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高一的时候叶秋期中考砸,回家对着卷子痛不欲生:“我分离变元到这一步就出错了,要是一开始就分类讨论倒更好。”

叶修在旁边打游戏,键盘在他手下哗啦啦地响。

“不就是错了道题吗?才几分,至不至于。”

“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这次有两门单科排名才年级二十多,”他大致一算,心情低落,“总分肯定出年级前五了。”

“这回特许你哭一下吧!”

“谁要你特许了?”

“那你赶紧哭吧。”

“谁要哭了?”

“那难不成我哭啊,”叶修嚼着口香糖,“我有啥好哭的。”

“还破罐破摔上了。你就拿这成绩去中考啊?真丢我的脸。”

叶修一笑,指关节往抻平的卷子上一敲:“你看,怎么样,我物理跟化学就从来没听过,都这分儿。”

“初中理化都没资格叫理化,你穷嘚瑟什么啊?”叶秋恨铁不成钢,一把夺过下面几张卷子,数落道,“自己看看,就凭这分儿就别想在高中混了。”

“那你说多少才行?”

“我告诉你初中数学上不了118不正常。”

“一道选择题都三分呢都不让扣了,不正常的是你成么?”

“客观题不扣分不是理所应当的么?我同学都这样。”

“我高中又不去你学校。”

“四中跟我们学校也一回事。”

“我又不考……”

“你不是考进去的还得意上了?”

2

空高超过七米的展厅原是一家上世纪早期的工厂,而今维持了其水泥地面并加以打磨平整,墙面被粉刷成白色,到顶端裸露出轻盈的灰色混凝土拱券。墙面上适于观看的高度,被顶端一排高功率射灯照出一连串圆形光斑。除去工作人员和艺术作品,室内显得极为冷淡且空旷。玛雅戴着绒布手套,将一幅尺寸不大的装框作品布在正中。随后她后退几步,端详了片刻。

叶秋忙里偷闲,前来打下手帮忙,将装满了新印图录的小拖车从门口移过来,又给她递了瓶水。

尚未布置完成暂停对外开放的展厅内格外安静。玛雅拧上瓶盖。本次展览配套的图录已经印刷完毕,从牛皮纸破损张开的空隙下露出一排排整齐、闪着金光的黑色书脊。她从中抽出一本翻了翻,因其装帧设计盖其设计学院的同学操刀,她熟得不能再熟,又放了回去。

“你还没给我讲过你哥哥的事。”她突然说。

“怎么突然问这个?”

“之前看你跟他视频,很好奇。”

“好奇什么?”

“本科低年级的时候,我做过一个针对底层人士的设计,自以为很有人文关怀,所以沾沾自喜。最终它的确解决了一些问题,但要细究起来,实现成本很高。老师批评我说,我是在高高在上地、想当然地以使用者为中心。我在想,对你哥哥这样走出去的人而言,他是不是能比我更清楚地看到一些东西?”

偏暖的光从他们背后白色墙面上漫反射下来,玛雅脸上出现了来自室外天光与反射光形成的一冷一暖一深一浅两道明暗交界。“我很容易感到羞耻。我是在成长过程中几乎享受到一切顶级资源的人,但我始终认为正因为我的经历中缺乏一些困境,我反而是更无知的。” 她说,“所以那些受益于父母所享受到的资源就成了我的原罪。一旦遇到现阶段在传统定义上不如我的人,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到骄傲,而是觉得惭愧、觉得心虚、觉得我对他们有所亏欠,倒跟谦虚没什么关系。”

叶秋的目光在一张画布上停住了。

小时候记忆里,叶家兄弟人逢必夸聪明,在叶秋看来,一半是出于对长辈们的奉承,剩下那另一半里又有一半是受之无愧的事实,还一半是对调皮小孩滥用的客气,大抵只是经过修饰的“调皮”乃至“顽劣”之流词语的另一种表述。叶修自然属于后者。小学时候叶秋跳了级,因此比叶修早一年进入中学,后来又先一步进了高中,父母同事都引他为自家孩子的榜样,但更老一辈的总是对叶修别有偏爱——总是如此,占尽了便宜,叶秋一度极为不忿。

照奶奶的说法,叶修那带着一帮兔崽子在胡同里院子里神出鬼没的捣蛋劲儿颇有其曾祖遗风,于是客人们便顺着话讲,一溜烟儿地溜须拍马,实际讲究的是一箭双雕:雄才大略,定将大有可为。

叶修中考前夕鞋底抹油,偷了他身份证和行李跑去了杭州,干的是打游戏的营生,风生水起。叶秋惊呆了。收拾行李几乎花掉了他积累起来的所有愤懑与勇气,要考虑当下、考虑未来,他自认为远远没有离家出走的能力。因此他仅仅将叶修的行为当成类似的冲动之举,在笃定中等待那人回心转意。这一等就是两年。高中毕业的时候,他憋不住了,飞到杭州找人当面对质,结果令他更加震惊。

