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爱之死

歌剧院内一片漆黑,只有寥寥数人。这是玛丽娅·卡拉斯的新剧在威尼斯的首演彩排,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女演员受到指挥家图里奥·塞拉芬的赏识和提拔,将在理查德·瓦格纳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中饰演伊索尔德一角。我在空荡荡的池座前排找到了本故事中的塔纳托斯:一个来头不明的人形概念,在接连带走了鲁道夫皇太子、伊丽莎白皇后和弗兰茨·斐迪南亲王之后,再由第一次世界大战索取了上千万人性命。之后,他的行为模式恢复正常,前不久在加州乔拉梅466号公路上,从一辆定制款保时捷550的残骸中拖出了一个名叫詹姆斯·迪恩的年轻演员。当我在他身边落座,这位相比同类而言异常美丽却又异常残忍的死神微微侧过脸,目光仍锁定于舞台,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预先阻止了我的发言。

此时,剧情进展到死神们普遍最喜欢的一幕。卡拉斯饰演的女主角正表演到题为《爱之死》的二重唱那段“此刻已全无恐惧,热望着在狂爱中死去,那甜蜜的死亡!投入你的怀抱,献身于你,自不寐的痛苦之中,放射神圣而永恒的光芒”,并在花园中与情郎紧紧相拥。前景的地板和脚灯均以草绿色的织布和苔藓包裹,力图使自己与布景保持协调。

台上阴暗的灯光渐渐亮如白昼,象征清晨的降临。借着来自舞台的光线,我试图在面前这位死神的容貌中寻找一丝根源性的线索。他浅色的及胸直发隐没在黑暗中,脸畔被照亮的几缕隐约勾勒出形状,侧前方的微光在骨雕般标致得过分的面部投下几片阴影,其形状的连断和颜色的浓浅,比菲迪亚斯和波利克里托斯最得意的造像更考究。然而,正是那道光把他天空般的蓝色虹膜照得晶莹,几乎和眼白融为一体,透露出一种非人的恐怖气息。当国王的武士梅洛特挥剑刺向不设防的男主角时,他几乎在饶有兴味地微笑。

第二幕结束,灯光全部熄灭。我的身边响起一阵孤零零的掌声。

“如果有人觉得这是一出俗套的爱情故事,那么他错了。在看似呈三角关系中,阿芙洛蒂忒从未光临。故事里有一个以爱人为名却从未享受其实的人,还有另外两人间的一支爱情药水和一场爱情幻觉。”

“不过,死亡为这场幻觉加冕,并将其升华。”

“是升华还是必然?”他轻轻地说,“尘世、权力、声望、显赫、荣誉、骑士气概、友谊,一切都像一场幻梦烟消云散,只剩下渴望、渴望、无法满足的渴望,它不断涌起,憔悴、饥渴。死亡意味着消失、毁灭、永不觉醒,死是他们的唯一超脱[1]。”

“你迷信自己的能力,但死亡并不能带来和解。生命结束后,内心的风暴会在冥间追上他,使人在死后也片刻不得安宁。”

“他们不需要和解,他们需要欢乐。对于那些病得还不够重、还不能享受这种地狱中的欢乐的人来讲,人世间是多么可怜[2]。内心的暴风带来了异象,而这些超出经验之物既使人忌讳又令人好奇;对应地,囿于认知范围内的保守之物则既使人信任又令人腻烦。所以,你可以看到,从古至今,那些被强权生产出来对人进行哃吓的怪物和奇事,是如何弄巧成拙地诱惑了人,并给人以欢乐。你,我的朋友,一种审判性的强权的化身,和那些挥舞着政治与道德大棒的人类弄权者本是同根而生。看你们的意思,好像能把一件事物上能为你所用的性质单独剥下来,又能把相伴而生的那部分单独撇下似的!我提请各位考虑这样两个问题:是否有一种不产生黑暗的光明?假如黑暗不存在,光明又有何用?”

