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泰坦妮娅

贝的妻子夏洛特将他视作皇后的爱情俘虏,但他并非唯一的一个。不久后,一桩谣言引发了皇后姐妹间激烈的争吵,她的运动狂热随之草草收场。但很快,她又对一种快餐式浪漫游戏的兴趣大增,乐此不疲。她与假面舞会上邂逅的弗雷德里希·帕赫尔·冯·泰因堡匿名通信,然后在诗中为想象中那颗为她受伤的心而不断悔过;她用阴晴不定和若即若离来逗弄阿尔弗雷德·古尔尼亚克·冯·施莱本多夫,然后在诗中对他情书里的连篇蠢话大加嘲讽。当后来与皇后反目成仇的玛丽·拉里施伯爵夫人将这几段来往抖到报纸上,用以佐证对她“放荡”的指控,伊达·费伦齐淡淡地说:“如果这算是调情,那么她是为了写诗而调情。”一度与皇后撕破脸的当事人帕赫尔同样维护道:“假如皇后其他的所谓‘放荡行为’也和她在狂欢节乔装与我玩笑一样清白无害的话,可见她确实是无可指摘的了。

我之所以难以用更严厉的词语为之定性,是因为皇后正如其他诗人,那些看似缠绵悱恻的语句往往不为交流,而仅仅是一种自我表达。有时她心灰意冷地重述对爱情的绝望:“我已不再相信爱情,你最好离我远去;我永不会对你垂青,你在这里无物可寻。”有时她又心怀侥幸地重拾对爱情的向往:“你的勇气难道真的超凡,足以来到我的身边?若能杀死我心中冷淡,我愿在尸体上舞步翩翩。”而那些男人,与其说是她柏拉图式的恋爱对象,不如说根本就是她借以投射自身幻想的工具。她始终维持着自己可望不可即的仙界女王形象,吸引崇拜者以爱恋之情为她的自我构建添砖加瓦,正如一位利用奴隶建造金字塔的古埃及法老;而构建一旦完成,便弃他们如敝屣。当目睹已过不惑之年的皇后仍然以无可挑剔的形象掠过宴会大厅并激起骚动时,皇太子骄傲地望着母亲身着重磅绸缎黄裙的典雅身姿,同时悲哀地意识到:“她的心不会为他人而跳动,是的,永远不会。”而伯爵夫人实际上也心知肚明,对此有过准确的描述:“她爱的是‘爱情’本身,这对她意味着生命的火焰。她把崇拜者的狂热视作对美貌的承认,把恋爱视作技艺,而无法明白其确切的含义……她应该升华至神灵的行列,她应该在帕尔纳索斯圣山上受到崇拜,或应该像勒达或赛墨勒那样被宙斯选中。她回拒粗俗,就像膜拜美貌一样执着。

伯爵夫人闺名玛丽·门德尔,是皇后的长兄巴伐利亚的路德维希·威廉公爵与庶民女演员亨丽埃特·门德尔的女儿。当年他为贵贱通婚而放弃了长子身份及特权,以自己名下的一块封地为妻子创造了“瓦莱塞女男爵”的头衔,却未曾想到他们的女儿虚荣到了耻于承认母亲的地步,以至于撰书谎称自己是另一位姑姑玛丽·索菲亚王后与教皇庇护九世侍从阿尔芒·德·拉瓦伊斯伯爵的私生子。伯爵夫人挥霍成性,早年,她凭借皇后姑姑的青睐,依靠皇太子表弟来维持自己大手大脚的花销习惯,并为他牵线了日后与之殉情的玛丽·韦瑟拉男爵小姐;因梅耶林事件与皇后决裂后,她用充满了污蔑和诽谤的回忆录勒索皇室所得的一笔巨款很快便被花得一干二净,不得已辗转多处,甚至惊世骇俗地公开声明愿意委身于任何一个为她支付赴美船票的人,后在新泽西州的伊丽莎白镇遭到第三任丈夫虐待。她在三段不幸的婚姻中的六个后代,其中三个的生父身份成谜,五个比她更先离世。1940年,她在奥格斯堡的一家疗养院中穷愁潦倒地死去,唯一存活的小儿子奥托·布鲁克斯见证了她的最后一日:“她可以说是半疯了,又哭又笑,没头没尾地念叨一些写书的素材,有一些是独家八卦,大多数正如她的回忆录一般,只是一些捕风捉影和胡编乱造。一开始是自言自语,最后变成了与幻想中不知何人的对话。她有时破口大骂:‘你私仇公报,为了那女人而设法让我一生吃尽了苦头,到现在还不肯放过我吗?’有时又冷嘲热讽:‘原来我们奥匈帝国的皇后伊丽莎白果然是被神祇选中啦,就像斯巴达的王后勒达和忒拜的公主赛墨勒那样!只不过选中她的不是宙斯,而是他的哥哥哈迪斯!’”

