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叶秋在清晨六点的时候醒来。时值暑假初期,玛雅设计的一栋公寓即将封顶,她忙得好几个电话都是从飞机上打下来的。于是叶秋单独回了国,第一站落在了杭州。

那时天已经开始透亮,房间内的光线还不太亮,角落里另有一抹白光,偶尔闪过一些彩色。叶秋于迷糊中把头往枕头上蘸了两下,不间断的键盘敲击声很快渗进了他逐渐清醒过来的大脑。

“叶修?”叶秋说,“你还没睡啊?”

“醒了?”

“飞机上没睡着,时差没倒过来。”

“那刚好你给我买早饭去。”

“你差遣起我来倒是一点不客气。”

“我俩客气什么,”叶修说,“亲兄弟。”

“被看见了怎么办?”

“你就装是我,”叶修语毕扫了他一眼,“把你那块特贵的表取下来。”

“你干嘛?”叶秋警觉。

“怕你露馅。怎么,你给我我也用不上啊。”

“你连身份证都敢冒用还有什么不敢的?”

“我当时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用我的名儿?”

“你那名儿常见。”

“就会占我便宜。”叶秋抱怨。

他在叶修的床上继续躺了片刻,脸侧传来枕头上所遗留的叶修常用洗发水的味道,随后他打了个哈欠。

“你知道我想起什么了么?”

“什么?”

“咱俩小时候,你背着爸妈打游戏那阵子,我做完作业睡觉去了,你半夜偷偷起来玩电脑。有的时候我中途醒过来,就现在这样,”他把手往天花板上挥了挥,“就这样,一片漆黑里,墙上有很微弱的反光,还有你敲键盘的声音、机箱嗡嗡叫的声音,没完没了的。”

叶修闷闷地笑了几声。

“你还怪我动静大。”

“在晚上就是声音特别大啊,你自个儿戴着耳机是听不到,我一醒就别想睡了。”叶秋说,“你知道么我睡不着就一边看表一边算我还能睡多久。第二天我上课困到头痛,心里一边骂你一边在课上睡着了。记忆犹新。”

“就你事多,”叶修说,“我跟哥们儿当初开着两台电脑打游戏,他妹妹睡得好好的。”

“我才是你哥们儿,亲的!胳膊往外拐。”

“娇气。”叶修鄙视道。

“娇气?”叶秋一跃而起,“说到娇气,小时候认枕头的那个人是谁?小时候全家去瑞士旅行,你就带着那个你莫名其妙特别心爱的枕头——枕套破了好几次又缝了好几次都舍不得丢的那个,也不知道什么破毛病。爸让你想拿就自己带,于是你还真把枕头带走了。结果走的时候阿姨忘了拿,在飞机上了才想起来,你哭了一路……”

“那是被咱爸骂出来的……”叶修声音微弱。

“好歹他真的打电话找酒店寄回来了,你千里迢迢的小破枕头啊。”叶秋说,“你知道么上次我回国,刚好遇到妈跟阿姨在收你房间。那枕头现在都在,放你那衣柜顶上箱子里。她看了好久没说话。以你现在的尺寸,那枕头还能睡下吗?”

没人回应。

“叶修?”叶秋试探着喊了几声,一坐起来瞧见一人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顿时哭笑不得,“你倒是找好了地方再睡啊?”

2

七点,叶秋从叶修那里扒拉出来一套衣服换上,出了门。不远处有家连锁咖啡店,叶秋从钱包里翻出会员卡买了一杯,晃悠着钻回嘉世背后居民区一带的便民早餐铺里,同早起大爷们排队给叶修买包子,突然被人叫住了。带头者一人身后率着好几人,正往他身上打量。

“叶哥!”那人又夸张地叫了一声,“叶哥精神不错呀?”

叶秋本下意识要微笑回应,却也从语气中听出人来意不善。

“什么事?”

