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画像

一幅皇后的画像,温特哈尔特作于1864年。年轻的皇后身着简朴的白色衣裙,浑身上下毫无矫饰,浓密而微卷的头发被她用交叠的双手捧在怀中,沿手臂外侧流泻而下,就像手持缀有修长叶片的婚礼捧花。光投射在碎发上,给皇后渲染出一圈火红色与金黄色相间的光晕,宛若天使。画像被数张描绘帝国风物的田园画簇拥其中。它们均以欢腾的笔触对君主顶礼膜拜,歌颂其贤明与仁慈。十八岁时,弗兰茨·约瑟夫就在母亲巴伐利亚的索菲公主钢铁般无可抗拒的意志下成为了这片庞大土地的主人——君主专制的欧洲第二大国,被阿道夫·菲肖夫所讽刺的那四支臭名昭著的哈布斯堡大军所守护(站着的士兵大军,坐着的官员大军,跪着的教士大军,趴着的密探大军)。看似固若金汤的表面油层下埋伏着滚烫的沸水。在位第五年,他被名叫约翰·利贝尼的匈牙利裁缝以匕首重伤颈部,因他习惯穿戴的坚硬军领保护,幸而未死;六十一年后,他的侄儿弗兰茨·斐迪南亲王在萨拉热窝遇刺身亡。如今,皇帝对画中大部分景物的支配权即便不是名存实亡,也已是千疮百孔;而那幸存的小部分则如同树梢啁鸣的小鸟,振翅欲飞,注定不日就要离去。

鲁道夫皇太子对此早有预言。“即便下一个弗兰茨即位,情况也不会有实质性的改变。”他指的是第二顺位继承人弗兰茨·斐迪南,话中有话地跳过了自己,“贵族的特权既不是通过劳动也不是通过贡献得来的。这样一群人,过着米虫般可耻的生活却自诩主人。仅仅因为出生就注定能高人一等,难道不荒谬吗?共和制才是最理性的选择。”他在留给妹妹玛丽·瓦莱丽女亲王的遗书中告诫道:“你们最好趁早迁至海外。一旦父亲咽气,这个国家将发生什么,我很清楚。

当我进入这个房间,年迈的皇帝就坐在窗边一架布满了活门、关窍和滑板的庞大写字台前,正对着墙上这副肖像,在繁重的文牍和卷宗之间勉力支撑,宛如病入膏肓的癌症患者在剧痛中索要一支吗啡。又或许这些按部就班却无济于事的文件本身就是他的麻醉剂,缓和了皇后离世与帝国倾颓的苦痛。在伊舍尔与皇后的短暂相聚给他留下了无尽的遗憾,因为仅仅两个月后,这位画中天使便成了无政府主义者的刀下亡魂。在被告知他的“天使茜茜”的死讯时,他几近自言自语地喃喃:“她永远不知道我有多爱她。

在他的回忆中,我看见了曾经的皇后。1853年的夏天,昵称茜茜的十六岁少女陪同姐姐海伦妮来到伊舍尔。她是巴伐利亚的马克西米利安·约瑟夫公爵与巴伐利亚的卢多薇卡公主的第四个孩子,气质像一枚脱壳的杏仁,红润的嘴唇像一颗鲜嫩的草莓,眼睛那样柔情似水,秀发如此茁壮茂盛。在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将在未来世界闻名的美貌已初现端倪。彼时的皇帝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年轻的先生”——奥地利人们轻佻地以这个短语代指他,这一现象甚至被俄国使者忧心忡忡地汇报给了沙皇——尚未以战功赫赫或白发苍苍建立起自己作为国父的威严。当两位姑娘被引至年轻的皇帝面前,他的目光越过预先被选中的海伦妮,被不明所以的妹妹深深吸引。

他顿时高兴得容光焕发,”索菲亲王妃目睹了一切,给妹妹萨克森的艾美莉·奥古斯塔王后写信道,“我让他三思而后行,他却说事不宜迟——正如卡尔所说,在他看见茜茜的那一刻,此事已成定局。

皇帝称心如意的皇后却令贵族们不满。皇后的父亲以不好的方式在贵族间声名远扬:他是一位颇有成就的历史学家和旅行家,但性格软弱而玩世不恭,在德意志民族强硬、专横而严苛的环境中,这些特质便被蒸馏为一种暴躁、轻浮和放荡,兼有消极遁世的倾向以及对贵族守则的鄙弃。他位于慕尼黑路德维希大街的宫殿内酒神厅中常年充斥着三教九流的马戏表演,他通过组织学术圆桌与市民阶层的学者们厮混。茜茜从他那里继承了对繁文缛节的厌恶、对自由主义思想的认同、对游山玩水的痴迷、对运动的精通、对贫苦百姓的同情。

