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谵妄

皇后在布达佩斯和皇太子教室的胜利进一步割裂了她与维也纳宫廷的关系,特立独行的念头因此更为迫切。她对公务十分冷淡,让陪同者难出风头,让作秀者饱受抨击,让献媚者自讨没趣。梅希蒂尔德·贝格海姆·冯·特利普斯曾向我控诉,皇后缺席了1869年指环路上新歌剧院的开幕式,被选中陪同的她因此失去了在公众面前骄傲地展示一顶祖传冕状头饰的机会。更令宫廷难堪的,是她在拒绝官方行程之余对非正式访问的积极。

“她的突袭暴露了多位济贫院和孤儿院负责人们伪善的嘴脸,揭穿了为绿色星期四进行公开表演的宫廷人士们浮于表面的仁慈,”自由派报纸《新维也纳日报》赞美道,“看看,一位真正心系百姓的上层人物是怎样做的!没有致辞,没有彩排,没有媒体,更没有强迫真正忍受着贫寒与病痛的人发表屈辱的颂歌。她参观的,是最普通的患者所居住的病房;她品尝的,是最普通的孤儿所食用的晚餐;她询问的,是最普通的难民所怀揣的渴望。一颗真正善良的心,怎会容忍虚情假意和装腔作势的玷污?”

聚会同样令皇后厌烦,她常以生硬的沉默和挖苦的微笑来表达轻蔑。“不论我何时注视,总会发现她脸上微妙的抽动,”玛丽·拉里施伯爵夫人在斐迪南·金斯基侯爵的一场茶会上观察到,她判断,“那是饱含揶揄和鄙夷的抽动,一下又一下。”皇后深知,在那些绅士和贵妇眼中,自己的荒唐可谓罄竹难书,对思辨的狂热则被认为与堕落同源。正如她的儿子,若他没有高贵的身份、捕猎的熟稔和纵情于风月场的轻浮这些被视为特权阶级专属的“自己人特征”,可能早已因为他的鸟类学专著和显微镜而被逐出上层沙龙。皇太子与母亲相似的眼睛里常夹着一丝与母亲相似的目光,与母亲相似的嘴巴里也常吐出一个与母亲相似的笑话。对方自恃高贵的程度越重,他们眼中嘲讽的意味就越浓,口里挖苦的力度就越大;但他们的身份又常常让这些思维僵化的人觉得,这一切不过是至高无上的皇室中人理所应当的残酷和习以为常的取乐罢了。于是,维也纳贵族们尽量不去招惹他们,却不是因为尊敬,而是畏惧;不是对霸主的畏惧,而是对疯子的畏惧。

“这是完全无谓的挑衅,”身为高级时装定制业的贵人,梅特涅侯爵夫人站在因皇后的微服私访而不快的宫廷一边,“我不知道,还有哪位有头有面的人能忍受她的自命清高?”

当我把侯爵夫人的指控转述给曾在海利根克罗伊茨修道院精神病院受皇后恩惠的前古典文学教授海因里希·赖弗沙伊德博士,他不禁破口大骂:“寒酸的女人!她的话难道有半点可信之处?”当我纠正说侯爵夫人并不寒酸,她处于巴黎和维也纳上流社会的权力中心,这位脾气暴躁的老者恶狠狠地用拐杖猛敲地板,打断了我:“错啦,错啦!你竟会不懂这个道理?我说的是灵魂的寒酸,这与头衔和财产毫无关系。就算你要说她长得美,她在我这里也不过是一个目光短浅、心胸狭隘、自私自利的丑八怪。她自诩皇后的宿敌,实在是大大抬举了自己!”我告诉他,我并不打算为侯爵夫人的相貌辩护。“那想必是个表里如一的丑八怪啦,”他愉快地说,“告诉你吧,‘清高’与‘自命清高’是一对反义词,可惜庸俗者往往无法分辨。”

教授具有准确的判断力,是我拜访的多个证人之中唯一一个看穿我身份的凡人。当我走进那间摆满了出土雕像一比一石膏仿制品的钢琴室,正准备自我介绍,他只看了我一眼便嚷嚷:“别人认不得你,我却认得。是你呀,米诺斯[1],克里特之王,宙斯与欧罗巴之子,亡灵的三位法官之一,冥界上诉法庭的断案者。你大驾光临,难道是我的爱情故事终于上达天听?”