“瞧您紧张得,就是好不容易看见,打个招呼嘛。”

他好像把全身演技都堆到脸上来了,既要显示出几分假意的真诚,又要努力强调自己刻薄的鄙夷。

叶秋冷淡地觑着他,不置一词。

“我去,你们看看,叶哥老是这么严肃,这是又要训人啦?我这不是没上场嘛,就是好心劝劝您,”他又道,“不就是输了一场比赛么,不用太介怀。越云毕竟有本赛季最佳新人头号候选,我们队没打赢,也是正常的。”

叶秋暗地里绷住了神经。他嘴上不说,但对叶修离家多年来征战联赛的成果如数家珍。一个叱咤三赛季的豪门队长输给哪怕是赛季最佳新人,也绝对不可能会被以“正常”来形容。叶秋凭借自己对职业圈有限的了解,在记忆中搜寻了一遍“越云”的队名,目光扫过后方一行对他而言面目模糊的嘉世队员。

“皓哥。”有人怯怯地唤了一声。

“我跟叶哥说话呢,你少插嘴,”被叫做“皓哥”的青年厉声道,又转过头来,重新切上那副虚情假意的面孔,“也是,我看叶哥精神倒是挺好,昨晚肯定也睡得挺好,那就不多嘴了。操作斗神嘛,叶哥当然心里有数,肯定不会素餐尸位的,是不是?”

这次饶是对职业圈现状几乎全无了解的叶秋也听出几分别的讥讽意味了。他想起昨晚凌晨醒来时房间内微弱的灯光,不断敲击键盘发出的细碎声响,第二天早晨趴在桌面上睡得死沉的人。叶秋凭着在法庭交锋的唇枪舌剑中培养出的职业素养迅速镇定下来。

“你也知道你上不了场是因为什么了,是不是?”他慢悠悠地学着叶修的口吻和神情,短促一笑,“看来好歹还是有点反省精神的。”

“你——”

对方堆砌上去的表情一瞬间裂得粉碎。

“皓哥!皓哥!”身后几个人扭住了他。

“既然你好心劝我,那你也听我一句劝,”叶秋说,“比起替我操睡没睡好这些闲心,还是先管好你自己那点事,至少还能上个场。”

“我操!”那人挣扎着往前扑,“叶秋,你他妈一天到晚就知道逞威风,你以为你还得意得了几天?”

“皓哥,走了,走了!”

“我上不了场,你连账号卡都快没了!”那人拧着脖子往后喊。

叶秋在原地琢磨着自己名字被当成叶修名字骂出来的奇异感,闻言往对方那边看了一眼,进入眼帘的果不其然是一张扭曲的脸。他返回叶修的房间,那里充斥着温热的水汽和香皂的清香。叶修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刚洗了澡,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顶着一张毛巾。

“我问你,”叶秋反手关上门,放下早餐,严肃道,“你们队里是不是有问题?”

“问这干什么?”

“越云又是个什么情况?”

“你出去一趟干嘛了,夜路走多遇陶轩了?”

“我刚去买早餐,遇到个你们队员。”叶秋回忆着,“他这人不对劲儿。好像是叫什么皓——”

“刘皓。”叶修平静地说。

“就是别人叫皓哥的那个。怪模怪样的,”叶秋皱起眉,“跟你有仇似的。”

“你感觉还挺准啊?”叶修笑道。

“废话,你忘了我学什么的了,”叶秋说,“还真有啊?”

“某种程度上说确实是。”

“你又作了什么孽?”

“我取消了他的团队首发。”

叶秋靠在桌上灌了一口咖啡。“为什么?”他问。

叶修从凌乱的桌面上倒腾出一份统计表丢给他:“你自己看。”

他略略扫了一眼。

“我说你这数据也太吓人了吧,你手受得了么?”叶秋说,“回头我给你投个保啊。”

“受益人写咱妈吧。”

“还真的啊?行啊,”叶秋把表格轻轻放回去,“早说,我买贵的那种。”

叶修从一堆废纸中搜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了一根。

“我觉得你变了挺多。”叶秋说。

“哪儿?”

“就吴师兄——你记得么——”

“吴雪峰?”叶修意外道。

“对啊。”

“他也确实是你师兄,人大附的,”叶修说,“你俩接上头了?”

