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

“我们这边跟美国不太一样。”钟一程稍稍立身,在桌面几只多边形造型的组合浅盘的边缘磕了嗑烟灰,随后收回去,将胳膊肘搭在扶手上抽了口烟。这套色彩缤纷却浅淡且线条明快的极简主义风格进口餐具被置于四合院的花窗之下,显得并不和谐。“打个比方,”他冲玛雅一笑,“你要是想在北京的收藏界崭露头角,不是靠商业嗅觉和艺术素养,也不是策一个令人惊艳耳目一新的展;要让他们为你真正敞开大门,你需要干的是,在某个季度的大型拍卖会上喊出高价,闭着眼拍下一幅成名艺术家的不管什么作品,哪怕只是他们画画时用过的一团强行以艺术品自居的手纸。”

“当然,”钟一程调侃归调侃,又对她不失谦逊地补充道,“我是个商人,只是信口胡说,要论严格学术上的艺术界定,还是宋小姐您更内行。”

“免敬语了,大家都是同辈,”玛雅回以得体微笑,“钟少又在取笑人了。如果正在业内的你算都外行,那恐怕没几个不是门外汉了。毕竟在当代艺术中,艺术世界也是艺术界定中的一部分。就算只是几个木盒子,或者一个小便池,当画廊负责人向它敞开了大门、放进展厅里,那么不管争议如何,它就成了一件艺术品。在某种程度上,甚至争议越大越好。”

“敬向消费主义低头的艺术。”钟一程戏谑地举起酒杯。

“不浸入消费之海就没有新建筑。”玛雅回敬道。

“你看内行就是内行,”钟一程转向叶秋笑道,“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

“伊东丰雄。”叶秋淡淡补充。

“原来如此,大师名言。”钟一程顺势道,“叶公子何处恭喜?”

“外行人,”叶秋道,“我主修法律。”

“那就更内行了,这世界上哪个行业绕得开法律?法律一较真儿,谁都得完,”钟一程说,“盘古大观还在鸟巢边儿上立着呢。”

“他们露馅可不算法律较的真,”叶秋说,“就说最基本的,68 根钢柱,其中67根不合格。国标可是铁律,这都够不到,枉费前后那么多心机,也白搭了他主要想拿的那块地。”

“是,人走楼倒还在,真够影响市容的。”

“其实我有点好奇,”钟一程突然说,“你知不知道有款最近特别火的电子游戏,叫荣耀,它们职业圈有个选手也叫叶秋?”

玛雅和叶秋面面相觑。然而还未等他做出反应,钟一程自嘲地笑了一笑,终止了话题。

“重名也很正常,张口就问,是我太冒昧了,”他抱歉地抬了抬手,衬衫恰如其分地从外套袖口下露出一粒袖扣,“不瞒你说,我有个发小儿姓楼,这上英国遛了一圈儿,喜欢上了个游戏,就是那个荣耀。正经事不做,打算回来组队进军职业联盟。跟他一起脑子发热的有个姓文,是那个叶秋的脑残粉,在我们跟前天天念叨。什么怎么赢的,怎么输的;赢得多狠,输得多冤……我们呐,不看比赛都知道。”

“投资电竞?”

“不是投资,真的去打职业比赛的。但说实话,我看他们那三脚猫功夫,去了都是挨打的命。”

“呵呵。”

“真要是投资电竞,也算是歪打正着了。”钟一程说,“16年出了个国内游戏产业的报告书,数据也不是不能看。之前两会也有意在推文化产业。文化产业,细分下来主要就那几个。电竞现在也是亚运会正式比赛项目,又经总局批复了,再加上产品的发展前景也好,仔细一想,算个香饽饽。”

“最近是挺多向这个方向转型的。微草——”

“你也知道?嗨呀,那姓楼的就拿这当案例教育我呢。可我说微草那的确是地产业的人试水,但你不是投资,是打比赛啊。那可是手上的真功夫,赛场现场见真章,谁高谁低一眼便知。游戏天才的事,你去掺和什么?我看他去投资还靠谱点。可他啊,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叶秋没回应,点点头。

“劝不住,”钟一程摇摇头,头一次显出几分无奈神色来,“怎么都劝不住。这实在没办法,好歹认识这么多年,都一起长大的,他那么纠结我瞧着也心烦,只能支持他了。梦想嘛,谁没有一个。说不定,哪天撞墙撞久了,自己就知道回头了。叶公子你说呢?”

