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犹大

皇太子的武器首先是笔。他以“尤利乌斯·菲利克斯”的笔名,在秘密社团同志们的帮助下发表了一系列尖锐的社论、公开信和宣传册,剑指皇帝、内阁和旧社会秩序。他的挚友亚历山大·特奥多尔公爵则以“奥古斯都·纳维乌斯”之名助他一臂之力。

“我们是要接受新思想驶入新世纪的海域,还是墨守成规,直到时代从身边奔涌而过?答案不言自明。”皇太子写道,“然而,从本世纪中叶开始,奥地利就因为上层的冥顽不化而一再错过自我拯救与更新,如今所得不过是一个贫瘠、颓废、衰竭而分裂的局面。让我们暂且把那些由自我认知不清、犹豫不决、不合时宜的服软和坚持所导致的恶果放在一边,关注自巴登-巴登会晤[1]和特普利策会晤[2]后一系列转机的核心,便会知道,要让奥地利这艘巨轮从沉沦中解脱,必先要真正地推行自由主义政策,而不是目前这种具有蒙骗性的折衷办法。但凡一个稍有智慧的人,如仔细观察一系列部署,便可在十月恩诏[3]看似巨大的让步中发现其背信的本质:匈牙利对拨款和军费的决定权被中央议会收缴;代议机关的席位由各省保守派贵族和教士占据;至于匈牙利语在本国境内作为官方语言的地位得到承认,看似一种恩惠,实则是一种挑拨其他少数民族感情的计谋——当匈牙利作为救命稻草的使命结束,下场也便可想而知了。当然,警惕的匈牙利人察觉了这一切,于是使州议会重见天日,民主选举法死灰复燃;保持不变的,是各省诉求的变本加厉,斯拉夫分立的流毒无穷,国家信用的万劫不复。可以说,我们的国家正处于内忧外患的困境中。”

公爵在随后的一篇社论中表示赞同:“我们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既无法抛弃他那日渐式微的专制君主权力,又无法割舍他那业已丧失的中欧霸主地位。甫一出现革命的征兆,他便以对外战争来赎买他对内仅剩的控制力,来交换片刻的苟延残喘。是何异于饮鸩止渴?他如此用力地握紧拳头,却不过是加速了流沙从指缝间滑落。他也许是一位鞠躬尽瘁的国君,但一定是一个庸碌无为的政治家。”这位来自德意志公国的郡王的措辞,比起顾及父子情面的皇太子,更加冷酷和刻薄;众所周知,皇帝青年时期在意大利战争中灾难性的表现和结果,是他在索菲亲王妃的羽翼下收获的人生第一课,已在他的心头永久地结下了血痂,于是公爵猛戳皇帝的痛处,补充道:“考虑到过去他在马真塔和索尔费里诺会战中的表现,前一句话的末尾或许还得添上‘和军事家’。”

奥古斯都·纳维乌斯的假面被揭开后,塔菲子爵的走狗们因当事人身份特殊而将消息私下呈上,得知真相的皇帝暴跳如雷。“梅克伦堡-什未林大公的儿子!”他怒吼道,“堂堂一位‘殿下[4]’,竟然也说出这样的鬼话!为什么这种卑鄙又怯懦的行为竟充斥着世界,真是闻所未闻、难以置信!

向来观点迥异的皇帝夫妇在对儿子的疏远上却不谋而合。对他的意见,母亲漠不关心,父亲不屑一顾。不过,母子二人的写作时常隔空呼应。皇后同样表达了对君主专制的怀疑:“有关皇帝和人民的论调多么冠冕堂皇!但是,为什么他们要爱我们呢?为什么他们更愿意将我们以神灵视之,而不是和他们一样富有七情六欲的生命呢?他们把我们置于高高在上的地位,为我们的微笑而快乐,但其中本身就包含了残酷的谎言……我们的微笑并不能把他们的苦难填平。”她和皇太子一样,对三国联盟抱有疑虑,并对塔菲子爵和外交部长卡尔诺基伯爵充满敌意。在杜塞尔多夫的海涅纪念碑一事上,持支持态度的母子同样遭受了德意志民族主义者和反犹主义者的攻击,皇太子因此投其所好,高价购买了十一幅海涅的照片作为圣诞礼物,以博母亲一笑。结果使他大失所望,她并未对他精心准备的礼物有所表示。