毋庸置疑,皇后曾经的美貌是历史性的,足以与上述神话中的二人相提并论。在弟弟卡尔·特奥多尔公爵位于德累斯顿的婚礼上,她的出现引萨克森人民送上了排山倒海的欢呼,萨克森的玛丽·安娜王后表示:“我从未想过我平时无动于衷的臣民们竟也会如此激动!”路德维希·维克托亲王则自豪地告知维也纳,奥地利国母的风采在海外引发了热烈的反响:“这里的人们都为我们的皇后发狂,到处都是赞美之声。当然,这是不足为奇的!”即便是与皇后不睦的坚定反对者对其美貌也难以否认,向来与索菲亲王妃同进共退的阿尔布雷希特亲王描述她拥有“苗条颀长的身形,象牙般洁白无暇的臂膀”,他回忆说,她精美秀丽的五官因过于耀眼的艳光而显示出雅典娜一般的威严;至于她的走姿,是天鹅的走姿,或者说国王的走姿——她统治了童话,统治了想象,统治了幻梦;在这个领域,她的影响力和地位与一位男性君主无异。随后他又不无反感地补充道:“美貌占据了她的全副身心,除了美貌及其带给他人的震撼效果之外,她什么也不稀罕,什么也不关心,什么也不理睬。”这一评价或许有言过其实之处,但美貌的修炼与维持,的确长期作为皇后的主要武器之一占据了她心之祭坛上的半壁江山。为保养这张皮囊,她采取了最难耐的养生法来与时间对抗,使青春出赁的期限延长到了人类可达的极限。托世界博览会的福,她那本就享有盛誉的美貌再次通过各国元首的亲眼见证而提升了知名度。波斯国王纳赛尔丁·沙为一饱眼福,极尽赖皮之能事;皇帝为息事宁人,不得已将正在派尔巴赫度假的皇后请回。当她身着缀满钻石的淡紫色银边长裙在美泉宫的告别晚宴上亮相,这位以色胆迷天、荒淫无度著称的异教徒之王竟变得像处男一样羞涩;放肆无礼的举动也全数收敛,拘谨得像公学里被拿着戒尺的学监时刻提点的年轻学生。他专程戴上眼镜,将皇后从头到脚地细细打量,唯恐错失一点赏心悦目之处。“他的目光赤裸却无比虔诚,几乎热泪盈眶,”在场的首席副官克勒内维耶伯爵告诉我,“他不停地喃喃自语:‘啊,美丽,多么美丽啊!’”于是,他当即决定在次日班师回朝,使奥地利免于一场难堪的外交事故。

皇后的美貌甚至持续到了五十岁——在同时代人的眼中,这已是听天由命的年龄,应该任岁月的石膏尽情将自己浇灌为一根膀大腰圆的火腿了。对于其美貌对公众的感召力,她却从未有心加以利用。罗马尼亚的伊丽莎白王后以卡门·西尔维娅的笔名在文坛崭露头角,因同样的文学狂热和进步立场而与皇后颇为投缘,她曾惊讶地问:“你的绝世美貌为何无法治愈你的腼腆?”皇后回答:“我并不是腼腆,而是感到无聊!人们给你穿上华服、戴上珠宝,然后要你登台表演一出场景造像[1]供公众观赏,这难道就是对他们负责了吗?”

‘奴役’‘折磨’‘酷刑’,她就是这样形容皇后应尽的义务的。”以上层贵族自居的儿媳斯蒂芬妮太子妃在回忆录中如此写道。她多次公开批评皇后“不负责任”,而自己在公众场合中如鱼得水乃至喧宾夺主的行为也招致了皇后的嘲讽。皇后称其为“批假辫的笨畜生”,认为她的“一举一动皆是自作聪明,其实不过是蠢虫一只;众所瞩目使她得意忘形,山呼万岁让她魂牵梦萦。

托斯卡纳的弗兰茨·萨尔瓦托亲王曾就未来的发展与皇太子相商。这一天,他亲眼目睹了与母亲同心同德的皇太子与太子妃爆发的一次争吵。亲王告诉我:“斯蒂芬妮老调重弹,令护母心切的鲁道夫很不耐烦。当时,他笔直地坐在一张扶手椅上,因糟糕的精神状况而干瘦的双手交叉置于前方桌面。我记得他听完,便把手狠狠绞了绞——这是他准备以恶言恶语回击时的标志性动作。”

“像你这样好大喜功、贪慕荣华的尘世中人无法与母亲共情,我并不觉得奇怪,”皇太子轻声说,“和她相比,你这样的人——往往是贵族——内心就像一碟空心粉般软绵无力。要是谁鼓掌,你们就大为振奋;一旦谁唱衰,你们就怕得要缩到人类起源的那只蚌壳里去。容我先行道歉,我太直白地揭露了你隐秘的媚俗,也许会让你恼羞成怒——母亲与你们截然不同。她的智慧和理性足以超越这一切,所以不愿意折辱自己本身的人格去扮作他人,这就是她天性的纯笃过人之处。你把自己这样一只提线木偶当成响应号召的救世主;原是声波激起的涟漪,却以为是自己的颤动才引发了观众的叫喊。而你终究不是救世主,当你妄图扮演并不合身的角色,才显得尤为滑稽。”

“一派胡言,”太子妃气愤地说,“身为社会中坚,对平民百姓给予鼓舞,这就是生为贵族应尽的职责……”

“社会中坚,”皇太子讥讽地重复道,“多么辛苦啊,社会中坚!要做的只是穿金戴银地出面,微笑、招手、搬弄口舌,不用付出一滴汗水和脑汁就可以坐享其成,将百姓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我倒想看看,他们还会容忍到几时?”