叶秋看着桌面勉强笑了笑,又抬起头说道:“对。”

玛雅见状接管了话题。

“要讲文化产业,您这不也算一个?”她打趣道,“我之前就注意到了,国内的艺术品市场,根本没有一二级市场可言——搞得拍卖不像是拍卖,反倒像个菜市场。”

“国内啊,艺术家都不搞创作了,搞营销。买家呢又吃这套,毕竟艺术教育被忽略了这么多年。这要是在美国,越过画廊的艺术家,是要被拉黑名单的吧?”

“是。这样对市场和创作都没有好处。”

“这就是问题了。”

他们继续谈到晚饭完毕,两人告辞,乘着春天的晚风走回家。路灯下有大团大团的杨絮和柳絮飘过,落到他们的肩上。离家几年,北京在自家附近并没有太出格的变化。

“放假前我去宽街玩,居然买到了一张《汉密尔顿》。”

“不是说一票难求么?”

“对,我想看好久了。刚开始才二三十来刀的时候,我在忙霍廷根区那个竞赛方案,搞得焦头烂额就没去。后来火成这样想买都买不到,很后悔。原本我去也是碰碰运气,没想到刚好就买到了rush ticket,亏之前柔柔还专门教我怎么抢。”玛雅笑道。

“柔柔?”

“唐柔,”玛雅说,“之前认识的一个学音乐的妹子。”

“这样……我小学的时候,跟我哥放学就会经过这里。我们还在这儿捡了一条狗一只猫。我们俩总一块走,但我总是要等他,因为他经常被老师留下来。他那时候很顽皮。到了小学高年级的时候,他就不肯坐家里的车去上学了。”

“为什么?”

“车牌比较……与众不同。”叶秋简短解释道,“那时候我们还小,成天闹别扭。”

“一定是你跟他闹。”

“算是吧,”叶秋说,“我老跟他斗气,就故意甩开他,但他总是会远远地跟在我后面,怎么甩都甩不掉。我回头瞪他,他就冲我比鬼脸,我撒腿就跑,然后趁他追上来之前把大门关掉,回屋听到他砰砰砰敲门,我就感觉我赢了。”

“你也过分了吧。”玛雅笑道。

“进来了,他就故意从我屋的窗前过。我写作业呢,他冲我哼歌,叼着一根草,趴我窗上挤眉弄眼的。我觉得他烦死了,就拿书跟他隔着窗子打架。”

“真好玩。”

“后来我跳级,高中又去了别的学校。有一次我俩在附近遇上了,干脆就一起回家。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懂得特别多,特别了不起,就抽他的卷子跟家长一样帮他检查。我说这个分在高中根本就混不走,明着指点,暗地嘚瑟——他也没把我当回事。结果他没中考就跑了。”

“就是去杭州打游戏了?”

“对,”叶秋顿了顿,自曝黑历史,“其实我们家最开始想离家出走的人是我。说起来,我还是我哥离家出走的诱因。”

“哦?”

“那时候我叛逆期到了。之前跟爸妈出去吃饭,在长辈面前表现得不好,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你懂吧那个年龄?动不动就觉得天要塌了。我决心离家出走,去过我自己的生活,让他们自个儿后悔去!”

玛雅哈哈大笑。

“你别笑啊,”叶秋自己却开始笑,“差不多这样,然后我收拾行李,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攒下来的压岁钱,还带了一些现金。我身份证带了,车票也买了,去杭州。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嘛。”

“然后第二天行李和你哥一起不翼而飞?”

“对!但把卡给我留下来,还有一张纸条,说你个笨蛋弟弟,带着银行卡离家出走,是怕爸妈找不到你呢?——其实我知道。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翻书包,就看到我的笔记本和练习册;因为我成绩很好,从小都好习惯了,而且也打算一直好下去。我想,我去到杭州了之后应该去哪里上学?我把杭州的学校都想了一遍,开始想我没有经济支持应该怎么读完剩下的这么多年。想到这个地步我就开始疯狂地打退堂鼓。我离家出走,根本就活不了,更别说念好学校实现我的人生目标了。我出去干什么呢?其实也只是出去而已。所以我当时计划的是出去几天被找回来,就当给爸妈一个教训。”

“结果你哥先一步行动了,没有回来?”

