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罪犯

杀死皇后的人名叫路易吉·卢切尼,二十五岁,自称巴枯宁的追随者。得手后,他迅速起身,趁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沿阿尔卑斯街逃窜,并顺手将凶器扔进了沿途一栋公寓的门厅入口。跑出几百米后,两辆出租车追赶上来,司机同旁边的一位水手将他紧紧抱住,由一位宪兵押回了警局。

一开始,卢切尼被当成流氓处理。在场的刑警贝尔廷告诉我:“他向我们大喊大叫,十分激动,反复声明:‘我刚才杀死了伊丽莎白皇后!我杀了她!’——好像犯杀人罪比犯猥亵罪更光荣似的。当我们告诉他皇后还活着,并且在他逃走后已经正常登船离开时,他一下子就泄了气,表现得十分失望。接着,丽滨饭店传来消息,说皇后陛下被船员送返,已经在2点40分抢救无效去世。卢切尼欣喜若狂,连呼‘无政府主义万岁,无政府主义者万岁’。他还主动告诉我们:‘她一定是死了!我专门用模型试了好几次,确保一击毙命。’第二天消息见报后,阿尔卑斯街三号的公寓楼门房送来了失踪的凶器——一把由磨尖的工业用锉刀自制而成的锐器。它是在10日当晚打扫清洁时在门廊被发现的。门房原本以为它是前一天工人搬家时落下的物品,后来才发现上面蘸有血迹。”

一起当街猥亵案至此变为了一桩凶杀案。瑞士总检察长连夜赶到日内瓦,在医生的陪同下检视了皇后的尸体。一个狭小的伤口,深入胸腔3.33英寸,刺穿了肺部和心包,从顶部到左心室底部贯穿心脏,并造成第四根肋骨骨折。血液注入心包囊,由于胸衣极紧,血流速度也很慢。在注满前,皇后的心脏跳动并未受阻,足够她意识清醒并正常行走至登船。戈雷医生抵达时,皇后已停止了呼吸。协助脱衣的饭店主管夫人范妮·梅耶尔认为,皇后是在进入房间时咽气的,因为她在那时“听到了两声格外沉重的喘息”。迈尔医生切开皇后的左手主动脉,未发现血液。2点40分,她被宣布死亡。

宣布死讯的电报立刻被发往维也纳,随后补发了包含凶案详情的第二封,在审讯完毕后又补发了包含作案细节的第三封。尸检工具、照片和报告被交给总检察长,随后按照皇帝的旨意被一并销毁。皇后的遗体被挪往一个内层铅制外层铜制的棺材内,由一列殡仪火车运回维也纳。9月17日,八十二位高级贵族出席葬礼并参与送行。按照哈布斯堡王朝皇后的惯例,她的身体葬入卡普钦斯教堂,心脏葬入奥古斯丁教堂,其他内脏葬入圣斯蒂芬大都会教堂。

瓦莱丽女亲王告诉我:“爸爸得到第一封电报时哭了,除此之外,他最担心妈妈是自杀身亡的。读完第二封,他总体来说恢复了镇定。第三封则让他十分费解,他反复问:‘我不明白,对这样一个天真无害且终生行善的女性,那个人怎么下得去手?’”

审讯记录或许可为之解惑。“因为,”卢切尼舔舔嘴唇,“我是个坚定的无政府主义者。我来日内瓦就是为了杀一个专制君主,目的是给那些受苦受难的人和那些对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无所作为的人树一个榜样。对我来说,杀的具体是谁并不重要。我杀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皇后。我瞄准的是一顶皇冠。

卢切尼坚称自己的行为是正义的,他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不劳动者不得食。”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供认不讳,自始至终都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悔意。得知日内瓦州已废除死刑,他将因此失去作为烈士赴死的光荣,卢切尼甚至立刻修书一封,要求警方将自己引渡到卢塞恩州,落款为“路易吉·卢切尼,无政府主义者,最危险的人之一”。他没有被批准,于是退而求其次,提出要接受采访并发表公开声明。希望再次破灭,法庭将他定性为普通杀人犯,而非政治犯。审判结束后,他求见一位牧师,这一要求出于人道主义被立刻满足。“上帝拯救一切迷途知返的羊羔。”施耐德神父说。“不,”卢切尼回道,“我向您告解,并非是为了忏悔,而是要神明来见证我的正义、分享我的光荣。”