“你以为你在为百姓仗义执言,但他们自己绝不会认可你的话。你就是贵族,你大可出门看看,他们是如何期盼你的鼓舞,仅仅是你的偶一露面就足以点燃他们的热情。而你和皇后竟然想要白白辜负他们的爱戴!”

“容我说一句:百姓的爱戴根本一文不值。”

“一文不值!”太子妃叫道,“看看你的用词!你还要狡辩说你们有多牵挂百姓吗?”

“我们鄙视百姓的爱戴,并非出于傲慢,而是出于尊重。现在他们受到蒙蔽,把君威看得比天还高,但总有一天大家会和我一样明白:没有任何一种先赋的优越值得自己去顶礼膜拜;人人生而平等。母亲和我不能像你们很多人那样,凭借一张在娘胎抽中的彩票而去索要百姓的‘爱戴’并自以为受之无愧。比起事实上敲骨吸髓的寄生和剥削,你表面上和蔼可亲的微笑和招手,实在是廉价得不能再廉价。你竟然还以为这些愚蠢而伪善的功夫对改善人民的处境有多大的助益!难道有哪个衣不蔽体的穷人因为你的一抹笑容就锦衣纨裤了吗?难道有哪个食不果腹的贫民因为你的一次挥手就饫甘餍肥了吗?”

“斯蒂芬妮无话可说。她在争吵中从未赢过,但她成功地把鲁道夫推得离皇后更远了。皇后疏远她,同时自然也疏远了鲁道夫。”亲王复述完,叹了口气。他在皇后的支持下与瓦莱丽女亲王自由恋爱而一生幸福,谈及皇太子的婚姻,他同情地评价道:“我想,他们的婚姻重蹈了上一辈的覆辙。她的父亲比利时的利奥波德二世国王严肃而细腻,而母亲玛丽·亨丽埃特王后泼辣而直率,正如怀有自由主义思想的鲁道夫和受保守主义宫廷教化的斯蒂芬妮。志趣不合导致了两人感情的破裂,于是国王用公开的粗暴和频繁的不忠来对待王后,正如鲁道夫后来对他们的女儿斯蒂芬妮所做的那样。”

我感觉到,鲁道夫并不幸福。”皇后对此有所感知,她曾向费斯特蒂茨伯爵夫人提起,最终却轻描淡写地放下了它,原因是“我没有勇气去干预,因为我自己就曾在索菲亲王妃的干预下遭受过无名的痛苦,所以我不想去承担这样的骂名”。当皇太子患上严重的淋病而身心交瘁时,皇后最关心的仍然是爱女瓦莱丽女亲王的婚事,甚至将儿子视为女婿的假想敌。在1888年玛丽娅·特蕾莎女皇纪念像落成仪式的回程马车上,皇后注意到他苍白的脸色,简单询问后便将话题转移到一贯不着边际的畅谈中,而期待落空的皇太子只能疲惫而伤心地保证:“妈妈,我是不会伤害瓦莱丽的。

“那天,鲁道夫进门时,表情简直悲痛欲绝,”皇太子在秘密社团的同僚利斯特纽斯告诉我,他只匆匆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便要那位窃取了亚历山大·特奥多尔公爵身份的不明人士陪他到角落一叙,“他没说几句话便嚎啕大哭起来,于是特德[2]——我姑且继续这样称呼此人——拥抱了他。或许我不该跑题,但是那一幕在我心中留下了永久的烙印:特德的金色长发比丝绸更华贵、比阳光更耀眼,他在黑暗的角落中怀抱鲁道夫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幅伦勃朗的大作!当然,为避免尴尬,我们都尽量不去注意他们的对话,不过坦白讲,我仍听见了只言片语。鲁道夫的话因为抽泣而支离破碎,特德冷静的声音则十分清晰。他说:‘或许你对她的依赖应当告一段落了,又或许你已经意识到了:她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救你于水火之中,因为她已经无心为你考虑了……去吧,鲁道夫,拿起自己的武器。你是在自卫。’”

“我原以为‘武器’是一个修辞,” 利斯特纽斯说,“但事实证明,那是一把真正的枪。”


注释

  1. tableau vivant,法语“活画”,欧洲的一种现场表演,模特配以戏剧性的服装、道具、灯光和背景,通过静态的姿势造型来呈现特定场面,供观众欣赏。
  2. Ted,特奥多尔(Theodor)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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