“一直没有——除了来北京打客场的时候。”

2

网吧入口装有矮小的老式推拉玻璃门,把冷气锁在后面。门上贴有一张又一张首尾相接的游戏宣传海报,内容无一例外都是爆乳且身着火辣戎装的妹子,画风则是批量生产的黑底配以荧光色系,刻画精细却匠气十足。不太起眼的地方贴有A4纸打印的黑体大字:未成年人禁止入内。叶秋在门口顿了顿,终于迈进去,全身绷着奇异的紧张和不自在。光一下子暗了下来。一排排闪着鬼火的屏幕之间,他搜寻并锁定到一个鸡窝头底下一张熟悉的脸。

“过得还行吧?”叶修向他一扬下巴,权当打招呼。

“你瘦了,”叶秋打量他一番,“头发这么长,还不去剪?”

“没空啊。”

“日理万机?”

“是是是。”

“你们那边怎么样了现在?”

“还成吧。”

“还成什么意思?”

“就是剑指总冠军的意思呗。”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切出统计界面。那些同普通玩家对比产生的数据对叶修而言几乎毫无意义。

叶秋拉开旁边椅子坐下,看着对方新点了一支烟。他等了两支。

“那咱们走呗?”叶秋说。浪子回头金不换,他想着,复又生出一种胸有成竹的宽容,使得他几乎为自己的通情达理而感动了:“还是你再打个一两盘?”

叶修沉默了一下。

“不回去了。”他藏在烟雾后目光闪烁道。

叶秋立在原地片刻,脸上迅速过了一道血气,才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他压着声质问。

“就是不回家了,我待会儿就去机场。”

“不是你叫我来接你的吗?”

“我改主意了。”

叶秋心底那点宽容顿时被震惊和气愤一扫而光。

“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挺方便的啊?”

叶修摊在椅子里瞧着他。

“叶修,我很忙,我过来不是为了专程来抽你十多分钟二手烟。我从答辩现场挤着晚高峰过来,是因为你说你要回家。结果你现在说不回就不回了。合着你把我当什么了,召唤兽啊?”

边儿上竖着耳朵偷听的小青年笑出了声,转身看了他们一眼,被叶秋一一瞪了回去。他一身剪裁得当的定制西装在充溢着大裤衩配背心的网吧里显得十分不合时宜,有些滑稽,但又有些诡异。被瞪的人平日里没少当刺头,却也迫于直觉中对不寻常事物感知到的危险,老实转了回去——丢下一个中指或白眼。叶修倒是无动于衷。

“说话!”叶秋沉声怒喝。

“你小点儿声。”

“现在知道丢人了?”

“可不是。”

“那你赶紧跟我走。”

“别,”叶修苦笑,“我真不能回去。”

“给个理由。”

“我头发没剪。”

叶秋一声冷笑:“那是因为你没空。”

3

场内空调开至适宜温度,令在夏季西装革履者也不至于挥汗如雨。出于习惯,玛雅在场刊上写下各种拍品协议情况的标记符号,但到了目标作品这里,她反倒把场刊合上了。“这是本单元封面作品,”台上拍卖师朗声道,“我们给出的起价是九百五十万。”

是名家大作。高昂的价格并未导致冷场,台下的人反而迅速而踊跃地举牌出价,还未等拍卖师报完新数字,又来了下一个。委托人的席位上隐隐传来密集的通话声,他们向着拍卖师纷纷抖了抖牌子,有的比划或喊出例外的数字。屏幕上显示的价格以四种货币单位和实时汇率随着人们你来我往的竞价而一路上涨。

“那他最后回去了吗?”玛雅问。

“显然没有,”叶秋说,“我一直很看不起在公共场所发火的人,这是有多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表现。但那次——我实在无法理解他。”

“设身处地地想,确实还蛮气人的。”

“对吧,你也这样觉得吧。”

“那现在呢?这么多年之后也还觉得费解吗?”

“也没有完全理解吧。”

“我说我的感觉,”玛雅换了个坐姿,“我没接触过你哥哥,但我想他总有些东西是和我们相同的。”

“道德品质?”

“这就很难说了,”玛雅说,“我是说从小被有意无意灌输的价值评判标准。其实从他离家出走那一刻,甚至之前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和你处于不同的环境中了。可原来环境中的标准,即便他自己已经不再采用,但他一定比圈外的人更清楚,更清楚我们所采用的标准是什么。比方说,你进网吧时为什么会觉得不自在?你进图书馆的时候有类似感觉吗?”

