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御者

对于皇后晚年无异于自寻死路的举动,维也纳众说纷纭,其中一种说法广为流传:维特斯巴赫血统的诅咒在为期数十年的蛰伏后终于笼罩在了皇后头上。这种诅咒使她的祖父巴伐利亚的皮乌斯·奥古斯特公爵大闹露天街市,使她的大表侄巴伐利亚的路德维希二世国王沉尸斯坦恩贝格湖,使她的小表侄巴伐利亚的奥托亲王罹患精神错乱,当然,还使她的儿子鲁道夫皇太子自毙梅耶林。考虑到特立独行往往是疯癫一种较为温和的表现形式,贵族们纷纷表示,诅咒在皇后的言行举止中已有先兆:她钟情于稀奇古怪的造物,曾笑纳中东赠送的一个黑人侏儒,在格德勒的行宫中热情款待一大帮衣衫褴褛的吉普赛人,还邀请奥芬马戏团将一对连体畸形姐妹送进宫观赏;她对精神病持有异于常人的兴趣,在三十七岁命名日时还向皇帝索要一座“设备完善的疯人院”作为礼物。尽管以上琐碎小事的罗列不足以否定皇后理智的健全,不过,确有皇后亲笔证明她从疯人院汲取了一些生活的启示。在一封已被伊达·费伦齐烧毁的私人信件中,我看见她写道:“唯一的拯救就是疯狂,唯一的解脱就是死亡。我曾奋力争取胜利,然而胜利之后又有什么?‘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一切都是虚空[1]。’”

她开始更深地埋首于文学、马术和旅行的事业中,无法回避的拜会则被她写进诗里,要么是对无聊的长吁短叹,要么是对造作的冷嘲热讽,甚至是基于政治立场的无情批判。对即将进行的温莎之行,她扫兴地写道:“爱尔兰的优点在于没有王室。”在题为《泰坦妮娅的宫廷纪事选》的叙事诗中,她描述了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御前的四个印度仆人:“女王说,这些人出于敬畏,只能赤脚走近”,紧接着便辛辣地讽刺道:“我想,他们本该五体投地……

刚从奥地利驻罗马教廷大使之位卸任的亚历山大·冯·许布纳男爵,将皇后报复式的叛逆举动归咎于她早年间在索菲亲王妃阴影下的压抑生活:“人们在香槟瓶口又加了一道束缚,然而软木塞最终还是跳了出来。我们很幸运,这个爆发没有产生更严重的后果,而只是导致了对马匹的钟爱、对狩猎和体育运动的狂热,以及与皇后身份不相匹配的隐居生活。

在布达佩斯郊外的格德勒府,她效仿父亲在慕尼黑的创举增修了一座马戏表演场,在各地骑手们的簇拥中建立起一个乌托邦式的小宫廷,这里不问出身是否高贵,只看骑术是否精湛。奥地利第一骑手尼古拉斯·埃斯特阿齐伯爵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未来的大总管鲁道夫·冯·列支敦士登侯爵亦在其列,安德拉西伯爵更是常客。前匈牙利首相之子埃莱梅尔·包贾尼伯爵因父亲于1849年在奥地利的血腥镇压中被处死而立誓与皇帝不共戴天,却在马场上为取悦皇后而差点丧命。“王后非常漂亮,您可以想象,年轻的骑手们是以何等激情注视着她的,”安德拉西伯爵给伊达·费伦齐的信中写道,“为表达这种感情,他们就像海豚追逐航船一般尽量靠近王后,我根本无法阻止!

渐渐地,设施简陋的格德勒府已无法满足皇后对英式骑猎日益高涨的热情。这是一种难度颇高的运动,需策马翻越高栏、墙体和壕坑。她按照一贯的作风突袭了英国,使恪守规矩的王室成员们手忙脚乱。向来在周日谢绝待客的维多利亚女王只好临时从教堂匆匆赶回温莎堡,皇后却又在三刻钟之后突发奇想,取消了原定的例行午宴。更尴尬的是,返途中她所乘坐的火车被困在风雪之中长达四个小时,可谓弹尽粮绝。皇后在英国境内遭受的厄运,在伦敦报界引发了对王室待客不周的批评,后者不得不发表声明加以辩解,又在维也纳报界激起了轩然大波。这出令人不快的风波使英国王室如鲠在喉,当皇后在后来罕见地主动提出拜会时,女王婉言拒绝。尽管皇后自己从不吝啬于单方面令他人吃闭门羹,但对方自发的拒绝却被她视为奇耻大辱。她向皇帝忿忿地写信道:“但愿我不是如此没教养!这使我每晚拜访的其他人也感到羞耻。我对他们极为友善,已去过许多地方。

