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学校怎么样?”

“少跟我来这套。”

“怎么跟你哥说话的,”叶修故作不满,“成熟点。”

“几分钟的便宜还真够你占的。”

“几分钟也是你哥,服不服?”

多年来数次拌嘴屡战屡败,叶秋掂量着对方眼里自己的分量。法庭、会议室、报告厅里的雄辩在别处说出来,倒成了“茴”字的四种写法,他决意回以沉默。凭着作为小庙妖风和浅池王八典故来源的一名读书人的矜持,叶秋起先面红耳赤,对此不屑谈得上一点,鄙夷谈得上一点,无奈谈得上一点,但到后来,敬佩或关切的涵义也有一些。

大概唯有在叶修面前,他才默认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无知又无能得可笑。

他最终说:“要表演兄友弟恭换个人去,鬼才信你。”

“那没辙儿,”叶修说,“我就你一个兄弟。”

叶秋透过屏幕和一万公里的距离打量他。他哥那边夜色沉沉,窗子隔着室内室外的冰火两重天,显示器的荧光像鬼火似的把他面孔漂了一层颜色,深浅层次略有不同的阴影大致勾出五官,闪烁着像素不足的斑斑点点。相比之下,大概背景里杭州的夜空更明亮一些。叶修穿一件白短袖,嘴边叼一点火星,睁一双夜猫子专属眼睛。

“能不能把你那边灯打开?”

“想看我?你对镜子照照不就得了?”

“是一回事儿吗?”

“哪哪都一样。”

他敲击键盘的声音密集而细碎,同雨声混合在一起。阴雨中的剑桥市总是比烈日下的要安静一些,起码草坪上少了些满地撒欢的球手,查尔斯河上的船只都老实泊在小港内瑟缩不宁。红砖汲了水,颜色暗沉些许。位于校园中央的大草坪因素来饱受践踏,翻成了一块残缺的泥泞地,法学院图书馆前的那片也不遑多让。叶秋的宿舍离学院三五分钟的路程,晚上有个重要的社交聚会,他撕下一页便签潦草留了言,便冒雨夹着书本,另一手擎着手机匆匆返回。

叶修在打游戏。对话的时候他心不在焉的;黑黢黢的一间房,其中唯一的光源是电脑屏幕,还一闪一闪。叶秋用大拇指都知道这是在打游戏,指不定他俩视频的对话框早就被他藏到了游戏窗口之后。就是这点让叶秋最难接受。

“跟你说正经呢!”叶秋低声怒喝,“看我!”

叶修一愣,目光从显示屏左边转到了右下角。

“咱妈生日,一周之后,记得么?”

“能不记得吗?”

“我怕出意外,之前买的礼物先寄给你,现在在路上了,你掐好时间寄家里去。要是海关出了幺蛾子,或者时间来不及,你就在你那边银泰的专柜买两条。钱我打给你了,以防万一。”

“两条?”

“就当你借花献佛吧!”

“真周到。”叶修笑道。

“我量你也没攒什么钱。” 叶修在那边捣鼓了一阵。

“嚯,你给我打多少啊,除开五千块这来去机票都够了吧。”

“当然你要是可以——”

“不可以。”

“算了,”叶秋泄气,“我也没指望你替我回去。”

“你真是异想天开。”

“之后我都在国外,没什么机会——”

“打我主意,没门儿。”

叶秋摸出钥匙,凝视对方片刻——漆黑视窗里一个人影。

“还有脸说。这第几年了,你打过一个电话没有?你说你该不该?”

叶修新点了一根烟。

“第一年我回去没?大夏天的,爸直接给我轰出去了,说我给他丢人。算不算特瓷实的现实?”叶修抽了一口,“你早点接受。”

“要我说,”叶秋扭动钥匙,“你活该。”

客厅里,两个平日里颇受宠爱的米色系蒲团被挤到了角落,中间盘踞着一张大桌,灯光明亮,音响正外放着轻柔的爵士乐。两个大姑娘正对着铺满了桌面的A1图纸冥思苦想,其中一个陌生的白人姑娘听闻闷响,立马抬起了头,向他点头微笑,而那个中长直发穿着黑色高领衫和米色高腰工装裤的华裔女生却径自继续着讨论。

“我一开始是想把体积规划做进去——我的意思是,单纯以建筑学的思维去想,不用非搞‘概念’之类的玄学。基本是一个简单的几何框架,然后提出来几个论点,从把玩这些细节入手,”她拿着笔迅速勾勒几笔,“他同意,但觉得这个方案不如之前那个,告诉我纯理性的东西还是要适可而止。”

她顿了顿,这才转过了头。

“外面下雨,”她叹了口气,“没法搬,只好叫她过来了。这是我这门课搭档。”

“你好。”

“你好,”叶秋应道,指指手机,“我哥。”

姑娘点点头,又回到工作里。

“我发现他很期待我给出一些有文化特色的东西,但又要符合他的理念和偏好。上次我煞费苦心,在转角做了几个很东方化的、非限定的空间,他完全无法理解,我只好从秩序啊层次之类的来牵强附会,但这完全是两码事——总之,很矛盾,是不是?”

