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贵族之家

皇帝近来越发察觉到自己呼吸的沉重,他的身体中,一条曾经充沛的河流如今枯竭为一条涓涓的水沟,眼看就要被正午天空上暴虐的君主索取最后一丝气数。他终于注意到,尽管时间流逝的点滴声常为喧闹所覆盖,但它昼夜不息,在每一个不受干扰的场景中析出。是死亡的脚步声,他想起皇后说过的话,第一次为她卓越的聪慧和伶俐而臣服:没错,正是死亡的脚步声。

他又想起自己的儿子——那个以一位雄才大略的哈布斯堡祖先为名的天真青年,和他一样有尖细而挺拔的鼻子,额头宽阔,双鬓狭长,发质细软,太阳穴处的皮肤下隐约跳动着浅蓝色的血管;轻声说话时,眼皮就像陷入假寐似的半闭半睁,声音就像银器振动的余韵。他曾为皇太子的风度感到满意,因为,每个人都从一种贫血般的苍白和微凉中领略到威严。“盛怒、慵困和冷漠的态度是贵族气质的,呻吟、坦诚和兴奋才最为下贱”,索菲亲王妃的教诲,他时刻铭记于心!可这个孩子的眼睛和头脑那么像他的母亲,那么桀骜、敏感、忧郁,却茁壮得像是一把火;当他们在棺中安睡时,是他们最接近皇后与皇太子的一刻。他们为什么不肯以皇宫精心打造的面貌去应酬呢?用已经过礼节、装扮和程式加以升华的“超我”去发挥感化和引领的作用,难道不比以充满了人性幽微之处的“本我”去生活更加高贵吗?

“您为什么总是以拯救者自居?”皇太子的幻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镜子里的您,难道不也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吗?”

现在,外交和国防大臣站在皇帝的面前。利奥波德·贝希托尔德·冯·恩加希茨伯爵正像所有进退有度的觐见者一样,在鞠躬的过程中在两人间退出一块锃亮的镶木地板,仪态万方而克制地对话。伯爵以对礼节的精通征服了维也纳,却无法征服沙场上的敌军。他凭借出身的优越占据了无法驾驭的掌舵之位,严重依赖巴勒豪斯广场的意见。或许是为洗清外界对于他长期以来表现出摇摆不定和优柔寡断的指责,他一反常态,在七月危机期间猪突豨勇。那一刻,皇帝突然听见了死亡那响彻霍夫堡宫的脚步声,前所未有地激嚁而清厉。这也许就是他的连襟两西西里的弗朗切斯科二世国王在加埃塔听见过的声音,也是他的皇弟墨西哥的马西米连诺一世皇帝在克雷塔罗听见过的声音,亦是他的表亲巴伐利亚的路德维希二世国王在施塔恩贝格听见过的声音。

“这么说来,终究是那帮满世界乱跑的强盗们赢啦。”他自言自语。

皇帝的目光越过大厅,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半空中,弯曲的银枝条上栖息满了白色的蜡烛。它们头顶火苗,在裙摆搅动的室内微风中跳动,莹白的烛泪安静地滑落并凝固在身体上,像许多位受难的纯洁圣女,在为王朝岌岌可危的国运而祈祷。两根人造花岗岩石柱半埋在墙里,衬托着一只配有鸵鸟尾羽的天鹅绒百褶华盖和银鼬皮的帷幔,有一种教堂似的气氛,不过立刻被前方的波罗乃兹舞的队列消解了;嵌在左右墙面上对立的镜面,无限地重复厅中景象,映出无数个云团般飘忽的裙摆,在镶金的宝座前铺成一个一望无际的方阵。一袭红色地毯就像舌头似的,从华盖大开的嘴部那一排排圆形阶梯构成的牙齿上,向远处的餐厅延伸。那里,一座高耸的塔式蛋糕像巴别塔一样逼近阿拉贝斯克花饰覆面的天花板;下面的长桌上,琳琅摆满了色泽不一的佳肴:火鸡的外皮烤成吱吱作响的金黄色,龙虾活像一座红珊瑚装饰,撑得几乎破开的鹅肝涨得通红,一只擦得锃亮的银质汤罐正在内部液体的重装中发出沉闷的声响;另两张靠边的桌子上,高高低低地摆放着玻璃酒杯和各色甜品,剔透的果冻像女人丰腴的肉体似的弹跳不止。