总体而言,皇后在1874至1882年间在英国收获颇丰,包括数座马术比赛的奖杯、“狩猎女王”的美名、一座位于爱尔兰的马厩和为数众多的宝马,以及在英国赛场上独占鳌头的最佳骑手乔治·“贝”·米德尔顿上尉。她每天花大量时间练习高难度技术,头上只戴一顶玫瑰花饰的小巧三角毡帽,为此甘冒生命危险。来信中关于颚骨、颅骨、腿骨摔伤的内容常常使皇帝心惊胆战,而皇后却在狩猎季结束时哀叹:“我为什么又要返回牢笼之中呢?我为什么不把所有骨头摔断,让一切都宣告终结呢?”她在英国的乐不思蜀和铺张浪费引起了比利时公使夫人瓦伦汀·德·荣格·邓多耶伯爵夫人的痛骂:“这个女人真是疯了!如果她不惹出一个奥地利共和国来,只能说明此地居民的确都是老实本分之人。她只为她的马而活。如果她摔残一只手臂,那真是大家的福分!

最先加入收藏的是她首次访英时看上的一匹要价25000英镑的阿哈尔捷金马,对当时尚未继承先皇遗产的皇帝夫妇二人还过于昂贵。“它有阿拉伯马那样修长的四肢,挺拔的脖子以优美的弧度略微弯曲,鬐甲突出,身体结实而肌肉分明,细密的皮毛和丝线般的鬃毛上泛着香槟金色的日光,连嚼头也是微微泛红的奶酪色。”她在给皇帝的信中写道,“相比之下,你那些又慢又懒的家伙可以说是废物,与它完全是两种材料。

英国社交名媛杜德利伯爵夫人乔治娜·沃德显然注意到了皇后对这匹骏马的喜爱,她主动提出要将它买下送给皇后。她头脑聪慧,在教育儿女和管理庄园方面卓有成就,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后来成为了英国的亚历山德拉王后的闺中密友,居住于爱德华七世国王恩赐的彭布罗克馆,铁血宰相俾斯麦的儿子据传是她的追求者之一。不过,她的才智始终被局限在先夫第一代杜德利伯爵为妇女划定的界限中,充当一只安享牢笼的金丝雀。根据《泰晤士报》的讣告,她的丈夫“有高雅的品位与诸多丰烈伟绩,他仁慈而慷慨,却异常专横。他坚持盛装打扮自己的妻子,哪怕在苏格兰高地最偏僻的狩猎小屋中,也要为她装配令人神驰目眩的珠宝。”著名作家兼女性主义先锋弗吉妮娅·伍尔芙曾对此大加嘲弄。“‘他给了她一切——除了任何一点责任,’”她引用这则讣告,在她那场有关妇女与写作的演讲中表示,“女人的贞洁被男人如此看重,以至于影响到了她们受教育的情况;这个意义深远而趣味盎然的话题在此时此地有了被讨论的必要。若有哪位格顿或纽汉姆学院的学生就此作一番研究,兴许会产出一本有意思的书来,而珠光宝气地坐落于蚊蠓横飞的苏格兰荒野中的杜德利勋爵夫人,大可作为扉页插图。

这位机智过人却无的放矢的伯爵夫人敏锐地发现:“当我提议皇后收下时,她摇了摇头,说:‘哦,您知道,我是没有收礼物的习惯的。’那语气活像被家长千叮万嘱而不得不拒绝一件心仪礼物的孩子。美丽的双眸中绽放的期待和欣喜,一下子出卖了她的言不由衷。我立刻加紧了游说,不惜使自己显得有些强人所难,请她一定要接受我们夫妇二人对她由来已久的崇拜和尊敬,这匹马只是这种情绪的小小代表。在我的‘逼迫’之下,她终于轻轻颔首,佯作勉强而实际上很是满意地说:‘好吧,多谢您的美意!’我们的手紧紧相握,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微笑。”

皇后在给皇帝的下一封信中说道:“这对富有的贵族夫妻无论如何都坚持要我收下礼物,我感到,如果我继续拒绝他们,对两国人之间不受功利污染的真挚感情一定是一种伤害,于是我接受了它,为它取名‘虚无主义者’。”接着,她热情地赞美了杜德利伯爵夫妇,尤其是伯爵夫人:“乔治娜在英国作为大美人的名声是不掺水的。她的脸蛋小巧,皮肤如同牛奶,眉目间有一种少女式的稚气和清丽,让我十分喜欢。我承认,其他著名的美人在某些部位多多少少能局部地超越她,然而作为整体,她面部的和谐是难以挑战的。当她轻抿小口,用那双洋溢着童真的眼睛有些惶惶然地注视着他人时,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谁能抵抗她的恳求!勋爵对她无微不至的爱护显然事出有因,即便是我,也真想像拥抱心爱的妹妹一般紧紧地将她搂入怀中,用温柔的吻拭去她流下的每一滴泪水。”