瓦莱丽女亲王说:“哥哥原本以为,妈妈和他在这起事件中相同的境遇使他们之间的关系终于更亲近了一些,于是对这份礼物寄有厚望,但她再一次让他希望落空了。看着他沮丧的样子,我甚至为自己备受妈妈偏爱而感到不安和愧疚。”

孤立已久的皇太子终于在秘密社团的活动中为自己的才华和激愤找到了出口,自信与日俱增。然而,这却是他一生中回光返照的时刻,短暂的得意后,便立刻滑入了绝望无助的境地。塔菲子爵上台后,他最崇拜和认可的安德拉西伯爵很快被驱逐,随之而来的是新保守主义的反扑。他向拉图尔上校写道:“在德意志和奥地利,复辟者和极端孟他努派分子正蠢蠢欲动……经过长期奋斗所取得的成果,以及一个现代文明国家应有的特征,在此摇摇欲坠。”而在安德拉西伯爵执政时期一度十分活跃的自由派人士纷纷遭到清算,其中就包括皇太子在秘密社团的朋友们。为他刊登文章的报纸主编斯泽普斯及家人受到当局威胁;与他一起以统计学方法号召劳动人民联合的律师利斯特纽斯,被全境通缉而连夜出逃,最终连同两百份小册子被逮捕;亚历山大·特奥多尔公爵也因笔名暴露而被迫销声匿迹。

1887年,皇太子对英国进行国事访问。他就像他的母亲,只要愿意便可散发出任何人都无法抵抗的魅力。他被维多利亚女王授予英国最高等的骑士勋章——嘉德勋章,并与表舅威尔士王太子结下友谊。与表侄一样,未来的爱德华七世国王的头脑不受家长信任,为争取更多的生活费和政治参与度,他多次向下议院寻求合作并获得了格莱斯顿首相的支持,女王却牢牢打压他的行动;于是,两人同样只能以享乐和密谋来排遣不得志的寂寞。1888年,王太子回访,身着匈牙利骠骑兵的制服与皇太子策马出游,并共同出席城堡剧院的开幕舞会。在这里,他同玛丽·拉里施伯爵夫人一起,将玛丽·韦瑟拉男爵小姐介绍给了皇太子。男爵小姐在不得体的家庭教育中长大,因肆无忌惮地与已婚男士眉来眼去而不受待见,尤其长于马术,别号“赛马天使”。出于作为女性和高等贵族的本能,太子妃注意到,男爵小姐举止轻浮、为人浅薄、性格鲁莽,尽管这已被她早熟的女性风韵所遮掩;然而太子妃聚焦于此,希望丈夫也察觉此人教养上的欠缺并表示反感,使她作为妻子能免于承受被这个粗俗低贱之人所取代的侮辱。皇太子的确也察觉到这一切,却并不介意;他已完全被一种莫名的情欲和绝望所裹挟,只顾着去赞美那“小巧的手足,纤长的身材,黑色丝绸般的头发,百合花般的面容”,以及“小长春花一样的蓝色眼睛与黑色眼睫毛之间形成了对比,格外引人注目”。

“我以为有皇后珠玉在前,他的品味还不至于这么低劣。”多年后,在潘农哈尔马的病床上,已改嫁他人的太子妃以双重的妒忌评价道——前半生的痛苦一息尚存,这份妒忌就像蛛丝一样稀薄,却不容置疑。

