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访客

伊丽莎白皇后遇刺那一天,照例在清晨五点起床,经过冷水浴和按摩后,进行每日必不可少的功课:梳理头发。皇后以宗教般的虔诚侍奉自己的一头秀发:每隔三周便以白兰地、鸡蛋清和香精彻底洗涤,该仪式往往持续一整天;每日的常规护理则占据至少三小时。“人人都知道,我是我头发的奴隶,”她曾对康斯坦丁·克里斯托马诺斯说,“我愿为它死去。”后者常在皇后理发时与她进行希腊语会话练习。他记载道,皇后丰美的栗色秀发仿若一匹绸缎,足以将她全身包裹其中;当它从宫廷理发师弗兰西丝卡·“范妮”·费法利克夫人的手臂倾泻而下时,如同飘逸的溪流。

在那个不祥的清晨,范妮并未察觉任何异样。皇后同往常一样接受了她的服务,并在目睹银盘中断落的发丝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但是这声叹息,绝不构成皇后灰心丧气的写照。”她如此辩解,而这到底是她对那日状况忠实的描绘,还是出于畏罪的开脱,便不得而知了。自1863年正式就职以来,范妮以卓绝的理发技术闻名帝国的上层社会。照料一头及踝长发需要非同小可的手艺,而伺候一位拥有绝世美貌并引以为傲的皇后更需要细致入微的心意。她一度暗地将断发藏于胶布上,制造头发一根未落的假象,成功地讨取了年轻皇后的欢心。但现在不需要那种会弄巧成拙的把戏,她严正地声明,在年逾六旬的皇后陛下看来,最不体面的事莫过于韶华已逝还不告别青春的幻觉。尽管她对青春飞逝颇为在意,但违背自然规律的现象也会令她起疑——自然,那天早上的几根断发,万不足以使她心情沉郁。

实际上,那几天的皇后罕见地处于心情愉悦的状态。事发前一天,她受邀前往朱莉·德·罗斯柴尔德男爵夫人位于普雷尼的乡间别墅,随后遣散侍卫,与同行的伊尔玛·斯塔莱伯爵夫人下榻日内瓦湖畔的丽滨饭店。皇后与早年颇受排挤的罗斯柴尔德家族甚为亲密。该暴发户为跻身各国上层贵族的社交圈,几个分支都使尽浑身解数,或设法为自家的姓氏谋取爵位,或使挥金如土的私生女与穷愁潦倒的贵族联姻,并乐于资助皇后妹妹两西西里的玛丽·索菲亚王后的奢侈生活。做客期间,男爵夫人享用了配有冰块和柠檬的杜松子马提尼,而两位客人各喝了一杯香槟;平日以牛奶和肉汁勉强续命的皇后大快朵颐,尤其偏爱那道在散发着桂皮香气的焦黄表皮下藏有鸡肝丁和肉丝的面点。随后,她参观了女主人那座闻名遐迩的兰花园圃和艺术藏品,次日在日内瓦城里购物,甚至破戒吃了两道冰激凌。众人对此印象之所以如此深刻,是因为自1889年以来,漂泊在外的皇后常年沉浸在一种抑郁的厌世情绪中,所以那两天短暂的雀跃状态堪称显著。他们不约而同地回忆说,那是一个晴朗而灿烂的秋天,与皇后稳定的情绪相得益彰;日内瓦湖上微风习习,金色的阳光在跳跃的水纹上如鱼鳞般闪耀;远处,深水区呈现出一种质地厚重而广博的蔚蓝色,使皇后不住赞叹。

完全就是大海。”她说。

这种赞美很容易与她多年来的死亡幻想相联。“如果有一天我死去,”她曾在诗中写道,“请将我葬入大海。

范妮无法解释皇后在最后几日那种毫无来由的愉快,更无法解释那些不祥的联想。回顾一切,她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切都是征兆。”