“现在就我隔壁学校的,有次遇到了。”

“哦。他现在如何了?”

“你自己没问过?”

“不清楚啊!退役后就没联系过了。”

“第五赛季的时候我跟他聊了一下,他还在关注国内联赛。”

“正常,毕竟这家伙本质就一游戏宅。”

“我听他讲,他在的那时候,你就一小孩心性,队里大家都把你当弟弟似的,”叶秋说,“可我看现在完全不一样。”

叶修的脸上很有些得意地抹过一丝笑意。

“一日是你哥,终生是你哥,”他说,“服不服?”

“谁跟你说你和我了,我说你和你队员。”

“你见过?”

“吴师兄嘛,和那个谁,刘皓。”

“真会挑代表的。你见过几个?早期选手大多是半路出家,很多本科来的,当然也有很多混社会混大的,但联盟平均学历之巅就在那里,年龄也在。我今年二十五,也算根老油条了。这些个新队员都比我小,青训营里还没成年的都有。”

“感到烈士暮年壮志未酬力不从心了?”

“想取代我,还过个——过个一百年吧。”

叶秋正想笑,一个念头击中了他:“原来是这样啊。”

天还不够亮,正是清晨。轻柔洒满房间的自然光呈珍珠白,笼罩在房间内静默的物体上,唯有休眠状态的电脑主机闪烁着微弱蓝光。叶秋站了一会,回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早晨,床下的行李不翼而飞,家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机箱嗡鸣的声音。他想,奥雷连诺站在行刑队前想起的就是类似的一个遥远的场景,眼前有个冰做的巨大钻石,有他哥那么大,大概还有里茨饭店那么大。那时也是这种颜色的光线,也是这种半是震惊半是怅然的心情——什么事发生了,有一半在他的预料中,但又有一半超出了他预先的掌控。区别是当初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当事人正立在他边上。

“你知道多少了?”

“你打算瞒我多久?”

两人异口同声,向对方发问。

“不提这个了,”叶秋有些烦躁地挥挥手,在房间里踱了一个来回后又问,“陶轩这心思跟你们队里的破事都有谁知道?”

“问这干嘛?”

“说真的。”

“理论上,除了两队管理层,就是越云只有孙翔和嘉世除了我。”

“理论上。”

“既然我已经知道了,那就不排除别的人如喻文州之流能看出来一点不对劲儿。”

他一边说,一边把吸管插进豆浆,兀自享用起了早餐。

“他违约了吗?”

“没,”叶修补充了一句,“说起来会违约的还是我。”

“为什么?”

“我合同还没到期,但他等不及逼我走。”

“怎么逼?”

“比如说让我当陪练什么的。”

“卧薪尝胆了?”

“没这回事。不管他做什么都是算准了我出不起违约金来逼我退役,”叶修说,“叶秋,我今年二十五。”

“我知道,我俩一天的。也就是说他打这主意:等你退役那段熬完了你这职业生涯也差不多到头了。”

“对。”

“违约金多少?”

叶修报了个数字。

“就这点,你出不起吗?”

“还真不行。”叶修苦笑。

“你……”叶秋气结,“我出。”

“钱不是给你这么糟蹋的,小心爸揍你。”

“为你出叫糟蹋?”

“搁咱爸眼里就是糟蹋。”

“这不是投给游戏,是投给你的人身自由。”

“然后顺便就买断了?想都别想。”

“不能正常地转会找下家?”

“竞业禁止那个意思嘛。陶轩不想看到我跑他对面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我拖死。退一万步讲我就是想转会——”

“别的队伍里也没有合适的位置。”

“对。”

叶秋极力冷静,停顿了片刻,便怒道:“你当初到底签了个什么鬼合同?这是个什么鬼东家?我当初让你发我看看你不给我。”

叶修有些意外地凝视着他,突然笑了一声。

“我看你是气糊涂了。剥削剩余价值么,正常正常。”

“也不是完全就没有办法。比赛划水,录像就是证据,官网上都可以下载到,说成绩下滑是你领导不力纯属扯淡。别的你——”

“别闹了叶秋,杀鸡焉用宰牛刀。”

“你见过杀鸡反倒是快被鸡杀了的人吗?”