叶秋回忆了一下。

“进图书馆时当然不会这样。从小,家里都有电脑,我没有去过网吧。也听说过老师去网吧里抓调皮学生,就潜意识里觉得……不是我应该去的地方吧。”

“好像听到脑子里有人在说,这样做是不对的,你是个坏孩子。”

“是啊,虽然这么想好像没什么道理——”

“道理?”玛雅一笑,“这就是道理。”

“我以前读一部悲剧小说,一个信奉天主教的英国贵族家庭,有一位虔诚到可怕的母亲,一位行为放荡、远逃意大利的父亲,四位叛逆且希望摆脱母亲控制的孩子。信奉无神论的男主角爱上了他家大女儿,多年后重逢,决定各自离婚然后在一起。他们克服种种困难,这时她的父亲去世了。一辈子没把上帝和教义放在眼里的父亲,在弥留之际划了十字,忏悔并乞求主的原谅。于是大女儿放弃了约定。她好像听到她的声音在说,你这个坏孩子。

“我那时候不能理解,怪罪于女主角的懦弱。有一次我意识到这种规训的力量和其普遍的存在,是我路过书店的流行言情小说书架的时候。很粗糙的文笔,很恶俗的情节,很愚蠢的女性角色和完全无法自洽的男性角色,说白了不过是最浅层的幻想而已。可十来二十岁是女孩子格外爱幻想的时期,爱看那些书一点都不奇怪,我实际上也很好奇。但我立刻被这个念头带来的羞耻感淹没,无地自容。我心里一直是妈妈当年教我写作时说这些都是垃圾时的神情——我是个乖孩子,怎么能动和垃圾扯上关系的念头呢?我怎么敢?

“那部小说结尾,女主角说,为什么会为他们的约定感到罪恶的是她,而不是男主角?为什么会为看这些小说感到羞耻的是我,而不是书架旁那些女孩们?她说因为她身边的种种人都为她祈祷,我则是因为父母的耳提面命——都源于各自成长的环境。我当初不能理解女主角,就像总有人可以举出各种理由说明阅读没有贵贱之分,质问我凭什么如此傲慢。可这些信念无论在旁人看来有多荒谬,于当事人而言都是难以挣脱的。”

她停顿片刻:“你哥哥,我记得是从不露面的,这对他从事的行业来说肯定影响很大。你想过为什么吗?”

叶秋沉默片刻:“我懂你的意思。”

“你再想想,那时候你西装革履地去见他,他却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的头发,穿得想必也很随便——”

“裤子上还有块拳头大的油渍。”

“是啊,”玛雅说,“他看到你的一瞬间,其实比匆忙赶来以至于来不及注意自己穿着的你更容易觉察到你们的处境有何不同吧。这种情况下,他说他突然不想回去了。一个率性出走的天才本身不可能会为身外之物而羞愧,但是——”

“他在为我着想。他站在我们家的角度而为自己羞愧。”

“没错。”她点点头。

“他明明不用担心这些的,”叶秋回忆起那一摞被母亲买回家的电竞杂志,“我其实一点也不介意他有没有捯饬自己一下。”

玛雅微笑了一下。

“我明白。但他永远是你们家的孩子这一点,我也不怀疑。”

场内的竞价以二十至三十万的涨幅稳定地攀升至一千八百万。

叶秋看着台上,又看了一眼右边屏幕上那幅画。他盯住拍卖师的眼睛,维持着之前双手抱臂的姿势,只稍微在自己下巴底下向他立了立手中的笔,做了个口型。

“两千万,前方的先生!”拍卖师会意,高声报出——不远处一男子首先唏嘘击掌,带起一片零星掌声——看向左侧委托人一席,“中间通话的女士还要加价吗?远方那位先生,还要加价吗?”

叶秋平静地看着前方台下的地毯,等了片刻。两位参与竞价的委托人大致是得到指令,摇头放弃。

“两千万,两千万,两千万还有哪位女士先生出价吗?两千万最后一次,”拍卖师左手呈邀请手势于空中自左到右扫过全场,右手在空中绕了一圈,随后缓缓地向下移动,眼看即将到底,他猛地加速落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两千万,谢谢,529的先生。”

四周同时响起掌声。叶秋礼节性地略一侧目,回以微笑,却并没落眼于任何人。

“咱们这号还挺好的。”他扭头对玛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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