1888年11月20日,皇太子不幸坠马。他原本就受困于间歇性的失明、耳鸣和关节疼痛,坠马导致的头痛和胃痛加重了他的病情,使他不得不卧病在床。与此同时,他的亲英反德立场被暴露在报纸上,经俾斯麦侯爵等人暗中授意,亲德媒体将一系列对他们不利的政策松动或转向归结于皇太子从中作梗,并警告普奥联盟的支持者们:“当弗兰茨·约瑟夫退位、鲁道夫即位,要求改变维也纳政策的呼声便将来临。

曾混入秘密社团的密探海因里希·福格桑告诉我,就在双方在报纸上的口诛笔伐陷入酣战之时,皇太子、威尔士王太子、安德拉西伯爵和法国总统克列孟梭达成的秘密协定被捅到了皇帝面前。他身为皇储,却对塔菲子爵和卡尔诺基伯爵促成的普奥联盟大唱反调。皇帝勃然大怒,立即召来皇太子,宣布要将他罢黜并发配至普鲁士军中。还没等他有实际动作,1889年1月30日,皇太子在梅耶林自杀的消息传遍了宫廷,每个人都收到了一张凭空出现的便签,以不同的笔迹写着同一句话:“你们杀死了,杀死了这个全智之人、这个无辜者、缪斯女神的这只夜莺[5]。”

“我明白您的疑问,大人,”福格桑对我说,“在整个过程中,阅读着那些文字,我也曾自我拷问:我是否充当了杀死阿基米德的罗马士兵的角色,参与了愚昧和傲慢对一个敏锐之人的迫害,阻碍了一个更加光明和美好的世界的到来?但后来我听到的对话,以及日后发展的印证,让我对自己的行动坚信不疑。”

他告诉我,父子对峙时,皇帝问皇太子是否想知道这些文件如何到了他的手里。

“皇太子没有回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当我出现时,他的面容就像遭遇犹大背叛的耶稣一般克制。但这时,进来了一个身材高挑的长发男人——正是梅克伦堡-什未林那位殿下。皇太子顿时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瘫倒在地。

“‘还有你吗,特德[6]?’他嘶哑地喊道。

“公爵冰冷地微笑了,几乎是睥睨着皇太子。他单膝蹲下,猛地抓着皇太子的前襟,将他的上半身拽起来。随后他嘲笑了皇太子的幼稚,他逼他‘想想罗斯柴尔德的钻营,想想范德比尔特的谋划,想想罗伯斯庇尔的下场’,他说,皇太子仍然不明白自己对抗的是什么;不是贵族及其后代,而是‘贵族’这个发明的背后一种从‘文明’的概念诞生开始就被封圣的要素——那些仪式过程所打磨的尊严与其所鼓吹的虚荣,在对政治体制和文化生活有限的想象中,便是‘文明’的写照,与人类走出丛林伊始便意图摒弃的‘野蛮’的对立面,足以诱惑任何一个尚且被排斥在这套秩序最高层以下的人,而他们恰恰是他这样的极少数派所希望拯救的人。

“‘你在与人性对抗,’他说,‘就算被称为贵族的人悉数吊死在路灯上,就算这个名词不复存在,总会有另一种掠食者占据这个空悬的生态位,他们曾经是革命军的将领、新政府的官员、工商会的主席。’”

皇后对正在酝酿的惨剧并无预见,她正忙于为瓦莱丽女亲王和弗兰茨·萨尔瓦托亲王筹备婚事。当皇后正式向皇太子宣布两人订婚的喜讯时,后者意外地并未表现出敌意,对这位他从小嫉妒和排斥的妹妹真诚地表示了祝贺。“这使我很欣慰,有生以来第一次搂住了他的脖子,”瓦莱丽女亲王动情地说,“可怜的哥哥!他有一颗温暖和需要爱的心。他也拥抱了我,并以亲密的手足之情吻了我——我可以感到,他对于得到我的爱十分开心,因为在平时,这种爱在恐惧和羞涩面前几乎被窒息。妈妈请他在我们需要依靠时善待我们,并永远善待我们。他当即发誓保证,那么纯真、那么亲切。妈妈听了,在他额头上划十字说,上帝会为他降恩并带来幸福,并向他重申自己对他的爱,他不住地亲吻妈妈的手,感动得不住地抽泣。