“就凭他?早得很。”

“我看你死了还嘴硬。”

“活蹦乱跳呢还,”叶修说,“看我反杀他。”

“怎么杀?”叶秋瞪他,“你说啊!”

3

吴雪峰把耳机摘下来:“确实有问题。职业水准的要是仔细分析,应该多多少少都能判断出来。但你要让他们出面,恐怕很有难度。现役的不行,你也明白,这跟人缘如何没什么关系。退役的呢,要看他们乐不乐意淌这浑水,而且真的要对峙,退役选手的身份还牵扯到一些别的问题,比方说技战术在几年来的更新,是否会影响证词的力度或有效性之类的,等等。这只是我的感觉,这方面你比我更明白——你打算插手这件事?”

叶秋还没有天真到觉得一切都易如反掌的地步。法学院的学费不能白交。凭借多年训练后的思维,叶秋推测嘉世队员在赛场上作妖是必然有迹可循的。见自己的猜想被荣耀的内行人吴雪峰证实,叶秋的目光沉了几分。

“其实,现在这个局面,我多少有预感,”吴雪峰道,“但没想到是这种形式。”

“哪个局面?”

“叶修不愿意,陶轩不满意。”

“是。”

“我注意到赛场表现异样挺久了,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想通了。这两样应该是有联系,但是,从我的立场而言,我其实很难接受这个事实。我原来以为,就算我们和陶轩的追求不一样,但凭我走之前对陶轩这人的了解,他在比赛的问题上应该还是跟我们一样,认为要靠场上表现说话的。”

“现在不是。”

“我其实很难理解。”吴雪峰的目光落在官网实时更新的一张积分总表上,嘉世位于倒数之列,岌岌可危地压着两支名不见经传的公认弱旅。这位前任嘉世副队长苦笑了一下:“我可能已经不认识他了。比赛成绩才是竞技的命脉,他这么折腾……”

“大概是故意膈应人吧。”

“而且,要是直接开了还利落,但他不会放叶修走。他什么实力,好歹一路走过来了,陶轩还是清楚的。”

“这是又要当好人,又要当坏人,便宜全他占了。我宁愿他在商言商,以事论事。”

“很难做到吧?”

“对他而言,确实算是对圣人的要求了。”

“叶修的话,其实是被一些东西绊住了、束缚住了,这些东西是他不能丢的,所以他实际操作的余地很小——你也不用自责或者什么,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我明白。”

“叶修是个重情义的人。他最关键那几年没跟你呆一块儿,所以你感觉可能没这么直观。”吴雪峰稍顿,“他把陶轩当成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交友不慎。”

“可能吧,”吴雪峰说,“但人是会变的。”

他从椅背上拾起自己的大衣,向窗外望了一眼。地面覆盖着白雪,道路位于最中间的一溜是黑的。这是最深的冬日,人好像总想从绝望中寻觅希望的端倪,因此才以华丽的辞藻在最极端的严寒中告诫自己春日已不会再远。这到底是人性的脆弱还是坚强?又或者是脆弱才导致了坚强,而坚强实则是由脆弱所构建?

吴雪峰回过头。

“有可能你会觉得这是套话,我确实非常理解你的心情。但如果我们能为他做什么,应该就是什么都不要做。或许我们用种种手段参与进去,能够尽快帮他解决这个麻烦,但解决不了叶修心里的麻烦,这就是我的看法。

“我跟他还不一样,虽然在你们眼中可能有很多相似之处,毕竟我跟他有比较相似的生活环境和经历,还有共同的爱好。但我必须坦白地讲,他比我勇敢很多。这也是为什么我二十五岁的时候退役在这里,而他现在二十五岁,没挪窝。我从没跟他一样冒过真正的风险,也没真正对抗过普世所认可的追求。