叶修正与外出结识的新朋友筹备公司(他们称之为“战队”),预备进军一个新兴文化产业的竞技圈,并已初步崭露头角。离家千里的亲兄长俨然已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生活,与日常生活同家里千丝万缕扯不开联系的自己完全不同。存在于叶秋概念里数年的那个共同体——一同出生、学步、吃饭、长大、学习,等等——首次面对分崩离析的境况。而在这一段为家庭蒙羞的长久忍耐中,他意识到对方是与自己全然不同的存在,其中相似程度相较他原本以为的要小得可怜。对叶秋有重要意义的词汇在叶修面前丧失了效力。升学?实习?社交?别逗了。

他于困惑中,感到了另一种怨怼与愤懑,似乎与小时候那种不忿一脉相承。但这种种情绪中有微妙存在于晦暗不明中的再一种成分:还差一点就够上、接通,却每每靠近就不知所踪的若即若离的东西。直到女友给出了来自另一个角度的拼图。难道是“敬佩”?他作此疑问。

3

周四,入冬的剑桥细雨飘零,哈佛广场上行人寥寥,步履匆匆。校外的俱乐部内人头攒动,叶秋陪同玛雅,预备在此与两位来自某拍卖行和报社的实习生见面。没过多久,天色已晚,入场券所含的免费酒水额度用光,附近大学生们接二连三开始以高价续杯,桌面上的空玻璃杯也逐渐累积起来。

叶秋留她们在原地继续,自己则挤出纵长房间,穿过铺设有厚重地毯的走廊,想到门外透透气。

一群人坐在一起,脚下各种数据线纵横交错。旁边一个站立的华人面孔撞进了他的眼睛。那人有些眼熟,很端正的五官,但并不算特别引人瞩目。一头黑发,个子挺高,也很瘦,衬衫西裤外穿了一件宽松的中长黑色薄风衣,挽了一半的袖子,左手小臂之间拎了台不带保护的笔记本电脑,另只手端了一杯咖啡。

他目光扫过来,同时明显有丝讶异的神色,很快又将其回归于一个微笑。按理说,出于礼貌,陌生人之间应避免长时间眼神交汇,对方却没有任何挪开眼的意思,倒向他缓步走了过来。

“你好,”他用中文说,声音很温和,“我叫吴雪峰。是叶修的一个朋友。”

绯红的帷幕最底部的位置如裙摆般垂落于厚而软的地毯上,折出一个角度。人踩上去是悄无声息的。房间内灯光暖而暗,氛围静谧;一些胡桃木制成的家具黑黢黢如阴影冒头;还设有闲置已久、装模作样的银质烛台。墙面上钉有动物头骨,鹿角间投下枝丫斑驳的光影。绣有校名和校徽的装饰毯如幽灵般挂在远远近近的地方,举目可见,按照该校祖传的德行,疯狂地罗列呈现一切似乎值得骄傲的传统。

“久仰了。没想到能这样见面。”叶秋感慨。

“看来你还记得我?”

“庄学姐好像在纽约工作,已经毕业了。”

“我知道。”吴雪峰措了下辞,“我们之前分手是因为异国。”

叶秋看了他几秒:“现在你也出来了。”

吴雪峰笑着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他恍然大悟,“恭喜。”

“我们见面那次你好像才大一。”

“对,”话题打开,叶秋放松了很多,“那时候刚高中毕业,才入学,什么都不了解,被学院的课程体系搞得一头雾水,也不太清楚自己想搞哪个方向,麻烦了学姐很多次。”

“她不介意,”吴雪峰摇摇头,“她很乐意帮这个忙。”

“说起来我们还是高中校友。”

“对,叶修告诉过我。”

“我记得你是学计算机的。你现在在MIT?”

“对。”

“哪个方向?”

“机器学习。”

“大热门啊。”

“是,”吴雪峰笑道,“现在比我出来时候难申多了。”

“你是第三赛季结束后出来的吧?”

“对。”

“我哥他在那边……怎么样?”

吴雪峰沉默了片刻,道:“第四赛季,虽然我多少知道夺冠没那么容易,但看到输了还是感觉有些意外。”

“我明白。”叶秋点头。

“但以他的承受能力,应该调节得很快。你很担心他?”

“也不是说担心。虽然第二次见面就这么说出来好像很唐突,不过……”

叶秋的手指轻轻在玻璃上敲了敲:“他已经很多年没回过家了。”

吴雪峰点点头:“我知道。”

这次换叶秋有些意外。

“他跟你聊过?”

“聊过,”吴雪峰说,随后调侃意味地一笑,“不然我也不至于知道他真名叫叶修而你是他弟弟这回事。”

叶秋惯于处理种种婉辞与冲突的脸上稍稍显出一丝近乎于窘迫的无奈来。

“这没什么奇怪的,”吴雪峰笑道,“我那时候也这样。”

“不常回家?”

