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附身者

“我不认为那是严格意义上的殉情,”谈起梅耶林的惨剧,皇太子的长期情人蜜西告诉我,“他只不过太过迫切地想要逃离这个世界、想要寻找一点温暖,以至于慌不择路、饥不择食。我拒绝了他,他唯一的选择便是那个被罗曼蒂克小说冲昏头脑以至于无法对自己的作为负责的小姑娘。”蜜西在维也纳第四区拥有一套三层别墅,曾获赠十余万现金。1907年,她死于梅毒导致的脊髓硬化。

事件发生后,玛丽的母亲海伦·冯·韦瑟拉男爵夫人求见皇后。她对情况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的女儿被皇太子带走后许久未归。“她情绪激动,嚎啕大哭,”伊达·费伦齐表示,“被挡在门外时,她不住地哀号:‘我失踪的女儿,只有她才能还给我!’”

“很不幸,”皇后庄严而轻柔地说,“您的女儿已经去世了。

男爵夫人顿时爆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哀号。

我的孩子啊!我的好孩子!

但是您知道鲁道夫也死了吗?”皇后提高声音说。

“听罢,她又惊又惧,整个人一晃便跪倒在地,双手猛地抠住地毯,”伊达·费伦齐说,“她的第一反应也是自己的女儿害死了皇太子陛下。”

我可怜的孩子!”男爵夫人尖叫,“她做了些什么?她做了些什么!

根据御医赫尔曼·冯·维德霍夫博士对现场的描述,男爵小姐“躺在床上,四肢伸展,双手合十,手握一枝玫瑰;鲁道夫呈半坐姿势,一手下垂,手枪掉落在地板上,酒杯中残留有白兰地。两人头上均有枪伤,鲁道夫头骨破裂,子弹从太阳穴一侧射入再由另一侧穿出。”然而在此之前,宫廷流传着由第一目击者罗谢克提供的另一种说法,即皇太子是中毒身亡的,而男爵小姐的尸体上遍布淤青,死前曾遭殴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搞错,”博士的验尸报告公布后,霍约斯伯爵抱怨,“当时,罗谢克在里面呆了很久才出来;维德霍夫博士说他一半的头盖骨都被打飞了,这么大的伤口,根本不可能看走眼。”

1946年,苏联占领军光顾了男爵小姐所在的海利根克罗伊茨修道院墓地。他们撬开了她的花岗岩墓穴盖板并打开了铜棺材,试图搜刮其中的陪葬物。当神父们在军队撤离后尝试修复时,发现她的头骨上并没有弹孔。有人查阅教廷的档案后声称,当时的驻维也纳圣座大使路易吉·加林伯蒂的调查显示,那把手枪只打出了一发子弹,而推定中的另一颗子弹始终未被发现。

“霍约斯伯爵并没有亲眼看见现场的状况,”罗谢克告诉我,“只有我进入了卧室,随后是维德霍夫博士。他给的结果不过是皇帝陛下相对而言更愿意看到的结果。瞻仰遗体时,皇太子的脑门上缠着白布,说是为了遮挡破碎的颅骨,但谁知道那下面到底是什么呢?”

“所以,公开的说法是一个谎言?”我问。

“真相毫无疑问是个丑闻,”他犹豫片刻,又说,“有一个秘密,我已保守终生,而今寿命已尽,想来已是一无所有,因此无所畏惧了。请告诉我,在死人的国度中,我是否能得到您的庇护?”

我向他保证,在至福乐土的平原上,没有任何一种来自塔塔洛斯的力量能来打扰他;那里不会有积雪、不会有惨重的暴雨、也不会有绵绵的阴雨,只有大洋发出轻捷的阵阵西风,予人以永宁[1]

“的确,皇太子和男爵小姐并非中弹身亡的。我并没有闻到枪击现场那种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男爵小姐卧倒在床上,脸上青紫和鲜红交织,身边洒落着碎裂的酒瓶残骸。皇太子右手肘撑在扶手上,身体向左侧斜靠在沙发上,双腿僵直,头向右后方歪着,至死也没闭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嘴唇乌黑,是中毒的表现。在我迈出门厅的同时,突然在余光里看见之前被遮挡的死角中立着一个人,正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我退到身后墙壁上,险些大叫出来——他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那个人长什么样?”我问。

“很高,也很英俊,穿着黑色佛若克礼服外衣,没有打领结,”他回忆道,“我对他印象深刻,因为他留着一头比女士们还漂亮的长发,颜色和光泽像宫殿天花板上的金箔。不过,他看上去很阴郁,令人不敢直视。我直觉,他身上游荡着一种非人类的气息,冰冷的蓝色眼睛里游荡着邪恶的绿光,像某种高贵又残忍的野兽——像是狼……

“‘我保证,’这个人淡淡地说,‘您不会想向任何人提起我的。’

“我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告诉他,门外就站着科堡的菲利普公爵和霍约斯伯爵。他听了只是笑了笑,然后我突然感到手里多了件东西,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把沾血的枪!我吓得大叫一声,把它甩得老远。他笑得更大声了,问我,想不想物归原主?请原谅,我当然求他放过我。他微微俯下身,用玩味的目光看着我:‘当然,罗谢克先生,当然,我会让您如愿的。不过,在此之前请告诉我,您是否会对其他人透露一些毫无意义的细节?’