她在皇后去世十三年后年死于维也纳的一座养老院。从前任御用理发师的病房阳台上,能看见拱在街心广场上的树冠构成的绿色穹顶,拼花石材路面和几把公共长椅在树叶的缝隙间若隐若现。大理石壁炉架的一侧墙壁上,巴洛克式的椭圆形金色画框勾勒出一张皇后旧影,像战功赫赫的将军挂在礼服前胸的勋章。我探望她时,她正沉浸在对旧日辉煌的追忆中,向每一个有意打听的观众献上如今已无关紧要的内幕。封建特权已经祛魅,御用理发师的身份随之褪色,只有宫闱秘事牢牢占据着虚荣的市场。她还是安格雷尔小姐时,因为打理剧院女主角的发型而受到赏识,在美泉宫扶摇直上,向来惜发如命的皇后也让她三分。她被宫廷侍女玛丽·费斯特蒂茨伯爵夫人描述为一个目中无人、自命不凡且恃宠而骄的女佞臣,克里斯托马诺斯则描述中年的她“气质超群,风韵犹存,目光中却饱含阴暗的狡黠”。她声称,皇后憎恨公开露面,常常令她假扮成自己,趁机溜之大吉。那年的范妮风华卓然,足以媲美皇后本人,外国民众从未识破她们的诡计。在养老院,无人相信这一套出格的说辞,只当是老糊涂临死前的呓语。

御用理发师在晚年已失去了当年那足以以假乱真的风华,眼底的勃勃野心也被白内障的阴霾抹得一干二净,如今不过是一个马铃薯般干瘪的老太太,深陷在发黄的白色被褥之中,手臂上凸起的血管和杂斑就像干枯的树皮,徒劳地凭吊当年的荣光。当从我的手中接过奥地利-匈牙利的弗兰茨·约瑟夫皇帝的照片时,她一边抚摸照片中写字台后墙上的皇后肖像——1864年著名宫廷画家弗兰茨·克萨韦尔·温特哈尔特为时年二十六岁的皇后所作——一边发出一阵神经质的颤抖。

“是她,我的皇后,”她含泪说,“那一头健康而美丽的深栗色云鬓,我还从未在任何人那里见到过。她待我极好,多次额外开恩,连我婚后也得以继续为她梳妆。她就像与世隔绝的仙女那样生活——人们嘲讽她、诽谤她、迫害她,可上帝作证,她从未做任何一件对不起他人的事情。

当天六点半,范妮进入皇后的卧室。棉纱般裹着水雾的空气,预示她们又将迎来阳光灿烂的一天。散发的皇后告诉她,自己再次因为不堪头发的重量而疼痛不已。范妮立刻建议她暂缓行程,像以往那样把头发吊上几小时,为头皮减负。哪怕如今巅峰时期已经过去,皇后对头发的养护仍然保有年轻时的狂热。按照一贯的做派,她本应该不假思索地采纳这一建议,那天却不予理睬,决定赶上中午那班返回蒙特勒的渡轮。

当时范妮并没有意识到,这将是她最后一次为皇后理发。她于是并未劝阻,依照皇后的意愿继续梳妆,最后轻柔地将遮阳帽固定在她的头发上。“您的头发就像一顶皇冠。”她以奉承的形式安慰说。

“的确如此,”皇后漠然回答,“正如皇冠一样无法轻易取下。”

回忆到这里,范妮叹了一口气:“宫廷,对她来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苦果。毫无疑问,她恨自己的生活。”

出门时,皇后照例身着一袭高领黑色长裙,穿一双黑色系带长靴,戴一张黑色密纹面纱,撑一柄白色阳伞,另一手擎着一把黑色蕾丝扇子。这是她开始流浪之旅以来的固定装束。“这些道具在她手中时,对其他女人而言的实用功能已不复存在,”克里斯托马诺斯评价道,“而是一种象征,变成了为她真正身份服务的矛与盾。

“已经很少有人能辨认出她的脸,”德意志驻奥匈帝国大使菲利普·楚·奥伊伦堡侯爵在皇后最后一次公开露面的匈牙利千年大庆典礼后说,“那是一张模糊的面影,半掩在扇面和面纱之下,与街头纪念品上的美丽面容截然不同,差点让我认不出来。她通体全黑的装束和苍白的笑容矗立在富丽堂皇的欢腾和光鲜之中,在如云的裙摆间如此突兀……仿佛命运在极尽享乐时投下了不祥的阴影:欢乐易逝,悲哀永存。”