“不管是在赛场上还是生活中,我对他的理解其实都只来源于最基本的一条,而这一条是绝对不可能出错的。在赛场上,他任何动机导向的目标都只有一个,去享受竞技本身,然后争取胜利。如何竞技、如何胜利,恐怕是他比我们谁都更上心而且更在行的事情。”

“他喜欢荣耀,”吴雪峰最后说,“你清楚这一点。”

4

“我找到你写的攻略了,是这个对吧,‘战斗法师在荣耀中是一个上手容易,精通却相当有难度的职业。炫纹的使用,以及觉醒后斗者意志更苛刻的操作要求,都是易学不易精……’我也来打游戏,行不行?你不是用我的名字注册的联赛么,我就用你的去,然后我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名字换回来了,怎么样?”

“你想得还挺远。”叶修评价。

“那是当然。”

“也想得挺美的。”

“怎么就不行了,我之前暑假跟同学去网吧里试过了,现在已经转职了,竞技场胜率80%以上,那些已经玩了好久的都打不过我,你们一个分会长还来找我呢。我跟你练练说不定比你更厉害,到时候轻轻松松总冠军奖杯拿回去给老爸当镇纸!”

“别闹,”叶修轻描淡写回道,“我说你意思意思就得了。”

“你看不起人是吧?你能打好我就打不好?”

“小时候老让我代替你练钢琴,我手速至少是你两倍,傻了吧?”

叶修毫不留情。

“而且根本不是打不打得好的问题。”

“那是什么?你就是找借口。”

“你喜欢这个游戏吗?”

“啊?”叶秋愣了愣,“……还行吧!”

“我说,特别特别喜欢吗?喜欢得可以为了它打个随机掉落的稀有材料一天一夜不睡觉?找不到地方住睡网吧里甚至睡在街头?万一啥都没做成回学校留级就跟个巨婴一样蹲在教室里学同龄人老早就学过了的三角函数圆锥曲线和求导?”

叶秋顿时没音了。

“算了吧。”隔了一阵叶秋说,“那你今年春节回来吗?”

“不了吧。”叶修敲着自己的键盘淡淡说。

“你大过年的睡街上啊?!”

“哎哟我的傻弟弟,”叶修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数落道,“哥就是给你举个例子,我早就过了这个阶段了,你哥哥现在打比赛代刷副本抢BOSS卖装备混得风生水起,你省了这个心吧!”

叶秋说:“省心?树欲静而风不止。老爸看着我的脸就来气,你不在,我天天替你挨骂啊。”

叶修说:“谢了。”

——叶秋一个咬牙,被梦里的叶修气醒了。

北京这年的初雪来得很早。靠着借山影壁的竹子扑簌簌地响了一阵,抖落团团粉末。太阳高照,天空呈现出一种较为饱和的灰蓝。院里地面上白花花地刺眼,照得对面西厢房的檐廊顶部如自带荧光;玉兰枝是秃的,黑黝黝,湿漉漉。结冰的池子像一面被磨损的镜子。叶秋在窗前的地毯上躺了一会儿,把书卷起来盖在自己的脸上,鼻子里充溢着一股油墨味和纸浆的清香。边上暖气片前蹲着一只小狗,时不时没骨气地呜呜咽咽几声,是那只幼时善于在兄弟俩膝前扑腾讨食的小点直系后代之一,早就丧失了其祖辈作为退役军犬的英武。

叶秋原本想打个盹,却做了个梦——他也有些分不清这是梦,还是记忆的重现。他依稀记得叛逆期时他也有过追随叶修出去打职业的念头。浅显的记忆、稀薄的怅然和做过的选择,往日的碎片遗留下来,影响到了今天。叶秋想这大概是真实发生过的对话。那时他因为肚子里多塞了几本书便总爱摆谱充大人,而叶修刚刚与他分隔两地。他们的少年时期的交谈总是如此,训人像模像样的是叶修,总是嘟嘟囔囔的是自己;又偏偏叛逆的是叶修,老老实实的是自己。