“‘不,’我说,‘我不会……’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冰得像阿尔卑斯山上的雪!即便隔着冬衣,我也感受到那一阵彻骨的寒意。要不是被他牢牢拎着后领,恐怕早已跪地不起!他身上有一股百合花和剑兰花的味道——死亡的气息。当我看到他出现在葬礼贵宾之列时,我吓得差点背过气去!后来我得知,他就是皇太子常提起的‘特德’,梅克伦堡-什未林的亚历山大·特奥多尔公爵殿下。

“‘那么,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公爵愉快地说,‘皇太子陛下失去了理智,将那个可怜的姑娘活活打死——她哀切地叫了好久,像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听在耳中,实在是令人厌烦,直到他用香槟瓶底给了她脑门最后一击。随后他恢复了神智,被眼前鲜血淋漓的惨状吓坏了,要我帮他从这个噩梦中清醒。请问,罗谢克先生,我又能做什么呢?我难道能让死者复生吗?我只能告诉他:鲁道夫,你已经醒来,你的生活就在噩梦之中!后面的事,您也能猜到了。写下几份遗书后,他便服毒自尽了。’

“毒药是谁提供的?”我问。

“据公爵说,是安娜斯塔西娅·冯·温普芬伯爵夫人。”

温普芬伯爵夫人别号“拉里卡达夫人”,是皇太子和他的贵族朋友们经常光顾的沙龙女主人,为上层人士秘密张罗一些特殊服务。她是个美丽而颇具手腕和野心的女子,来自一个被边缘化的希腊望族,父亲是西蒙·冯·辛纳斯·楚·霍多什-基兹迪亚男爵,一位外交官、银行家兼慈善家,曾任希腊驻维也纳总领事。早年,他与宫廷关系密切,一度出资协助奥地利从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撤兵;1864年后,由于一些不为人知的因素,他在皇帝身边的地位迅速下降。梅耶林事发前一日,伯爵夫人被看见与男爵小姐一同登上了一辆开往梅耶林的马车。2月24日,事发大概三周之后,她在寓所里服用同一种毒药自杀了。

“出于什么动机?”我又问。

“复仇,”罗谢克打了一个寒颤,“公爵告诉我,她是为了向皇帝复仇。”

“天堂的怒火,不如由爱转恨的怨怼;地狱的复仇,亦不如女人受辱的狂暴[2]。”公爵说。

罗谢克向我转述了他的话:现任皇帝的白发和政治气氛的肃杀,让维也纳人忘记了霍夫堡宫镀金的光辉下藏污纳垢的本质。曾经寻欢作乐过程中诞生的笑语和哀怨,因不得供养而偃旗息鼓,潜伏在地毯的灰尘中休养生息,等待下一位风流皇子的召唤。大约四十年前,在私人舞会还用一道红丝绒帘子将男女隔开以盲选舞伴的时候,年轻的皇帝就是从鞋袜的细节分辨佳人的高手。他贴近舞伴的程度堪称不雅,贵女们不得不频繁更换配饰来逃避他的垂青,因此他一度成为欧洲鞋匠们的公敌。希腊银行家们渴望与奥地利建立贸易关系来重振自己所持股票的雄风,因此在皇帝成婚后,他们依照历朝历代的潜规则,向他进贡了自己的美丽女儿作为光荣的帝国情人。而她们既非铁石心肠的女杰,又非没心没肺的玩偶,很快陷入了争风吃醋的局面,坚信自己才是姐妹中更得偏爱的那一个。某一天,其中一人突然登门,撞破了皇帝与另一人私会的场景;次日,她身揣巨石,在多瑙河投水自尽。这些银行家中为首的两位,一位姓辛纳斯,一位姓巴尔塔齐——分别是温普芬伯爵夫人和韦瑟拉男爵夫人的娘家。