皇后在南安普顿郡结识了时髦的第五代斯宾塞伯爵约翰·斯宾塞夫妇及其远房亲戚第七代马尔堡公爵三子伦道夫·斯宾塞-邱吉尔夫妇(未来的威尔士太子妃戴安娜·斯宾塞和英国首相温斯顿·邱吉尔分别是他们的后代),他们将米德尔顿上尉引荐给了皇后,让他长期作为教练和引骑员为她服务,并协助物色各地性能优异的马匹。他是个粗犷而高大的苏格兰人,外号“贝”源自1836年打吡锦标赛中与他同姓的获胜赛马的名字,作为对他高超技术的赞美。贝恃才傲物的脾性远近闻名。他对这个在别人看来无比光荣的任务十分不屑,因为在与皇后见面之前,他出于刻板印象,对她的预设是一个“大呼小叫、娇生惯养而身心笨拙的贵妇,仅为一时的兴趣和虚荣就要闹得天翻地覆”。

“休想让我也绕着一个对马术狗屁不通的女人团团转。”他说。当斯宾塞伯爵再三保证皇后并不是个绣花枕头之后,他终于不情不愿地同意“就干这一次”。

贝骑马踏过山丘上编织着紫色石楠花的绿茵,穿越茂密的杉树林,终于在林间空地的一束金色光柱中看见了皇后——身着深色齐腰小上衣和闭襟毛料裙,头发精心编织成一个齐肩的发髻,上面端正地压着一顶精致的小帽,浑身散发着金光。她坐在浅色的女式马鞍上,一匹蜂蜜色骏马盛气凌人地高扬着脑袋。贝正沉浸在显灵的震撼之中,却突见这位美丽女子猛地纵马掉头,越过沟壑,向原野对面的森林飞驰而去,像躲避狂热追求者的月桂女神。直到原野边缘,她才勒马转身,露出一丝微笑。追赶到跟前的贝不由自主地下马行礼,她缓慢地回以皇后气派的颔首。

“您注意到它刚才的表现了吗?”她操纵骏马来回走了几步,“我为它骄傲,上尉。那些两米宽的沟壑且不算什么,就算再宽两倍,也不在话下。不过,要它展示自己有多能干,得让它心甘情愿。马就像骑士,不会效忠它不认可之人,不会表演一些哗众取宠的花样。他们都说它不够驯良,这是真的;但说它坏脾气,我看未必。我们赞美骑士的忠诚,却总忘记忠诚的本质;落到自己身上,就希望他们无条件地服从——想一想,如果一个人如此八面玲珑,还称得上是忠诚吗?要是谁天生有这么一副脾气和能力,叫再暴虐的马刺和鞭子都奈何不了,那才是高贵呢!”

“那时,我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甚至愿意为她肝脑涂地。”当天回家之后,贝便立刻令人转告斯宾塞伯爵,称自己愿为皇后效力。他说,她的思想和气度令人折服,勤勉和天赋也令人惊喜。他告诉我:“我不由自主地模仿她的措辞,那些本来深谙于心的粗话,我在她面前一句也说不出来。有一天,她关切却忧伤地问:‘是我让你变得不像自己了吗,上尉?’我大受感动,几乎跪在她脚下。”

贝的婚礼被一拖再拖,因为他优先处理有关皇后的一切事务。他多年的未婚妻夏洛特·贝尔德对此嫉妒而恼怒,将皇后对男人的魅力归类为一种毁灭性的力量。在我时隔多年登门提及皇后名讳时,她差点把门摔到我脸上。当年,她以“解除婚约”为武器,终于迫使贝与她结婚并辞职,却无时无刻不感到自己的失败。“每次见过她,他都魂不守舍,看我的眼神说不出的疏离和冷漠,像是改宗的教徒!他那么自负的人,竟然为她跟另一个骑手争风吃醋;好不容易不堪排挤而出走,最后却为取得她的原谅而当众自嘲。”说到这里,因丈夫对另一个女人的忠诚而饱受煎熬的妻子不禁掩面痛哭:“他暴躁、麻木、毫无幽默感,却在阿姆斯特丹接受按摩治疗的时候,与偶遇的她像一对热恋的诗人那样沿河散步,还为她戏称两人为‘残兵败将’而笑个不停。”

当我向她求证一度传到皇太子耳中的绯闻时,她迅速拭去眼泪。“他从来没有碰过她,”她冷漠而绝望地回答,“我宁愿他们发生过关系,但没有。她是柏拉图的追随者,因此他舍不得用肉体关系玷污她哪怕一根毫毛。”

贝死于1892年的一场事故。参加威洛比·德·布洛克勋爵举办的米德兰运动员杯时,他在议会障碍赛中坠马身亡。皇后没有发来任何吊唁,夏洛特感到讽刺而悲哀。当我询问她是否还存有两人通信时,她不耐烦地起身走开数分钟,拿回了一个陈旧的匣子,叮叮当当地往我前方的桌面上倒出了一枚戒指、一对袖扣、一只吊坠盒。“其他的已被我销毁,”她对我说,“你把这些也拿走吧,越远越好,别让他有得以怀念那女人的机会。”


注释

  1. 《旧约·传道书》。

TBC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