然而当他想要扑进皇后的怀中时,后者的反应让气氛一落千丈。

“她后退了一步,”旁观的伊达·费伦齐告诉我,“就像被海浪迎面击中似的,后退了一步。”

皇太子彻底崩溃了:他前所未有地看清了自己的无助和无力。他的莫逆之交亚历山大·特奥多尔公爵是德国的间谍,他的此生真爱蜜西·卡斯帕是警察的眼线,他对母亲最后一丝卑微的侥幸被击得粉碎,他的精神也伴随着身体和事业的倒塌而无可挽回地坠落。“我什么也无法改变,”他在写给安德拉西伯爵的遗书中说,“原谅我——这个无能和怯懦之人——破坏您对我作为拯救者的最后一点期望。走到水火不容的田地,只有某一方死去才能结束争斗。不幸的是,我最终发现,我唯一能做的竟然是杀死自己。当我的骸骨化作石头,或许能用以敲打那些残留于世盘旋不去的、君主专制的余孽和幽灵。”

圣诞节后,他向斯泽普斯写信:“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随后,他身穿普鲁士军服,照常参加了维也纳大使馆为庆祝威廉二世生日举办的宴会;当太子妃不客气地催促他为她取来一件貂皮大衣时,他微笑着表示:“这也许就是你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在意,”太子妃回忆道,“他常常胡言乱语,我已见怪不怪了。”

事发前一周,皇太子邀请了科堡的菲利普公爵和约瑟夫·冯·霍约斯-斯普林岑斯坦伯爵一同去打猎。据说,皇太子看起来一切正常,喝了很多酒,说话很风趣,吃了很简单的饭菜——汤、鹅肝派、烤牛肉、鹿肉和糕点。第二天凌晨,皇太子告诉贴身男仆约翰·罗谢克,他要小憩一小时,期间请他去准备马车,到时再来唤醒自己。当罗谢克奉命前往时,却发现大门紧锁且无人应答。“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我飞奔到霍约斯伯爵的工人小屋,请他帮忙。一开始,伯爵没太当一回事:‘他可能睡得太沉了。’敲门后,他怀疑皇太子一氧化碳中毒,于是和公爵一同破门而入,由我进入卧室查看。”

迎接他的是皇太子和玛丽的尸体。

“太可怕了,”罗谢克惊魂未定地说,“真相远比公布的结果更可怕。”


注释

  1. 1860年6月16日,威廉一世与拿破仑三世在巴登-巴登举行会晤。后者为侵占莱茵河左岸领土而以其他德意志小国为祭品进行贿赂,被前者拒绝。从此,普鲁士成为全德意志代表。
  2. 1860年7月26日,弗兰茨·约瑟夫与威廉一世在特普利策举行会晤,两者就法国和撒丁王国达成口头协议,约定一方在进军或被进军时,另一方需提供军事援助。
  3. 1860年10月20日,弗兰茨·约瑟夫迫于匈牙利自由派的压力而颁布恩诏,准许帝国的各民族区享有一定自治权。
  4. Großherzogliche Hoheit,用于称呼德意志公国王室的非执政成员,区别于前文中出现过的“陛下(Kaiserliche und Königliche Hoheit)”,用于称呼国君和储君。
  5. 欧里庇得斯《帕拉墨得斯》。
  6. 莎士比亚《裘力斯·凯撒》;凯撒遇刺时,面对背叛自己的挚友兼养子布鲁图斯的遗言:“还有你吗,布鲁图斯?(Et tu, Brute?)”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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