在揭开这位神秘男子的面纱之前,让我们先回顾一下另一起凶杀案。1916年,绰号“妖僧”的格里高利·叶菲莫维奇·拉斯普金在圣彼得堡莫伊卡宫的地下室被谋杀,主使者是29岁的菲利克斯·菲利克苏维奇·尤苏波夫公爵,俄罗斯巨富齐奈达·尼古拉耶芙娜·尤苏波娃女公爵的幼子兼继承人,曾在牛津大学修习林学和英国文学。爱卿之死令尼古拉二世夫妇震怒,尤苏波夫一家流亡海外,因此从十月革命中生还。1946年,我在比亚里茨的一个由异乡人构成的沙龙里见到了他,参与者还包括了温莎公爵夫妇和奥斯瓦尔德·莫斯利爵士[3]。此时,公爵已坦然地(更准确地说,兴奋地)接受了这段传奇经历为他带来的目光。经过成千上万次打磨和演练,他将那一夜化作一颗圆润得令人啧啧称奇的鹅卵石,作为他参与的所有闲谈中的保留节目并加以夸张的演绎,辅以对一枚戒指的展示,据说其上镶嵌的子弹便是当时的致命一枪。每天,他花费两个小时来画眼线、涂眼影、刷睫毛膏和扑胭脂,力图还原自己当年的英俊容貌。公爵的故事中出现的道具包括一瓶氰化钾,一把左轮手枪,一条冰封的河流。那天,他佯作身体有恙,要求拉斯普金予他催眠治疗,垂涎男色的后者欣然应允。食用了有毒的白葡萄酒和蛋糕后,这位传奇妖僧却安然无恙,只是“有点头晕和胃痛”,于是忍无可忍的公爵给了他一枪,他当即倒地,痉挛、吐血不止,之后被医生确认死亡。检查尸体时,他却死而复生,一番扭打后,被公爵的同谋弗拉基米尔·米特罗法诺维奇·普利希克维奇以四枪击中,抛入涅瓦河的冰窟中。尸检报告显示,拉斯普金的肺部充满了水,他在冰面下存活了八分钟之久才因窒息而死去。

英国演员诺埃尔·考沃德就曾亲历了一场公爵的表演。他告诉我:“他的歌声很悦耳,还化了很浓的妆,看得出那张脸年轻的时候一定非常漂亮。我一想到当年他用这样的歌声和样貌引拉斯普金走向了死亡,就感到毛骨悚然。”谈到故事本身,考沃德老实地承认:“像是品味下流的编剧写成的,充满了刻意的虚构痕迹。”另一位当事人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罗曼诺夫大公在1942年因结核病过世,为协助调查,提供了另一份证词:“菲利克斯·菲利克苏维奇引诱那家伙上床,然后趁机阉了他的命根子——整座宫殿都回荡着他的惨叫,随后是五声枪响,我们吓坏了。前者表现得十分反常,就像被鬼神附了身。我听见他用很庄严然而很陌生的声音说:‘你已完成为罗曼诺夫王朝送葬的任务,不应因贪恋财色而赖着不走。现在,接受处罚吧。’事后,我询问他所指何意,他却什么都不记得。至于流传出去的那个又臭又长的故事,大概只是他那百折不挠的创作欲在作祟。”

玛丽·拉里施伯爵夫人发现,她敏感而早慧的皇太子表弟偶尔令她感到深深的恐惧。“正如面对深潭的恐惧,”她说,“他第一次与我见面,就毫不留情地戏弄了我。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但已有了男人的智慧。他很英俊,但总让我联想起什么野兽,因为他有时候的样子很奇怪,不完全是人类的。后来我发现,他很像一匹狼,眼睛闪烁着绿光,几乎跃跃欲试。他会像狼一样残忍吗?我想起了晚饭前我向皇后展示裙子时,她对我说的话,顿时脊背一凉。‘玛丽,’她说,‘今晚你将见到鲁道夫。我警告你,一定要与他保持距离,因为他一有机会就会背叛你。’

当瓦莱丽女亲王在霍夫堡宫的套房中瞻仰皇太子的遗体时,她发现他那种曾使玛丽·拉里施犹疑不前的神色已全部消退:“他是那么漂亮,那么平和,白色的布单一直覆盖到他的胸部,周围摆满了鲜花。头上的纱布并没有改变他的样貌——他的面颊和耳朵仍然红润,呈现出一种健康年轻人的颜色——他生前那种轻率甚至是苦涩的嘲讽,如今变成了平和的微笑。他还从来没有这样漂亮过。他似乎在睡觉,恬静而幸福。”皇后亲吻了儿子冰凉的嘴唇,随后在晚餐桌上当众痛哭。

这还是第一次。”瓦莱丽女亲王说。


注释

  1. 荷马《奥德赛》。
  2. 康格里夫《哀悼的新娘》。
  3. 英国政客,不列颠法西斯联盟的创始人和领导者,晚年出走法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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