他出神地注视着伯爵不断蠕动的嘴唇,却对他的话语毫不留意。他对塞尔维亚的最后通牒会引来怎样的海啸?毕竟,在意大利战争期间,那些人辱骂起他来也毫不留情;对一个立志以勤补拙、成为千古明君的人而言,实在是难忘的打击。皇帝近乎自虐地逼迫自己回忆那个德高望重的共产主义者的辱骂——完全是对亲王妃亲手种植的概念的迎面痛击,他的全部灵魂正是寄居其中。他才发现这种他从前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实际上就像软体动物一般柔弱和羞怯。一旦有谁将人们出于旧时礼节而心照不宣的外壳打破,它便瑟瑟发抖,仓皇无措,为鲜活的心脏刻下难愈的伤疤,并在光洁的脑门下犁出深刻的沟壑。他还没有执迷到认为弗雷德里希·恩格斯的批评与其国籍有关。“一个人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犯下一连串如此多的荒谬的错误,实在是空前绝后,”此人在《纽约每日论坛报》上公开讽刺道,“看来,奥地利皇帝弗兰茨·约瑟夫之所以还活着,只是为了证明一句拉丁名言的正确性:‘上帝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这位未来的革命导师辩口利舌,在《人民报》上批评拿破仑三世在意大利战争中的失策,也不放过奚落另一方的机会:“真是棋逢对手!一个四处宣传自己是亘古以来最聪明的人,而另一个喜欢以骑士自居;一个以继承拿破仑衣钵为使命,出战时携带着他用过的锅碗瓢盆,立志成为当代最伟大的统帅,而另一个自诩天生的最高统帅,硬是要把胜利同自己的旗帜扯在一起。前人模仿者在19世纪革命的间歇时期各显神通的现象之盛,此二者便是典型。”恩格斯认为,恐怕这位“天生的最高统帅”的无能让军事庸才路易·波拿巴也吃了一惊,对手要他赢,他不得不赢:“奥地利军队不是败于联军,而是败于他们皇帝的愚蠢和傲慢……如果弗兰茨·约瑟夫稍有悔过之意,当去海斯将军那里接受自己应得的五十棒惩罚。”在斥骂法兰克福国民议会的耻辱行径“是其唯一足以载入史册的一部分”时,恩格斯将德国派往维也纳两位专员比作堂吉诃德和桑丘极力挖苦的同时,也不忘捎上对方的“白痴皇帝”。

剧烈的肉体痛苦和精神痛苦同时攫住了他,皇帝发现,整间厅堂都弥漫着一股烂熟的堂皇和腐朽的富丽,霉味和灰尘味潜伏在名牌香粉的馥郁中萦绕不去。仔细看的话,壁灯和吊灯上出现了断裂,沙发和扶手椅上的绸缎套子的边缘已被磨损,门框和天花板上的金漆银线有局部的脱落,墙壁上镶嵌的镜子边缘斑驳残缺。在乐声的间隙中,他又听见了脚步声。一个个青春逼人的少女在视野远处鱼贯而入,看在他的眼里,却仿佛一队流水般送往死神面前的祭品,卑微地乞求又一个明天。他曾企图预防这种局面,也曾阶段性地取得了胜利:在皇后值得名垂千古的花容月貌中,在皇太子诞生后的举国欢庆中;他为哈布斯堡-洛林家谱的延续按时浇上了无可挑剔的一担甘霖。在画像中先祖们的注视下,他的母亲索菲亲王妃和他自己,向这个吞噬性的古老传统以身献祭了,但皇后拒绝了,皇太子也拒绝了,推定继承人斐迪南亲王为迎娶一个出身低微的女子而与宫廷闹得不可开交。不论如何,他已是最后一个真正的哈布斯堡人了,一个时日无多、千疮百孔的老人;苦心孤诣,却一无所获。

这只戏院似的珠宝匣怀抱着一些老朽不堪的物品和观念,与外界的日新月异对峙。然而,这正是价值连城的珠宝之所在,因为,贵族的力量之源及立身之本,就是传统,就是对往昔的铭记和维系。号称要“瓦解传统”的人还不知道他们将要把何种宝物扔入熔炉之中,因为只有足以蔑视时间影响的固体才能提供安全感,而千变万化的液体则不然。失去历史的那一类人,在“永恒”的诱惑前是无力的,一旦相遇,便急于投诚。斥其为软弱,无疑是一种苛责,因为上万年来,人类可是始终生活在大地上,始终忌惮着海洋啊!他回想起皇太子被收缴的文章:把社会从传统的永久管业中解脱出来,从抛弃那些行将就木的忠诚和那些阻手碍脚的义务开始……或许他说得不错,或许他还过于天真。或许,等到革新者们一筹莫展地站立在前现代的残垣断壁上,才发现凭空发明一个全新的框架无异于天方夜谭,而已用上千年证明其行之有效的可靠秩序已被摧毁。或许,他还能得到后人的怀念,却不是作为千古明君,而是作为贵族精神的化身。

“陛下。”

一个惊雷般的声音突破了神游的屏障,猛地灌入他的脑海。不知何时,面前的人已经从利奥波德·贝希托尔德伯爵换成了亚历山大·特奥多尔公爵。在那张堪称美丽的脸孔后面,是一盏水晶吊灯和《仲夏夜之梦》题材的壁画。皇帝发现,自己正陷在柔软的床垫中,肺部针扎似的剧痛;他一开口,带血的浓痰顿时在他的喉管里发出风箱一样的噪音。公爵正俯视着他,风度翩翩地穿着一件普鲁士蓝色的军礼服,右胸的穗带和他的长发珠璧交辉。他明明记得这个德意志郡王与皇太子同龄,为什么看起来却比年幼他们四岁的伯爵更年轻,好像永远凝固在他们在那场葬礼上所见的最后一面?