“她不够高贵,难堪大任。”波琳娜·冯·梅特涅侯爵夫人不客气地评价。对于她及她的众多支持者,乃至对她所代表的奥地利的上流社会而言,“高贵”恐怕比莱茵河的黄金对尼伯龙根家族的侏儒而言更加命运攸关。作为前任首相兼外交大臣克莱门斯·冯·梅特涅侯爵的外孙女、驻巴黎大使理查德·冯·梅特涅侯爵的妻子、法国的欧仁妮皇后的密友,她是全奥地利对“高贵”最具发言权的人。“高贵”是抽象的,“傲慢”和“奢侈”便是其具象的表现形式。只需旁观她对百姓的不屑一顾、对仆人的趾高气扬、对繁复礼节和盛大排场的偏好,以及手指上的宝石、头发间的羽毛、肌肤外的丝绸,就能明白她对“高贵”的定义。而皇后从父亲处继承的一切,在维也纳宫廷中无疑是其“低贱”的证明。

由于皇后长期缺席社交场合,梅特涅侯爵夫人是上层沙龙中当仁不让的代理女主人,与真正的第一夫人形成了有僭越之嫌的竞争关系。对垒多年,她数次明里暗里地贬低皇后的出生、言行、性情和品位。一次,皇后心血来潮,试图通过外交大臣们收集世界各国的美女照片并编纂成册。在他人纷纷回以淑女懿妇身穿礼服的写真时,唯有侯爵夫人明捧暗踩、装傻充愣地从巴黎寄来了一大堆杂耍艺人和舞女们半裸的抓拍,似乎意在讥讽皇后娘家对马戏的不入流的喜爱。

显而易见,出身名门的侯爵夫人并不承认这种僭越。皇后的百倍于她的天生丽质,一旦与对其贵族守则的违抗相结合,便成为了侯爵夫人无法下咽的苦果。在一幅后者引以为傲的画像中,她被雪白透明的轻纱环绕;身体各部位边缘上由逆光造成的两条狭长亮部,使她滚圆的肩膀和手臂显得晶莹剔透。这幅侯爵夫人被华服、珠宝和鲜花精心打扮的肖像,与皇后那副清水芙蓉般不施粉黛、不佩钗环的肖像大相径庭,却出自同一人之手。作为肖像画的高手,温特哈尔特因能在合理地美化模特容颜的同时保持辨识度而备受推崇。但即便是他,也无法彻底消除侯爵夫人那宽大的腮帮、肥厚的嘴唇与短小而后缩的下巴对画面的美感造成的影响——或许这正是为何他这次选择了俯视和逆光的角度。这三件敦实而强力的器官,就像凶猛的装甲战车一样,支持风华正茂的她在社交场合中向皇后持续不断地开炮。如今,行将就木的她因此得到福报:镜子中的她,已从画像中那个珠圆玉润的少妇变成了一个中世纪堡垒般难以攻克的庞然大物。早年高高垒起的几层下巴赘肉,就像熔岩那样蔓延开来,总算弥补了下颌发育的不足。十层珍珠项链,装饰着一根在宽度上与头骨无异的罗马柱。与之呼应的是头顶上稀疏的发卷,贴在头皮上制造出一种花团锦簇的假象。随身体日益膨胀的手指,牢牢地勒着几枚尺寸早已不合适的戒指,必须剪开才能取下,也不失为一种防盗措施。

当我追问详情时,这位以刻薄闻名的侯爵夫人立刻口若悬河:“她不懂如何待人接物,法语和意大利语也很糟糕,埃斯特阿齐伯爵夫人不得不像保姆一样时刻紧随,防止她闹出笑话。她和村妇一般不讲礼数,婚礼当天不顾规矩,非要拥抱她那群表姐们,接见贵妇时竟被吓得拔腿就跑。她在餐桌上找不出得体的话题,需要客人主动关照,否则场面便会陷入一种尴尬的沉默。”大多时候,恶意是以含沙射影的方式释放出来的:“血统不纯正的公主们了解到的世界和生活是与欧仁妮不同的。她们始终是杂交品种,找不到自身的位置,使自己和他人难堪。

我询问她对皇后之死的看法,她暗示有皇后因发疯而自寻死路的可能。“也许与她的维特斯巴赫血统有关。”她说。

“她如此推崇欧仁妮皇后而鄙视伊丽莎白皇后,是很可笑的,”皇后的心腹伊达·费伦齐·冯·维泽齐克对我说,“因为这两位皇后其实颇为投缘,私交甚笃。”这个性格如花岗岩般坚毅的女人,以朗读员的身份被匈牙利势力送入宫廷。她忠心耿耿,立誓此生只为一人效力,为此在皇后身故后受尽了刁难。