皇后光彩夺目的风姿和美貌不但没有缓解她的社交恐惧,反而加重了她对露面的焦虑,使她无法容忍外貌上哪怕一点最微不足道的瑕疵。她不止一次地抱怨人群向她汹涌而来,哪怕他们是为瞻仰她的美貌,那场面也与围观猴戏无异。早年她因耻于暴露不够齐整的牙齿而闭口不言,以至于饱受贵族和使节们的揶揄;在青春的容光散去后,她更是立誓要以黑纱掩面终生,尽量匿名出行。她在饭店以霍恩埃姆斯伯爵夫人的名义登记,尽管如此,消息灵通的小报仍然不知怎地洞悉了这位尊贵客人的真实身份,并将其广而告之。显然,它对皇后之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坊间有公论,皇后做了奥尔良的亨利王子的替死鬼;行凶的意大利无政府主义者在错失原目标后,根据报纸的消息锁定了途经此处的另一位王族。刺客毫无悔意,他对媒体宣称,自己刺杀皇后并非由于私人恩怨,亦非出于意大利民族主义意识,而是源于国际无政府主义信仰。他得意洋洋地补充——该宣言被醒目地以大写粗体书写在报纸头版——“不劳动者不得食”。

直到咽气,皇后的面孔才得以通过死亡面模毫无遮掩地展露。那是一张恬静的面孔,同时有死者特有的肃穆和得偿所愿的放松,证明皇后临死时没有遭受任何一点疼痛的折磨。刺客从行人中找准了白伞和黑扇,猛地刺向她的心脏。皇后被推倒在地,甚至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从容不迫地感谢了帮忙的群众,向码头急行了大约一百码,怀疑对方是想抢劫她的表。又走了几步,才轰然倒地。她的束腰捆得如此紧,以至于当人们松开她的胸衣,才发现本该从刀口涌出的血液已被外部压力硬生生挤回了身体,只在衬衣上留下一块红棕色的铁锈味斑点。

“难道是水蛭?”女仆猜测。这是皇后在人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皇后对瑞士国境内无政府主义者的猖獗活动并非毫不知情,早在十年前她便作诗批评该国的避难政策,斥之为“弑君者的巢穴”。她明知危机四伏,却在最后几年间频繁造访瑞士,并拒绝警方提供的一切保护。“皇后陛下是一位反侦察高手,” 沃州警局局长维里厄说,“我们的存在给她造成了极大的不便,为不让我们看见她的脸,她必须时时刻刻举着扇子。不耐烦的时候,更常常用心血来潮的出行和诡谲的行踪来甩掉我们的跟踪。”

这接二连三的巧合,仿佛天时地利都促成了皇后的死亡。范妮曾坚称,1898年9月10日纯属一个悲惨的意外,如果她知道挽留皇后几个小时来处理头发就能阻止这一悲剧,那么她不论如何都会付诸实际,哪怕会因为违背敬爱的皇后的意愿而引她大发雷霆。

而在她临死的这一天,她改变说辞,告诉我,在皇后送命的前一日,从罗斯柴尔德男爵夫人的别墅回到饭店后,在对头发进行夜间护理时,有一个“神出鬼没的男子”前来拜访。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对这位在她这样一个常伴皇后左右的女官看来相当陌生的人,皇后却表现得十分亲昵,仿佛是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她说话时那么放松和愉快,这些年来我从未见过,”她说,“她甚至没有拿扇子挡脸就接见了他。”女仆为来者准备了茶饮和点心,他回以戏谑而慵困的笑容。范妮以资深理发师的眼光观察到,那是一个金色长发的美男子,容貌的惊艳程度与巅峰时期的皇后不相上下,却有一种颇为邪门和妖异的气息萦绕在眉宇之间。仅仅在范妮低头理顺一个小疙瘩的一转眼,此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像在玻璃上擦去的水渍。皇后从镜子中看着她,反手轻抚她的手臂。

“亲爱的范妮,明天我就真正地自由了。”她说。

即便范妮的许多记忆已被时间抹去,但当时皇后那种如释重负的口气,不论过了多少年回想起来都记忆犹新。

用力喘了几口气,范妮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最后几滴嘶哑而腐败的声响。她对我说:“当时我就明白,她所谓的‘真正的自由’就是死亡。泰坦妮娅不应走向人间,死亡才是她的归所。我没有震惊,没有悲伤,更没有通知任何人加强警戒,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些年来,她多次用毫无惧色乃至向往的口吻谈论死亡。她想要死。”

TBC

发表回复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