“死亡,”我叹了口气,“你是一个诡辩家。”

“我是一个哲学家。”

“不论是诡辩家还是哲学家,都是我不欲与之争论的类型。”

“那么,你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我请求你,把伊丽莎白带入幽冥中吧,让下界之王赐予她安宁。”

冷酷的死神没有回答。

“我以为你们相爱。”

“作为一种概念而非生灵,我无法爱上人,也无法被人爱上。赖弗沙伊德博士声称自己爱上了卡利俄佩,实际上使她现形的是他自己的古典文学热情——她就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当‘爱情’的定义被无限外延和滥用以至于变得包括万象,或许,了解我本质的你,应该尝试着换一个更准确的词汇来描述她和我之间的关系。”

“我也曾感到困惑。你既然和我一样是某种化身,那么,看似是你与她的关系,实际上是她和不在场的本体的关系。但正是因为我了解你是什么,你的反常才让我怀疑:是否人类可能与我们——这些人类自己的精神活动的化身——产生爱情?既然不是,是什么让你一次又一次地放她一马,放弃你唾手可得的猎物?”

“考虑动机,这是法官们的思维。你说我迷信自己的能力,你又何尝不是?你们三个蜗居在冥界法庭的小鼹鼠们也好,忒弥斯那群长着彩色翅膀的小苍蝇们也好,太过强求实际上或名义上的正义,所以只有胜利或和解才能让你们自洽,否则便是灭顶之灾。我和你们的逻辑是不一样的。套用你们的词汇来说,我所得的结果就是我唯一追求的目标,换言之,在结果出现的瞬间,在此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变成了推进结果的因素。死亡不预判也不论断,只能顺推而不能逆推,既无所谓亨通或曲折,也无所谓胜利或失败。”

“可否告诉我,催生你的是什么?”

“我该称赞你尽职尽责,还是嘲笑你顽固不化呢,米诺斯?事到如今,你仍在追索是来源于何处何人的力量导致了伊丽莎白的毁灭。是什么让你如此在意,是敬业,是执拗,是好胜,还是好奇?”

“请你告诉我。”我坚持道。

“一个人的意志能发动全球规模的战争吗?”他一步步逼近我,发问时目光炯炯,“那场战争让什么遭到毁灭,又让什么得到新生?”

说罢,他将一本轻薄的印刷品扔到我的手中——瓦格纳在1861年为迎接《唐怀瑟》在巴黎首演而出版的小册子《“未来音乐”》。这位在《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创造性地引入了半音阶句法的作曲家,在饱受攻击时却受到皇后的鼎力支持——她出席了他在维也纳举办的两场音乐会并大加称赞,同意了他的觐见,认为现代派音乐大有可为;不久后,他如愿在她的表侄路德维希二世处谋得了资助。在这本小册子中,瓦格纳援引这个针对性的贬义词来回应反对者的曲解:所谓“未来音乐”,是指当代音乐应该负有启蒙未来发展的任务。他对未来的狂信可追溯到费尔巴哈对黑格尔历史哲学的运用,即未来象征着知识和自由的增加,而历史存在一个引领其前进方向的“时代精神[3]”,展现在任何领域的趋势和所有文化产品的特征中。在这个意义上,时代精神便是一种集体的进步信念。

“我就是时代精神的化身,”这位死神缓慢而洪亮地宣布,“我是前所未有的庞大意志组成的洪流,使战争成为必然,使帝国覆灭,当然,也无可避免淹没了许多人,包括伊丽莎白自己。她拥有我、她认可我、她向往我,同时她又畏惧我——用一种更文学化的表述,说她爱上了我,也未尝不可。从这个信念于童年时期在她的头脑中萌芽的一刻起,故事就已经抵达了结局:面对死亡降临,一切皆已注定;人生的整个过程都只是定数及其展现罢了[4]。”

“——叔本华。那么,她知道你是谁吗?”

“你太低估这位皇后的头脑了。当我们在维也纳再次见面,她就全明白了。她曾经用希腊语翻译叔本华,还把他的语录加进了给皇帝的新年贺信里。可惜,把叔本华拿给弗兰茨·约瑟夫完全是对牛弹琴,因为他认为哲学著作‘尽管有一点道理’,但阅读它们‘会使人的思想混乱’。”

“言归正传。对于我的提议,你要如何处置?”

“举手之劳罢了,”他停顿片刻,“不过,你们为什么不带她到至福乐土当中去?”