我解释说,我此番前来是为了调查伊丽莎白皇后之死。埃阿科斯对本案涉及的几个亡灵的归属感到十分为难,于是上报给我重新审理。

“这么说,她还有落入塔塔洛斯的危险啰?——我刚才像对待自己学生那样称呼你,你不介意吧?需要我换成‘您’吗?”满意地得到我的否定后,他用一只干瘪的手指点了点对面蒙着蓝色丝绸的扶手椅,“请坐!”

教授说“请坐”的语气之凶狠,让人怀疑他本想说的是“滚开”。他生于1847年科隆一个富足的资产阶级家庭,父亲是宝石商人,母亲是一位退休哲学教授的小女儿。很小的时候,他就在希腊文学习上展现出无与伦比的才华,之后在洪堡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并留校任教直至退休。他成果颇丰,著作等身,是世界多个顶级大学的荣誉博士,在学术界具有崇高地位,也是后来皇后的希腊之行陪同学术顾问亚历山大·瓦尔斯贝格的朋友。由于终身未娶,他决定在退休后投奔维也纳,与他最珍爱的侄女比邻。正当在同事、后辈和学生们的鲜花和掌声中准备隐退时,他意外被一瓶香槟灌醉,之后就再也没有清醒过。他宣称自己与雄辩与史诗女神卡利俄佩有过一段风流往事,并煞有介事地将交往的经过讲得清清楚楚。他被送进精神病院接受最先进的催眠治疗,几年下来却没有一点起色,因为那段被不断讲述的爱情故事不仅没有出现矛盾之处从而自行瓦解,反而因为不断补充的细节而坚不可摧。除此之外,他神志清醒,看似一位典型的因高龄而暴躁顽固的老人,甚至在住院期间出版了一本有关古代学术研究模式的精彩专著,对比了公元4世纪修辞家兼文法学家多纳图斯对维吉尔和荷马史诗的评注。皇后莅临之后,教授作为“疯子智者”经好事的八卦报纸炒作而名声大震,专业水平受到质疑的主治医生阿姆辛克博士不得不宣布教授所有的症状不过是一点无伤大雅的臆想,认为它“只是教授十年如一日地醉心学术的表现,而所谓的卡利俄佩是他对自己年轻时一位求而不得的女郎的投射”,恭敬地为他办了出院手续。

他回忆道,那一日清晨,皇后并未提前告知就造访了海利根克罗伊茨修道院精神病院。她先考察了女病人一日之际的护理工作,包括梳洗、用餐和拘束衣的穿戴方式。期间,一位姓温迪诗的小姐当场发作:她坚称自己才是真正的皇后,要求与送上门来的“赝品”对峙。左邻右舍也随之开始骚动。幻想自己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皇后转世的女士询问每一个来人:“我的头呢?您看到我的头了吗?”而另一位则冲空无一物的边柜发出尖叫,要护士把“那条该死的腰带”拿开——自从她在三年前用一条鹅黄色腰带将长期酗酒并虐待妻女的丈夫在睡梦中勒死,便再也无法摆脱往事的阴影。靠窗的一位最为安静,她是一位激进的女权活动家,为争取选举权而裸身抗议时被当场扭送至此。在这里,她被诊断患上了“歇斯底里症”,因词源于希腊文“子宫”,从概念发明伊始就注定只会由女人领受。她对病历嗤之以鼻。一个年轻女护士又怜悯又嘲弄地转述说:“她要求医生给她做子宫切除术,说既然我们认为子宫是疯癫的根源,那么照此逻辑,祛除疯癫自然要切除子宫。我看她确实疯啦!一个女人没有子宫,还有什么希望结婚生子呢?”费斯特蒂茨伯爵夫人惊魂不定地告诉我:“听了这番话,皇后突然冷冷地微笑道:‘我倒宁愿如她所说。我实在不能理解,人们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婚姻这种违背自然的事务,还妄求从中得到乐趣。女人最大的善举,就是使孩子免于出世受难的命运。’听罢,护士顿时大气也不敢出,但我注意到,疑虑也从那之后一直飘荡在她的眼睛里。”

尽管女侍从被这场风波所惊,皇后却并未受影响。听说了教授的病情后,她主动提出要与他交谈,并需确保房间内没有第三人在场。于是,五分钟后,刚校对了一遍新书稿的教授猝不及防地得知自己马上将要面见皇后。当他在震惊中怀疑这是否是护士们又一个恶作剧时,身着白衣绿裙的皇后飘然出现在门口。“她美丽、亲切,”他说,“我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位梅尔露辛[2]。”

“您好,”她将一只玉手递到教授唇边,“您的身体怎么样?”

