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叶秋问:“陶轩对你有意见,看出来了么?”

叶修说看出来了。

“我想也是。你怎么打算?”

叶修说没打算。

“那怎么办?”

叶修反问,还能怎么办?

“傻了吧?”

“你说怎么办吧。”叶修笑,摊在椅子上拧拧身子。烟被禁了,手上总缺点什么,心里也缺,故而懒散中愈发显出与游刃有余无关的局促。

叶秋双手撑在膝盖上,忽而敛了笑意,从对面威严地望着他。

“回家吧,”他郑重道,“你。”

“回家能干嘛?”

“什么不能干?

“打游戏,行吗?”

“合着你就想打游戏是吧?”叶秋说,“你这辈子就想打游戏,是吧?”

“一辈子?我是想。”

“你干什么不好?非打游戏。”

“打游戏哪点儿不好?”

“没钱,还给人数钱。”叶秋狠狠道。

“看看,气得都俗了你都。”

叶修摩挲着手里的烟盒子,往前探送到桌上,又重新缩回去,屈起指关节摁在下巴侧方。

他缓缓说道:“你比方说周泽楷和苏沐橙……”

“给你个建议:找个镜子照照先。”

“有你这么骂自个儿的吗?”

叶修伸了个懒腰:“哥拾掇拾掇就是一条好汉。”

叶秋心想,这思路跟阿Q有什么区别?他瞅着桌子上一杯淡黄色的汽水饮料琢磨。对面的人显然跟他有相似的五官与轮廓——就是跟他小时候抢被子、长大了抢行李的那个。时间哗哗地在流。叶修走的时候,他念中学,写时间“如白驹过隙”,后来才有切身体会。面对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孪生兄弟时,这体会愈发具体了。

“你跟之前不太一样。”

他捧起饮料喝了一小口,舌头上不出所料地浮出一阵细密刺痛,跟酸一起把甜给掩住了。

“变挺大的。”他接着说。

“我刚大学那阵跑到杭州找你,你整个儿就泡网吧里,衣服是旧的,也没洗,满头汗跟什么似的。我当时特生气——你知道什么意思吗?前十八年我没受过挫折,学习好是我唯一的事业,那时候又有高考的阶段性成就。爸满意,我自己也满意,快飘起来了,结果回头看到你那副模样。我心想你都在鬼混些什么玩意儿,巴不得马上替爸抽你一顿。可你当时,”他看向他,“你当时神情跟我一模一样:快飘起来了,斗志昂扬,春风得意。”

“那阵子,”叶修回想着,笑了一半,又止住了,“陶轩给搞的战队刚成立,联赛马上要开始了。我跟沐秋,就沐橙她哥——你见过一面的那个——都特别兴奋,一起做准备。怎么都睡不着,就顾着开心。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明确地感觉自己看到未来。但我其实还是没看到。”

“哪方面?”

“沐橙她哥车祸,拿了冠军爸还嫌我丢人把我轰出家门,陶轩跟我翻脸。都算吧。”

叶修从桌面上抬了一寸才发现饮料早见了底,他收回手去,摸了摸鼻子。

曾经自己的模样经由别人的口中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儿。那个年轻的、飘飘然的、斗志昂扬、春风得意的人,分明是自己的某个片段,却也离他远去了。多年前他习惯于放纵天赋、恃才行凶、我行我素,习惯于叛逆、掌控自己的命运,热血,好胜,跟一颗针似的钻进去,寻找解决的办法。后来他成了被围困住的、给予别人的那一个。如今他立在当下,仿佛不曾拥有过什么,像久病卧床的病人长期搁置的肌肉已经萎缩。他显然还对他人抱有信任与期望,也执着,也坚定,却也明白某些事的不可为、不可达。那一度是他与命运与生活的抗争,现在只是位于游戏里与赛场上的。

他想,如果那些词语要描述别的谁,估计是现在陶轩正看上眼的那个。人伤逝各有各的伤逝,得意却都大致相同。十八岁的时候,叶修也正年轻,正得意,感觉人明明有无穷的劲儿。他跟别的年轻人一样以此种妥协为一种堕落,以为自己将成为现实的赦免者,成为时间的支配者。

“能解决吗?”叶秋问。

“估计没戏。”叶修说,“我早晚得走吧。”

“他这人……”

“你要是陶轩,你能忍你开的个商业机构里边儿老有个人断你财路?炒了干脆。不然我呢?我跟爸妈同事广而告之我离家出走打游戏?”