“不是不常,”吴雪峰说,“是几乎不。”

“有一次我哥回北京,是来打客场对皇风。我都记得,比分是9:1,我偷偷查了你们的赛程表,期待了很久。那次你们住工体附近的酒店,第二天返回的时候,他留下来给我QQ留言说想回家一趟,但忘了带现金,在东大桥地铁站附近的一家网吧等我,让我去接他。我当时在答辩,听说他要回家,结束后就赶紧跑了过去。那时候刚好是晚高峰,开车的话,路上到处都堵,我就穿着答辩那套衣服直接去挤地铁,从北大东门到东大桥,挤了一路。结果等我到了那里,他跟没事人一样不痛不痒地抽了根烟,告诉我,他又不想回去了,还让我给他五十块坐机场线回杭州。”

“我听他说过。”

“吴师兄,”他一笑,“我当时冲他发了很大的火。”

“我明白。”

“我简直搞不懂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没心没肺的人。当时我穿着正装,被挤得跟沙丁鱼似的。结果挤了那么久过去,就看他抽烟,跟他在那破网吧里吵架,给他付网费。是不是很滑稽?还有爸妈。我妈自从他走了之后,订阅了她根本看不懂的电竞杂志,前一天晚上还正很高兴地跟我爸和我说,叶修赢了。我爸嘴上不说,没人的时候就去他房间里坐,也不说话,就静坐。我在此之前真是想都不敢想。他何德何能?”

“我有一次打微草的时候也打算回去,”吴雪峰说,“我先回了趟清华见老同学,然后从西门出来坐331回家。到了小区门口,有门禁,我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按理说可以报门牌让物管给家里挂个内线电话确认,或者我直接给爸妈打个电话。我都知道,但我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然后就想,算了。后来叶修跟我说,他回去那次都过了安检了,才发现没带现金买票。他愣在那里看人进站看了十多分钟。我在想,他那时候是不是跟我一样。”

他的神色很平静,同声音一样有很温润的质地,于这段话后大片的沉默中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明白。”叶秋说道,声音干涩。

“但我跟他发完火,转身要走,发现他当时穿的那条牛仔裤上有一块陈旧的油渍——就那种明显被洗过的、粘上去很久洗不掉的汤水痕迹。我粗略地看了看,大概有我拳头那么大。我什么都没说,感觉快窒息了,莫名其妙地羞愧而且难受。我的哥哥,穿着一条拳头大污渍的裤子。”

吴雪峰没回答,只是安慰般冲他微笑了一下:“喝水么?”

他把自己手边那杯没动过的冰水推了过去。

叶秋抿了一口。

“他告诉过你当年他跑路化名是怎么回事没有?”

“没有。只说了是离家出走。”

吴雪峰并没有进一步追问的意思。叶秋脸上挤出一丝稍有些感谢和羞赧的微笑。

“其实我很庆幸——虽然无论如何,这样的论调好像都太傲慢了一些,不过事实确实如此——”叶秋说,“我很庆幸他一个人出来之后,碰到的伙伴是你,而不是网吧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混混。他在家的时候,虽然有些调皮,但毕竟家教一直很严格,所以他也从来没有接触过类似的环境。加上年纪还小,很容易被带歪。”

“不是我的功劳。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安定下来了,也没什么大毛病,跟他们一起。”

“他们?”

“苏沐秋苏沐橙兄妹俩,还有陶轩。”

“哦,他运气不错。我高考完那年去找过他,有点印象。苏沐橙现在好像也在打职业联赛了,不过她哥哥之后倒是一直没怎么听说。他现在在干嘛?”

吴雪峰一语不发地凝视了他片刻。

“你不知道?他死了。”

“什么?”叶秋皱起眉头,“对不起,但是——什么时候?”

“就是你见到他们那个暑假,可能过后几天吧。”

“我哥十八岁的时候?”

“对,”吴雪峰说,“我那时候正好大四,已经收到了dream school的offer,当时也没想到要gap几年去打职业。本来之前他们问到我的情况,是打算直接放弃的。后来苏沐秋不在了,人手不够,陶轩硬着头皮又来找了我。”

“你的意思是,”叶秋定定看着他,“我哥他十八岁的时候就开始自食其力,还带着苏沐橙?”

叶秋告别吴雪峰,从俱乐部里出来。夜幕降临已久,空气中充溢着一股湿气。然而在这略微的凉意中,他感到自己浑身都焦灼地放射着热气,心在胸腔内的震动十分明显,声音也清晰可闻。这时候大脑内倒是一片空白了。他先走了几步,穿过人群,随后干脆顺着大道跑了起来。街道上灯光明亮,依稀可听见乐器奏鸣的呜咽。

“真了不起。”玛雅听完他的讲述后说道。

“换成你,你会怎样?”

“坦白说吧,我根本不可能离家出走。为了我的目标,首先就要解决教育问题。最理想也最水到渠成的途径就是最好的小学、最好的中学、最好的大学。但是精英教育所需的高昂经济成本是我凭那个年龄的自己根本无法获取的。总是有人以为我们能来到这里,凭的是自己在同龄人中出类拔萃的个人成就,所以引以为理所应当,”她换了英语,“于是自命不凡,坚信自己被生来就是为了统治世界。那是错觉。我们比我们想象中的更严重地依赖于家庭环境。”

窗外,雨声淅沥,水珠在玻璃上划出一道蜿蜒而下的水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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