员联谊,闲聊时有学生询问他们的身份和工作状况,结果对方回答,”叶秋凝视着他们中的某一张脸,复述道,“‘我们是你们的未来。’”

周围汇聚起一阵意味不明的喟叹。

“我无意于批判,但在很长一段时间的校园生活里,我跟在座绝大多数一样,对个性的认知被高考制度在中学里所强化的分数符号所统治,因此这个事实直到后来才被我发现:我们如此相似。

“实际上这也导致了我在美国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你可能有那么一点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也有一个可能比较无用的高贵灵魂,说不定还想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你对戈尔巴乔夫和柯布西耶都有些了解,也为碳排放和性别平等发声,但还是会发现未来的政治家一定在华盛顿为联合国实习过,而一个未来的银行家必定早早并五次三番地血战华尔街或者国贸。我们在校园里被教导了理想主义,现实向我们讨要的实际上却是另一种心态。黄粱一梦的感觉自然很强烈,好比你在三角地点蜡烛,结果抬头就在某个门前看到了内谁的脸。”

又是一阵小声的哄笑。

“我在哈佛的第一天,认识了三位新同学,分别是WASP、 ABC和黑人。三种皮肤齐全,看起来十分多元,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他们都毕业于当地有名的私立中学,这意味着,他们无一例外地拥有远超平均的教育和家庭条件。对应到中国,也就是这里,顶尖高校生源大比例来自各省最负盛名的公立名校。我们有共同的过去和未来,连野心和追求都是批量生产。自以为独特的优越感很快会被击碎,继而了解到我们的无知与局限。对我而言,这个时刻就发生在不久之前。

“我有一个哥哥……”

2

没雾霾的北京冬日必定伴随有凛冽大风,从宽阔马路对面直冲人拂过来,冻得人指尖疼痛。元旦这天,街上行人仍然不少,但大多行色匆匆,赶往某个明亮温暖的室内场所。人流中站了个穿深色羽绒服的,里面是件冬季衬衫和针织衣,没戴围巾,因此冷得往外套聊胜于无的羽绒领里缩脖子。叶秋在他跟前停下了,那人拎起旅行袋飞速钻进暖气充足的车厢内,搓了搓手。

“怎么才来?”叶修一个劲儿地哆嗦。

“穿这么少?”

“杭州不用手套,天知道这边冷成这样。”

“忘本。记得前十五年怎么活的么?”

“你从哪儿过来的这么久?”

“刚回了趟学校,有个讲座邀请我和几个校友,给学弟学妹们传授一些——人生的经验。”

“什么经验?”

“演讲题目叫《我的混账哥哥》。”

“太狗血家庭伦理剧了吧,不如叫《我的弟弟是笨蛋》。”

“狗血青春校园小说,也没好到哪里去嘛。”

“你怎么不叫《今日说法》?”

“那你就一《叛逆人生》。”

叶秋说完,从讲座举办方附赠的纸袋里翻出一些小册子和赞助商宣传单。他大致扫了一眼,另一只手在袋子底部拎出一瓶矿泉水。“赞助翻来覆去还是那老三样,跟我们当年的冤大头差不多,”他说,“——你喝不喝水?”

“喝了好大一杯奶茶。”

“替你们那姑娘喝的?”他一边问一边开动。

“废话。”

“那玩意儿就营销来的,你喝那反式脂肪酸不如回家喝杯茶。”

“她知道,”叶修说,“她说喝什么不重要,让它变重要的是为谁排队的过程。”

“还挺哲学,你对她有意思?”

“那她哥非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找我。”

“你哪里配不上她了?”

“没影儿的事你还真打抱不平起来了?”他哭笑不得,“你听没听说过那个新闻……”

“哪个?”

“某地夫妇幻想中彩票头奖为分赃不均而大打出手。”

“滚犊子。”

“你怎么没返校啊?”

“今年冬季学期3号开学,我明天走——说起来,你是干嘛回来的?”

“全明星,去一个新队的基地参观了一下。”

“嗯?是不是姓楼?”

“家里认识?”

“说起来也巧,”叶秋说,“他的一发小,叫钟一程,是我女朋友的合伙人。之前我们跟他聊天的时候,他看到我名字就顺口一说,说他们队里有个人是你粉儿,然后跟我提了提他这楼姓的朋友。我本来没当回事,没想到他们居然玩真的。你看他们队——叫什么来着——”

“义斩。”

“义斩。这名儿怎么这么中二,”叶秋说,“你看他们队前景如何?”

“就是个情怀队,垫底不错了。”

“至不至于啊?”叶秋说,“我听说他们玩得还不错嘛。”

“对于普通玩家来说,是不错。”

“所以?”

“作为职业选手而言,还差得远。”

“那我得跟钟一程说说,他愁死了。”

“我看他打击人家挺开心的。”

“嘴上损,背地还不是到处帮找高手——你怎么见过他?”

“跟义斩的人一块儿见的。他看到我的时候倒没什么反应。”

“我给他说过了,咱俩的关系。”

“难怪。”

他们朝着机场进发,邻近时,公路被架起来,横亘于平摊的机场建筑之前。叶秋驾车没入高悬的檐下阴影,缓缓停在国内出发对应的门口。有人拖着拉杆箱急速奔跑而过,滑轮在地面上磨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门口守了几个安保人员进行防爆检查,一条伸缩护栏带拉在入口处,拦住一批人。

“叶修。”叶秋突然开口,“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随时找我。”

叶修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是谁吗?”

“谁?”

“你吴师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什么事我解决不了你能隔着太平洋给我解决的?”

