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纪念品

皇后于9月9日上午从蒙特勒附近的德科大饭店乘火车出发,乘班轮横渡日内瓦湖,向罗斯柴尔德男爵夫人位于湖畔的普雷尼庄园进发。别墅由英国建筑师约瑟夫·帕克斯顿重新设计,景观由男爵夫人参与规划。中午,皇后所在的班轮靠岸后,几名早早等候在此的男仆协助皇后的随从将少量行李转移到一辆马车上。当马车远远地出现在从别墅草坪上可见的羊肠小道上时,一名男仆在高处鸣枪表示欢迎,男爵夫人携男女管家等高级仆人从门厅内鱼贯而出,在铁饰的木制大门前列队等候皇后驾到。

就在当天皇后动身的同一时间,男爵夫人在写字桌的“待办事务”一格发现了一张来路不明的纸条,要她“尽可能舒适且愉快地为皇后陛下送行”,署名字母T。“我当时觉得纸条的措辞和时机十分奇怪,似乎别有深意地暗指‘送行’那个不详的含义,”她表示,阅读的同时仿佛有一块冰滑入了胃中,“但这种感觉毫无来由,我怀疑是我自己神经过敏。后来,我判断它出自一个维也纳上层人士之手,比如当时的内阁首相塔菲子爵或图尔恩和塔克西斯侯爵,因为这些年来,皇帝始终对漂泊在外的皇后保持着关注。所以,我只是再次和女管家确认了当日的菜单与礼宾安排,确保皇后能宾至如归。四个小时后,皇后安全抵达,更令我确信早上的不安是疑神疑鬼所致。您可以想象,第二天得知死讯的我是多么惊恐。”

为迎接皇后的到来,男爵夫人重新装饰了别墅的会客室。她斥重金新添了几件法国十八世纪家具和中国瓷器,修整了墙面下部分的红褐色胡桃木细工镶板,并参考凡尔赛宫的室内手法,用几大匹绣着蓝色植物花纹的粉色丝绸为上部分贴面,更换了镶金的门框和天花板,使整体风格向法国旧王朝时期靠拢。早先订购的地毯、窗帘、蜡烛、灯饰等物,以及临时调遣的仆人和厨师,也已各就各位。

斯塔莱伯爵夫人搀扶皇后下车,男爵夫人行屈膝礼。身着黑裙的皇后在半遮半掩的扇面后微微颔首。“我迫不及待想要参观您的温室。”她说。

温室兼鸟舍是一个狭长的玻璃房,以哥特式的肋拱结构延续50米,酷似一个微缩版的教堂中殿,与15个小房间相连。沿路两侧建有花坛,种植各种来自世界各地的名贵而罕见的植物,偶尔以花盆和木架加以辅助,供藤蔓类的植物尽情攀爬。呈现在皇后面前的是一个幽深的绿色长廊,被五彩缤纷的花朵成组点缀,乍一看,这里的花果植物组成的景致突破了时间和地域的限制,仿佛耶罗尼米斯·博斯笔下那个诡异而奇妙的尘世乐园。鸟鸣不断,昆虫纷飞。花朵向空气中注入精气,混合成一种成分复杂的天然香水——前调是蔷薇科花朵富有攻击性的辛辣,中调是橘花的纯真,后调是玉兰和薄荷的清幽。不论是视觉、嗅觉还是听觉,都能在这个感官的天堂得到无限的乐趣。“即便对于一个寻常的园艺爱好者,这样的私家花园也是难以想象的;它更像是爸爸那样见多识广的旅行家才能打造出的花园,因此当它出于一位巴黎上层社会的妇女之手时,更显得石破天惊,”皇后在写给最喜爱的弟弟巴伐利亚的卡尔·特奥多尔公爵的信中如此赞扬男爵夫人的才华,“她用来自爪哇的迷你豪猪、彩色的禽鸟和黎巴嫩雪松打造了一个异国情调的小世界,充满了遥远的梦幻色彩,令人着迷。

稍作休息后,皇后在男爵夫人的带领下欣赏了装饰在房间各处的私家艺术藏品,以17和18世纪的法国油画和素描手稿为主,包含了格勒兹、夏尔丹、布歇、华托这一系列耀眼的名字,也有少量荷尔拜因、丢勒和凡·戴克等其他时代画家的作品,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骄傲地展示在会客厅的一幅波提切利。画面中欢快的奥林匹斯众神在墙面的藤曼花纹间翩翩起舞。皇后频频肯定男爵夫人的艺术鉴赏力,唯独后者对“生动”一点进行阐述时,她礼貌却强硬地表示了异议。