其实直到现在,叶秋也并不能完全代入进叶修的心情。他选学校和专业,动机却从来不曾源自于自己的兴趣何在,且多年来对这种纯理性的抉择习以为常。他秉承这样一种行为准则:具备强度的管理是常态,放纵只是可有可无的低级天性。也正因为如此,又凭着一张极度相似的脸,叶秋一度固执地对叶修的不走寻常路保持有格外的不满。

什么程度的“喜欢”能驱使人避开理智去冒额外的风险?这又是怎样一种程度?他从未有过切身体验。

吴雪峰走后,叶秋去敲叶修。

“你给我句准话:你行不行?不行的话,看在多年兄弟情义的份儿上,我免费出手。”

叶修隔着屏幕直视着他:“我行。”

“不要逞能。”

“我什么水平,你问问老吴。”

“像话点了。”

“像什么话?”

“像你说的话。”叶秋说,“我可信了啊。”

“那当然。”

这个宁静的午后,小狗凑过来,叶秋顺手揉了它一把,于是它欢快地冲他摇头摆尾。他侧过身,盖在脸上的厚重专著啪地一声砸到地面上。父亲的脚步声按照固有的节奏由远及近,突地一变,大致是跨过了垂花门。紧接着他绕过客厅往内院进来,在门口停下了。

“叶秋。”

“爸。”

“躺这里做什么,看看几点了。”

“就起来……”叶秋把小狗轻轻一送,它见机从威严的男主人侧边留出的缝隙挤了出去。

叶父打量着空荡荡的房间。

“要睡回你自己屋去,”他说,“这边太久没人,地毯都是脏的。”

叶秋有些惊讶,随即站起身。

“妈昨天才让阿姨打扫过。”

“是吗。”

“爸我先走了,玛雅的奶奶住院,我去瞧瞧。”

“早该去了。”叶父顿了顿,“什么问题?”

“年纪大了,肾脏有些不好……”

“联没联系吴主任?”

“联系啦,”叶秋点头,“早联系了。”

叶父凝神看着他。

“怎么说话的?油嘴滑舌,”他批评,“少跑叶修那边去。”

叶秋愣了片刻,见叶父略微一侧身让出门口,示意他赶紧出门。

叶秋顺着游廊拐出去,不自觉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回头瞥了一眼,见父亲立在门口一动不动,如一座挺拔雕像。

“快去!”叶父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马路积雪被铲了干净,又逢雪后天晴,是北京冬天难得的好天气。雪被积累起来呈锥状堆在一些珍贵树木的底端,以免它们遭受寒冷的侵袭。玛雅的奶奶在大学做美学研究,桃李满天下,但因为喜静,希望晚辈后生不要太多打扰。叶秋心情愉悦,抵达的时候离探望时间还有一阵,大厅里想必又是一番常年保持的兵荒马乱,于是他拐入医院车库,熄了火,拧开了荣耀职业联赛的广播频道听了一会儿。大概是错过了有关叶修的内容,他听到一连串不怎么熟悉的名字和名词,等候无果,索性关了它。车载系统的屏幕彻底黑暗下去前他瞄了一眼时间,然后直接给叶修弹了个窗,绕到副驾驶去取了自己的外套。

“今天我在你屋的时候,刚好爸进来。”

“你跑我屋去干什么?”叶修说,“——爸身体还好吧?”

“你要真关心你就自己回来看一看。” 叶修沉默了一阵。

“算了,不为难你了,”叶秋于心不忍,叹了口气,“他很健康,

你也知道咱爸的习惯和那自控程度……今年体检报告下来,除了体重轻点不达标,样样指数包括身体素质都非常好,跟个二十多的年轻人似的,人家谈起来都觉得佩服,还跟我说,说不定体重达标的反倒不会是他这种身体素质了。”

“你多学学。”

“该多学学的是你,”叶秋说,“别抽烟了。”

“不抽挨不住。”

“这叫尼古丁上瘾——你看你回来爸怎么收拾你。”

叶修出人意料地没有反驳。

“那就等我回来再戒。”

“说真的?”

“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骗得可多了。”

“你那作息调整一下,别净跟我学坏的。”

“嘿奇了怪了,”叶秋喃喃道,“今天爸也这么教育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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