她指间夹着针管笔,十指因有些激动而绷直,上下比划道。

叶秋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果汁,坐在餐桌边一边慢慢啜饮,一边平复气息。

“有人?”

“女朋友。”

“哟,我怎么不知道?”

“你凭什么知道?”叶秋冷笑,“就凭你几年不回家?”

“她知道我么?”

“知道你什么?”

“知道你有个哥么?”

“废话。”

片刻后叶秋咂摸过味儿来,向他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

“就意思意思,没什么意思。”

叶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说起来,我看网上说,你副队长退了?”

“对。”

“吴雪峰。这人我好像见过。”

“可不是,”叶修乐呵,“你学姐的前男友。”

“难怪。那他退了之后干嘛?”

“好像说去美国吧。”

叶秋若有所思。

“那你哪天退啊?”他迫不及待地问。

“我?早得很,”叶修略略有些得意,“打个十年再说吧。”

“做梦。”叶秋毫不留情地哂笑一声。

“别不信,老吴开过光。”

“那陶轩也得心够大。”叶秋说,“利益面前分道扬镳的我见多了,前一天还是盖一床被子的,后一天就对簿公堂了。何况人家还有张结婚证。”

“你这专业不行。人还是要相信爱情,相信美好。”

“这叫人间真实——你不会告诉我你连合同都没签吧?”

“这倒不至于。”

“拍来我看看?”

“懒得找了。”

叶秋把杯子冲干净。“今后有你后悔的,”他不以为然,“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音效炸开,叶修脸上映出一片通红,余音传到叶秋这边,隐隐褪去。叶秋等了片刻,然后不得已又无可奈何地掐了通话,厨房内顿时安静下来。细雨在此时已散成了悬浮的水雾,在热气中蒸腾。西边的太阳挟着泛红的霞光重新出现在云层之间。工作一整天,女友和她的同学决意加餐。她把厨房门推开,裤长算了鞋跟的高度,因此在室内她不得不踮起脚,一手稍稍拽着裤管。白人姑娘跟在她身后,向叶秋微笑致意。

“你最近好像很忙。”叶秋说。

“我?是啊。”她一边从冰箱里拎出冷食一边说,“跟政治学院的朋友打算在危地马拉造一批低价建筑。资金已经到位了,计划在假期内完成。这段时间够忙的。你今晚也要出去?”

“对,在列克星敦郊区。”

“真无聊。”

女友耸耸肩,继续捣鼓着咖啡机。

白人女孩无事可做,片刻后隔着几张空椅子向叶秋探过身来。

“你好,刚才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她说,“我是萨莉,玛雅在设计学院的同届。”

叶秋点点头。

“我叫叶秋。法学院。”

“我本科的时候在视觉与环境研究系,拍艺术电影,题材是曼哈顿上西区美籍华裔的家族传记。拍摄过程中我认识了玛雅,后来我们就成了同学。”

“真巧。”叶秋点头,“我从北京来。”

“我听说了。”她指指他的手机熄灭的屏幕,“那位是哥哥?”

“是。”

“真好。我是独生女,有时候会觉得很孤独。”

叶秋以短暂低头掩饰了一下不那么应景的一抹笑意。

“经常视频聊天,一定感情很好吧?”

“他很多年没我跟一起了。”

“不是一个学校的?”

“不是,除了小学和初中。我们隔得很远。”

“他在哪里,伯克利还是斯坦福?”

叶秋想了想:“没有读书。他从18岁开始,是一个电子竞技职业选手。”

对方显然愣了愣。

“恕我冒昧。是哪款游戏?”

“荣耀。玩过?”

“偶尔。”她笑道,又斟酌了一下,“那他——顺利吗?”

