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逃逸

皇后留下了惊人的巨额遗产,大多是1875年先皇去世后逐渐积攒起来的,包括一千万古尔登的现金、价值五百万古尔登的珠宝和两座私人行宫。她在国内外多处银行以不同名义建立了储蓄账户,购买了国家铁路和多瑙航运公司的股票,在遗嘱中分给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孙女。包括著名的钻石星花在内的昂贵珠宝则早早赠送给了多位亲朋,只留下了一些零碎的首饰、一枚勋章和一顶头冠,总价不足五万。状态良好的赫尔墨斯宫和年久失修的阿基里斯宫则分别由瓦莱丽和吉塞拉女亲王继承,两者均严重贬值,尤其后者更是一个巨大的财政负担,吉塞拉女亲王不得不每年支付五万的维护费用。

在她下葬的那一天,所有人都闻到了一股层次丰富的香气:一阵冲鼻的蔷薇花香和浓烈的玫瑰花香打头阵,紧随其后的是新娘那纯洁和甜蜜的气息,最后是一阵久久萦绕不散的薄荷清香。后来,在梅特涅侯爵夫人等人受邀参观罗斯柴尔德男爵夫人的温室时,冷不丁闻到那股刻骨铭心的芬芳,吓得满头大汗,几乎晕厥。同样,皇后侄女玛丽·拉里施伯爵夫人因梅耶林事件被赶出宫廷而怀恨在心,一度试图以爆料讹诈皇室,在她再次闻到那股香气时便大病三天,在惊魂未定之时坦言:“我以为她又回来了。多年来,我始终忘不了那种诡异的味道。”

葬礼过后没过多久,皇帝便和情妇卡特琳娜·施拉特恢复了来往。然而,皇后离世,施拉特无法再以“拜访皇后”为借口进入宫廷,皇帝又绝无可能许诺这位已婚妇女一个合法身份。伊达·费伦齐告诉我:“我认为她对皇后陛下有一种发自内心的仰慕和感激。失去陛下的掩护之后,她不久便向皇帝提出分手并效仿早年的皇后远走。皇帝觉得,这是施拉特夫人早就计划好的,因此伤透了心。最后,是皇帝写信恳求她‘想想使我们相连的最后的纽带——对伊丽莎白的爱’,她才勉强同意回到美泉宫的散步行列中来。”她的儿子安东·基斯同样崇拜皇后,在他因为母亲与皇帝的关系而备受骚扰时,是皇后出面安抚并开导了他,送上他爱吃的宫廷糕点。在晚年,他谈起皇后时仍然热泪盈眶。

也有这位心腹不了解的内幕。1940年,我在维也纳指环路上的三层别墅中见到了孀居30年有余的施拉特,彼时她已八十六岁高龄,全心全意地侍奉上帝。面对多年来记者和出版商的频繁骚扰,她始终无动于衷。她声称:“我是一个演员而不是一个作家,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因为我从不是蓬巴杜,更不是曼特侬。”得知我的身份后,才松口透露了些许过往。她坦白道,她与皇帝之间的接触从未超越精神层面达到肉体的深度,也仅以“您”相称。不过,皇后去世后,两人曾做过一些突破性的尝试,临到关头却败下阵来。那是一个周日,他们照例在观景台街9号的别墅中私会,在早餐时间谈论了轻松的剧院趣闻和家庭琐事,随后互相依偎着坐在一间空房间的沙发上。这时,她注意到皇帝的手在她的腰间游走,像正欲进食的野兽般摸索着暗扣。她从未见他如此烦躁,如此绝望,如此急不可耐。正当她放任自己徜徉在那股亲热的暖流之中时,他突地一声长叹,停下了动作。

“我做不到,”皇帝颓丧道,“我闻到了她入殓时的香气,到处都是这个味道。”说罢,他泪流满面。当施拉特怜爱地拥抱他时,他感激却伤心地说:“她和我也曾像您和我现在一样,如此亲密、如此相爱,请您告诉我,事情为何成了这样?”