“在我看来,无论是多么杰出的画家,‘生动’在他们的作品中都是不存在的。这与技术水平完全无关,乃是因为艺术是生命的天敌。一个人或物,越想强调其永恒性的存在,越要抹去其尘世性的经验,因为后者必然受到时间的限制和死亡的威胁。艺术的本质,就是将流动的一瞬间永远地固定,换言之,以杀死生命来获得不朽。当一个生命以成为艺术品的方式获得不朽,我们就可以说,它是以一种死亡来逃脱了另一种死亡。”

男爵夫人对皇后的见地佩服不已,她说:“多数人谈及艺术,就会化身观点的二道贩子,是对权威解读或陈词滥调的复述;对于无法接受大学教育的女子,则大多是对‘会客厅教育’中那些交际素材的背诵。有一次,在一个沙龙上,我前前后后总共听到五个人对一幅画做出了完全一样的点评!皇后却是以她的真实身心去体味的。她说:‘终其一生,索菲亲王妃都在尝试将我捏成一团软绵绵的石膏,灌进她为皇后打造的一个四四方方的模子里。她已在皇帝那里大获成功,使他变成了帝国最需要的艺术造物:不知疲倦、不知孤独、不知自由。因此她和维也纳宫廷的下手们在我身上如法炮制,然而我作为人类已初步成型,七情六欲具备,于是他们抄起雕刻刀,一次次杀死我,好让我成为他们心仪的圣母像……’我意识到谈话触及了她的伤心过往,因此没有再问。”

听说了男爵夫人的一番话后,卡尔·特奥多尔公爵告诉我,在皇后于1854年离开慕尼黑前往维也纳举行婚礼时,他们的父亲马克西米利安·约瑟夫公爵发出了相同的感慨。“大量民众聚集在我们在路德维希大街上的家门口,向茜茜告别并献上祝福。她感动得泪流满面,在马车中起立,不断地向他们挥帕致意。演讲开始后,父亲示意我们保持安静,随后就停笔聆听。当演讲人说到‘在这个支离破碎和狂风暴雨的时代,你和你的家族应成为一座灯塔,拯救绝望中的海难者;成为一座圣坛,呵护虔诚的祈祷者’,这时候,我听得很清楚——父亲叹了口气。”

“可怜的茜茜,”他说,“从此以后,她只能做一个雕像。”

一位在皇室新娘进城仪式上有幸参与夹道欢迎的维也纳居民也告诉我:“当时她穿了一条粉红色裙子,头戴玫瑰花环和钻石皇冠,全身都闪闪发光。但她并不开心,从法沃利塔宫到霍夫堡宫的路上,她一直在抽泣。看到马车中的人,我那位富有同理心的妻子情不自禁地叫道:‘她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啊!根本什么都没准备好。’我立刻制止她继续说下去,让她别对年轻的国母妄加揣测——我这样做,仅仅是因为害怕引火上身。当时警备森严,人群中还有好些便衣。实际上,我也是那样认为的。”

皇后本人对这种说法不会有任何异议。她后来说:“婚烟是一种荒唐的事务。作为15岁的孩子被人出卖,先是作出自己根本不懂的承诺,然后是用30年或更长的时间来悔恨,而且永远无法从中解脱。

男爵夫人提供的下午茶包括夹有黄瓜、煎鸡蛋和豆瓣菜的三明治和若干小巧克力烤饼。晚餐一开始是一道汤,随后是她专门从巴黎的家中召来的大厨阿道夫·杜格雷烹制的烤鱼,为照顾皇后饮食习惯的一道肉酱正菜,以及包括烤肉、肥鹅肝在内配有蔬菜的肉类,一道做法新颖的意大利式面点,最后是皇后最爱的甜点香草味冰激凌。餐桌的装饰没有采用订购的鲜花,而是别出心裁地以自家温室中的奇花异草进行搭配。席间气氛融洽,三人以法语交流,皇后还破天荒地喝下了一杯香槟。

九点后,皇后一行人向女主人辞行,为这一天受到的热情而舒心的招待表示感谢。“这时候我确实又想起了那张纸条,”男爵夫人说,“但我仍然没多想——不论那是谁的叮嘱,无疑我已经达到了上面的要求:送皇后舒适且愉快地离开。”第二天清晨,待她梳洗完毕并用完早餐,安逸地在起居室的写字桌前落座时,桌面上赫然又是另一张纸条:“皇后陛下需要帮助,请派人于下午2时40分至丽滨饭店。”落款仍然是单个字母T。