“你为什么在这里,公爵?”

“您在宴会上晕倒了,”他轻柔地说,吻过皇帝的手背,“我代威利来看望您。”

皇帝本想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却被一阵咳嗽打断了。

“在你眼中,这个场面想必很是滑稽,”皇帝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先是鲁道夫,然后是斐迪南……”

“不,”对方回答,“我对您充满了感激,陛下。您给了我想要的一切:三位皇室成员的死,一场世界大战。”

“荒唐,”皇帝说,“即便宣战,也只是我们和塞尔维亚之间的战争。”

“一开始,亲爱的威利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一架绞肉机已经启动,无人能叫停了,结局也已经写定。奥地利和德意志会在这场战争中被撕得粉碎,至于哈布斯堡和霍亨索伦的后代们,恐怕只能做王位请求者了。”

“这对梅克伦堡-什未林来说也不会是个好结局。”

“您说的是威利和父兄的利益,不是我的。您以为我会图他所图、忧他所忧吗?不,恰恰相反,这对我而言是再好不过的结局,是我亲自登门致谢的另一个理由。除了我的伊丽莎白以外,这便是最合我意的礼物:两个帝国的灭亡。”说到这里,他站起来,向皇帝的卧榻优美地行了一个礼,随后,他把玩着迈森瓷盘里几颗色泽丰富的冰镇水果,低低笑了几声,像野兽似的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一种绝佳的食材,如果在它还未成熟时就匆匆下肚,想必是罪恶的浪费;一只鲜美的山鹬,如果没有上等的烤面包干、内脏、肉冻和生菜来搭配,也会味同嚼蜡。于是我耐心地等待了七十余年,结果比我想象的更美味——陛下,您在其中,实在是功不可没。”

皇帝定定地看着他。突然,他老朽的身体中爆发出一阵石破天惊的愤怒,右手狠狠地捶到床垫上。“是你……”他沙哑地嘶吼,“你在幕后操纵这一切,只是要满足自己那些可耻的政治诉求。你并不是真心要效忠于谁,不论是我还是威廉——抑或是、或是——”

垂死者的眼睛挤出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或是——鲁道夫……”

公爵几乎如叹惋般轻轻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落座。他方才略带戏谑的微笑,同谦恭的措辞一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河流般明亮开阔、字正腔圆的男中音,其威严程度与皇帝本人不相上下。

“实际上,”他说,“我很奇怪,你直到现在都还没认出我。”

“你……你到底是谁……”

“真让人伤心,皇帝。在索尔费里诺战役,我救过你一命。当时,你举起望远镜观察法国军队撤退,差点被子弹击中,是我一把推开了你。我因此获得了一枚玛丽娅·特蕾莎勋章、一个男爵爵位和一个上尉军衔。”

“这不可能,那时候你才刚刚出生——”

“梅克伦堡-什未林的亚历山大·特奥多尔,57年前,还没从母亲产道里出来就已经死了。”

皇帝紧紧抠住床单的手顿时一阵痉挛。

“你这个……身份窃贼……”

“不,你还不明白。我是加里波第[1],也是胡亚雷斯[2]和巴伐利亚的柳特波德[3],我还将成为斯维尔德洛夫[4]和李卜克内西[5]。我更是你妻子的好朋友,从波森霍芬开始。我第一次见她时,她还是个小姑娘,从悬崖上摔下来,是我接住了她。从此之后,她再也忘不掉我,你甚至无法想象,在那么多个难捱的黑夜中,她是以怎样的热情呼唤我的。在你残忍地将她置于绝望中时,是我陪着她——在拉森堡,在马德拉,在格德勒,在爱尔兰,在她的旅程中踏足过的每一个地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当然,我也见了几个其他的人来助兴,比如鲁道夫,比如威廉,比如路德维希,甚至是路易吉·卢切尼。”

“你杀了茜茜……你指使了那个意大利歹徒……”

“我杀了她?”他厉声说,“不!”

男子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狠狠地拉向自己。皇帝发现,自己竟然无力挣脱。

“让我来告诉你:我是污秽中的污秽,圣洁中的圣洁;我是人类终极的欲求和抚慰,也是至高的恐惧和威慑;我是终结,亦是永恒。我是你的母亲与父亲,你的表亲与堂亲,你的恩师与情人,你的挚友与仇敌,我甚至是你留意或未留意过的每一个陌生人——我是一切塑造过你的力量,简而言之,我就是你。我是你,我也是其他人!我是所有人的总和,我也是每一个人!至于我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压根无关紧要。”

“死亡,”皇帝绝望地喃喃,“原来是你,我早该想到。”


注释

  1. 意大利民族解放运动的领袖,1860年,将弗朗切斯科二世赶出西西里。
  2. 墨西哥总统及反侵略战争领袖,1867年,枪决了马西米连诺一世。
  3. 巴伐利亚摄政王,1886年,宣布路德维希二世精神失常。
  4. 俄国十月革命领导人之一,1918年,枪决了尼古拉二世一家。
  5. 德国十一月革命领导人之一,1918年,逼迫威廉二世退位。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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