早年间,皇后对皇帝的不忠反应激烈,因得上层贵族们议论纷纷:在政治联姻蔚然成风之处,人们普遍信奉一种“理性的婚姻”,即丈夫可以随意在外寻找爱情的补品,妻子却不能为此动怒,更遑论以牙还牙。在晚年,皇后采取了近乎无情的态度。她把玩皇帝喜好女色的弱点,以无伤大雅的戏谑对他施加心理折磨。她多次在信中畅谈自己与英俊男人们愉快相处的细节,又立即声明两人关系的清白,几乎是对皇帝的讽刺:“漂亮的贝莱加尔德昨日来见我……我很晚才从剧院回来,不过你大可放心,因为他没有去看戏,我也不会同他调情。”除此之外,她还常常在信中描述与她相遇的美丽女子们,附上一句调侃性质的恶意揣测:“昨天我在红磨坊吃了饼丝,看见了一个十分动人的女演员。幸亏你没在场,否则肯定会忍不住追她的。

皇帝羞愧而痛苦。他的首席副官帕尔伯爵告诉我:“她残忍地对待他,就像一只玩性大发的猫科动物,反复捉弄着到手的猎物,令后者以为自己仍有一线生机。这样的行为中包含多少爱情的酸涩,我表示怀疑。皇帝常常心存侥幸,认为她的恶劣态度是出于嫉妒,因此也是两人间爱情一息尚存的写照,但他最终不得不打消了这一念头。”这一说法得到了皇后的内宫侍女玛丽安妮·冯·迈塞尔的证实:“皇后对皇帝与施拉特的关系感到很满意,她认为自己因此得以从维也纳远走高飞,是一种解脱。”

皇后对旧日生活唯恐避之不及,皇帝却时常回味当年的甜蜜。他曾在给弟弟卡尔·路德维希亲王的信中写道:“那时,茜茜和我找到了一种新的娱乐方式:去往米歇尔广场的皇宫剧院的途中,我们两人在偌大而繁复的霍夫堡宫中携手漫游。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这个熟悉的老地方有那么多不为我知的角落,简直是各式各样无名房间的海洋。我们找到了几个躲藏在柜子后的暗道和密室,或奢华或空旷的套房。其中,有一张落灰的大床的透明帷幕上,以白色的丝线绣着鸟骨般玲珑的图案,像一艘搁浅的捕梦船,上面全是脱水的希望;有一座阶梯十分狭窄的旋转楼梯,雕刻得十分豪华,很多细节已磨损,突兀地立在一个空旷的客厅中,上下都没有通道,不知道它来自何处或通向何处;有一条造型前卫的长沙发,由厚得不可思议的软包组成,关节处见不到一颗钉子,比床还柔软丰润,给人以糜烂而颓废的联想;有一面被潮湿彻底损毁的墙壁,彩色的颜料在上面乱七八糟地沁开,却意外地美丽如一场梦境,靠边的地方还有丝绸撕掉的痕迹。我们就像房间的探险家,久久地徜徉其中,每走向下一间时都比进入上一间时更爱对方。那是新婚夫妇能拥有的最幸福的体验,因为全是期盼,全是忍耐,全是想象。”

然而皇后却提供了感情色彩截然相反的补充:“然而,我们一回头,看见那个恶毒女人喷火的双眼,吓得胆战心惊。她大步走上前来厉声呵斥我,说我们身为帝后,在无人陪同的情况下四处闲逛是不成体统、有损皇家尊严的,明令禁止我们再做此事。为确保我乖乖听令,她不断派人监视我。宫廷女总管埃斯特阿齐寸步不离,随时准备挑刺和告密;御前侧翼副官韦克贝克总是逼迫我说话,接受所谓的社交训练。”当她在多年后重返自己度过蜜月的拉森堡宫时,她带着自己的女侍从官费斯特蒂茨伯爵夫人在一个个房间中穿梭并介绍用途。伯爵夫人在日记中记录道:“她一直走到角落的一个房间才停下脚步。那里,两个落地长窗之间摆放着一套桌椅,她凝神看着它许久,突然开口:‘我常在这里哭泣,玛丽。只要一想到那个时候,我的心就会缩成一团。婚礼之后,我就住在这里,好像被整个世界遗弃,很孤独。皇帝每天白天都在霍夫堡宫处理公务,傍晚6点才回来吃晚餐。只有我一人的时候,最令我惧怕的就是亲王妃的到来。她每天都来,检查我每个小时在做什么。她打探一切,控制一切,否定我所做的一切,否定我所爱的一切。我怕她,怕得发抖。’

皇后很快尝到了婚姻的痛苦。他们的私生活被无节制地窥探:第二天起床后,整个维也纳都知道了两人昨夜尚未圆房的消息;第四天起床后,整个维也纳都知道了皇后在昨夜永别了处女的身份。皇帝不明白,为什么那一天皇后拒绝与他共同“去面对和感谢几天来一直充满爱意地关切着我们生活的人”——直到六十一岁那年死去,皇后都铭记着十六岁那个早晨的屈辱。她在丈夫离开卧室后大哭了一场。