“你光会给别人开脱!”叶秋抱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他平静地说,一边往窗外望去。 北京初冬,原来天光的蓝色褪去不少,风也开始显示出其狠厉的面目。


叶修从商业区拥挤的人群中穿过,地铁口排了长队,有治安人员高声通知并维持秩序,“有急事的乘客请至其他地铁口”,他转而预备打车往家附近走。这一片区域的建筑物大多正方、体量巨大、高度相似,挨个儿排在大道边上,表面反射着一层被雾霾滤过的白光,稍稍有些发黄、刺眼,都浸在稀薄灰白色的空气里,远眺过去像漂浮着似的。马路极为宽阔,视野也开阔,但高峰期还是堵车。司机师傅说现在堵着哪,要不堵,就没后来修三环四环的事儿了——您外地人吧?

叶秋跟别人饭局在十二点半之后,约好此前半小时跟他见面。地点位于限高区域内某处一度是别国使馆的地方。临到气温相对适宜的秋天,室内仍开放恒温空调。

有一年兄弟俩曾在新年前后没带手套在街上走。那条街道彩色单调,浅灰色的方砖,深灰色的光树枝里透出蓝灰色的天,只有黄灯光和红灯笼是暖调的。风从对面刮过来,挟着冰针般令手指都凉透了,冻到痛,又痛到无知觉。叶修——那时八九岁——手里攥了支糖葫芦,舍不得撒手,只好强撑着继续吃,嘴边手上都是糖水,又黏又冷。餐巾纸已不管用,纸屑全都粘在手上,只好伸舌头去舔,但手一回了暖,黏带来的不适又成了冷带来的刺痛。不顾形象,呲牙咧嘴,小孩子眼前考虑的就只是那支糖葫芦,好像那便是生活的全貌。只是那时候还小,没人会嘲笑。

后来他所看到的就不仅仅是自己眼前的事儿。

他每年回北京,至少两次,为了跟微草和皇风打客场。有时他也考虑回家瞧瞧,熟悉的街道名之后是闭着眼都能寻到的路径。赛场在工体,而家是二环内那一片灰。可北京小啊,又特别大。不算远的直线距离,中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

“你今天打谁?”

“微草。”

“陶轩再怎么不是人,转会窗前半赛季该你打完吧?”

“对。”

“那今年回家么?”叶秋问。

“不回。”

“你就要失业了。”叶秋说,“打算当游民啊。”

“不至于。”

“翅膀硬了,不得了了。”

“就咱们家院子,”叶修说,“好像也有个百年历史了吧?”

“市级文物。你想说什么?”

“保存这么完好的北京四合院已经不多了,”叶修诚恳道,“轰了多可惜不是?”

“少来。爸早就不打算轰你了你也知道。”

“如果这没有缓解我现在的压力,那肯定是假的,”叶修笑笑,“但你知道这永远不会是我出来的目标。”

叶秋从盘子上觑着他的表情。无疑,那是全然成熟的,轻松的,笃定的。叶修大他几分钟,叶秋一度觉得这人枉做一个“哥”。叶修冲动,叶修好闲,叶修天真——叶修刚走那阵子,叶秋如此数落。发现自己行李没了时,叶秋惊异之下透着悔,透着得意洋洋的先见之明:小孩子离家出走,没吃没穿,大不了出去转一圈,冷静了也就后悔了,后悔了要回来,回来就只能挨父亲一顿胖揍。他在学校熟练地摆弄一道数学题,脑子里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幸亏自己没走成,幸亏不靠谱的老哥替他当了先锋。