“我想是很顺利的。” 她挑起眉等待回答。

“三连冠。”叶秋说,“中国国内联赛举办以来,没有输过。”

她稍微顿了顿:“哇。”

2

十天前,叶秋从徽州返回北京,中途奇袭杭州叶修处。他自称此举纯属心思活络,实则早有谋划。之前叶秋毕业放假却也没闲,同朋友捣鼓私募赚了一笔,决意连带叶修的份儿,给将在十月初周岁逢十的父亲送一件相对贵重且得体的礼物。叶秋的女朋友宋玛雅主修设计并混迹艺术收藏界,由她出马,挑了一张昂贵却“具备收藏价值”的茶桌:一平见方的整块歙砚,配以镀铜合金与黑酸枝;造型简洁,线条流利,极具现代感又不失古雅。

老坑纷纷关闭,开采出如此面积的整体实属不易。制作这张茶桌,不谈周期,只谈运气。等了数月,终于传来消息,总算是赶在生日前。材料采到了,还需手工打磨。女友本就是半个行家,有兴趣,为此专程飞去了安徽,而叶秋随行的目标则更明确:既然是往南方走,那就顺路探探他哥的班。

他先跟苏沐橙接了头,领到一张座位靠前的电子票。大抵因为曾有过一个哥哥,这姑娘在这件事上有一番善意的促狭。“多谢。”叶秋从机场一路疾驰过来,躲在体育馆员工通道的阴影里冲她双手合十。苏沐橙的浅靛蓝色衬衫裙外套了件砖红的嘉世队服,美好样貌和广告里经由化妆品精心修饰过的并没有太大差别,由此可见得她何以成为当下最瞩目的新人女选手。她回以微笑。

“别让他跑啦,”她眨眼道,“就在我说的那家甜品店。”

“我买单。”

场馆内人头攒动,灯光集中在赛场的区域,四周并不亮堂。叶秋来得较晚,只好从各路激动粉丝的手臂和腿脚之间挤过。时间迫近,灯牌闪烁起来,击掌玩具在周围被晃动的频率也逐渐加快,大约刚到八点,观众席区域的小灯顿时一并熄灭,黑暗从四周一涌而下,随后是大功率射灯从中央啪地点亮。人群混着猛然爆发的音乐发出了当晚第一阵尖叫。

“借过,借过。”另有两个来晚的年轻人穿过一连串膝盖,挤到他面前。

叶秋往旁边挪了挪,那两人却没动,冲他瞪眼。

“队……前辈?你在这里?”

幸好灯光暗,叶秋死不认账——这八成是凭着相似外貌把自己错当叶修的小队员。他摇摇头,又往椅背上挤了挤,给他们的通道挪出些位置。加上后方被挡视线的观众发出不耐烦的嘘声,其中一个样子精明些的见状向另一个抬抬下巴,拉着人走了。

双方队员依次亮相,在嘉世新任副队长兼牧师赵子霖出现时爆发了一个小高潮。叶秋伸长脖子往出场一队人里打量,瞧见苏沐橙那头在灯光下格外亮眼的长发——果然没有叶修。尽管如此,观众席上却热烈地高呼起了“叶秋”的名字。叶家父母训人时惯于直呼其名,喊法与现场观众这虔诚的叫法大不相同。他第一次看叶修的比赛现场是他刚进大学的时候。唯独那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的哥哥在别人那里享有另一份他所不曾预料也不曾拥有的尊重。

叶秋跟着他们的喊叫拍了拍手。

比赛毫无悬念,刚取得三连冠战绩的豪门战队不费吹灰之力地送了新队轻裁一个10:0,一叶之秋甚至只走过场般打了个单人赛便再不出现。倒是这赛季新增的枪炮师在擂台和团队赛中赚饱了眼球,观众席上口哨声和掌声一阵接一阵。

苏沐橙口中那家甜品店离场馆不远,但这宽阔的两片区域因为中间横亘有狭窄的居民区和马路,倒很难被人在观念里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叶秋守株待兔,半小时后,他装模作样地拉开身边一把小木椅。

“哥。”他好整以暇,脸上有些得意。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叶修好像不可置信自己被亲弟跟情同亲妹的人联合起来摆了一道儿似的。

他拍拍手上的烟灰,另拉对面一张椅子坐下了。苏沐橙先向四周环视了一下,随后摘下了墨镜和那顶与身上裙子极为登对的白色遮阳帽,在右边靠墙的沙发上落座。她在圈内能享有首屈一指的商业价值完全不奇怪,叶秋想,甚至不仅仅在职业圈,这样的魅力大致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一种。他能看到这一点,陶轩显然也能看到这一点。另一种商业潜力存在于叶修身上。

“怎么,”叶秋很不客气,“这你堂口?还收费啊?”