“茜茜出现时,眼中泛着泪光,你没法想象,那种情态是何等动人!与皇帝满面的红光相呼应。”亲王妃当时显然注意到了她的泪水,然而她向特蕾莎女亲王描写这个“美妙的清晨”时却满意地写道:“新娘还未蜕尽少女时的羞怯,无疑他们已初步体会到了职责的沉重。从此之后,茜茜将在成为一个尽职尽责的皇后的道路上前行,使皇冠与德行的光芒撒到各族人民的头上。

尽职尽责的皇后,在亲王妃的概念中,意味着无尽的生育和公务。在皇后妊娠反应最严重的时段,皇太后仍强迫她站到人群之中,因为她“有义务向公众展示她的肚子”。“我感到我就是一个工具、一个子宫的载体,”皇后寄往波森霍芬的家书上往往满是泪痕,“我的头脑得不到任何尊重,他们只把我当成一个愚蠢的小女孩。对于生下的孩子,我的意见也无关紧要,连前去看望都要经过皇太后的恩准。”

亲王妃并没有从那段时间里皇后频繁的哭泣中察觉异样,仍然以婆母的眼光,将皇后喷薄欲出的怨恨和愤怒化约为少女式的羞怯和不适,仍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可以通过她一度用来规训小皇帝的手段,将小皇后也调教为一个合格的帝国偶像。亲王妃的尝试在早期只受到皇后的泪水的侵扰,所以她认为自己对后者的教化虽偶有碰壁之时,总的来说也算进展顺利。然而,这种侵扰很快在皇后二女儿吉塞拉诞生后蜕变为反抗,又在大女儿索菲夭折后进一步升级为狂风骤雨般的反抗。1860年,皇后以养病为由远逃马德拉岛。

这个热带小岛资源稀少、物产贫瘠,商业和旅游业均不发达,与糟糕的基础设施相对应的则是无聊的日常生活。唯一可圈可点的是当地优美的自然风光:印度和南美特有的众多植物枝繁叶茂,茶花灌木林高达30尺,密密麻麻的花蕾在高扬的深绿色树冠上镶嵌着,石缝中生机盎然地挤满了仙人掌,模样憨厚喜人。别墅耸立在悬崖之上。每一个维也纳的使者回归后都会抱怨当地生活的乏味。因此,在这样一个平淡的星系中,皇后轻而易举地成为了一颗明亮的恒星,使所有人不论性别和年龄都迷上了她,在她脚边殷勤地盘旋。人们竞相追逐皇后的宠爱,其中就包括相貌秀丽的匈牙利贵族兄妹伊姆雷和莉莉·洪亚迪。这一丑闻被情敌捅到了维也纳,伊姆雷立刻被调离马德拉岛,留下了一本匈牙利语教材。随后,皇后为排遣寂寞,邀请停靠港口的一艘俄国军舰全体军官参加舞会。来往之间,她结识了年轻的尼古拉·弗拉基米诺维奇·缅希科夫公爵,大名鼎鼎的缅希科夫家族与戈利钦家族联姻所结硕果,族人们担任过彼得一世、叶卡捷琳娜二世和亚历山大一世等数位英明沙皇的近臣,其中祖父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缅希科夫与奥地利颇有渊源,曾在1809年作为参赞出使维也纳。公爵刚满十八岁,很快为年长自己五岁的皇后神魂颠倒。他们同样长相出众,同样养尊处优,同样敏感多情,同样富于哲思,同样厌恶上流社会,却也同样地生性消极、毫无建设性和行动力。在那病态而狂迷的半年间,他自诩“奥涅金”,向他的“达吉亚娜”献上了无数热情洋溢的诗篇:“是时候了,我已经坠入情网,仿佛一粒种子落进土里,春天的火使它萌发出生机[1]。”

莉莉与我第一次见面时便告诉我:“他毫无疑问是个美男子,有一头太阳般辉煌的金发和一双天空般阴郁的碧眼。每次他和皇后见面,短暂的欣快之后,她总会陷入更浓重的哀愁之中,终日以泪洗面。我偶然发现,他总向皇后灌输一些死亡的意象!我直觉他很危险,于是托人作一番打听。回信到来时,军舰已开走。这时我得知,尼古拉·弗拉基米诺维奇·缅希科夫确有其人,但他根本不是金发!他和他的父亲一样满头乌黑,当时并没有在马德拉岛附近服役。”这令莉莉疑惑万分:“在场众人中,圣彼得堡出生的贵族军官不知凡几。即便一个人能在外国人面前冒充他人,但怎么能蒙蔽那么多本国人,叫他们一起为他圆谎呢?”


注释

  1. 普希金《叶甫盖尼·奥涅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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