“很多嘛!比如说新建战队需要钱。”

“你俗不俗?”

“这不是俗不俗的问题。”

“老吴就比你有觉悟。”

“他怎么说?”

“他说你也好我也好,确实有些事是只能自己去面对的。”

叶秋沉默地看着他。

叶修拍了拍他的肩。“别担心,”他微笑道,“走了。”

3

五月末,剑桥突降暴雨,恰好赶在毕业典礼这一天。仪式开始前阴云压城,每个人都忧心忡忡,顶着学位帽走上了院子里的草坪,等候发落。没过多久,一声雷鸣,吓得云朵哗啦啦地浇了底下一众天之骄子们一个透心凉。

零星的抱怨很快在漫长的讲话中演变为了高频的集体起哄,挥手的、吹哨的、喝倒彩的、唱歌的、大笑的,种种声音在发言人每句话话音刚落时便混合在一起,奏出学生时代最后的叛逆乐章。叶秋所在的法学院的队列举起了象征自己身份的法槌,向着安逸干燥的主席台疯狂抗议。最后一位院长于摇滚明星登场般的喧嚣中一声苦笑,冲着雨中的庭园展开双臂:“愿上帝保佑你们吧,亲爱的孩子们。”登时,人群作鸟兽散,不可一世的毕业生们狼狈地裹着湿透的、沾满了泥浆的学位服撒腿就跑,给母校留下满目狼藉的残破草坪。

四处都散落着高声喊叫的毕业生及亲属,几个宿舍区的忙乱跟罐头残骸一样响着声在人语喧闹中往门外蹦,不少人被地面上成堆的行李绊住,原先布置好迎接新一届毕业生的几块塑料布孤苦伶仃地在暴雨挟来的微风中颤抖。

“我毕业的时候怎么没遇上这么有意思的事啊?”玛雅很不满。

“你可以现在就不要雨伞出去站一站。”

他们隔着打湿的学位服拥抱了一下。

“毕业快乐,”玛雅说,“这场雨下得太妙了。”

“妙在哪里?”

“每当你们这届的某些个傻瓜在外面向别人投下H炸弹并为学历自命不凡的时候,就会条件反射般地回忆起毕业那天狼狈如落水狗的自己,岂不是美事一桩?”

到了傍晚,天空渲染出暖色的彩霞,于地面蒸腾的水汽中隐隐闪现出一道彩虹,满鼻的泥土气息。不久前人声鼎沸一团乱麻的院子在风和日丽的次日清晨恢复了其宁静安然的常态。叶秋和几个好友驱车沿海岸线南下,拜访一位同学的家,顺便充当简易的毕业旅行。宅邸隐藏在浓重绿荫之下,面对开阔的长岛海湾。

他们被邀请到游艇上栖息,空气富有湿度和咸味。叶秋从水里钻出,躺平晾在甲板上,用手臂半掩着刺眼阳光,给聊天窗另一边的人拨了个电话。他被暖洋洋地烤着,声音也焉了下去。

“哥,我毕业了。”

“恭喜啊,终于正式踏入社会了。”

“你那边怎么样?”

“挑战赛呢。”

“挑战赛,”叶秋有气无力地笑,“你都什么人了还打挑战赛。”

“没这么简单。嘉世出局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好了好了,”叶修半真半假地抱怨,“别跟我掉书袋了。”

“你知道吗,”叶秋翻了个身,“我刚在海里游泳。”

“你悠着点。”

“我们停在一个小港阴面的水上,小悬崖隔着海,海上很远的地方有雾,周围岸上都是树,然后风刮过来……”他声音渐渐低下去、缓下去,“我就想起我们小时候跟妈在那个院子,一打开茶室的窗子能看见护城河对面的角楼,水是黑色的,水波反射着白光。大人们在讲事儿,我呢就跟你把国际象棋棋子当兵人打仗玩。我现在特别希望你在我边儿上——”

“嗯。”

叶秋笑了笑。

“老哥,生日快乐。”

“祝你毕业快乐。”

“那就祝你复出顺利吧。”

“好。”

叶秋挂断了电话。海上很宁静,岸上树影憧憧,沙沙作响。晚餐后温度下降,叶秋从船舱内出来,身后还犹有其他人刀叉清脆而冰凉的碰撞声。他回想起自己的过去的二十六年:查尔斯河的冬日清晨,雪花垂落在河面,没入冰封的白色新英格兰;还有未名湖的春天傍晚,柳絮亲吻着闪闪发光的金色水面与飞檐,他骑着自行车顺着北京嘈杂喧闹的马路拐入校园,顿时——起风了。

有时候他期望自己从这些经历的桎梏中挣脱,去审视他所处的这些最好的地方,同时也是最坏的地方——作为理想主义和学术象牙塔的节节败退,同时作为精英主义和特权阶层庇护所的日益膨胀。他告别了学生时代,幕布落,又幕布起,彼方以强势声色与己方的软弱决心相对抗,他的惭愧与骄傲又循环往复。他生出一种属于少年时的错觉,高一的自己于清晨望着空旷的院子发呆,想象另一个自己背着行囊悄然南下出走的场景。直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的兄长是多么地勇敢而又富于激情,尽管叶秋曾有过不甘、不解和一点点不以为然,对方也曾有过一些冲动、荒唐、不懂事的年少往事。如今他为对方而感到骄傲,并永不认为自己姓名将因此蒙羞。

一只海鸟自天空滑下,迫近周围海面。它与自己的倒影紧紧簇拥,急速振翅,而后两相散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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