“收。门票钱给没给?”

“免了,”苏沐橙笑着扬了扬吃甜品用的小勺,“请客抵账。”

“你俩什么时候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老实交代。”

“有没有点好词儿?”叶秋说,“这叫和衷共济、齐心协力。”

“找我干嘛来的?”

“我就来看望一下兄弟,”叶秋从手机上划出张照片,“看。”

“什么玩意儿?”叶修凑上去看,“你给老爹挑的生日礼物?”

“如何?”

“好,挺好。”

“不许这么敷衍。”

“就……”叶修说,“挺贵吧?”

叶秋抬着下巴冲他点点头。

“多少?”他见叶秋伸出三个手指,“三万?” 叶秋摇了摇头。

“我擦,三十万?”

“三十多万。”

叶修痛心疾首状:“我什么身份,你知道我打一场比赛才多少钱吗?你一刷卡就三十多万。”

“少来,刷的是你的卡么?”叶秋说。

“可不得了啊你。”

叶秋用两根手指把图片局部放大。“这么贵,知道为什么吗?就这儿,”他指指那块黑色桌面,“整块的眉子砚,有一平吧,还方形的,知道有多难找么?新开的坑都出小块的、碎的,老坑又都关了。找了好几个月,买的时候都付钱了,人家都不敢给我保证制作时间,就怕没有。别的是镀铜合金,这强度才够撑得起来;这儿覆的是黑酸枝。还给配了四把椅子,刚好。”

“四把,围这儿打牌呢?”

“喝茶!”叶秋一瞪眼,“就差你。”

“我不喝,”叶修往椅背上躺,“就可乐挺好的。” 叶秋换了张图。

“我原本打算买这个字画收藏柜,便宜一半,木材倒是好,细节设计也很有意思,但本身没什么收藏价值,偏贵了。还有这长桌,桃花芯配20毫钢化玻璃,榫卯插接。造型蛮好看的,但玛雅说单纯凭这个设计,买了没意思。”

“唔,挺好。”

“你听没听我说啊?”叶秋说,“认真点给爸买的呢。”

“我说什么你能改么?”

“算了。量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苏沐橙挖掉了小方碗里最后一勺冰淇淋。

“吃完了。”她宣布。

“还吃么?”

“不啦,”她心满意足地笑,“还要上镜呢。”

“你就不这样关心我。”叶秋指控。

“你好意思吗叶秋?”

“你一个当哥的好意思吗?”

叶修打了个哈欠。

借本科时一门城规课的契机,叶秋的女友玛雅为研究曼哈顿艺术区,在纽约苏富比总部做调研时,结识了时任的大中华区某分部 CEO,假期被招揽进北京代表处工作。北京画廊乱象横生,与拍卖行不清不楚,但因此另有发展空间,加上此前她曾在曼哈顿中城协同堂哥经营艺术画廊,一来二去,便萌生了在北京成立一家私人艺术馆的念头。她原籍上海,因此欲借叶秋的关系在中国本地寻找稳定投资和政府扶植,而后索性作轻便打理,成了叶秋治下一小支产业。但开辟新阵地,总是更忙了些。新旧账算一块,绝非他凭一己之力便可轻松打理的体系。叶秋可预见眼前这位脱离系统的兄长必定的回归,可到底多久?三年?五年?十年?

“爸下次逢五的时候我把你给他拎回去。”叶秋说。

他在高中的时候,叶修离家出走。再见面的时候他是刚被顶尖高校录取的优等生,而叶修是个待在黑网吧里用淘宝九块九的白T恤擦嘴的家伙。键盘里全是烟灰,手边有碗飘着油汤的方便面,长了一头长毛。一贯而言,很难说这场面没有某种居高临下的意味——但起码对叶修来说已经不再是。意识到这点,自惭形秽的倒变成了叶秋。他总觉得那次叶修是一面镜子,他则是从中学时期的果壳里脱胎换骨的人。

现在要说他们之间可能产生什么隔阂,叶秋自认为游戏并不算一个因素,生活环境也不是。但基于某种传统的教化,叶秋仍有与叶修不同方面的骄傲,而且是相较之下在更多人眼里更具含金量和说服力的。这样的判断始终横亘在那里,假若叶修感觉自己有所亏欠,那八成与叶秋那份骄傲同源。但此时他完全无法确定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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