“当时他很激动,汗水淋漓,全身都被一种由愤怒与亢奋混合的颤栗所统摄。”神父在很多年后表示,卢切尼流露出一种近乎肉欲的绝望;而神父对灵魂的赤裸早已习以为常,却对卢切尼呈现在他面前的身体的颤栗手足无措,几乎不敢忤视。从此之后,他对人的身体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恐惧,他无法再自行洗澡,而即便由仆人协助,浴室也必须熄灭所有灯盏。他于1917年在日内瓦去世时,人们收拾他的遗物,在衣柜中发现了清一色的高领长袖。

我在审讯记录中看到了卢切尼的一生。他生于1873年,是一个不知名的意大利工人的儿子,出生没几天便被母亲路易吉娅遗弃在巴黎一家孤儿院门口。从十岁起,干过石匠学徒、园丁助手、牧师家仆、建筑工人;二十一岁那年加入意大利军队,服役三年半,期间因阿杜瓦战役而获得一枚便宜勋章;之后在巴勒莫做男仆,雇主是他在军队的长官,自由派贵族埃里普兰多·兰萨·迪·崔比亚——卡玛斯特拉公爵,圣斯蒂法诺亲王的侄孙。一个精明的投机主义者,凭借灵敏的政治嗅觉,不仅安全经历了波旁王朝统治、加里波第登陆和意大利王国统一,还依靠倒卖粮食和开采石矿在乱世间大发横财。他在巴勒莫的布特拉别墅极尽豪华之能事,占地甚广,能同时接待四十位客人并容纳相应数量的仆役;墙面镶嵌有厚重的桃木板,天花板布满了拉毛粉饰的花朵图案,门框包裹以黑金相间的大理石。卢切尼在那里工作了不到四个月,便被暴打一顿后驱逐出来。“他手脚不干净,”男管家雷吉奥告诉我,“经常偷鸡摸狗。本来大家顾忌他是公爵的战友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后来一套镂空工艺的迈森陶瓷茶具失窃,自然第一个就怀疑到了他的头上。我和女管家罗西夫人打听了几天,在当铺把它高价赎了回来。问到是何人出手,店主指认了他。那套茶具是公爵夫人的挚爱,没人救得了他。”

1898年初,也就是卢切尼在布特拉别墅工作的头一个月,雷吉奥在写给妻子的信中提到:“来了个讨嫌的家伙。一双眼睛,躁动又贪婪,是魔鬼的眼睛。”三月的信又写道:“我在转移仓库货物的时候被卢切尼看到了。当时他一声不吭。我说这批柠檬存放已久,眼看要坏,是公爵令我处理的。但他笑嘻嘻地说:‘看起来倒还很新鲜,是前几天佃户刚交上来的吧?’我怀疑他想勒索我,决定先下手为强,把他赶走。总之,你尽快将这几百筐柠檬都处理掉,便宜点无所谓。隔几天送来的一套茶具,找人乔装成他的样子,也尽快转手。”

卢切尼在殴打中折了三根肋骨,最后又被恶作剧性质地夺走了鞋子。他死后,日内瓦大学法医研究所对他的大脑进行了隔膜检查,发现其中有一块淤血,疑为外部击打所致的颅内出血,卢切尼却奇迹般地存活下来。“我就这样赤足徒步,经文蒂米利亚和蒙特卡洛走到了都灵,”卢切尼对刑警们说,“在那里找不干活干,又千方百计到了瑞士。在萨尔万做了五个星期的砖瓦工后,我去了洛桑,在新邮政大楼的工地搬砖。你看,我的脚板被石子和沙砾划成什么样了?我保准你们从来没见过。”此处,书记员诚恳地记下了他的观察:“他的脚部底面呈现出一种发红的黑,像被烧红的铁锅底。灰尘和脏污似乎渗进了皮肤,无法被彻底用水洗净。上面伤口纵横交错、星星点点,有细长条的,也有点状的,有发白的,也有凝有鲜血的暗红色。我们提出为他包扎,他拒绝了。‘反正我马上就被要处死了。’他心满意足地说。”