“我再次感到第一天上午那种冰块滑进胃里的感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男爵夫人说,“我直觉唯一的办法就是老实按照上面的指示去做。于是,我立刻唤来奥涅格,要他在纸条上说明的时间准时出现在丽滨饭店,不得有误。不论到时候皇后有何吩咐,都务必照办。”

劳伦斯·奥涅格是罗斯柴尔德家族在普雷尼别墅的第一男仆,日内瓦本地人。他为人诚实,向来十分守时,因此受到重用。奥涅格在大约9点接到任务,抵达市区时大约12点,离约定的时间还有接近三个小时,决定去北边的韦尔苏瓦小镇看望妹妹莫瑞斯一家。以他以往的作风,即便提前到达目的地一整夜也会坚持在原地等待,但就在前两日,他收到妹夫罗伯特·莫瑞斯的口信,得知妹妹顺利诞下一个健康的男婴。“她给孩子取名劳伦斯,为与我区分,叫他‘小拉里’,”奥涅格说,“自父母相继离去之后,我们便相依为命。她是全天下最善良的女人,也是我最珍视的人。”他本想前去探望,却因前两日一直忙于迎接皇后所需的准备工作而未能成行。如今时间充足,自然在草草在一家咖啡店吃完午餐便即刻出发。

奥涅格与莫瑞斯夫妇许久未见,在两人的要求下,他讲述起男爵夫人和本次皇后拜访的相关细节。“我必须要说,男爵夫人的确不算特别漂亮,但她的善心、德行和才华,都十分值得尊重;皇后陛下则十分优雅,正如画像那样美丽。”当罗伯特就皇后的年龄对她的美貌表示质疑时,奥涅格正色道:“不,亲爱的罗伯——传奇般的美貌是不会受到年岁的影响的。即便现在她已皱纹满面,也仍是全世界最美的女子。”随后,他们好奇地谈论了男爵夫人为迎接皇后所做的努力:从英国、法国等地专程定制的用品耗资不菲,连食材的花销就能抵得上男管家三倍的年薪。正当感慨时,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前来求助。他手上拿着一把磨得过分锋利的工业锉刀,希望得到两张报纸,将刀锋包裹起来,方便进城。

“你把锉刀磨得太尖了。”奥涅格说。

对方扬了扬手中的锉刀,嘴边挤出一个凶狠的笑容。

“我要宰了奥尔良那个狗娘养的东西。”

“为什么用锉刀?”罗伯特好奇地问。

“因为买不起短剑。”对方回答,“而这帮狗东西,仗着有个几百年前走了狗屎运的祖先,就要我们平民百姓世世代代给他们卖命,你说公平吗?”

罗伯特不以为然地表示赞同。

“没人把他说的话当真,罗伯特和我都觉得他只是在虚张声势,”奥涅格说,“我们都知道,奥尔良的亨利王子临时改变了行程,压根不会途径日内瓦。他连一把短剑都买不起,更没钱追到法国去行凶。但我妹妹一看到锉刀就浑身发抖,为了打发他快走,罗伯特给了他几张今早阅毕的报纸。那人用其中一张把亮闪闪的锉刀卷起来夹在腋下,然后拿着另一张走开了。后来我们才发现,亨利王子改道和伊丽莎白皇后下榻丽滨饭店的爆料就在其中一张上。”无意间做了帮凶的莫瑞斯夫人因此自责终身,直到二战结束都还在为皇后落泪。

在莫瑞斯家待了一个多小时后,奥涅格决定返回日内瓦,并在接近2点15分时抵达了丽滨饭店。他向饭店主管约翰·梅耶尔通报了自己的身份和来由,要求与化名“霍恩埃姆斯伯爵夫人”的皇后见面。

“您来晚了,”对方问答,“大约半小时前,伯爵夫人已乘坐班轮离开。”

“我没有迟到,但皇后陛下已经离开,让我40分来帮忙,能帮上什么忙呢?我开始怀疑男爵夫人的指示是否有误。谨慎起见,我还是决定留下,等到约定时间再说。于是我在饭店的酒吧叫了一杯饮料,并在靠街的窗前落座。大约半点时,我从报纸中抬头,猛然发现那艘渡轮重新出现在了码头。正当我感到奇怪时,一大帮人簇拥着一个担架,向饭店这边跑来,进门时,我一眼就认出担架上的黑衣女人就是陛下。梅耶尔先生见状,也在室内跑动起来,将他们送到二楼的房间。我等了大约十分钟,终于见他重新下楼,脸色糟糕透了。我立刻迎上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他认出了我。”

“奥涅格先生,”他说,“请尽快转告男爵夫人:陛下被杀死了。”

时间是下午2点40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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