也有人对侯爵夫人的评价另有看法。“我不认为维也纳沙龙的谈话水平能对一个人的智商形成有效的考察。任何一个理智健全的人都不会享受那种氛围,因为那里的话题极度局限,来回不过是歌剧、公园和皇家剧院而已。”曾经盛赞皇后美貌的美国公使约翰·莫特利说,“至于高贵,如果拿不出16支王血纯净的家谱,一个人哪怕集莎士比亚、伽利略、纳尔逊和拉斐尔的才华于一身,也不配与他们往来。而所谓礼仪,本质不过是一种故作姿态——如果你把那些看人下菜的本事当成一种体面的话。”

似乎是对莫特利先生的说法的印证,皇后的诗作尽管在艺术水平上十分平庸,却也一定程度上折射出她隐藏在沉默寡言之下的才思敏捷。她尽量避免与如日中天的梅特涅侯爵夫人正面交锋,转身则以“穿丝绸衬裙的鸡毛掸”“涂脂抹粉的猿猴”“穿金戴银的女歌利亚”等隐约其辞的诗句反唇相讥。在晚年,也不放过任何回击的机会:“请看!五层珍珠项链与等量下巴的上方,端坐着一枚出现返祖现象的头骨;她的眉毛和眼睛一般粗,究竟是眼睛太小还是毛发太重?倘若已故达尔文先生理论确凿,想必是自然博物馆珍藏的美貌。她以刺耳尖音,向我喷射恶意。可惜!她的冷嘲热讽,我已无需在意。”

“皇后陛下很不喜欢她,”皇后早年的匈牙利裔女侍从官沃尔特斯基辛伯爵夫人告诉我,“不仅是因为立场、性情和审美都截然不同,更是因为她的相貌实在不尽如人意。我想,如果她稍微美丽一些,哪怕她在自己头上插再多的鸡毛,陛下也会很乐意包容那些无关紧要的差异。”

伯爵夫人闺名卡罗琳·洪亚迪·冯·凯泰伊,昵称“莉莉”。她本人以美貌闻名,有一张修长的鹅蛋脸与一双深邃的眼睛,深得皇后宠爱。在1860至1863年间,她陪伴皇后度过了马德拉岛和科孚岛上的疗养时光,并奠定了她此生对匈牙利的亲近。有传言称,两人间存在一种超越主仆情谊的暧昧关系。在那张引起轩然大波的合照中,皇后身着水兵服弹奏着曼多林,莉莉作相同打扮,正站在所有人后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前者,嘴角边流露出一丝略带忧愁的笑意——尽管当时包括索菲亲王妃在内的许多人都把疗养当作皇后逃避职责的借口,但莉莉十分清楚,皇后患有严重的神经性厌食症,四年内三次怀孕也对她在少女时期建设起来的健康身体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任何一点对普通人来说微不足道的疾病都能使她彻底崩溃。

当我询问皇后之死是否有可疑之处时,她予以坚决的否认。“这是恶毒的谣言,”莉莉说道,“鲁道夫皇太子陛下死后,一直有人试图将他的精神失常和母系血统的遗传挂钩,这使她很伤心。在我看来,他们母子比谁都清醒。”

1907年,莉莉在维也纳去世。因老年痴呆症迅速恶化,她失去了几乎全部记忆,连自己的儿女也认不出,却仍认得出皇后。她赶在记忆如晨雾一般彻底散去之前,将日记和皇后的来信付之一炬。弥留之际,莉莉含糊不清地表示,她看到了一个“白衣金发,雌雄莫辨,恍若天神下凡”的陌生人。她的女儿伊达是萨瓦修道院的名誉修女,告诉我:“我们以为她终于得到了主的召唤,面见了祂的使者,将要摘取那不朽的冠冕。她突然回光返照一般,挣扎着立起身体,对着空气怒斥道:‘是你,原来是你!我在马德拉见过你!是你怂恿她去死的!’这时,一个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飘渺声音说:‘我带你去见她。’话音刚落,母亲就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倒下去。那不是我的幻听,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诡异而神圣的声音。我们吓坏了,连忙跪地祈祷。不一会,她就断气了,最后的表情就像圣徒般满足而恬静。”

“事后,我们既惊恐又疑惑。我们都推断‘她’指的是伊丽莎白皇后。众所周知,皇后陛下是被一名年轻的意大利暴徒刺杀的,此前他从未有幸与她见过面。那么母亲六十年代就在马德拉岛见过的凶手是谁?她又为什么说皇后的死亡是受人怂恿所致?这个人又为什么有天使般的能力——假如他果真是神的使者,为什么要杀死皇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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