卢切尼坚称,针对伊丽莎白皇后的凶杀纯属个人行为。他不承认幕后指使和同谋的存在,并非出于仗义,而是出于吝啬:他不愿与任何人分享这一荣誉。但他提供的故事中反复出现一个男青年的影子:一张希腊神明般的脸,金色长发,灰蓝色眼睛,声音低沉沙哑。在卢切尼万念俱灰之际,正是他伸出援手,并指引他到洛桑去。在那里,卢切尼接触到了无政府主义理论,并在青年的启发下意识到:就算皮埃蒙特人[1]接管了西西里岛,住在巴勒莫的豪宅华厦中的人选也没有任何改变;即便有,也是一样的贪图享乐、一样的裙带关系、一样的穷凶极恶、一样的自私自利,并对自己的信仰毫无反省,做着千秋万代的美梦。

“所有统治者都是狗屎。”他说。

贝尔廷警官告诉我:“我们怀疑这个金发男子就是幕后的操纵者,于是进一步要求他提供此人的身份和活动范围。但罪犯不仅拒绝回答,态度还极为嚣张。他大笑道:‘你死的那天自然就知道了!’我们严厉喝止,又问了一遍。他朝我挤挤眼睛,要我靠近一些。我迟疑了一下,照做了。我以为他想趁机袭击,但他只是故作神秘地说:‘没有活动范围。他能瞬间出现和消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书记员的笔记中记录了更详尽的对话。卢切尼回答后,审讯员怒斥道:“胡说八道!照你的说法,难不成是塔纳托斯[2]指使你的?”卢切尼愣了片刻,突然笑得前俯后仰,说:“不错,正是!”审讯至此陷入僵局。

“我见过几次那个金发男人。”说话人是为锉刀装上木制握柄的马蒂内利;卢切尼入狱后,他亦因包庇罪被拘捕。“他的衣服一看就值很多钱,大概出自那些只给老爷们量体裁衣的伦敦裁缝之手,我一度怀疑他是某个高门大户的败家子。”而当审讯员再次问起此人的活动范围时,马蒂内利给出了与卢切尼相似的回答:“他独来独往,神出鬼没,一眨眼便消失不见,像水蒸气融入了空气之中。”

卢切尼最终被判处无期徒刑。用他的话来说,日内瓦当局打定主意,要他“像一条虫子那样无声无息地在角落烂掉”。在他频繁尝试用劳动工具攻击狱友、狱警和监狱长后,他被单独关押在一件窄小却高挑的牢房,靠墙一侧有一张混凝土制的床,铺满了稻草,一个带栅栏的狭长天窗开口在最靠近顶部的地方,给隔间内投下一缕持续的白光。“不论天气如何变化,那道光永远是白色的,”曾经与之短暂地共享了同一间牢房的狱友评价说,“那房间活像一口井。”

“我想那房间加速了他的精神失常,”对面的狱友则告诉我,他在1909年因过失伤害妓女致死而被收监,“有一天他尝试用沙丁鱼罐头的拉环割脉,被及时发现;随后他们对那个房间进行了一次地毯式排查,收走了所有尖锐物品,包括他写在硬皮本里的回忆录。那家伙愤怒得昏了头,整个晚上,我们都听到他在狂呼:‘永夜的帝王啊,生命的主宰!我愿您来,我愿您快来!’——第二天一早,狱警发现他用一根皮带吊死了自己。”

当我询问他是否认为卢切尼的自杀受到他人协助时,他给予了肯定的回答。“那晚他一直在哀嚎,我被吵得实在睡不着,正要挖苦几句,突然发现他的房间内有一个神秘的访客。”起初,这位狱友以为来者是个满足特殊需求的女子。他说,在法国和意大利的监狱里时,只要和看守搞好关系,就能把一个声音最娇媚、功夫最精湛、脸蛋最漂亮的姑娘叫进牢里过夜,可叫狱友羡慕哩!但他很快发现,来者是个比他在任何一条街上嫖过的任何一个姑娘都美的男人。当他在第二天得知卢切尼已死时,他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自己撞破了某个不可言说的机密而被灭口。或许他为自己的守口如瓶得到了奖赏:出狱第二年,他带着一脸梦幻的微笑,猝死在红灯区一位声音最娇媚、功夫最精湛、脸蛋最漂亮的姑娘怀里。


注释

  1. 指撒丁的维克多·艾曼努尔二世国王。1860年,加里波第在马尔萨拉登陆,推翻了波旁王朝的统治,解放了西西里全境,维克多·艾曼努尔二世成为统一的意大利王国国王。
  2. 希腊神话中的死神,或死亡的拟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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