“我哭了,米诺斯,克里特之王,宙斯与欧罗巴之子,亡灵的三位法官之一,冥界上诉法庭的断案者。尽管衡量这个不够格的男子汉的脆弱吧,看看我犯有多大的过错。”教授对我说,“那时,我就像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亲吻她的手背。她用流利的希腊语同我对话,安慰我,一再强调不要拘礼。我问:‘我应该如何称呼您,陛下?’她回答说:‘叫我茜茜就行。’随后,我们谈起了她深爱的巴伐利亚山水,谈起了她钟情的古代文明遗产,谈起了她向往的奥林匹斯众神。一种散发着神秘和遥远的馨香顿时笼罩在房间内,使我想要陶醉又想要落泪。她告诉我,她近日购得一只古希腊不知名工匠的双耳陶罐,上面有一对她认为是塔纳托斯与修普诺斯[3]的黑绘,后来她特意在遗嘱指明将此物赠予我。那是英格兰那位考古狂第六代菲尔丁伯爵依靠美国女继承人娘家的经济支持在雅典北部发现的文物,随后由坐吃山空的第七代菲尔丁伯爵在蒙特卡洛神秘去世前贱卖。她不乏嘲讽地评价,对于某些家族,传家之宝的出售比一家之主的暴毙更加丢人。”

她环视四周,见墙面上有一副手绘的素描女人像。卡利俄佩的面部轮廓优雅如骨雕,五官间却有一种哲人式的严明。皇后欣赏了片刻,问:“这是您的妻子吗?”

“请原谅,皇后,”教授说,“我已垂暮,脾气古怪,不得不沉浸在已消散到几千光年开外的陈旧故事中,发表一些难解的呓语。爱情让我痛苦难耐,在我从院校离开那天,冲动像洪水似的一泻而出。由于那道凡人无法跨越的天堑,不得已要说些正常人眼中的疯话,做些正常人眼中的疯事。然而我不羡慕他们,因为他们所谓的理智是由愚昧无知造成的,而并不基于某种我不具备的思想和品质。总之,我不为我的故事感到羞耻。今天,我遇见了您,感到实在没有理由不向您好好解释这段故事的前因后果。”

于是教授开始了漫长的讲述,关于他如何在青年时期与雄辩与史诗女神卡利俄佩相遇,并体会到一种至高无上的爱意:并非渺小的个体之爱,而是博大的万物之爱;一切的一切,乃是因为她就是天神,是真理,是源头,是物质与精神王国本身,而不是上述事物的一个片面或投影,哪怕凡人只消有其中一瓢就足以青史留名。“皇后并没有流露出其他人会有的狐疑神色。她认真地倾听着,一双眼睛跟随情节的进展时不时闪烁出激动的光芒。她鼓励我把这一切都写下来,因为‘文学比防腐剂更持久,有时候,我们明知一部即将出世的伟大创作在当代无法获得它应得的荣誉,便需要将其封存,供更文明、更进步、更博学的后人们来评判’。她坦言,出于这个观点,她已为自己的诗集制作了数个抄本并请多位可信任之人保存,以保证‘它们能流传到后世,接受更公平的目光的审视,摘取本该属于我的桂冠’。再之后,皇后见天色已晚,便起身与我告别。我目送她走进门口的夕阳中,这时,她突然回过了头。”

“请告诉我,教授,您当初是如何辨认出一位传说中的神明的?”

“他们总是在变,不论是身世还是外貌,”教授回答,“但总是万变不离其宗。到那个时候,您的直觉自然会给您答案。”

皇后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释然的喜悦。

“——直到她去世,我再也没有与她见面。”


注释

  1. 希腊神话中的冥界三法官之一,另外两位是拉达曼提斯和埃阿科斯,均为众神之王宙斯之子,负责裁定各地亡灵的去向。设定出自柏拉图的对话录《高尔吉亚篇》:“现在我当着你们的面把这些事确定下来,我已经任命了我的儿子做法官,两个来自亚细亚,弥诺斯和拉达曼堤斯,一个来自欧罗巴,埃阿科斯。他们死了以后,就会去掌管设在草地上的法庭,它位于两条道路的交汇处,这两条路一条通往福地中的福岛,另一条通往塔塔洛斯。拉达曼堤斯负责审判来自亚细亚的亡灵,埃阿科斯负责审判来自欧罗巴的亡灵,我把上诉法庭交给弥诺斯掌管,如果其他两名法官有什么案子难以决断,就交由他处理,这样一来这些人该走哪条路就可以判决得非常公正了。”
  2. 欧洲民间传说中的淡水仙女,出没在圣泉与河流中。
  3. 希腊神话中黑夜女神倪克斯的双生子,分别为死神与睡神。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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