紧接着叶修暗地里跟他通气儿:他在杭州的网吧里成天打游戏。

叶修积攒了无数叶秋不曾了解的生存技巧。网吧的圈子里有人专门卖年满十八的身份证卡,有从街上捡的,从垃圾场里收来的,十块钱一张;义务教育的学费真便宜,打单子的收入管吃住,还够朋友妹妹上学;撑场子的比赛,一定要先收定金,不然会被放鸽子;也不怕没人再找他们,因为他们有业绩,他们还有信誉——你别担心。

叶秋不担心;叶秋目瞪口呆。父母也没急着去抓人,放一只猴子在千里之外的西湖边上欢天喜地,而那猴子游戏打得风生水起,回来跟他荣辱与共的日子遥遥无期。叶秋挑灯夜读的时候恨恨地想,叶修这家伙,便宜都给占尽了!自己成了听话儿子和冲动儿子的前一个,肩上承担了一直听话的责任压力,无人分担,亲哥自在逍遥。

这苦有三层,对叶修,对父母,也对自己。承担压力,他已得心应手,而叶修是承担风险的;叶修生来便是他的平行线,突然反向而行。他还是小时候跟他读书练琴挨骂挨揍的那个,但性质上彻底不同,叶修是自由的,是自洽的。久而久之叶秋的苦变得单纯。叶修有天晚上偷偷回来拿身份证,提前和叶秋接了头。叶秋半夜见了他便迷迷糊糊地在床上挣扎,风声人声车马声,声声入耳。“不走,”他冲他哥呜咽,“不走。”

“留下一块儿吃吧?”博士生叶秋问。

“你开什么玩笑,客人根本不知道,一来见俩还以为你无丝分裂了。”

叶秋哈哈笑了几声。

“我过几天回学校了,放假才回国。”

“那也没辙儿。”

“那时候你该出来了吧?”

“对。”

“你饿了没,下飞机这么久?”

“没有。”叶修又说,“别闹,你待会请客呢。”

“那我单点一道,给你垫个肚子。”他决意道,“吃了赶紧让他们收走。”

叶秋合上菜单,叶修抬头冲服务员笑了一下。

“你有空,跟妈打个电话。”

“哦妈担心我?”

“哦你以为就这放你走了?”叶秋说,“你干了什么爸不知道?妈——她每天从法院回来就看看你们那些的消息。她就找你,准确地说是找我的名字。”

“你赶紧吃吧,凉了。”

“我不吃,”叶秋说,“你听着:咱们家摞了这么高的《电竞之家》杂志。”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大致高度。

“你以为谁看?妈。有你——”他皱皱眉,重重咬字,“有我名字的那期家里就有。”

他看到了“自在逍遥”的那个人身上的枷锁,也看到了风险。如今他望着对方,就像多年前那个夜晚呜咽的自己,但比起自怜,更有另一层含义。可他也知道叶修是不需要同情和心疼的。叶秋在哈佛,身边有一群来自不同国家的同学和朋友,不少爱打游戏。叶秋跟他们一块儿看视频,指着一叶之秋说,这我哥。“真强!”他们纷纷惊叹。

“出来有什么计划?”

“休息一年,然后回去。”

“回去?”叶秋咬文嚼字,“不是回来?”

“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有完没完了?”

“没完。”

“就会意识流!”叶秋骂他。

“你看着吧。”

叶修笑笑。他冲叶秋草率地一挥手。

叶秋的眼神追过去,他看着他。他知道他经历磨难,还将经历挑战,最后必将凯旋。他们十一二岁的时候,玩乐之事不能仰仗日理万机的父母,院门一关又是个独立的天地,什么乐子都要自己找。叶秋从各种文摘和内刊里抠幽默讽刺一类的内容来看,后来看旧书,俄国译过来的居多。卡拉马佐夫家的英雄在故事尾声讲:我们一定会复活,我们会快乐地相见,互相欢欢喜喜地,诉说过去的一切。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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