“我们已经读完了皇后的所有诗集、信件和日记。正如你所说,她不需要和解,只需要欢乐。至福乐土对她来说是毫无价值的,因为她不稀罕。她在那里很痛苦,埃阿科斯只好把她安顿到塔塔洛斯山脚下的候审所;她在那里醒来,高兴得直哭。你还不明白吗?其他事也一样。嫁给弗兰茨·约瑟夫,并不比去至福乐土更能让她合意一些,她爱你——因为你更像她自己[5]。”

一丝难以察觉的动容,在死神无瑕的脸上一闪而过。

“我会去接她,”他说,“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陪审团的各位成员,讲到这里,故事便要结束了。但其中总是差了皇后本人视角下的最后几日,让我来补充完整吧。自由之魂在这位巴伐利亚山水养育的女儿的血液中沸腾;天使般美丽的皮囊下,是她强力的主见和激情的风暴在酝酿。她想出走,她想去死。在她首次分娩的中午,她在撕心裂肺的阵痛中见到了她朝思暮想了近十年的“救命恩人”;她立刻知道,这就是她在蜜月期间呼唤的死亡。生下吉塞拉女亲王后,担任教母的卢多薇卡公爵夫人却拒绝了前来看望的邀请,因为她不想对自己强横的姐姐索菲亲王妃在皇室的主角地位有任何挑战。皇后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深爱的母亲的本质:一个恭顺而愚笨的女人,全心全意地笃信着权威,正是它刻意培养出了她和类似女人们的所有缺陷,以便拿捏。她在日记上愤怒地挥洒墨水,笔尖划破了下方的三张纸:“我在一座牢笼中醒来,镣铐已经锁住我的双手。我的渴望日益强烈,你背离了我,自由!

在马德拉岛和科孚岛,她一度重新掌控了自己的命运:她学会了用第一夫人的职能来与皇帝进行交易。然而,皇后身份为她的言说所施加的束缚,却不可能因为她的影响力增长而消弭;相反,她越是利用这种计谋,反而越深地卷入宫廷的漩涡,壮大了她意图击败的敌人的地基。她困惑地写道:“难道强迫我自己,就能带来胜利?如果这就是胜利,那么胜利者究竟是何许人也?”她转而选择了另一种手段来与宫廷对抗——避世。剩下的日子里,她沉迷于写诗。在这个过程中,诱惑是不存在的。从她意识到死神究竟是何等存在开始,她就已经明白,她对死亡的全部热恋不过是在谵妄中自我指涉。

在丽滨饭店的最后一个夜晚,她预感到自己将要死去。皇太子去世以后的九年来,残缺的灵魂一直在她的肉体内随着摇晃而发出沉闷的撞击,就像一罐未盈满水的容器。她的心中生出一股久违的喜悦与放松。令无数人恐惧的阴森而遥远地界,如今已近在咫尺,且示她以美丽而熟悉的面貌,要她“回到属于她的境域,与她同类的灵魂共享轮回”。第二天,她拒绝了范妮重整发型的提议,与斯塔莱伯爵夫人准时踏上了通往码头的路。一排行道树投下稀疏的绿荫,日内瓦湖在微风中泛起涟漪,褶皱中嵌满了细碎的黄金。她远远看见一个陌生但散发着熟悉气息的身影;当她走近时,他突然一步跨入阳伞的阴影中,几乎与她贴面而立。

“我来了,”他说,“从此以后,我们绝不背叛彼此。”

锉刀捅进了她的左胸。卢切尼猛地一回神,“被自己无意识间的行动吓了一跳”,他在回忆录中坦白他的计谋是“心血来潮的产物,恐怕见到真人便会偃旗息鼓,却没料到自己真的下得了手”,那时,他的大脑空白、眼睛充血,“仿佛意识被他人所操控”。他顿时感到,一颗炽热的心正在刀尖上跳动:“就像放生了一只被渔民束缚的海鸥,它扑棱个不停,就要从令人窒息的大地上振翅高飞。”他的目光只恍惚地、狐疑地、困扰地在皇后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一头扎入癔病般的狂热之中。路易吉·卢切尼,这个意大利贫穷母亲的弃儿、无政府主义者、刺杀奥匈帝国的伊丽莎白皇后的凶手,将作为劳苦大众反抗君主专制的斗争中的一名死士而永垂不朽;一个属于底层人民的低贱姓氏,将与一个最高贵的古老纹章长久地捆绑在一起。他抽出凶器,将其高高举过头顶,宣布道:

不劳动者不得食!


注释

  1. 瓦格纳于1860年在巴黎指挥演出《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前撰写的节目说明。
  2. 尼采对《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评价。
  3. Zeitgeist,十九世纪德国哲学概念,指在一个国家或者一个群体内、在一定的时代环境中的文化、学术、科学、精神和政治方面的总趋势,以及一个时代的氛围、道德、社会环境方向以及思潮。
  4. 叔本华《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
  5. 致敬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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